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石榴》 1、你前女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元旦假期什么安排?” 程柏一打字的动作停了一下,但很快她又把头低下去敷衍了一句。 “除了加班没什么安排。” 一旁的江莱见这反应很不满意的从自己工位上滑过来,伸出跟手指一点点把她笔记本的屏幕压下去。 “拜托,元旦假期还加班,你也对自己太狠了。” “那不然?” 程柏一闻言抬头活动了下有点发僵的脖子,顺势往椅背上去靠,从抽屉里摸了瓶眼药水出来边滴眼药水边听江莱扯闲话。她俩是公司同一批进来的,起初只是约着一起吃饭加班,后来发现两个人能为了磨出来一版方案一起熬小半个通宵也不吵架。随着其他人因为各种原因陆陆续续离开或者转组,竟然也就真的只剩下她俩当个上班搭子。有个词怎么说来着,这叫初代同事。 “工作狂也不至于这么拼吧,你不需要点假期什么的放松一下自己吗?...但是你这样的工作狂,竟然还有前女友,真不知道她当时得被你冷落成什么样。” 江莱从程柏一桌面上摸了包魔芋爽撕嘟嘟囔囔的撕开往嘴里塞,程柏一听她后半句吐槽听的有点无语,捏了捏自己眉心全当没听见。但江莱突然很兴奋的把手机页面举到程柏一面前一个劲的晃,程柏一不得不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才看清楚上面的字,是个乐队的演出海报,意识流的那种风格。 “你护照在吧?元旦空出来和我去泰国。之前和你说过的那个乐队有演出!” 程柏一动作顿了一下,闷闷的嗯了一声,然后把江莱的手机推去一边重新打开自己电脑。 “但是现在十一月都没过完,你这计划的也太早了一点。” “早定便宜啊!临出发了才买票那价格都不知道翻了几倍。” 江莱把吃完的魔芋爽包装精准空投到垃圾桶里,又拆了瓶柠檬茶开始咬吸管。周五下班前的最后一个小时就是应该这样享受一下。程柏一无奈叹了口气,解开自己手机给江莱转过去一笔钱,然后伸手把江莱碍事的手从自己办公桌上巴拉下去。 “旅游资金,你看着安排。但是你别挡着我对方案。” “得令!” 得到首肯的江莱满意的转了个圈回到自己工位上,老实了。但一想到护照程柏一就莫名觉得喉咙有点发紧,起身去茶水间给自己猛灌了两大杯水才感觉好一点。 ... 她的护照在身边,只是一次也没用过。 还大学的时候办的。 那个时候她刚得知苏砾准备申请whv(workingholidayvisa打工度假签)出国的消息。但是这个消息并不是从苏砾嘴里知道的,而是从苏砾手机锁屏上的未读邮件。 程柏一甚至不知道苏砾什么时候考了雅思。 从十六岁到二十岁,程柏一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了解苏砾。 ... 手撑在茶水间的大理石台面上,小拇指带着的尾戒在皮肤上印出来一道绵延的红色痕迹。天气不太好,窗外风很大,吹的程柏一的发尾都缠成一团。 剪不断理还乱,说的不只是头发。 程柏一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最下面,还是很熟悉的头像没变。她犹豫了一会儿才点进去,聊天框里的最后一句话还是2019年。 “我落地了,放心。但是我们就这样吧。” 紧随其后的是程柏一回复的“好”和醒目的红色感叹号。 程柏一鬼使神差的就去点苏砾的朋友圈,意料之中的一条横杠反而让她觉得轻松了一点。至少不必面对那些可能出现的、自己一无所知的新生活。 而那本因为流程太慢而晚来的护照就这样一直被压在家里储物柜的最底下。 ... 江莱对于泰国行似乎有点期待的过分。从程柏一那天说完“你看着安排”以后,她的社交软件就再没安静过。相似度90%的泰国美食推荐和避雷贴她一天能转发十条,以至于程柏一不得不给她开了消息免打扰。但是程柏一忘了一件事,江莱的嘴关不了静音键。于是在工作间隙的摸鱼时刻就变成了这样的画面。 “芒果糯米饭冰淇淋...这个一定要吃一下!” “竟然还有咸甜口的,也加入清单里面。” “天呐这个集市离我们定的民宿超级近!” “...” 无奈,程柏一决定使出最后杀手锏——给自己稍微放个假,把要校对的工作都丢给江莱负责。 “这份文件的校对工作很重要。”程柏一语气很严肃,“如果校对出错的话,你的泰兰德之旅恐怕就要在加班中度过了。我相信你一定不想体验对吗?” 但这招对江莱果然很有用,她终于短暂的暂停了自己的“清迈云游计划“,于是程柏一难得清净了元旦假期前的最后两天。三十号下午离开公司的时候江莱感觉都要飞起来,程柏一则全副武装把自己裹得严实跟在她身后。机票的时间是卡着假期降临的夜晚买的,所以行李都是早上就带到公司休息室寄存。这种陌生的、如同鸟出笼一样的自由感受让程柏一没什么安全感,人在紧绷太久以后突然放松会产生溺水的错觉。 她很久没有旅行过了。 航班准备起飞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天黑了个透。程柏一没什么心情吃东西,一上飞机就叮嘱江莱待会儿让空姐别喊她,然后从包里摸出来眼罩进入补觉模式。倒是江莱很亢奋的,除了标配的餐食还问空姐尝了很多种不一样口味的饮料,最后得出一个和也就那样的结论。 程柏一睡醒的时候飞机快要降落,靠窗的位置已经能看清楚地面的建筑。眼罩被她推到头顶压住乱糟糟的头发,机舱里面冷气开的有点太足,程柏一又下意识的把身上盖着的毯子也往上拽了拽。一边的江莱睡的正香,没人陪她讲话,她就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靠着窗框发呆。 苏砾一个人飞去澳洲的时候看见的是怎样的景色呢? 思绪不受控的飘到南半球去。程柏一觉得自己最近有点神经质,不然为什么老莫名其妙的想起前女友。 “你从上飞机一觉到现在,这睡眠质量真是太好了。” 江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边打哈欠边递给程柏一一小瓶酸奶,是从程柏一不要的那份飞机餐里面留下的。 “前两天加班太狠了,这不得休息好了才能玩吗。” 被江莱突然打断的程柏一没生气,只是吸了吸鼻子然后摘掉脑袋上的眼罩装起来,然后开始认真解决手里那盒酸奶。可能真的是因为饿了,程柏一竟然觉得这酸奶还挺好喝的,三两口就只剩下一个空瓶捏在手里玩。 “都过去多久了。别再想前女友了行吗?这次旅行指不定能艳遇一下新欢呢!” 江莱看她又开始转自己手上那枚尾戒,讲话都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去你的。” 程柏一很轻的骂了一句,但是这句话的后半段被飞机轮子触地的噪音吞掉了。 泰国的夏季很漫长,所以落地时扑面而来的潮气让程柏一一瞬间有点恍惚,原来抵达异国的土地是这种感觉。取了行李从机场走出来已经是半夜,清迈街道两边仍然很热闹,多的还是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带和小吃摊蒸腾起来的雾气。 江莱定的民宿是很local的风格。一层有个很大的院子,木质的屋檐伸出去很长一截,还挂着不知道是果壳和其他什么东西做成的风铃。从亮着暖黄色吊灯的狭窄楼梯上到二楼,空间一下就开阔很多。左右两间房挨着,带一个共同的私人大泳池。江莱选了阳台带摇椅的那间,说是要圆一小小时候的梦。于是留给程柏一的那间有很大扇的折叠落地窗,打开以后正对着院子里两棵很大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树。 白天的话应该会很漂亮,程柏一这样想。 时间已经很晚了,但是飞机上的睡眠似乎是有“事半功倍”的效果。程柏一冲了澡,又换了件白色的无袖t恤,刚脱了鞋子光脚坐在小客厅的亚麻地毯上百无聊赖的刷手机,就听见江莱从她房间的阳台走出来,然后扔给程柏一一瓶不知道哪里来的冰啤酒,还渗着水珠的那种。 “知道你现在睡不着,喝点?” 程柏一没和她废话,把手机摁灭了丢到沙发上就去打易拉罐。气很足,但也可能是因为刚从扔过来的抛物运动,反正差一点溢出来。程柏一被迫喝了一大口,后知后觉的发现清迈的啤酒竟然还带点柚子皮的风味。 “味道还挺特别的。” “那当然了,这可是民宿老板特别推荐!” 和江莱声音一起传来的还有藤编摇椅和地板摩擦发出的“呲啦”声,江莱正试图从自己阳台上把摇椅拖过来。等她终于把摇椅安置在自己满意的位置,躺上去抱着啤酒瓶躺在上面晃悠了两下才放松下来。江莱沉默的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坐起来有点小心翼翼试探的开口。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程柏一没讲话,只是又往嘴巴里灌了口酒然后冲江莱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问。窗外的虫鸣在夜晚显得格外突出,好在一月的清迈晚上终于没那么热,穿堂风把同样棉麻质地的窗帘吹的飞扬。江莱用手指蹭着从铝罐外表不断滑落的水珠,犹豫了好一会措辞才问出口。 “你...前女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 2、其实我觉得自己应该恨她 程柏一本来单腿屈着踩在地毯上,拿着啤酒罐的那只手就架在膝盖上晃悠。