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过了十分钟,谷雨的身影才出现。她看起来比昨天晚上更憔悴一点,脸色泛黄眼下的乌青也更重了。
“下午的飞机还又跑一趟。”
谷雨的视线落到那两大袋被放的整整齐齐的打包盒上,透过包装袋还能看见鸡汤的油花。不是油腻的那种,反而很能勾起人的食欲。她的肚子很不争气的咕噜了一声。
程柏一笑了一下,把两个袋子推过去。
“我不知道她现在能吃下去哪个,就都买了。你和叔叔挑想吃的就行,最近真的是辛苦你了。”
“她爸爸早上醒了一会儿,情况稳了点,但人还是没精神,又睡了。苏砾...”谷雨叹了口气,“你给我发消息那会儿扛不住了才睡着,但手里还攥着她妈妈的一件衣服。”
“我没敢硬抢,怕把她吵醒了。”
程柏一没讲话,拆包装盒的动作却顿了一下。
“你先吃点吧,他们两个醒了再说。”
谷雨没和她客气,从昨天阿姨进医院她就一直跟着忙到现在确实饿惨了。她坐到程柏一旁边,小心翼翼的把还冒热气的汤加到那份抄手里面去,吃了两口满意的点点头。
“这家平时好像老多人排队了,味道确实不错。”
“那可能我去的早,没什么人。”
一碗抄手囫囵咽下去,谷雨擦擦嘴巴,拎着剩下的三份饭准备上楼。程柏一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谷雨都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
“你放心回去忙工作吧,后面的事情能帮的地方我都会帮,毕竟高中的时候...咱们也没少吃阿姨做的炸丸子。”
谷雨试图用这种俏皮话减轻一点程柏一心里的那种无力感,但她盯着程柏一的眼睛,话说出来更显得酸涩。
“如果她有需要...不管哪个方面,我都不会向你客气的。”
这句“不客气”终于让程柏一好受一点,因为这意味着她有被苏砾需要的可能。
“好。”
她脸上带了一点笑意,拍拍谷雨的手臂让她快上去别耽误工作。
“那你...晚上落地了说一声。”
“嗯。”
...
成都落叶的季节总在四月底五月初,街头的树叶黄一半绿一半,让人模糊了季节。
程柏一退了房,绕路去特产店按着江莱发来的那份购物清单一样一样挑。成都各处的街景大同小异,自从上大学开始,这些年程柏一在家呆的时间都很短,也很少出门在老城闲逛。于是此刻那些已经很久不再想起的、曾经和苏砾共享过的记忆片段不断冒出头来。
市区机场回程的机票少得可怜,程柏一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了另一个更远的机场。其实也有第二天更好的选择,但在成都呆的越久她就越想离苏砾近一点。
换登机牌,过安检。没有什么行李需要托运,除了那一兜子的特产以外只有一个托特包。江莱发来和人事沟通的聊天截图,新的岗位招聘信息会在周一的时候发布。
“特产什么时候能抵达我的怀抱?”
“在机场了。如果这么迫不及待的话建议来接机。”
...
苏砾醒来的时候快到中午,病房走廊从夜晚的那种寂静开始变得热闹。谷雨交了夜班回家休息,但也没忘记给苏砾留言说打包了饭在床头热一下就能吃。
苏爸爸还没醒,手上的输液管正有规律的在往下滴,护士应该刚来换过药,剩的还很多。苏砾站起来稍微活动了一下,趴在床边的姿势睡的并不是很舒服,更何况她一直在做梦。
梦里是小时候过年的景象,苏妈妈在厨房炸年货,爸爸在外面研究贴窗花和对联。苏砾则搬了个小板凳就守在厨房门口,静待第一颗炸菜丸出锅。
这个梦让苏砾的鼻子有些发酸,她手里还捏着母亲出事之前穿的那件毛衣开衫。她摘下来几颗衣服上的毛球在手里捻了捻,这种触感像母亲的怀抱给了她一点慰藉。
距离母亲离世已经快一整天的时间,但苏砾还是觉得很恍惚。因为明明再早一天的时候她还跟着妈妈一起去了菜市场买兔子,做还没出院的时候就许诺给她的冷吃兔。
出院以来母亲的身体状态恢复的不错,除了左手稍微有些使不上力气以外,其他的几乎和生病之前没什么不同。父亲照常去上班,那班很清闲。基本上每天都没什么太重要的事情,只是去喝喝茶等下班就行。
出事那天早上苏砾原本在厨房看妈妈做兔子,却被简一的跨国电话打断。她原本定了一周后回泰国的机票,乐队那边还等着她回去。
但命运弄人。
母亲摔倒的时候,那锅兔子甚至还有尚未散去的余温。
