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
秋老虎最后的余威散尽,塞外寒意渐浓。
田野里,最后一茬庄稼入了仓,光秃秃的土地上腾起阵阵烟尘。
那是车队。
十几个徐氏族中的后生,背着行囊,眼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渴望与忐忑,终于到了。
同行的,还有那一辆在此地显得格格不入的奢华马车。
梁三爷来了。
带着媳妇,带着孩子,也带着梁家孤注一掷的决心。
书房内。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满室寒意。
徐三甲从袖中抽出一叠地契,轻轻拍在桌案上。
那是宁州城最繁华地段的铺面。
梁三爷还没伸手,他身旁那个不过七八岁的男童,却先一步上前,双手接过地契。
梁修,这孩子也不看徐三甲,只是板着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一张张仔细翻检、验看。
确认无误后,才郑重其事地折好,收入怀中。
少年老成得令人发指。
徐三甲看得有趣,忍不住伸出手,在那稚嫩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小小年纪,整日板着个脸做甚?”
“当活泼些才是。”
梁修白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却紧抿着嘴,一声不吭,只是默默退回父亲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梁三爷在那边哈哈大笑,摆了摆手。
“随他去吧!”
“这孩子自打娘胎里出来就是这副德行,也不知道随了谁,比我这个当爹的还操心。”
笑声中,两家的利益纽带,已然坚如磐石。
……
后院厢房。
气氛却是一片温馨旖旎。
梁林氏拉着女儿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好几遍。
见梁婉莹面颊丰润,眸子里透着一股子安宁神气,原本悬着的一颗心,这才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这乱世里,女人就是浮萍。
能嫁个好人家,那是祖坟冒青烟。
“娘,您就放心吧。”
梁婉莹被母亲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
“公公宽厚,夫君……夫君也知冷知热。”
梁林氏拍着女儿的手背,压低了声音,神色间既是震惊又是狂喜。
“我听说了。”
“徐家有规矩,男子三十无子,方可纳妾?”
梁婉莹脸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
“是。”
“这是公公定下的铁律。”
梁林氏喜得直念佛号,这哪里是铁律,这分明是给女儿求来的护身符!
在这三妻四妾寻常事的世道,这规矩简直比金山银山还要珍贵!
她左右瞧了瞧,凑到女儿耳边,声音更是细若蚊呐,开始传授起那些羞人的房中秘术与生育经验。
“傻丫头,趁着年轻,身子骨好……”
“这肚子可得争气……”
梁婉莹羞得满面通红,恨不得将头埋进胸口,却又不敢不听,只能红着耳朵,一一记下。
……
前院。
演武场上,杀声震天。
徐东领着那十几个刚到的族弟,站在高台上。
下方。
数百铁骑如黑色的洪流,在号角声中往来冲杀,马蹄声如雷,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那股子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这群从老家来的毛头小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中满是震撼,继而化作了无法掩饰的狂热与羡慕。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这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边军!
这就是他们投奔三叔公想要博取的前程!
翌日清晨。
寒风凛冽。
徐三甲一身戎装,负手立于校场中央,目光冷冷地扫过这一排站得参差不齐的族中子弟。
没有温言软语。
没有嘘寒问暖。
他转头看向一旁面色冷峻的徐勤武,声音如铁石相击。
“交给你了。”
“严加操练!”
“是!”
徐勤武大声应诺,看向这群“少爷兵”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徐三甲走到一个身形壮硕的后生面前,拍了拍他厚实的胸膛。
那后生挺起胸膛,满脸傲气。
那是对自身勇力的自信。
徐三甲却是冷笑一声。
“怎么?”
“觉得自己力气大?能打?”
“那是莽夫!”
他猛地转身,指着不远处正在练习旗语的斥候,声音拔高,传遍全场。
“我要的是军官!是将才!”
“骑射!军阵!旗语!识字!”
“缺一样,都给老子滚回去种地!”
“想在徐家军里出人头地,光有蛮力,那是送死!”
“我要你们不仅能杀人,还得懂兵法,知进退,明军纪!”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吼声稀稀拉拉。
“没吃饭吗!”
徐三甲一声暴喝。
“明白!!!”
十几个后生拼尽全力嘶吼,脖子上青筋暴起。
安顿好族中那群嗷嗷待哺的狼崽子,又亲自押着车队将梁三爷送至宁州城,看着那块烫金的招牌在繁华大街上挂起,徐三甲这才勒转马头。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但这东风,得去建宁卫借。
一路疾驰。
当巍峨的建宁卫大营映入眼帘时,日头已然偏西。
辕门外,负责接引的校尉换了生面孔,但那一身肃杀之气未减分毫。
入得幕府,一道挺拔的身影迎了上来。
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虽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的青涩,但那双眸子,已沉淀出几分掌权者的威仪。
正是徐西。
如今的徐西,已非吴下阿蒙,身为掌刑名的镇抚使,手中握着的是生杀予夺的权柄。
“爹。”
徐西快步上前,只有在自家老子面前,才会露出憨态。
徐三甲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一旁的亲兵,目光在儿子身上扫了一圈,伸手替他理了理微微有些歪斜的领口。
手劲很大,带着几分作为父亲的粗暴与慈爱。
“既然穿了这身皮,就把腰杆给老子挺直了。”
“刑名之责,重在人心,切莫被权力迷了眼。”
徐西身躯一震,重重一点头。
“儿子省得。”
父子二人并未过多寒暄。
如今都是这架庞大战争机器上的齿轮,各有各的职司,各有各的战场。
略叙两句家常,徐三甲便径直向后营走去。
那里,是游击将军周芷的大帐。
掀帘而入。
暖意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墨香。
周芷正伏案疾书,一头青丝随意挽了个髻,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听到脚步声,头也未抬,笔锋游走如龙蛇。
“新茶在案上。”
“自便。”
声音清冷,却透着一股子不见外的熟稔。
徐三甲也不客气,熟门熟路地取过茶具,洗茶、冲泡、封壶,动作行云流水。
片刻后,茶香四溢。
他自斟一杯,又替周芷斟上一杯,推至案边,随后大马金刀地在一旁落座,静静地等着。
约莫半刻钟。
周芷最后一笔落下,长舒一口气,搁笔,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眉眼舒展。
“这一仗,打得安生了?”
徐三甲吹着浮茶,眼神却锐利如刀,直指要害。
“胡族虽退,但这冬日漫长,若是缺了粮草,这群饿狼还得回头咬人。”
周芷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重山关那一役,把他们的脊梁骨打断了。”
“主力元气大伤,退回草原深处舔舐伤口,三五年内,再难成气候。”
“至于那些零星的游骑……”
她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
“正好给边军练练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