在听见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了,然后轻轻皱了下眉。 江莱不是第一天知道程柏一有个前女友,早在俩人进公司约着加第一天班结束吃夜宵的时候就知道了。但是认识这么久,江莱对于这个神秘前任的认知还只停留在“人在国外”和“分手很多年”两个信息上。 一起上班这么久,江莱自认为和程柏一不算过命的朋友也该算是个初代同事的关系。不出于任何八卦的角度,江莱只是单纯想不明白,怎么有人能看不上程柏一然后甩了她,怎么有人甩了程柏一还能让这么一个工作狂念念不忘这么久。 程柏一长得漂亮,有事业心工作能力也强。做菜很好吃,虽然江莱没吃过。花钱不抠门还很有爱心——公司楼下那两只快被喂成猪的流浪猫可以作证。 所以,到底何方神圣看不上这种条件? “你要是不想说也没事儿...你不会又伤心了吧?我真不是故意问的...你要不然当我嘴欠行吗!” 程柏一半天没讲话吓得江莱嘴比脑子快,一串求饶rap词舌头都快打结。然后程柏一开口了。 “她...” 句子和句子之间停顿了很久,因为程柏一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苏砾。她觉得苏砾是无法只用一两个词就能够总结代替,所以最后也只能干巴巴的憋出来几个字来。 “反正和我挺不一样的。” 程柏一把易拉罐里剩下的那点啤酒喝干净了,然后把铝罐放到地上用掌心去挤压。夜晚太安静了,所以铝罐折叠的声音就显得很突兀,但是程柏一不在意。直到那个易拉罐被彻底的捏扁,再没有畸变的余地,她才开口说下一句话。 “其实我也有点记不清了。” ... 她和苏砾分开太久了。 四年。 她们在一起四年,分开也四年了。 ... “认识的时候我们俩才高中。” ... 九月初,气温还是烧的厉害,空气潮的像要拧出水。文理科刚分班,大洗牌过后谁都不认识谁,大家都躲在比人高的书堆里面试探。苏砾分科考试的时候是文综第一,所以理所当然的被班主任点名上台做自我介绍。 “我叫苏砾。复苏的苏,砾石的砾。我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一颗沙砾一样坚韧的人。” 写自己名字的时候苏砾习惯再最后要加一个点,这个习惯程柏一从苏砾自我介绍那天就发现了。后来偶尔帮苏砾补作业的时候,当程柏一每每亲自写下那一点她都觉得莫名的雀跃。像小孩子寻得宝藏一样,名为苏砾的一小角拼图只有她知道。 “我叫程柏一,寓意是岩缝中的树。” 程柏一同样成绩不差,她是文科班的数学第一。这样的含金量在文科班不可多得。 程柏一其实觉得后面的发展很俗套。一个文科班的数学尖子,一个理科思维稍弱的文综第一,因为“优势互补、共同进步”这种再正当不过的理由,顺理成章地被安排成了同桌,组成了学习小组。俗套得像青春小说里的标准设定。 但是偏偏就是这样。 ... “你介意我现在抽根烟吗?” 程柏一顿了好一会儿,然后无厘头的这么问了一句。江莱摇摇头,但后知后觉她们的打火机在过安检的时候都被上交在机场。 “那算了,反正她也不喜欢我抽烟。” 程柏一自嘲似的笑了一下,但幅度很轻。她很快又陷入某种沉思的状态里面,用大拇指的指腹蹭着折叠易拉罐的一个尖角。清迈夜晚的远处街道偶尔还是会有摩托车轰鸣声,再开口程柏一的声音就很闷。 ... 五月,夏天的开始。 程柏一记得苏砾老家住一楼,那种老式的家属院小区。院子门口有棵石榴树,具体年龄不知晓,但在气温彻底烧起来之前它总会先开花连成一片火烧云似的。偏偏又不知道是因为营养不良还是别的,那棵树结果总是很零星的几个,并且常常等不到成熟就被邻居家小孩偷偷摸完了。 苏砾一度是不屑于参与小孩子们的“偷果子”游戏,但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年突然较上了劲。游击战似的日夜蹲守了大半个月,才摘到一颗勉强红透的,准备带去学校和程柏一分着吃。那个课间苏砾还颇有仪式感,特意洗了手不说,还特意对着那颗果子念了一早上的经,只希望它能争气一点。结果两个人都被酸的差点掉眼泪。眉毛皱在一起分都分不开,苏砾也不忘举手信誓旦旦的说再也不会惦记家门口那棵石榴树,甚至今年、不!未来五年都绝对不再吃石榴! 但少女的誓言是最脆弱的东西。 所以在第二天苏砾看见出现在自己桌兜的新石榴的时候,什么三年五年变小狗的誓言早通通被扔到九霄云外。在市场想要挑一个长得不那么漂亮的甜石榴实在是个技术活。程柏一一大早上拉着程妈妈去的时候阿姨都觉得无语,因为从来没听过有人一定要买“不漂亮的石榴”这么荒唐的购物需求。 “甜不甜?” 程柏一用课本挡着凑过去问她,但比回答先来的是落到左脸的吻。 ... “我很喜欢夏天。” “因为她出生在夏天。” ... 程柏一抬头对上江莱的目光,她没有再讲接下来的故事,而是用一种很淡然又很肯定的语气讲话。这让江莱感到一阵细微的颤栗。因为在江莱所熟悉的那个程柏一的设定里,她对于任何除了工作以外的事情都保持中立的态度。没有一定要吃的食物,没有最偏爱的颜色搭配。她好像对一切都不太感兴趣。 江莱一直以为,程柏一只在乎效率和结果。所以在其他方面没有好或者不好,也没有喜欢或者讨厌的评判标准。 但是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 尽管她仍然没能从程柏一的只言片语里刻画出到那位“前女友”的具体全貌,但是她似乎能够理解一点程柏一之所以念念不忘的原因。抛开因为“断崖式分手”而产生的不甘心,更多的是怀念在那个特定的人面前最鲜活的体验和自己。 “那你现在,还喜欢她吗?” 这句话对程柏一而言好像很难理解,因为她的动作顿了好一会儿。 “我不知道。” 程柏一把自己的上半身靠在沙发座椅上,双手环膝抱着,右手的大拇指轻轻蹭了蹭左手带着的尾戒。呆的时间太久,戒指的边缘竟然有一点模糊掉了。 “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小,不知道是在讲给江莱听还是自己。越是年纪小的时候爱恨越棱角分明,结束关系的时候恨不得用尽世间最恶毒的话。但如果两个人分开的太体面就会给这段关系加上叫做“没必要”的限定词。没必要揪着不放,没必要歇斯底里,甚至是没必要为这样一段关系的结束流泪。也没必要去纠结还喜不喜欢这件事情。 尽管最开始那两年其实程柏一想过什么都不顾的飞去澳洲要一个说法,但二十岁的时候面子比天大,也许谁都不想当先开口的那一个。时间一久,程柏一竟然偶尔也生出来一点真的没必要的念头来。 ... 没必要。 这三个字打消了程柏一这些年的很多个出现的不合时宜念头。 但什么是必要呢? 这个问题就像你问什么才是结局。结局一定要是两个人手牵手睡着,然后在狂欢中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吗? 假使人与人之间都是格式化的结局,那未免也太无趣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喜不喜欢苏砾,她只知道那些必要的理由之中,没有一个能让她在收到老院子里那株石榴树要被砍掉的消息时,匆匆买了离发车时间最近的一班动车回家,只是为了留一颗营养不良的种子。 而苏砾可以。 苏砾只是存在就满足她做一切事情的理由。 ... “其实我觉得我应该恨她。” 程柏一讲出这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干,她好像又回到那个很无助的二十岁,那个从未读邮件上得知苏砾要飞去澳洲早晨。 ... 苏砾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程柏一给她发了信息说导员临时要开会自己得先走一步,桌子有早上买的豆浆和包子。苏砾发过去一个起床的表情包,然后边吃包子边看手机里的未读。点开那封邮件的时候她有点清醒程柏一没在,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或者说怎么面对程柏一。 追逐自由是她的梦想,但是不是程柏一的。 她无法自私的让程柏一跟随自己的脚步去走,所以她选择更自私的终止掉这段关系,尽管程柏一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这个选择对谁都不好。但是二十岁的苏砾觉得,这样对程柏一好。 ... 她们确实是很默契的一对,因为谁也没有先开口去聊这件事情。只是程柏一默默报了最近的一期雅思考试。但她申请的澳签流程太慢,赶不上苏砾的脚步。 她们的最后一面甚至不是在机场,只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傍晚的宿舍楼下。有时候人的预感确实是很准确的,因为那天分开的时候苏砾抱了她很久。起初程柏一只是很轻的摸苏砾的脑袋,打趣说又不是明天不再见面了,只是说到后面的时候她也变得很没有底气于是也只能更用力的抱回去。 她没办法开口去挽留,因为她希望苏砾可以开心。 但是人和人之间太默契,有时候不是什么好事。 ... “但是她想去看看更大的世界,想体验不一样的生活。whv(打工度假签)是她计划了很久的事。那是她的梦想。” 她停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组织语言还是在平复又起波澜的心情。 “可是我爱她,我想支持她的梦想。所以哪怕她用那种自私的方式把我留在这里,留在既定的轨道上,我还是恨不起来她。” “所以你就接受了?”