徐东挨了一脚也不恼,嘿嘿傻笑着,拍着胸脯保证。
“爹您放心!俺这就去,保证把安源州给您摸个底掉!”
看着徐东兴冲冲离去的背影,徐三甲摇了摇头。
傻人有傻福,有时候看不穿,反而活得自在。
消息长了翅膀,转瞬间传遍了徐家大宅,又飞向了整个迎河堡。
后院里,赵氏和几个女眷喜极而泣,欢声笑语隔着两道院墙都能听见。
可这喜气还没捂热乎,堡子里却先乱了起来。
喧闹声起初还在远处,渐渐地,竟是汇聚到了官衙门口,夹杂着妇人的哭喊和汉子的叹息。
天还没黑透,那火把已连成了一片,映得半边天都红了。
徐三甲眉头一皱,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刚到门口,就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不仅是堡里的军户,连带着周围依附徐家过活的佃户、流民,怕是有上千号人,一个个面带惶恐,如同没了头羊的羊群。
“徐大人!您不能走啊!”
“大人走了,咱们这日子还咋过啊?”
“呜呜……这天杀的世道,好不容易有个安生窝,大人这一走,咱们是不是又要饿肚子了?”
人群最前头,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军户,满脸凄苦,若是徐三甲再不出来,怕是要当场跪下了。
他们不懂什么升官发财。
他们只知道,是徐三甲给了他们饭吃,给了他们衣穿,让他们在这乱世里活得是个人。
如今这根主心骨要抽走,谁不慌?
徐三甲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那一双双充满希冀与恐惧的眼睛,心头莫名一酸。
这便是边地的百姓。
所求不过一碗饱饭,一条活路。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声音如洪钟大吕,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慌什么!”
场面瞬间一静。
徐三甲往前踏了一步,身躯显得格外伟岸。
“老子是升官,又不是去死!谁敢动这里一草一木,老子在安源州也能把手伸回来剁了他!”
他伸手一指身后紧跟而来的徐承泽。
“我走了,这里便是承泽做主!”
“这小子也是你们看着长大的,是我徐家最出息的后生!以前是什么规矩,往后还是什么规矩!答应给你们的粮,一粒不少!承诺给你们的地,一分不丢!”
“只要徐家大旗还在一天,这迎河堡,就乱不了!”
徐承泽被推到人前,脸色苍白,。
但他看着徐三甲那坚定的背影,死死咬着牙,强撑着没有退缩。
人群中一阵骚动,不少人看向徐承泽。
这半年,徐承泽跟着徐三甲鞍前马后,做事公道,大伙儿也是服气的。
“既是大人发话……咱们信!”
“只要徐家不走,咱们就有奔头!”
“都散了吧!别给大人添堵!”
人群渐渐散去,火把的光亮也随之远去,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还未散尽的寒意。
徐三甲站在寒风中,看着那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世道,人命贱如草芥。
他能做的,也不过是在这漫天风雪里,为他们撑起一把破伞罢了。
“大……大人……”
身后传来徐承泽颤抖的声音。
徐三甲回过头。
这平日里看着沉稳的年轻人,此刻却是一脸的茫然无措,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我怕我做不好。这么大的担子,几千张嘴……”
徐承泽语无伦次,眼底满是惊恐。
徐三甲没说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进屋,陪我喝两杯。”
书房内,灯火如豆。
徐三甲没有坐主位,而是拉着徐承泽在火盆边的小马扎上坐下,随手拨弄着盆里的炭火。
“怕是对的。”
徐三甲声音低沉,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温和。
“不怕的那是傻子。当初我第一次接手这烂摊子,也不比你好到哪去。”
“治大国如烹小鲜,治这迎河堡,其实就两件事。”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徐承泽。
“一手拿馒头,一手拿刀。”
“给听话的人吃饱,给不听话的人放血。只要你腰杆子硬,心里有杆秤。”
徐三甲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那是他这大半年治理迎河堡的心得,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这东西你留着,遇到拿不准的,多看看。”
“记住,你是徐家人。这迎河堡不仅是朝廷的边堡,更是咱徐家的退路。咱们这一族老小的性命,往后就系在你身上了。”
这番话,推心置腹,再无半点上官的架子,纯粹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殷殷重托。
徐承泽双手颤抖着接过册子,眼眶通红。
他在徐三甲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传承,是狼群头狼对新狼的交接。
恐惧渐渐退去。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重重叩首。
“三爷爷!”
这一声爷爷,喊得撕心裂肺,掷地有声。
徐承泽抬起头,眼中再无半点惶恐,只剩下钢铁般的坚毅。
“您放心去安源州!哪怕这天塌下来,孙儿也给您顶着!绝不让咱徐家的基业,毁在我手里!”
徐三甲笑了。
笑得很欣慰。
他扶起徐承泽,用力锤了锤这小子的胸口。
“好小子!有种!”
“记住你今晚的话。”
安抚好了他,徐三甲才踏着月色,往内宅走去。
内宅的花厅里,比过年还热闹。
从三品啊!
那是多大的官?
在这边地百姓眼里,那便是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
徐东捧着饭碗,嘴角咧得收不住,筷子在半空虚晃了好几下,也没夹住那块红烧肉。
“啪!”
一声脆响。
徐三甲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花厅里的热乎气儿,瞬间像是被这这一巴掌给拍散了,凝固得让人心慌。
徐东吓得一激灵,那块肉骨碌一声掉在桌上。
徐三甲沉着脸,目光如刀,在每个人脸上刮过,最后死死钉在老大身上。
“乐?”
“嘴都要咧到后脑勺了,这饭还能不能吃?”
徐东缩了缩脖子,满脸通红。
“爹……俺这不是高兴……”
“高兴个屁!”
徐三甲冷哼一声。
“还没进安源州的大门,尾巴就翘上天了?”
“我看你是不知道那地界的水有多深,那是吃人的地方!你这副轻浮模样,到了那边被人卖了还得帮着数钱!”
“沉住气!”
一桌子人噤若寒蝉。
赵氏赶紧在桌底下扯了扯自家男人的衣角,徐慧珍也低头扒饭,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这一顿庆功饭,吃得比丧宴还压抑。
夜深人静,西厢房。
红烛摇曳。
梁婉莹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块还没绣完的帕子,眉头锁着几分愁云。
她是世家庶女出身,虽不受宠,却也见过些世面,知道官场凶险。
“夫君。”
她声音软糯,却带着掩不住的忧心。
“公公这一去安源州,那是虎狼窝。咱们这一房若是跟过去,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你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