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徐三甲画下的图纸,新堡墙要向北足足推出去一百五十丈,。
不仅如此。
还要引那滔滔迎河水倒灌,在这乱世边关,生生造出一条两丈宽的护城河来!
东侧,原本荒凉的乱石坡也被铲平,那是预留给商业街的地界。
徐三甲站在高坡上,眯眼看着下方热火朝天的景象。
只要这堡垒一成,徐家村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小村落,而是扼守交通要道、甚至能辐射周边军户的商业重镇。
这是根基。
也是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铁桶江山。
正看着,远处一骑绝尘而来。
马蹄声急。
那马上骑士甚至没等到马停稳,便飞身跃下,踉跄了几步才站稳,满脸的怒容怎么也遮掩不住。
是老二徐西。
徐三甲十分疑惑为何儿子动怒。
徐西大步冲上土坡,连口水都顾不上喝,那一身书卷气此刻全被怒火烧没了。
“爹!欺人太甚!”
徐三甲背着手,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搬运条石的工地上。
“慌什么。”
“天塌了?”
徐西一拳砸在旁边的拴马桩上,咬牙切齿。
“是那常林堡的防守官段和顺!这老匹夫,竟在卫所衙门口大放厥词!”
“他说您沽名钓誉,说什么分马给军户是假仁假义,是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他还到处跟人宣扬,说咱们扩建屯堡是为了占山为王,要把咱们徐家村架在火上烤!”
徐西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爹,您是没听见那些话有多难听,现在半个建宁卫都在传,说您徐三甲是个伪君子!”
风,吹起徐三甲鬓角的碎发。
他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从怀里摸出烟袋锅,慢条斯理地装上一锅烟丝。
“火折子。”
徐西一愣,下意识地掏出火折子递过去,满腔的怒火被这一打岔,憋得生疼。
“爹!人家都骑在咱脖子上拉屎了!”
徐三甲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浑圆的烟圈,看着它在风中消散。
“老二啊,你还是太嫩。”
“他段和顺算个什么东西?一条看门狗罢了。”
“狗乱叫,那是主子没喂饱,或者是……主子想让他咬人了。”
徐西眉头紧锁,似乎在咂摸这话里的味道。
徐三甲磕了磕烟袋锅,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他骂的是我徐三甲,打的却是周芷周将军的脸。”
“你想想,这扩建屯堡的批文是谁给的?这分马的令是谁允的?”
“全是周芷!”
徐西恍然大悟,随即脸色一白。
徐三甲冷笑一声,伸出手指,在满是尘土的围栏上画了几个圈。
“周将军最近那是杀疯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她这火烧得太旺,这一两个月,撸掉了十几个防守官、屯堡官,那些喝兵血的蛀虫被她清理了一大批。”
“再往下查,就要动这建宁卫的根基了。”
“上面那些个脑满肠肥的大人物坐不住了。”
“他们不敢明着跟手握重兵、背景深厚的周芷硬碰硬,就只能挑软柿子捏。”
“咱们徐家村,就是那个被挑出来的软柿子。”
把徐三甲搞臭,就是证明周芷用人不明,就是证明周芷的新政是一场闹剧。
这是把刀,那是冲着周芷心窝子去的!
徐西只觉得后背发凉。
原以为只是简单的口舌之争,没成想这背后竟藏着如此阴毒的算计。
徐三甲屈指一算,眼中精光闪烁。
“在这建宁卫,有胆子、也有动机布这个局的,不外乎那几个人。”
“指挥同知刘琼、叶兆权,这两人在卫所经营多年,盘根错节。”
“赤山堡守备裘镇,那是出了名的贪鄙,周芷早就想动他。”
“还有瑞州城守备关山河,以及那个辽东兵备道谢云川。”
提到最后两个名字,徐三甲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徐西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周遭只有心腹工匠,这才压低声音凑到父亲耳边。
“爹,您说到谢云川……儿子这次在卫城,还真听到点邪乎的风声。”
“听说那谢云川和关山河是儿女亲家。”
“而且……”
徐西吞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
“有人在酒楼里醉后失言,说谢云川背后通着天,跟庆王府有些不清不楚的瓜葛。”
庆王府!
三个字一出,徐三甲猛地一顿。
皇朝宗室亲王虽无实权,不得干政。
但那毕竟是皇亲国戚!
一旦沾上王府二字,这水的浑浊程度,就绝非这小小的边境卫所能比了。
若是牵扯到夺嫡、党争……
那就是九族消消乐的大罪过!
徐三甲眸光一沉。
他现在是有几分本事,有灵泉,有几本秘籍,但这小身板在皇权倾轧面前,跟只蚂蚁没区别。
这事儿,超纲了。
不是靠着两百骑兵、几把钢刀就能解决的。
沉默良久。
徐三甲将烟袋锅别回腰间,转身大步向临时的指挥棚走去。
“磨墨!”
徐西不敢怠慢,连忙跟上,在案前铺纸研墨。
徐三甲提笔,笔走龙蛇。
既然是针对周芷的局,那就必须让周芷自己去破。
他要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连同徐西听来的关于庆王府的传闻,哪怕只是捕风捉影,也要统统告诉周芷。
她是镇标营游击,背后站着常平侯,站着朝廷大员。
只有这种体量的大树,才能挡住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信纸写满,墨迹未干。
徐三甲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折好,封入牛皮信封,又在封口处滴上火漆。
“老二。”
徐三甲将信重重拍在徐西手里,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原本想让你歇两天。”
“但这事儿拖不得。”
“那段和顺既然开了口,后面的脏水就会一盆接一盆地泼过来。”
“明日一早……不,现在就走!”
“换马,带上几个好手,立刻回建宁卫!”
“这信,必须亲手交到周将军手里,除了她,谁也不许给!”
徐西握紧信封,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爹放心,信在人在!”
看着二儿子翻身上马,再次消失在滚滚黄尘之中,徐三甲背着手,望向那阴沉沉的北方天空。
乱世啊。
想安安稳稳修个堡、种个田,怎么就这么难呢?
次日午后。
日头毒辣,炙烤着干裂的黄土路。
一匹快马卷着黄尘,如离弦之箭冲入徐家村,惊得几只老黄狗狂吠不止。
徐西回来了。
这一趟来回近两百里,跑得比去时更急,人马俱疲,那张清秀的脸上满是尘土,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爹!”
徐西翻身下马,腿脚有些发软,却一把扶住那刚立起来的木桩子,气还没喘匀。
徐三甲正拎着图纸在河滩边比划,闻声回头。
没什么废话,只一个眼神递过去,徐西咽了口唾沫,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泥。
“见着了。”
“周将军看了信,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就把信烧了。”
徐三甲眉头微微一挑。
烧了?
那是好事,留着才是祸害。
徐西缓了口气,学着那位女将军的语气,挺直了腰杆,一字一顿。
“她说:跳梁小丑,无需理会。”
“你徐三甲只管把墙垒高,把马养肥,天塌下来,本将顶着!”
徐三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玩味的笑意终于落到了实处。
好一个周芷。
好一个常平侯府的底蕴。
既然那位敢放这话,就说明庆王府也好,谢云川也罢,在她眼里,都不是现在的徐家村该操心的事。
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这感觉,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