江莱不解。 “我没有别的选择。”程柏一盯着自己小拇指上的尾戒发呆,在昏暗的光线下,它只是一个模糊的银圈。“因为我既说不出让她为了我留下这种话,也做不到背叛她的意志放弃一切跟她走。” 旧事重提对于程柏一来说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情,她必须要把过去的种种都拎出来一条一条的理顺,然后再把那些反复想通的想不通的事情说服自己一遍。她抬头的时候眼眶泛红,但还是很倔的没让眼泪掉出来。 “她不希望我那样。”《 》 3、她应该在澳洲 前一天睡得很晚,以至于程柏一睁眼的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阳光在棉麻窗帘上投出树叶的影子然后又落在地板上。程柏一整个人陷在蓬松而柔软的棉被里,久违的感觉到轻松。但眼睛的酸涩感在提醒她,昨晚那场老友夜谈让她哭的很狼狈。 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确认了眼睛不算太肿,她就给江莱发了消息。但直到程柏一收拾完也没见回复,她只能绕道阳台上去敲江莱房间的门。 江莱顶着乱成鸡窝的脑袋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隙,在盯着程柏一手机上的时间反应了三秒后爆发出一声国粹,紧接着拉上窗帘的一阵兵荒马乱。 “快快快!来不及了!” “急...” 程柏一一句完整话还没说完就被江莱拽着跑,木质楼梯被她俩踩的咚咚作响。上车等江莱平复下来,她就认真把程柏一端详了好一会儿,最后总结说“看起来程柏一今天心情还不错。”程柏一也只是翻她个白眼没接话。 等她们终于赶到离得最近的集市的时候,各式摊位的帐篷早已经支起来挤在一起。空气里充斥着各种香辛调料的气味和热带水果独有的黏腻香气。江莱在前面目不斜视的越过那些卖艺术手作的摊子,最终在一家滋啦作响、烟雾缭绕的烧烤摊前面停下来。 “我还以为你这么着急是怕淘不到喜欢的手作。” 程柏一漏出来一个不解的表情,她是在没想到江莱火急火燎的赶过来就是为了买烤肉串。但江莱撇撇嘴漏出一种“这你就不懂了”的表情,对着程柏一伸出来一根手指晃了晃。 “我更担心来完了吃不到烤牛肉串。毕竟,这可是我收藏的第一名!” 江莱转过身用很浮夸的肢体语言对着老板比划,程柏一无奈耸耸肩决定绕到隔壁去买水果冰沙。泰国独有的热带水果组合,被插上吸管装在透明的塑料杯里,但味道意外的很不错。江莱这边刚拿到的烤串还没吃到嘴里,就又看见隔壁大排长龙的海鲜生腌要去凑热闹。但程柏一只是想了想没熟透的食物在嘴巴里的情景就严肃的拒绝掉邀请,最后只好两个人石头剪刀布选了家路边的泰国菜小馆子解决晚饭。 味道不错,就是上菜速度实在有点太慢。如果不是有提供可以免费续的油炸虾片,怕是江莱能饿的把桌子啃掉。程柏一被那杯水果冰沙占了肚子,所以吃的很斯文。她一抬头就看件江莱一句话都不说正埋头苦吃,这画面实在有点好笑。程柏一拿手机正准备偷偷给她拍下来却被直接抓了个正着。 “愣着不吃干什么呢?出来玩快别惦记你的工作信息了,公司没你一时半会儿倒闭不了!你再墨迹等会儿赶不上乐队演出了!我买的可是vip区票,你耽误我进不去了给我赔双倍的!” “行,双倍赔你呗。”程柏一点点头顺着她话往下说,结果江莱第一个不乐意。立马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就差跪下抱程柏一大腿。 “不行啊程柏一,我还是比较想看演出。都特意跑一趟泰国了,白来多亏啊!” “那你吃饱没,吃饱就撤。” ——abandonradio&bar 独栋的小四层,演出定在三楼和四楼的天台。门口的落地窗玻璃上是很个性化的喷漆涂鸦,在夜晚霓虹灯带的衬托下有点赛博朋克的味道。一楼很安静,更像普通的餐吧,但延伸到二楼的楼梯间亮着摇晃的彩色灯光,往里面走才看出来其实别有洞天。演出还没开始,但已经到了不少人。江莱拿着vip的票根拽着程柏一到最前面挑了个圆桌的位置,对着酒水菜单研究了半天,最后点了两杯不知道具体名字的漂亮酒。 程柏一那杯是浅黄色的酒液,上面是一层被打发的泡沫点缀了一道装饰花瓣,被端上来的时候工作人员还颇有仪式感的喷了点什么上去,说是可以感受香气。应该是加了糯米柚子,很清新的味道,但是喝在嘴里有点发苦,不算程柏一喜欢的类型,只浅浅尝了两口就没再碰。 ... “你见我药了吗?” 苏砾在后台把自己的背包翻了个底朝天,音响的电源线、略显破旧的吉他乐谱之类的乱七八糟摆了一地,但独独没找到那瓶应该乖乖躺在包里的西瓜霜喷雾。奇了怪了,苏砾分明记得昨天彩排的时候还喷过。喉咙的异物感她不自觉地频繁做吞咽动作,但不适感的缓解程度为零。她又把一只手贴在自己的咽部试图通过按压的方式能暂时的压制咽炎,却迎来了一阵猛烈的咳嗽。 “该死...” 苏砾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她的咽炎其实很久没犯过这么严重,总不能因为前天嘴馋吃了一份爆辣的泰式凉拌就这么倒霉吧?苏砾烦躁的接过鼓手旁边递过来的矿泉水喝了两口,这才勉强压下去一点那种难受。 “我问你们有没有人见到我包里的药...?” ...? 半天没人回应,但分明往常这种时候至少会有一个人痛斥她怎么又不爱惜嗓子。苏砾有点暴躁的转身过去,正对上贝斯手递过来一板含片冲她晃晃。贝斯手嘴巴一张一合的在动,但苏砾半天硬是没有听出来贝斯在说什么。苏砾的眉毛皱起来,觉得在这种时刻开玩笑实在是有点过分,她讲话语气就变得很冲。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贝斯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古怪,然后从裤兜里摸出来手机在上面敲了字。他这举动让苏砾觉得不安,喉咙突然变得像有虫子在爬,还附带想要呕吐的冲动。 “你听不见我说话吗?” 手机屏幕上是这样的一行黑体字,苏砾看见这句话有点卡顿的点点头又不敢置信的摇摇头。她用掌心贴着自己的左耳用力的揉搓了两下,却仍然只能听见模糊的不成调的声响。恐慌感瞬间就席卷上来,尖锐的耳鸣声让她的脑袋也开始发晕,只觉得下一秒就要摔倒在地上。撑住旁边的桌子才勉强维持住站立的平衡。 “要去医院吗?我们帮你联系医生。” 鼓手显然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同样用手机打出来一串字递过去给苏砾看。比起演出能否顺利进行下去,更重要的是苏砾的身体。但苏砾看了眼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摇了摇头,然后又打下一行字。 “演出结束以后我会去,但现在需要有人顶替我的位置。” “演唱部分,我们三个(鼓手、贝斯、节奏吉他)尽量唱和声顶上,虽然效果可能打折扣。弹奏部分...” 苏砾只思考了一秒就指指简一。她看得出来,简一对于乐队的野心不止于一个节奏吉他,她对于舞台有野心也有能力,所以这个机会苏砾愿意给。 “我没问题。把你的谱子给我,我再熟悉一下。” 苏砾从地上把自己那份标记的有点混乱的电吉他谱递过去,然后轻轻拍了拍简一的手背就跑到音控台呆着。虽然没法上台,但是她作为乐队的主要发起者之一仍然有要保证这次演出顺利的义务。 “大家好,我是echostone(回声石)乐队的节奏吉他手简一。”第一次站在主吉他手的位置难免紧张,握着话筒的掌心有点潮湿,“在今天演出开始之前,很抱歉告诉大家我们原来的主唱出了一点身体上的意外。所以,今晚的演出,我们将会采用一种比较特别的方式进行——由我们剩下的成员共同完成。我们知道这可能会影响到一部分朋友的体验,对此我们深感歉意。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也为了不辜负大家今晚的热情,经与场地协商,全场所有的酒水消费,在演出期间,我们将为大家提供统一的半价折扣!希望音乐和酒,还能陪大家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谢谢!” 简一说完这一大段后很真诚的向台下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方才还有的窃窃私语逐渐安静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不知道谁先开始喊的“加油”。 ... “演出开始前主唱身体出问题...这也太惨了。该不会是排练强度太大了吧,要真是这样的话...敬业程度真是和程柏一有的一拼了。” 江莱嘟嘟囔囔的往嘴里扔了粒盐烤腰果,接着热情不减的跟着人群开始尖叫。程柏一没搭理她的吐槽,低头正在看手上拿着的乐队宣传册,乐队的几个人都只有剪影看不清楚脸,主唱名字那一栏也只有一个简单的单词“gravel”。 沙砾。 和乐队的名字倒是很般配。 ...也很像苏砾。 “你知道主唱叫什么吗?” “宣传册上不是写的有吗?gravel啊!” 江莱跟着节奏蹦的正嗨,听见程柏一问这种白痴问题险些怀疑她是被音乐震的脑子不太好用。 “我说真名。” “追乐队谁关心那个啊!又不是私生,歌好听就行。” 程柏一被噎了一下,反应过来自己这问题确实显得有点蠢就没再继续往下问,坐回位置上把那张海报叠了起来。 “你好奇这个干什么?不会也爱上了吧!我就说了我很有品味的。” “是很有品味。” 