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芷猛地抬头,眼中怒火喷涌。
“安源州?那是死地!在那地方当守备,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那里紧邻流寇大本营,民风彪悍,匪患如麻,前几任守备不是死了就是疯了。
这是要把徐三甲往火坑里推!
“这是皇命?还是……别人的意思?”
吕华笑而不语,只是那笑容里透着几分意味深长。
“周将军,有些事,看破不说破。这安源州是个烂摊子,总得有人去收拾。这徐三甲既然有本事,那就让他去碰碰这块硬骨头。”
“若是碰碎了呢?”
“那便碎了。”
吕华弹了弹指甲,轻描淡写。
“不过是个泥腿子。”
长剑出鞘半寸,杀气如霜,周芷死死盯着吕华,一字一顿。
“他是我的人。”
“既然是你的人,那咱家就给个面子。”
吕华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反应,慢悠悠地整理着袖口。
“只要他能在安源州站稳脚跟,秘武卫便保他无虞。但他若是自己没本事,死在流寇手里,那也怨不得旁人。”
“这是底线。”
……
三日后,迎河堡。
冬日的暖阳洒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两侧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哪里还是边陲军堡?分明是繁华小镇。
周芷策马缓行,看着这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心中既是赞叹,又是一阵莫名的酸楚。
这短短一年半,那个男人竟将这片废墟,经营成了这般模样。
可惜,留不住了。
徐家大宅,书房。
徐三甲正在擦拭那杆伴随他征战沙场的铁枪,见周芷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将军怎么亲自来了?”
周芷没说话。
她环视了一圈这间布置简朴的书房,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周边的山川地势。
良久。
她从怀中取出一纸调令,轻轻拍在桌案上。
“看看吧。”
徐三甲有些疑惑,伸手拿起调令。
只一眼,眉头便拧成了疙瘩。
“兵部擢升……松州卫指挥同知?调任安源州城守备?”
从五品!
这官升得太快,快得有些烫手。
而且,安源州……
他在舆图上看过那个地方,那是真正的四战之地,乱得一塌糊涂。
“这是常平侯的意思?”
徐三甲放下调令,目光灼灼地看向周芷。
除了那位侯爷,他想不出谁会有这么大的手笔,一竿子把他支到几百里外的安源州去。
周芷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
她不能提吕华,更不能提秘武卫。
若是让徐三甲知道自己被那种阴私衙门盯上,恐怕这去安源州的路,就真成了黄泉路。
“安源州局势糜烂,但也正因如此,才有机遇。你一身本事,不该只局限于这小小的迎河堡。”
话虽如此,她眼底的忧色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她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松州卫参将王彬,早年欠我一个人情。你到了安源州,若是遇到过不去的坎,便持此信去找他。”
“记住,只有到了万不得已之时,再用此信。”
徐三甲接过信,手指摩挲着信封上那方红色的印泥。
很沉。
他看得出周芷的为难,也猜得出这背后必有滔天的暗流。
但他没问。
问了也没用,军令如山,不得不从。
“属下领命。”
他将信贴身收好,目光转向窗外,那是熙熙攘攘的迎河堡街道。
“只是这迎河堡……”
这是他的心血,是他的根基。
这一走,如同连根拔起。
“我想让承泽暂代防守官。”
徐三甲收回目光,声音沉稳。
“他虽年轻,但这半年跟着我,该学的都学了,做事也稳重。这一摊子事交给他,也就是萧规曹随,出不了大乱子。”
周芷略一沉吟,点头应允。
“徐承泽是个好苗子,我看行。这样,我从营中拨给你两百老卒,你带去安源州,也好有个照应。”
“不必。”
徐三甲拒绝得干脆。
“老卒虽好,但暮气太重,且都有家室牵挂。”
“我打算带族中那十几个刚练出来的狼崽子去。”
“一来他们身世清白,忠心耿耿;二来,这把刀既然磨出来了,总得见见血。”
周芷闻言,不由得深深看了他一眼。
眼前的男人,身姿挺拔如松,须发乌黑润泽,面容虽然刚毅,却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生机与活力。
三十五岁的人,看着竟比二十出头的徐东还要精壮几分。
这就是“势”吗?
人逢喜事精神爽,掌权之后,这气度果然不同了。
“既如此,依你。”
周芷站起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风雪卷起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徐三甲。”
“到了安源州,把命给老娘护好了。”
“死了,可没人给你收尸。”
说完,她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徐三甲站在门口,目送那道红色的身影消失在风雪尽头。
他转身回到书房,独自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
书房内静得可怕。
他伸出手指,指腹轻轻抚摸着那张调令上粗糙的纹理,感受着那上面每一个字所蕴含的重量。
升官?
哼,这世上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多半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这里面的水太深,深得连周芷都不敢明言,只能隐晦地递出一封保命信。
情报。
现在最缺的就是那一双能看透迷雾的眼睛。
他铺开信纸,笔走龙蛇。
给徐明武的信只有八个字:死守天合,静待时变。
给徐西的信多了一句:刑名虽利,莫忘藏锋。
至于那个去了宁州辅佐赵骁的徐承旭,徐三甲写得最细,字里行间全是提点,让他务必在宁州把根扎深了,那是徐家的退路。
封好火漆,他对外头低喝一声。
“让老大滚进来。”
没多大功夫,门帘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掀开。
徐东满头大汗地钻了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子铁匠铺特有的焦炭味,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
“爹,您找我?炉子上还烧着红铁呢,等着淬火。”
徐三甲没搭理他的抱怨,将那张调令随手往桌边一推。
“别淬火了,收拾收拾,带上丁秋和族里几个机灵的后生,连夜去一趟安源州城。”
徐东一愣,大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
“安源州?去那鬼地方干啥?听说那边全是流寇,乱得很。”
“去探路。”
徐三甲眼皮都没抬。
“你爹我升官了,从三品,安源州守备。”
“哦,升官了啊……”
徐东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突然,那双憨厚的眼睛猛地瞪圆,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啥?!”
“从……从三品?!”
“我的亲爹咧!那不是比县太爷还要大好几级?咱们老徐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这憨货的脑子。
他哪里想得到什么凶险,什么流寇,满脑子都是那从三品的金光大道,乐得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去了。
徐三甲看着儿子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阴霾反倒散了几分,笑骂着踹了他一脚。
“少在那咧着大嘴傻乐!这一趟去,把招子都给我放亮堂点!官衙里的动静,守军的底细,哪怕是街面上米价几何,都给我摸清楚了!”
“记住了,若是遇上硬茬子,别充好汉,保命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