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莱提前很早就到机场等着,以至于程柏一落地看见她的时候还愣了一下。
飞机延误的时间不算短。
“我差点要以为你带着我的特产潜逃了。”
她凑上去接过程柏一手里拎着的袋子边走路边扒拉,程柏一看她这样子觉得好笑。
“感情大晚上跑来接我是为了这个啊?”
“那到不完全是。”
江莱晃晃手指,低头摸了一小包灯影牛肉丝塞到嘴里嚼。除开对那一兜特产的迫不及待以外,她更多的是担心程柏一。
作为职场上认识的朋友,关系再好她也并不方便去打探程柏一不愿意说的“家事”。所以她想尽可能用一种温和的方式来让程柏一觉得好受一点。哪怕只是陪在程柏一跟前,让她不那么寂寞也好。
“全都是给你带的,点点够不够数?”
“那不用,你办事儿我放心。就是...这灯影牛肉还挺辣的!!”
“走快点儿,我要去车上喝水!!”
江莱被辣的不轻,一边嘶哈一边拽着程柏一狂奔。程柏一被逗的不行,心里那股郁闷的情绪也淡了不少。
“这还辣啊?我专门买的微辣。我记得在泰国玩儿的时候你不挺能吃辣的吗?”
“你不懂...这不是一个感觉!”
江莱拽开车门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瓶矿泉水才缓过来,砸吧砸吧嘴又去摸了包兔丁。
“...又不辣了?”
“嘿嘿...辣,但是有点儿停不下来。那要不,这包你吃?”
江莱冲程柏一眨眨眼,带点讨好的把那包兔丁递过去。程柏一到也没客气,坐在副驾上开始吃。江莱目视前方认真开车,却被香气勾的要流口水。但碍于面子,她只愤愤的把副驾驶窗户摇了下来,美名其曰通通风。
程柏一见这架势,就故意把剩下半袋子兔丁凑到江莱鼻子跟前。
“哎,这通风确实有用。”
江莱被她挑衅的没招,怨念的转过头看了程柏一一眼。趁着红绿灯倒计时,气鼓鼓的抢过来塞到自己嘴里才消气。
半袋兔子被消灭,车子也开到程柏一住的小区楼下。江莱意犹未尽的舔了下嘴,神情变得严肃了一点。
“昨天晚上你发我的岗位要求我已经和人事那边沟通过了,那边没什么问题,说会尽快更新各个渠道。另外还让他们和几个平时混得熟的设计社区还有高校就业网的管理员都打了招呼。咱们这要求灵活,说不定真能吸引到一些平时不好找的‘隐藏大神’。”
那份也许永远不会被启用的“兜底”计划终于有一点落到实处,江莱后半句的言外之意更给了程柏一一点安慰。她盯着江莱的眼睛,很轻的说了句谢谢,然后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摸出来一串东西递过去。
“我去文殊院给你买的,开过光的。”
“十八籽!!!”
江莱两眼放光,看都没仔细看就直接带到了手腕上。她前阵子给程柏一分享过一篇相关的帖子,奈何工作忙的她没空,后面也就忘记了。
没想到程柏一还记得。
程柏一看她爱不释手的样子也乐了,不枉她早上专门跑一趟。她把装特产的袋子放到后座下了车。
“行了,祝你今年也升个官,或者招点桃花什么的。我先上去了,昨天晚上忙都没怎么睡觉,你也早点儿回去。”
江莱假装感动的哭哭脸,冲程柏一比了个ok,看着她进了小区才把车开走。
江莱的车子像一尾鱼,混入车流里面消失不见。程柏一站在楼梯间等电梯,尽管金属质地的倒映模糊却仍然能看出来她眉间的忧愁散开一点。
或许是因为邮箱里面躺着的几封关于“远程岗位”的分析给了她踏实感,这一夜程柏一睡的还算不错。虽然还是醒的很早,但万幸睡了个整觉。
谷雨的消息就是这个时候发来的。
“能吃下东西就是好事情。”
“是。她今天去殡仪馆了,叔叔的情况还挺稳定的。”
程柏一删删改改,最后问了个有点莫名其妙的问题。
“那她,忙完这些以后...还走吗?”
“不清楚,但是我觉得一时半会她走不了。毕竟,她...那么重感情一个人。”
那么重感情一个人,这半句话莫名让程柏一的胸口痛了一下。一个重感情的人会在分手的时候走的那么干脆吗?会在和旧爱产生交集的时候消失的那么彻底吗?