程柏一懒得和她扯,顺着江莱的话应了一句就认真对付起桌子上的青木瓜沙拉。很特别的味道,确实比国内大部分泰餐店做的要好吃的多。 演出接近尾声,程柏一看着江莱跟着人群兴致勃勃的冲上去和演出结束的乐队成员握手要签名,心底那股说不清的情绪纠的她难受,索性安静坐着戳自己杯子里已经融化一半的球形冰块。好不容易等江莱捏着一沓签名照从人群里挤出来,这家伙一副恨不得宣告全世界的样子边走边得瑟自己手里的主唱签名特别版。 “走咯!没看见主唱,但是也不算白来!这可是亲签!等哪天她们乐队爆火,我岂不是赚大发了!” 程柏一挑挑眉把那一沓子签名海报拿过来翻,她原本以为江莱是出于支持真爱,没想到打的是二道贩子的主意。但她还没开口就被江莱堵回去,“作为原始股东的那种赚大发了,不是二道贩子!” 程柏一一脸“知道知道”的表情颇有深意的点点头,还没翻完手里那一叠就听见江莱嘴巴没停,“我刚还问了一嘴他们主唱的身体。...好像是临上场了有点突发性耳聋,估计就是压力太大导致的。所以我说你也没事儿的时候给自己放松放松啊程柏一,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中国小姑娘一个两个的也真是太拼了...” “突发性耳聋”几个字让程柏一心里那股原有的不安突然被放大,她本想把这一切都归结于场地太小人太多所以缺氧的结果。但当她低头看见那张特别版签名l后面的顿点,她终于明白这种不安感的来源是苏砾。 是那个和她名字寓意太过相似的主唱代号和几乎一样的签名笔触习惯。 “你说,他们主唱也是中国人?” 江莱被她这问题问的摸不着头脑,一下子没明白这人怎么突然情绪大转弯。 “...这不是很常见的吗?” 程柏一喉咙堵的难受,哪里卡着一团不上不下的情绪噎着她,掌心被她用指甲掐出来浅浅一圈月牙。但江莱这一句话好像突然敲醒她。 世界上这么多人,多得是长相相似,习惯相同的。只靠第六感和签名结尾的顿点,怎么就能判断那个人是苏砾呢?怎么就能开始幻想一场在异国他乡的旧情人偶遇呢? 苏砾应该在澳洲才对。 “...主唱都生病了还给你们签名?” “没啊,哪儿能这么没人性呢。那个吉他手说演出一结束主唱就去医院了,签名是她在音控室签完留下的。限量版!”江莱上下把程柏一打量了一番,“你也想要的话...这会儿去排队的话估计早都被抢完了。” 江莱一脸遗憾的摇摇头又把那张签名海报凑到程柏一面前很近的距离,欠兮兮的说“不过没关系,谁让我大人有大量呢?看在你陪我跨国追演出的份上,我的这份可以给你多看两眼。” 程柏一一时间有点语塞,只给江莱留了个白眼就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 4、Firstcy 从人挤人的场馆回到民宿,程柏一只觉得身上黏的难受,连带着胃里也不太舒服,不知道是不是那杯不太合口味的鸡尾酒的缘故。于是进浴室之前她订了份猪肉粥的外卖,冲澡出来的时候正碰上房东婆婆敲她房间的门送餐。 房东婆婆用有点笨拙的中文给她说要小心烫,然后比划着说头发要记得吹干。程柏一很简单道了谢,就拎着包装袋走到小客厅。沙发的高度吃东西不太舒服,她索性盘腿坐在地毯上,亚麻材质的那种粗糙触感让她觉得很踏实。 和国内的粥很不一样,米被用破壁机打成很细碎的状态,所以单纯的从外观来看程柏一觉得这更像米糊,但她其实并不太喜欢米糊那种过分粘稠的口感。第一口她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但下一秒怀疑就被打消了。咸口的,不是那种单纯加水煮出来的口味,里面混了高汤,除了姜丝以外还放了很多胡椒粉。 几口热食进到胃里程柏一才觉得好一点。 工作以来她的饮食就变得很不规律。 因为工作太忙,所以尽管她在厨艺方面颇有造诣,大部分的时间也都是在公司点外卖。其实偶尔周末也会想自己煮饭,但最终都会因为一个人吃不了两人份的基础食材而放弃。独居的这几年里面,她煮过最多的竟然只是清汤面条,连葱花都不撒的那种。 正准备对付最后一个猪肉丸子的时候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是一条新粉丝关注她的推送消息。 【您的账号firstcy,收获了一个新粉丝!】 奇怪。 那个海外账号上次更新是什么什么时候来着?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 “firstcypress” 程柏一承认,注册账号的初心确实是想在偌大的互联网上增加一点和苏砾产生交集的概率,但在互联网上想和特定的某个毫无名气的人产生交集,比大海捞针都难。 后来这个念头被程柏一打消,但账号没注销。程柏一偶尔会往这里投放一些不想让所谓熟人听见的旋律。她并不是很专业的木吉他手,更新的频率也很不固定。账号粉丝很少,互动更是几乎没有。不需要回应,不需要经营,不必与屏幕那端任何虚拟的id产生实质的联系。这种单向的、沉默的倾吐,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剥离关系的轻松。 这样的状态让她感到安心。 所以那个新增的红点让她感到很意外。 她点进去那个人的主页,头像是一把刻了字的电吉他琴身。但是手刻字体过于歪歪扭扭还真认不出来具体内容。最新的动态是一个月前,一个累晕的emoji,配图是木地板上零落的几张乐谱。 程柏一往下翻了翻,零散的日常记录。 除了这个人的ip也在泰国以外,没什么特别的。 或许是什么同城推送的新机制,她没太在意。只是揉揉鼻子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开始继续吃那碗已经没有那么烫的猪肉粥。 ... 苏砾匆匆从场馆赶到医院的时候只有急诊科室还在上班。 时间的原因导致中文翻译都已经下班,但这反而方便了苏砾这个耳朵不太好的人。耳鸣长久的持续着,苏砾不确定现在的自己讲话会不会也跑调,总之用翻译器比讲话方便。 好在医护人员都很耐心,一路带苏砾做了简单的检查。过程很顺畅,但结果不太好。递过来的电子屏幕上写着“具体的治疗方案要等到第二天才能确定”的字样。 尽管苏砾说不上来这个结果算不算在意料之中,但她还是松了口气。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等护士帮忙办住院流程的时候,她给乐队的朋友们发了条信息。 “没什么大问题,别担心我。” 然后她把群聊消息设定成了免打扰。和太多的人产生情感上的交集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包括友情也不排除爱情。尤其是这种时刻泛滥的那种毫无用处的嘘寒问暖。 护士姐姐带着她到安排好的病房。运气不错,双人间只住了她一个。虽然多住一个人也不会吵到苏砾睡觉,但是至少不用第二天两个人非要用手语打招呼。 苏砾从来没这么渴望安静过,耳朵里面不间断的各式耳鸣吵的她睡不着觉,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别的。她颇为暴躁的抓了两下头发,摸出来手机开始刷社交软件。她其实并不太喜欢刷这种零碎的信息,更别说现在耳朵不好只能看个画面。但能稍微转移一下注意力也是好的。 就这样听不真切,苏砾还是被一个叫firstcy的账号吸引住了。 画面的色调偏冷,但是莫名让人感到舒服。构图很空旷。白墙下是一把黑色的沙发椅,看材质像是真皮的,在微弱的光源下泛起一点点哑光。入镜的女人穿一件很简单的纯黑色t恤。头发很长,垂在胸口,卷度像是刚扎了很失败的低丸子。 女人抱着一把木吉他,是雅马哈的fg800。摁在琴弦上的左手小拇指上带着一枚银色的素圈。 手很漂亮。 这是苏砾的第一反应,但随即她就把这个念头赶出了脑袋。 哪儿有人看弹唱视频是看手的? 苏砾认为自己绝对不是那种偏好“美色”的人,所以她坚定的把这念头出现的原因归功于同样作为吉他手的职业敏感。她鬼使神差的点进账号的主页,那人最新的一条更新是两个月前的一条即兴演奏。 字幕识别不出来哼的内容,变成了一串乱码。可这并不妨碍苏砾猜出这条旋律的大概。 双手配合的节奏,被摁下去的琴弦颤抖的幅度。苏砾不自觉的跟着那条视频开始小声的哼唱,但她在第三个音节蹦出来之前先一步闭紧了自己的嘴巴。已经到了住院部该熄灯的时间,目前除了那该死的耳鸣一切都很安静,所以还是不要发出自己无法控制分贝的噪音的好。 苏砾又往下翻了几条更早的更新。 内容不多,风格统一。都是那种不露脸、不刻意、甚至有些过于随意的弹唱片段。然后,她返回到主页,轻轻点下了关注的按钮。 心情因为得到了某种慰藉而变得平静,连带着耳边的噪声分贝好像也低下去。苏砾调整了个窝在被子里舒服的姿势,刚闭上眼又猛地睁开去看手机。 还好还好,用的是那个没人知道的冲浪小号。 ... 苏砾这一觉睡的很安稳,再睁眼的时候是一圈医生护士围在她的床前,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说什么。苏砾莫名感觉自己有点像个展示品,还是被特意打了聚光灯的那一种,于是有点局促的咽了口口水又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试图寻求到一点被遮挡的安全感。 “具体的治疗方案有两种。” 一个带着口罩的女医生用ipad打字给苏砾看。像是再斟酌怎么描述才能更准确一点,她打字的手顿了一下。 “一种比较...激进?” “需要往耳膜里面注射药物,恢复周期很短,见效也比较快。