胃里传来一阵虚空感,她从昨天到今天几乎滴水未进。站起来的时候苏砾眼下发了一下黑,撑住病床的栏杆才没有滑下去。种眩晕感提醒她需要吃一点东西,哪怕她现在并没有胃口。
她不能倒下。
她给谷雨回了个“谢谢”,然后伸手去解包装袋上的结。两份鸡汤饭被叠在一起,落单的是一份抄手。两种食物的汤和料都被很贴心的分开来,不至于经过这么久的放置而粘在一起。
她纠结了一下,选了那份饭。因为米饭的小颗粒能让她不那么费力的咀嚼就咽下去,她实在没有再多余的力气了。
病房旁边的茶水间有微波炉,高火叮一分钟以后那碗汤恢复了它原有的模样。
苏砾把饭加进去,小口小口的吃。明明是从小到大都熟悉的家常口味,今天却怎么都觉得索然无味。眼泪不受控的掉下来,砸在汤里泛起一个小小的涟漪。
从小到大苏砾没少吃眼泪拌饭,但是这顿,再也没人给她夹菜的台阶下。当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时候,苏砾愣了一下。
但随即而来的是更大颗的眼泪和不得不压抑住的哭声。
苏砾近乎机械式的吃下去半碗饭,那种因为低血糖而产生的虚弱感终于消失,她的大脑也开始重新启动。
联系殡仪馆、丧葬的具体流程安排以及联系墓地,这些曾经她以为遥远的事情现在都必须要提上日程来。
办完那些必要的线上流程以后病床上的父亲终于睁开了眼,那瓶吊水也快进入尾声。苏砾喊了护士拔针,接着重复的去热了那两份饭。
直到苏爸爸吃完饭,父女俩之间仍然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安静。
“爸。”
最后还是苏砾打破了僵局,她抽了两张纸试图通过让自己手上的动作看起来忙碌一点,好掩盖住那些无措。
“明天早上我得出去一趟...但是谷雨是白班,你要是有什么事儿找她就行。”
苏父闭眼靠在被摇起来的病床上淡淡嗯了一声。面对这个女儿,他有很多时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苏砾从小很优秀,小时候也很黏人。后来或许是女大避父,或许是青春期的叛逆持续太久。他和苏砾的交流渐渐变得很少,时间久了竟也不知道两个人面对面该说些什么。
他一度觉得苏砾呆在外面这个决定太任性,因为在苏父有些古板的观念里,女孩儿离家近点没什么不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就很幸福。但偶尔他又很为苏砾骄傲,那么瘦弱一个小姑娘,靠自己满世界乱跑,真的还挺了不起的。
他一直觉得苏砾还是个不靠谱的小孩儿,但他此刻他真的觉得,女儿长大了。
谷雨是在晚饭点的时候过来的,她休息了几个小时脸色比早上看起来要好一点,手里拎着从医院食堂买的简单晚饭和最基础的洗漱用品。
简单问了苏爸爸的情况,她把苏砾拽到病房外面叮嘱明天去殡仪馆需要注意的事项和可能需要携带的材料。
“你明天……别硬撑,该问的问,该找人帮忙的别不好意思。有些流程,第一次接触谁都懵。”
“谢谢。”
谷雨其实是三个人里面年纪最小的一个,但此刻却像个姐姐一样把一切都顾的很周全。苏砾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后退一步很郑重的给她鞠了个躬。
如果没有谷雨,她不敢想自己能不能撑下来。
这一夜苏砾仍然睡在病房里,她不放心留父亲一个人在这儿。对于天亮即将到来的那些陌生流程她还是觉得不安,闭上眼就是那些专业名词不断蹦出来。
天刚蒙蒙亮。
苏砾起身给父亲掖了被角,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出门。谷雨敢在她上车之前拦住了她,塞过来两个菜包和一杯还温热的豆浆。
“今天上午估计忙得够呛,你的多吃点儿才有劲。”
苏砾点点头没讲话,顺从的咬了口包子又用吸管把豆浆扎了个孔吸了一口。甜度刚好,也是她最喜欢的那种浓稠程度。
“快去吧,医院有我呢。”
谷雨把苏砾送上出租车,眼看着走远了才转身上楼。等电梯的时候她给程柏一发了条消息。
“放心吧,能吃下去东西了。”
“那就好。”
隔着一千七百多公里,程柏一的消息却几乎是她发送过去的同时弹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