她想不通,却又不得不承认。
除开对于父母的态度她不好评判,其他方面苏砾确实无可挑。对朋友她能做到两肋插刀,也会在每次偶遇流浪猫狗的时候给它们喂水备粮。
大概只是这份柔软,在面对程柏一的时候不奏效吧。
她没再回复消息,转身去上班。周一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去定夺。
...
殡仪馆的地点有一些偏,苏砾在出租车上晃了快半个小时才到,那两个硬吃下去的菜包成了晕车的罪魁祸首。
她站在殡仪馆的门口缓了好一会儿那股子恶心的劲才消失,但很快局促感接了班。苏砾的手不自觉的发抖,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她才走进去。
咨询处接待苏砾的是一位中年女性,语气温和但条理清晰。
女人递给她表格和清单,一一介绍了上面的内容。苏砾努力集中精神,试图更好的理解那些听着陌生的术语——遗体接运、告别厅规格、火化炉型、骨灰盒材质…。
每个词都像一块石头,在她心里砸出一个不深不浅的窝。
她握笔的手很稳,填写表格时字迹清晰,却在填“逝者姓名”和“与逝者关系”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节哀。”
工作人员接过填好的表格,例行公事地说了一句,然后指引她去下一个窗口缴费。
苏砾跟着指示,一道一道的完成程序。她表情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直到完成最后的核对,手里捏着那份服务合同她才回过一点神来。
接运遗体的时间定在了明天早上。不算太匆忙。
苏砾回了趟家,她还要去选张合适做遗像的照片。
开门的时候锁不太好用,卡了一下。
下午三四点的日光斜斜的照进来,在空气里还有飞舞着的灰尘。一切都还保持着母亲没走时的原样。
那锅被刚刚盛出来的冷吃兔,还放在厨房柜台上的玻璃罐子里。这两天的气温不算高,东西没坏。苏砾走过去把掌心贴着玻璃罐的侧壁上,眼睛发酸鼻子也发涩。
这大概是母亲留给她最后的、最鲜活的念想。
她洗了手擦干,小心翼翼捏了一块放到嘴里,边嚼眼泪就掉下来。她突然感到很后悔自己没有做饭的天赋,以至于这罐兔子让她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谷雨电话打过来的正是时候,苏砾强作镇定的把眼泪擦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殡仪馆那边还顺利吗?晚上要不要给你带饭?叔叔刚才说想吃豆汤饭。”
“挺顺利的。明天早上就来接...不用帮我带了,我等一下吃了过去。”
“行,你慢慢弄,不着急。”
“好。”
谷雨迟疑了一下,但终究没有选择戳破。
电话挂断,屋里重新陷入寂静。苏砾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走进主卧,床上的被子还是母亲叠的很整齐的豆腐块——家里除了妈妈,没人爱叠被子。
她蹲到柜子旁边来开柜门,找了半天才翻到一本相册。
第一页是她和妈妈的合照,一岁的苏砾被抱着坐在某个公园的大象雕塑上,妈妈则站在旁边伸手护着她。
第二张是苏砾的单人照。看起来大概三岁,脸蛋有点红,大概是因为小孩子都不喜欢涂润肤霜也可能是因为室内太闷。画面前面的桌子上是肯德基的托盘,上面是土豆泥和薯条,还有一份苏砾早已经认不出来名字的汉堡。小小的苏砾正在用薯条蘸土豆泥,大概是发现被偷拍,另外一只手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在继续往下翻之前,苏砾注意到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小小的字。
“2002年10月18日,我的宝贝第一次吃肯德基。”
苏砾隔着相册的塑料保护膜,用手指贴上去轻轻蹭了蹭那行字迹。她几乎可以想象出来那个时候还年轻的母亲,是怀着怎样珍重的心情写下那句话的。
再往后几页,也都是类似的关于苏砾成长的记录。她忽然意识到,这本最厚重的相册,不是关于妈妈的。而是关于妈妈的宝贝,她的。
因为过于宝贝,所以它最厚,也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苏砾飞快的合上这本相册,她不敢再看下去,因为她怕有更多的细节会让她感到崩溃。她坐在地板上,直到太阳偏斜快要落下去才重新开始去翻别的。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张2019年的照片身上。
是她飞去澳洲之前的那个暑假拍的。
那天她和母亲晚饭后去散步,路过公园的时候太阳还没落。母亲走在一条木栈道上,苏砾跟在她尾巴后面。光线太好,给母亲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边。苏砾咋咋唬唬的喊她转过来,然后拍下了这一张照片。
苏砾把它从塑封保护套里面取出来,小心翼翼的拍了扫描件。然后她给照片翻了个面,提笔想要写些什么。
笔尖悬了半天,却还是没有落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