虽然技术已经很成熟了,但是...还是有一定感染的风险。” 她身后的助理妹妹似乎是生怕翻译器不够靠谱,动作很夸张的用手指模仿注射器对准自己的耳朵来了一出哑剧表演,末了还表情浮夸的捂着自己耳朵一个劲摇头。苏砾被这动静逗得乐,扭头比划着询问第二种是什么。 “第二种是靠正常输液和吃药的保守治疗,只是恢复的过程比较慢有点考验耐心。” “针对你的情况,我们更推荐第二种。只要按照疗程来,基本不存在有后遗症的可能性。但是具体怎么选还是要看你自己。” 苏砾点点头,然后很干脆的冲着医生比了个二。虽然她确实想快点摆脱这个近乎无声的世界,但她不是赌徒。后半辈子如果还走音乐这条路,那么变成一个聋子或者半聋,和自寻死路没什么区别。 ... 元旦假期短暂的有点过分。 江莱边啃斑斓面包三明治边收拾行李,咽下去面包的间隙还不忘哀嚎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过上不用工作的日子。一边的程柏一倒是已经收拾妥帖了,波澜不惊的坐在江莱房间的阳台上正准备吃牛肉汤粉。 打包的bluenoodle,这家也是江莱攻略里的必吃榜之一。但秉承着广撒网的美食品尝理念,两个人只点了一个大份的嫩牛肉汤粉外加一杯泰奶准备平分。汤底的口味很清淡,有点类似于国内的潮汕风味,配菜是长杆的绿豆芽和说不太出来名字的绿叶菜。 牛肉汤的香气太诱人,江莱三两下解决掉剩下的斑斓三明治差点被噎住,喝了好大一口冰泰奶才顺下去。被分出来的那小半份汤粉,江莱只尝了一口就加了致死量的柠檬汁和小米辣进去,用筷子搅拌匀了尝一口汤才满意点点头。 毕竟这位江姓的美食家认为,在泰国吃的太清淡是一种对热带香料的不尊重。 ... 到机场的时间还很充裕。 办完行李托运江莱就一头扎进机场的特产店,最后拎了一大袋的泰国特色饮料出来。程柏一看见这一幕的时候都怀疑江莱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毕竟哪里有人旅游带的特产全是饮料。 飞机起飞前的最后几分钟,程柏一犹豫了一下还是更新了那个久违的海外平台。 “泰兰德????????????(泰兰德再见)” 配图是在逛集市的时候拍的一对白色陶瓷大象。《 》 5、好巧不巧 事实证明江美食家的眼光确实不错,因为有瓶透明包装的椰奶还没落地就被两个人瓜分完毕。 同样是东亚国家但气温差别实在太大,程柏一刚下飞机走到廊桥就被冷的一激灵,不自觉把外套裹厚了一点。 她对旅游的戒断反应来得太慢,第二天坐在工位上了才开始怀念清迈的太阳。江莱抓住了时机凑上去问她那要不要抽空请年假再去一趟,程柏一反手就发她一份文件让她好好去跟新项目,做好了年终奖估计能翻倍。 快到年底,零零碎碎的事情总是很多。 接到程妈妈电话的时候程柏一正在路边等车,网约车在高峰期的接单时间比平时慢了一倍。妈妈问她过年怎么安排,程柏一沉默了一会儿说自己会回家,但是具体时间还不能确定。电话还没挂程妈妈就扯着嗓子喊,让程爸爸记得买肉灌香肠,多做点到时候好让程柏一带走,顺带给同事什么的也分一分。 一股暖意从心底漫上来,程柏一踢走了脚边一颗小石头然后挂了电话上车。 今天难得下班心情不错,时间也早。进小区之前程柏一特意绕到旁边的生鲜超市买了根排骨让帮忙剁成了小块,又在腌制品的货架上找了半天才找到合适的话梅。家里还有之前按件买的雪碧没喝完,今天刚好派上用场。 程柏一很久没自己煮饭,这可能还是新年头一遭。于是加调料的时候一时间没能把控好量,多的那点老抽让话梅排骨变成了有点黑乎乎的一坨。但好在味道没出错。 等排骨咕嘟的时候程柏一坐在飘窗上发呆,外面天色很暗,按照天气预报的说法,晚上估计会飘雪花。她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个海外账号,登录上去的时候有个点赞的未读消息。 是那个在泰国新增的粉丝。 点赞的时间正卡着她发送“泰兰德再见”以后的五分钟,只是那个时候程柏一已经开了飞行模式,没看见。 那个账号看起来也并不常用,因为最新的动态还是上一次那条。最新点赞也没更新。 于是程柏一理所当然的认为一切都是巧合。 但事实也确实如此。 ... 苏砾每天挂水挂的苦不堪言,尽管有留置针能让她少挨几针,但是手背仍然因为输液太多而变得浮肿。听力检测每天反反复复的做,但好在终于是耳鸣终于没那么严重。听不见,但是也至少没有噪音吵她睡觉。 做康复治疗的第一天下午,苏砾刚挂完水手还是僵的。简一作为乐队代表拎了一篮子水果刚好来看她,但谁知道偏偏芒果和菠萝这两种都在医生给苏砾列的黑名单上。简一只能苦哈哈的往自己嘴里塞比脸大的芒果,当然,这是苏砾要求的。原话说的是“吃不了我闻闻味儿总行吧!” 简一吃完一整个芒果才想起来正事。 那天演出反响不错,有主办方想约她们三个月后的档期,但是说不准到时候苏砾的耳朵能恢复到什么状态。苏砾琢磨了下觉得问题不大,就让简一把主办官方号发她自己先了解了解。 好巧不巧。 苏砾登陆的还是那个没人知道的小号。那天点完关注忘记切号了。 于是软件刚点进去就是firstcy五分钟前的更新。 苏砾顺手点了赞,有点意外自己那天晚上怎么没发现这账号的ip也在泰国,不然说不准还能和对方探讨一下音乐。 直到简一又拎着一篮子水果离开,苏砾才回过味来。 自己对firstcy这个账号的主人似乎有点太自来熟了。得控制一下。 和网友产生不必要的交集,还是太麻烦了。 ... 一切都按部就班的进行着。 ... 春运的航班因为天气原因延误,程柏一在机场忙完最后一点工作的尾巴。落地的时候比原定晚了两个小时,天已经黑透里。老家的气温和s市差不多,也不同于清迈的那种潮湿,那是一种令人安心的微凉的体感。 程柏一拉着托运行李出来的时候程爸爸已经抵达出口等了好久,看见她出来脸上带上很欣慰的笑容。 “爸。” “你这行李箱还挺重的。” 程爸爸从她手里接过来箱子然后又把程柏一的围巾稍微整理了一下,这才满意的走在前面给程柏一带去停车场的路。 “今年在外面是不是都没怎么好好吃饭?感觉比上次回家要瘦了。” 程柏一耸耸肩,把自己往围巾里面又缩了缩,抬脚上了汽车的后座缓了一会儿才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给程妈妈拍了张已经上车的照片发过去。 “别给你妈发消息了,她忙着在厨房看火呢。没空搭理你。” “...” 程柏一莫名觉得自己被嫌弃了,摁灭了手机扭头隔着车窗看外面飞驰过去的老城景色。有点陌生了,明明自己离开的并不算久。 车子距离驶到小区还有一个红绿灯的时候,程柏一看见了苏砾家旧小区的大门。她低头转了转自己小拇指的尾戒,然后胡诌了个自己要去买东西的借口让程爸爸先回家。 “家里什么都有,你这会儿去买什么?” “...反正我待会儿自己回去,就停前面,我买了很快。” 程爸爸把车子停好,看程柏一往家的反方向走,大喊了句“要不要我在这儿等你买完?”结果被程柏一无情挥了挥手拒绝。女大不中留,程爸爸脑袋里不知道怎么就蹦出来这么一句。 程柏一往回折了一小段路走到苏砾家的老校区门口,老式的家属院楼不算多,苏砾家住靠边上的一栋。冬天的小城没有太多的夜生活,这个点还在街上的除了卖烤红薯和冰糖葫芦的摊贩以外只有很零星几个人。 老校区的保安门禁是很松的,程柏一站在小区大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进去绕到苏砾家那一栋的楼下。单元门口原先那颗大石榴树的位置已经变成了施工一半的新加的电梯,还围着绿色的防护栏。 为了躲一楼的视野,程柏一特意往旁边被绿化挡着的位置站了站,但不凑巧,东西两户的灯都黑着。分不清楚是已经没人住了还是主人没回家。 程柏一放下心来,坐到旁边的长椅上发呆,直到程妈妈打电话过来她才回过神。 “嗯,马上就回来。快到楼下了。” 她应了两声站起来,轻轻叹了口气在冬夜里变成白色的蒸腾雾气。走出小区,程柏一停在糖葫芦的摊位上挑了个糯米山楂的。冻得还怪硬,她一边有些吃力的嚼塞在嘴里的好大一块一边把剩下的重新塞回包装袋里。 还是扁山楂吃起来比较方便。 程柏一刚上楼梯就听见自家门吱呀一声打开,程妈妈催她跑快点儿待会儿饭都要冷了。于是进门的瞬间她从外套口袋把糖葫芦变戏法似的拿出来递给程妈妈。 “专门去给你买一趟。” 程妈妈哪看不出来程柏一那点讨好的心思,但还是乐呵的接过来咬了一颗没说什么。 餐桌上早摆了一大堆,但程柏一洗了手程妈妈又从厨房端了个砂锅出来。 “专门买的土鸡,好好补补。” ... 苏砾刚从医院做完康复训练回家,手机屏幕上蹦出来好几条未读消息,最下面的一条是苏砾妈妈的消息。她点了语音消息的播放然后去洗手,刚摘留置针不久,手背上还带着针孔和淤青。听完那几条语音消息,苏砾深呼吸了几下才回拨过去电话。 “喂?小砾啊。”苏妈妈的声音隔着网线波动穿过来变得很不真切,苏砾出国就以后和家里联系,所以现在几乎说得上是陌生。那头苏母见半天没动静,迟疑了一下又喊了一声“小砾?” “怎么了?” 苏砾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有什么情绪。但是她下意识抠破的拇指边缘出卖了她。 “上午打你电话怎么没接?在忙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变成了一个轻飘飘的“嗯”字。但在母亲又一次开口以前,她抢先“过年我不回去。”然后又加了一句“不方便。” 那头苏母像是恨铁不成钢,一个劲的问有什么不方便,问苏砾这么多年没回家过年过年都一点不想家吗。苏砾突然觉得胸口被压得很重,因为她知道母亲要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就这样苏砾沉默的僵持了几分钟,然后很轻的叹了口气。 “我在治疗,医生不建议长途奔波,尤其是坐飞机。” “治疗?”妈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什么治疗?你怎么了?生病了怎么不跟家里说?” 苏砾觉得妈妈这一嗓子差点给她打回治疗前,下意识的就把手机听筒拿的远了一点,“耳朵有点问题,老毛病了,在医院调理几天,没什么大事。” “就是不太方便回去。”苏砾斟酌了一下,“等年后吧,有空了我回家看看你和爸爸。”然后在新一轮盘问开始之前先一步挂断了电话。 治疗不方便。这是真话,但也是借口。 医生确实说过避免疲劳,但并没有严格禁止出行。相反,换一个环境可能更有利于她恢复。但是真正让她不想回去的,是另一种更沉重的让她感到恐惧的东西。《 》 6、火锅派对 苏砾对母亲的情绪很复杂。 是讨厌和心疼纠缠在一起,像一团毛线在心口打了结,越想解开就缠绕得更紧,勒得她无法呼吸。 她心疼母亲在冬天仍然泡在冷水里的有裂口的双手,但是她想不通为什么。因为家里明明有热水也有专门买的防油污手套。苏砾也曾经出于心疼的情绪想要分担,但都被母亲用各种“你不会弄、不要添乱”的理由拒绝,而这一切的结束语都是同样的一句“我这一辈子忍辱负重。”和更多的时候被咽下去的“为了这个家”。 所以苏砾觉得自己更讨厌母亲。 不是讨厌这个人,而是单纯的讨厌母亲的那种处境,以及母亲明明痛苦却仍然试图延续这种处境的反应。 母爱的感受,对于苏砾来讲更像一件在冬天穿了一件被水泡透的厚毛衣。因为苏砾的母亲近乎理所应当的认为,苏砾作为这份“忍辱负重”的恩情承受者,必须要像自己所希望的那样听话懂事。走一条最安稳的路,做所有符合一切乖乖女的行为。 不知道从哪一个具体的时刻开始,变成像母亲一样的角色成了苏砾最畏惧最讨厌的事情。 于是逃离这一切就成了苏砾的梦想。 直到她瞒着所有人登上那架飞往澳洲的飞机。 愿望实现了。 苏砾犹豫了一下,把母亲的对话框设置了免打扰。退出去以后简一刚在乐队的大群里艾特全体,问今年除夕要怎么过。乐队总共五个人,算上苏砾三个正经国人两个华裔,所以大家碰上什么节日也都会凑在一起热闹热闹。去年是几个人呆在一起包饺子,虽然包出来的成品....都只能用姿态各异来形容。 苏砾想了想,刚打下可以放烟花几个字还没发出去就被简一特别艾特。 【1:@一颗砾,今年放不了烟花,我问了仓库那边的物业。另外你对自己的耳朵好点行吗!咱乐队还指望你好了登台呢!! 一颗砾:我都还没说呢.... 1:一起玩这么久还能不了解你,今年消停点儿吧你! 我真的会响:那咱今年一起涮火锅呗?我想吃重麻重辣的那种,给砾姐单开个清汤锅。 不许穿阔腿裤:冬阴功万岁! 我真的会响:不是冬阴功,姐带你吃点比冬阴功还好吃的! 单手能抗88键:我都没意见。 1: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一颗砾:...我想要番茄锅,行吗? 我真的会响:没问题砾砾宝贝,好好养耳朵~】 苏砾回了个小兔子表情包就退了出来,没去管群里正热火朝天的在报菜名接龙,简一甚至都开始挑选饭后电影的片单。 和母亲的聊天框里多了个未读的转账消息,她进去点了退还,删删改改半天又只发出去两个字“钱够。” 手背上的留置针孔有点莫名作痛,苏砾的注意力被拉回来,把另外一只手的温热掌心贴上那个针眼的位置暖了暖。 ... 乐队几个人早早就开始准备晚上的火锅局。简一被留下来布置乐队仓库,采购的食材的任务就自然而然叫给力另外的国人贝斯手。 方知语前一天晚上就分别给鼓手还有键盘发了消息,让她俩一早在makro门口集合。但直到她啃完两串猪肉串和半截玉米,这两位赖床大户才姗姗来迟。 “我昨天晚上不给你们说了早点儿来吗?” “昨晚睡太晚了,早上闹钟真没听见...” “你也没听见闹钟?” “嘿嘿...” 方知语此刻真希望自己能够不那么“知语”,无奈扶额摆了摆手示意她俩进超市。这家makro面积很大,一进去还真有点儿眼花,但方知语目标极其明确,连购物车都没推就直奔去买火锅底料。 某捞的经典牛油口味,方知语思考了一下似乎是觉得不够过瘾,又拿了包清油的准备一起。后面跟着的安雅在国外哪见过这种吃法,凑上去问不是今天就吃一顿怎么还买两包。方知语转过身抱臂摇了摇头,露出一副这你就不懂了的表情。 “牛油清油混一块儿才够味儿呢!纯牛油稍微有点腻。” 听见这个解释,唐燃和安雅的脸上难得同步的展现出“原来如此”的神情。挑完底料,下一秒唐燃推着购物车就冲出去直奔肉食区,这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肉食主义,对着一冰柜的冷鲜都能两眼放光。 “鸭肠、毛肚、肥牛卷!虾滑、鸭血...小酥肉!” “脑花谁要?!” 安雅听见这俩字默默把头转到一边去没搭理,抱着芝麻酱香油的方知语却“哐当”一声把东西扔到购物车,兴奋的把手举得老高。 “我!!我要两个!别人不用问了,没人吃这玩意!” “语姐,这玩意好吃吗?” “好吃啊,怎么能不好吃呢!口感有点儿像豆腐,但是更绵密一点,煮久了超级入味。你好奇就拿三个,你绝对喜欢!” 唐燃被这一通形容诱惑的口水都要掉下来,安雅看她们俩“洗劫”差不多了才开口。 “蔬菜还没买,苏砾不是要吃清淡点?” “对对对,也不能全吃荤的。” 唐燃推着购物车转方向,一个没注意差点撞到旁边货架,还是安雅眼疾手快拉了一把。方知语带着唐燃两个人到蔬菜区几乎把能下锅煮的都挑了个遍,美名其曰总有一款对苏砾的胃口。 安雅跟在她们身后慢悠悠的打开手机录制,往群里发了个十几秒的视频。内容正是方知语和唐燃在纠结到底选红薯宽粉还是火锅面条,最后决定过年奢侈一把allin。 简一这边刚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块不用的红色格子布,当机立断铺在桌子上方便结束以后打扫卫生。忙碌一圈,正累的倒在沙发上回血就看见群消息。 【1:我说你们悠着点儿买,别拿不回来了。 单手能抗88键:我劝过了,没用。她们说过年得意思意思。 不许穿阔腿裤:一姐,你要不要啤酒!!我和方知语拿一提够不够啊? 1:够够够,拿得动吗?苏砾喝不了酒,你们记得给她买橙汁儿。 不许穿阔腿裤:好嘞!】 当简一把之前聚餐专门买的超大鸳鸯锅放在电磁炉上的时候门铃响了,采购三人组手上都拎的满满当当,站在最前面的唐燃怀里果汁和啤酒磊着放,差点挡住视线摔倒。简一匆忙往后退了一步,给她们把进门通道让开。 “哇哦,布置得不错嘛一姐。” “苏砾还没来?” “她刚准备出门儿,估计还的有一会儿。咱们先准备着。” 方知语弄的阵仗很大,麻辣底料放进去还额外加了葱姜蒜和一大勺醪糟,完全是比着国内四川火锅在复刻。唐燃凑在她跟前对什么都好奇的不得了,料还没怎么煮开就已经打了两个喷嚏。 等红油化开的功夫方知语又切了两个番茄,开始准备苏砾那份不辣的。所有菜准备差不多的时候苏砾到了,她手里拎着一个六寸的草莓蛋糕。安雅走过去把蛋糕接过来放到一边,免得吃饭的时候闹哄哄给撞翻。 “砾姐今天谁过生日呢?怎么蛋糕还带生日帽和蜡烛。” “电磁炉过生日。” 苏砾边洗手边贫了一句,空气里番茄的酸甜混着麻辣已经让她有点迫不及待了。 “那待会儿是不是还要给电磁炉唱个生日歌啊?” 简一把最后两碟绿色蔬菜端出来,五个人围着坐了一圈儿,苏砾被围在最中间。方知语贴心的把一整瓶饮料都递过去给苏砾,又给其他几个人扔过去啤酒。 “这是你今天的专属,我们都喝酒。” “你番茄锅要油碟还是麻酱?还是说你有什么秘制配方要求?” 唐燃自认已经得到方知语亲传,准备给在场每个人都打了份配红锅的正宗重庆蘸碟。但轮到苏砾的时候还是问了一嘴,因为她实在有点想不出来番茄锅配油碟是个什么滋味。 “麻酱就行。” 打开易拉罐喝了一口啤酒方知语的食欲被打开,也顾不上什么涮菜顺序,一股脑下了几筷子肉等它变色。番茄锅里的虾滑还没熟,方知语怕苏砾等不及又下了一筷子鲜豆皮和绿叶菜。 “你们这辣锅...闻着有点儿太香了。” 苏砾夹了一筷子豆皮到自己碗里,裹满了麻酱塞到嘴里吃的满足,但眼睛还眼巴巴的看着那半锅上下翻涌的红油。 “真不行,得听医嘱!等你好了再给你煮一次。” 简一用漏勺给苏砾捞了个不辣的牛肉丸说的义正言辞,转头又吃的一个劲斯哈灌冰啤酒。方知语在嘴里把鱼豆腐又炒了一遍才艰难咽下去,气鼓鼓的给苏砾汤碗里添汤。 “你这半锅我也是加了真番茄熬了半天的!不比外面卖的差吧!等你好了姐给你煮三倍辣!” 苏砾听这话差点乐出声,放下筷子冲着方知语伸出小拇指晃晃要拉勾。 “那我能吃螺蛳粉火锅吗?馋好久了。” “螺蛳粉”三个字让方知语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十分艰难的点了点头钩上苏砾的尾指。《 》 7、她很想她 这表情让苏砾心里那种得逞的快感放大,她念念有词的说完一整套拉钩誓言以后重重的和方知语的大拇指盖了个章。 唐燃嘴巴里塞得鼓囊囊,像个好奇宝宝凑上来问螺狮粉什么味,方知语翻了个白眼捏着鼻子一个劲的摇头。 “燃,你喜欢榴莲吗?” 苏砾往嘴里扔了颗蓝莓靠到沙发背上悠哉悠哉的。 “螺狮粉和那个有点儿像,不过也是麻辣口的。” 辣口的榴莲,这虽然对于唐燃来说有点过于抽象,但是一点都不妨碍她跃跃欲试的心。看她碗里被吃的干干净净的两个脑花就知道了,如果不是方知语手快,估计第三个也得遭唐燃的毒手。 “反正吃了就上瘾。我真是好久没吃过了,怪怀念的。” 一小把蓝莓被苏砾边吃边捏着玩,大家伙也都吃的差不多停了筷子。安雅突然记起来还有那份被遗忘的蛋糕没切,招呼简一稍微收了收桌子上的空盘腾了个地出来认认真真把蜡烛插上了。 “今天我们欢聚在这里!” “是为了给今天的寿星——电磁炉大人,过几岁生日来着?” “嗯...过第三次使用纪念日吧!” “三次?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还吃火锅了。” “谁背着你吃火锅!那天你们没在的时候我用它煮了俩玉米而已。” 方知语撇撇嘴给自己“洗刷冤屈”,一旁的安雅都被逗乐了说自己可以作证真的是玉米。方知语一脸问好冲着安雅眨眼睛,毕竟她的的煮玉米计划可谓是神不知鬼不觉才对。安雅调皮的冲她眨眨眼睛没说话。 “你们谁有打火机?” “除了我还能有谁?” 简一哆啦a梦似的从口袋里摸出来个银色的,估计又是什么牌子的限量款。按理来说烟民最容易丢的就是打火机,但是在简一这里就不一样了。这家伙有收集癖。烟没抽明白几根就为了护嗓子借了,但是对打火机的痴迷程度却直线上升。 她把打火机扔到苏砾手里,苏砾刚准备点蜡烛却被唐燃一嗓子喊住了唐燃伸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猛灌了一口饮料才把嘴里的食物顺下去,然后跑去把主灯关了,只剩下圣诞节的时候买的那几串小灯串还亮着。 “现在可以了。” “谁第一个许愿?” 简一问了一句,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到苏砾身上,但是苏砾伸手戳了戳旁边的方知语。 “火锅大厨,今天除了电磁炉你出力最多,你第一个许。” 方知语听这话也没客气,往蛋糕跟前凑了凑然后颇为虔诚的闭眼许愿。 “我希望新的一年我们乐队越来越好,然后我们能一起吃多多顿的火锅!如果没有螺狮粉火锅的话就再完美不过了!” 听前半句的时候苏砾一个劲的点头,但最后一句话一出口,苏砾就凑上去挠方知语痒痒。 “不行啊,你不能说话不算数的大厨。” 方知语被闹的没招,只能求饶。唐燃趁着这俩人打闹的功夫刚好在旁边添油加醋的许愿。 “我也希望新的一年我可以吃到更多不同的美食!也希望我们乐队能接更多的演出!” 简一和安雅都是相对沉稳点的性子,两个人对视一眼默契的都说希望苏砾耳朵早日康复,听的苏砾感动的眼眶发热。四个人簇拥着苏砾让她这个主唱最后许个大愿望就吹蜡烛,苏砾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很珍重的开口。 “希望明年我们还能一起过年。” 等切蛋糕的时候方知语问她这算什么难实现的愿望,苏砾晃了晃手指没讲话。唐燃切的蛋糕有点平均的过分,每一块上面都有超大的一颗完整草莓。苏砾用叉子插起来自己拿块咬了一口,甜滋滋的从口腔蔓延到心口。 朋友有时候确实是生活里不可缺少的解药,至少这种轻松的呼吸感是在家的时候从来不敢奢侈的。她犹豫了一会儿打开社交软件的小号,发了一张刚才拍的蛋糕切角,配文是happynewyear和一个烟花的小符号。 母亲的对话框里发来一条转账消息,和一句很短的“照顾好自己”。苏砾的手指悬在半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接收,然后她回了一句“知道了。” 多亏了简一的提前预判,收掉空碗以后桌布一撤卫生就收拾完毕,这实在是给大家轻松了不少。放不了烟花,几个人只能又翻出来投影仪准备看《真爱至上》。简一怕音响声音太大吵着苏砾,还专门给她收拾出来一个离音效器有点距离的单人座位。 这片子苏砾大学的时候看过好几遍,此刻刚好偷个清闲窝在懒人沙发里刷手机,点赞的消息提示就在这时候蹦出来。苏砾原以为是粉丝点赞自己之前的动态,转念又意识到自己现在登陆的是小号,没人知道才对。 firstcy。 给自己点赞的,是她唯一关注的那个音乐账号的主人。 清迈和国内有一个小时的时差,算算时间这会儿国内的春晚应该马上要倒计时。那个匿名账号的主人也更新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盆石榴,不是能吃的那种,而是一株栽在白色家用大花盆里的小石榴树。live图的背景音是此起彼伏的烟花声,小树的叶片在冬夜里颤巍巍的,文案是简单的新年快乐四个字。 苏砾出于礼貌也给这条动态点了个赞,程柏一那边收到的时候刚好是新年的零点。胸口那种异样的感觉顺着网线波动,最后爬到程柏一的喉咙。 ... 程家父母熬不住太晚早早就睡了,剩程柏一一个在客厅守着电视机看春晚。虽然她对节目内容并不太感兴趣,但是听个响就不会那么寂寞。是的,程柏一总觉得很寂寞,哪怕是在很热闹的场合。 程柏一经常觉得各大软件的平台推送都有点毛病,因为总会特意推送一些自己根本不认识的人的日常,这实在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在那张切角草莓蛋糕的图片加载出来之前程柏一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下一秒她就变了想法。 因为那个举着蛋糕碟的手属于一个人,一个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的人。 那个人左手腕骨的位置有一颗红色的痣。她亲吻过。 是苏砾。 诚然,世界上确实可能有第二个人在同样的位置有同样的标记,但是绝对不会有第二个人能让程柏一的第六感如此确信。 她曾以为自己和苏砾之间再无瓜葛纠缠,但偏偏命运弄人。把两人之间分明已经断掉的红线打了个结。程柏一原本想评论,但又觉得太突兀,犹豫了半晌也没点下关注。她其实很害怕再面对苏砾,害怕再次见面以后苏砾会觉得尴尬所以又选择逃跑。她处理的好自己的情绪,但是她不确定苏砾的。 所以那个赞,是出于自私、出于一种不敢置信的试探情绪。 苏砾原来不在澳洲了。 程柏一觉得踏实一点,但是很快有更多的疑问涌上来。 在澳洲她不开心吗?在泰国她能适应那种无尽夏的潮湿吗?她手背上的针孔看起来有一点痛。 清迈好不好,苏砾好不好? 她好像知道答案,又好像离答案很远。问不出口,因为程柏一笃定苏砾不知道firstcy的背后是自己,所以她只能像见不得光的胆小鬼一样呆在偷窥的位置。 心口又开始莫名其妙的发堵,程柏一跑到阳台上点燃一根烟。其实程柏一不太喜欢烟的味道,但是偶尔还是会抽,因为至少抽烟的后遗症不会像宿醉一样延续到第二天。腊月的天气太冷,晚上的风很是猖狂,她不自觉把身上的棉质睡袍领子拢了拢。 程柏一犹豫了一会儿,从相册里翻出来一张她养在大花盆里的株小石榴树证件照发了出去。还是去年刚养的时候拍的,叶子被吹的摇摇欲坠,又因为暖气的缘故土壤要完全干透,程柏一生怕养不活所以特意拍了一张留念。 其实种下这颗种子的时候程柏一也想不明白自己哪里来的莫名执念,非要养这么一株小石榴。是因为苏砾家老房子门口那株石榴树给人的印象太深刻吗?还是因为苏砾说过什么“开花的时候我们就见面”这种鬼话? 都没有。 她觉得自己在感情里刻舟求剑蠢得要命,但是此刻程柏一有点庆幸,或许世界上真的存在显化这种说法。 一根烟抽完,程柏一仔细的把烟蒂处理了,又站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才回卧室。她重新仔细点开那个匿名账号的主页,把之前的动态一条一条翻过去。 最久远的一条是生日快乐四个字,没有配图显得很无厘头。但是日期是她们分开以后的第一个冬天,程柏一的生日。那个时候澳洲应该在夏天,正是热的时候。窗帘只拉了一多半,窗户外面开始飘很小的雪花,程柏一窝在被子里,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弱光源。 她盯着没熄灭的手机屏幕发呆,想要透过电子屏幕去看的更远一点。看看那年苏砾一个人在异乡如何一点点立足,也看看她现在的脸。 她很想她。《 》 8、i hate u i love u 那年冬天程柏一实习,刚好从寝室搬出来自己住。 事情太多,经常忙的分不清东南西北。夜里时针快走过零点,程柏一才恍惚的记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她揉了揉眉心,站起来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安安静静的躺着两颗鸡蛋。 时间太晚,对着冰箱犹豫了一会儿,程柏一才拿了一颗蛋出来去煮。冷水下锅,火候掌握的刚好,外壳轻轻一敲就能很顺利的被剥掉,切开以后蛋黄恰到好处的刚刚凝固。程柏一把装蛋的盘子端出来,又不知道从客厅抽屉的哪个角落翻出来一根,蛋糕店不用加钱就会送的那种老土的粉红色蜡烛。 其实她没有什么心愿要许。因为从某些层面来说,程柏一对于自己现在的生活状态很满意,这种因为忙碌而没空胡思乱想的节奏让她感觉到安全。吹灭蜡烛的时候刚好十二点,也算是踩上了生日的尾巴。 没有沾酱油的蛋黄干巴且无聊,所以程柏一曾经一度希望这个世界上能够诞生只有蛋白的鸡蛋。 一切改变都发生在很平静的日子里,新一岁的第一分钟,程柏一竟然也和世界上最无聊的食物和解了。直到最后一口被咽下去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也接受了之前那么痛恨的食物。 那或许有一天,自己也能够轻飘飘的接受苏砾和程柏一再也不会见面这件事情了。 手机屏幕的亮光暗下去,陷入黑暗以后反而让程柏一的思绪飘回来。 她感觉到痛苦。 人有时最擅长的事情是自欺欺人。她原以为逃避可耻但有用,但是现在她发现被高强度工作所填满的生活其实根本没有磨平自己内心欲望的念头。 程柏一在床上翻了半天却仍然没什么睡意,最终等到天边快泛白的时候才平复下来,决定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不听不看不想的玩偶。 ...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三月,苏砾的耳朵终于好起来,不用再天天吃药和每个礼拜去医院做康复训练,医生只是建议最好每半年复查一次。这个消息被宣布到乐队群里的时候方知语发了条长语音,说今晚就给苏砾安排臭臭美食派对。双喜临门,同一天简一那边说已经签好了下一场商业演出的合同——因为一些甲方的原因推迟了半年。 乐队的生活进入正轨,每天是家和基地仓库两点一线的排练流程。 苏砾拽着大家开小会,说想写首蓝调风格的新歌,在演出的时候当作给观众的惊喜。几个人都没意见,于是日子变得更忙碌。 写词、编曲,泡在录音室里录音一点点调整旋律。 苏砾已经好几天没回家睡觉,排练仓库的沙发成了她的临时据点。医嘱其实不让她过度熬夜,但她总觉得自己的词差点意思,那些一闪而过的念头被写下来以后总是少了味道。 五月,清迈进入了雨季。 傍晚时分的阵雨总是来得很突然,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苏砾坐在窗户边的蒲团垫上盯着窗外发呆,雨滴从房檐上顺着瓦片凹槽滑落下来,在地上溅起小小的一汪湖泊。手机“叮”的提示音响起来,推送的是firstcy的更新消息。 画面仍然是那种看着很冷淡的风格,白色的棉质长袖t恤,女人的长发在脑后扎了个低丸子,入镜的除了手还有半个很消瘦的下巴。 雨声连绵不断,苏砾调大了自己手机播放器的音量点进去,是首大家基本都听过的英文歌。视频里没有背景音乐,只有很简单的扫弦。女人依旧没有开口唱词,只是跟着旋律在哼,声音压得很低,听起来有点像感冒。苏砾开口接那句歌词,几乎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 “ihateuiloveu.” 视频只弹奏了一小段,结束的时候女人的掌心贴在琴弦上面指节细长,指甲被剪的干净且圆润。长袖滑下去一点,漏出来一个很性感的腕骨。没错,苏砾脑袋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是性感。 她的心口莫名产生一种酸楚的酥麻感,手机被倒扣在旁边,伸手摸了摸自己腕骨上的那一颗红色小痣。有种说不清楚的感受像是要喷涌而出,呕出来才算痛快。 苏砾翻开自己写歌词的草稿本,在淅沥的雨声中开始重新动笔。 再抬头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色暗下来,窗外的草丛里时不时的传来虫鸣。苏砾活动了一下有点僵硬的脑袋,然后给自己的本子拍了个照发到了群里。手写歌词是苏砾的习惯,在这个电子产品发达的时代不少人觉得写字成了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但对于苏砾来讲好像只有真正写下来才觉得舒服。 等回复的空档苏砾又点到那条视频,已经多了几个赞和一条评论。 “弹的好好听,风格让人好舒服。” 对方是个默认头像的新号,主页空荡荡一片。苏砾觉得心里有点拧巴,于是把自己刚才点的赞取消掉。犹豫了一下,又重新点回去。 ... 程柏一刚开完线上会议,拆了包黄油饼干靠在椅子靠背上闭着眼睛嚼。 在跟的项目很重要,部门leader马上要休产假,很有意的想让程柏一顶上去。两个月前就和程柏一私下沟通过,于是顺理成章的,程柏一负责手上项目的百分之八十。很有挑战,压力也有点儿大。 一包饼干吃完,程柏一才觉得有了点力气。她打开手机去看刚才发出去的那条视频。 她不确定苏砾会不会看见,也不确定自己刻意压低了的嗓音会不会被认出来。网络卡顿的瞬间她还有点紧张。她没回复那条不不知道哪里来的简单评论,但是在看见苏砾点赞的时候心跳漏了半拍。 她迟疑了半秒,点进去视频的详情页。 系统延迟的bug显示苏砾前前后后点了两个赞。程柏一皱着眉,她完全可以想像出来苏砾犹豫的神情,但她不清楚那个赞被取消的缘由。 捧着手机发了半天的呆,手指都有一点发僵。程柏一抽了张纸擦掉手指上的饼干碎屑,在把垃圾丢掉的时候才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好笑。 ... 懒得煮饭,苏砾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桶冬阴功味的泡面接了热水泡上。手机消息响个不停,乐队群里都快炸了。她也没急,慢悠悠的拆了盒饮料喝了一口才去看信息。 【不许穿阔腿裤:砾姐,你这突然就被打了吗! 我真的会响:...那叫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不是被打了。 单手能抗88键:这版比上一版词对味多了!!! 1:砾姐!!!你是!!我的神!! 1:但是你今天不是休息吗?@一颗砾 我真的会响:砾姐在梦里突破瓶颈了呗! 不许穿阔腿裤:@一颗砾,姐!!!!不回消息,你现在不会被反噬了吧! 我真的会响:@不许穿阔腿裤,倒霉孩子!不许瞎说话! 一颗砾:...我就去泡了个面。 不许穿阔腿裤:你没事太好了砾姐,我差点就要出门去救你了。 1:这小词儿真不错,不能真是你做梦做来的吧?】 苏砾掀开泡面桶的盖子搅了搅,嗦了口面才回了个“你猜”。毕竟...这种调调的词是对着网络不知名女吉他手臆想出来的这种话,对苏砾来说有点太难以启齿了。 【不许穿阔腿裤:猜不出来啊姐!求解答。】 接着群里复读机似的艾特苏砾,直到那一桶面被全部消灭以后苏砾擦擦嘴巴才重新开始回消息。 【一颗砾:刚才那场雨下的够劲,可能之前有点儿缺水,这下子被浇开窍了。 不许穿阔腿裤:雨季限定!我懂我懂,那我下次在雨里打鼓是不是也能... 1:不行啊,我电吉他见不了水...会触电(哭哭) 我真的会响:... 单手能抗88键:... 我真的会响:你俩是不是也被雨灌脑子里了,正经点!! 一颗砾:都没意见的话,晚上就都再顺顺旋律什么的?明天合一下? 1:遵命。 不许窜阔腿裤;遵命!】 苏砾收拾掉桌子上的泡面桶,挑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床头。暖色的小夜灯亮着光,透过染棕的发梢。她又点开firstcy的主页盯着发呆,脑袋里面模糊勾勒出女人的脸。 不知道怎么想起高中的时候和程柏一开玩笑,说等高考完一定要抽空去学编曲和电吉他,学成归来自己要写首歌给程柏一当纪念日礼物。只是后来苏砾被压去学车,每天和方向盘死磕根本没空去研究音乐。 说来也很奇怪,都说开车做饭和唱歌是被同一半的大脑操控,可偏偏苏砾只有唱歌拿手。做饭...虽然不太好吃,但也不至于炸了厨房。只有开车,在苏砾眼里其难度和数学不相上下。那个暑假苏砾被折磨的够呛,好在最后也是顺利毕业了。 手机里的视频循环到第五遍的时候苏砾的思绪终于飘回来,她有点恨铁不成钢的轻轻用拳头锤了一下手机屏幕,然后把腿屈起来换了个姿势,点了那条视频的转发键认真写了几个字。 “listening.”《 》 9、比意外更意外的事 程柏一很久没再登陆社交软件,她觉得自己太容易被苏砾扰乱思绪,然后产生些莫须有的念头,索性直接把整个软件的消息提示都开了免打扰。 好在项目足够忙,陆陆续续又熬了几个大夜终于是接近尾声。庆功宴的时候刚好是leader休产假前的最后一天,程柏一老早就买了个小银锁当作是给还没出生宝宝的礼物。 酒喝了几轮大家都开始闲聊,宋乔大着肚子实在不方便准备提前离席。程柏一给江莱打了个招呼就出去送人,在等车的时候她从包里摸出来那个装着小银锁的红色包装盒子。宋乔接过来冲程柏一道了谢,拉开了车门又折回来拍了拍程柏一的肩膀。 “工作别那么拼,偶尔也要给自己放放假。人总绷着容易出事。” 程柏一点点头,目送着宋乔上车走远了才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包间的时候江莱一脸八卦的凑上来,她自己和程柏一从入职开始就一直跟着宋乔做项目,这么几年下来自然是比普通同事之间更有感情一点。江莱是个得过且过的性子,所以看程柏一马上升职她也不眼红,甚至比这个正主还高兴。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程柏一无语白了她一眼,把宋乔的话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江莱夹了一筷子鱼塞到嘴里,然后竖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乔姐,英雄所见略同!” 散场已经很晚了,江莱喝的有点晕。程柏一不放心她一个人,叫了车把人送到小区楼下看她上去了才回家。司机放的是交通广播,这个点的深夜感情电台刚好在放苦情歌。车窗外面的路灯摇曳,还挺应景。 大学的时候程柏一和苏砾同市不同校,两个学校隔得不算太远,搭地铁也就一个钟的功夫差不多。虽然不查寝,但苏砾她们有门禁,过了晚上十一点宿舍就锁大门。 刚热恋的时候两个人黏糊的恨不得穿同一条裤子,也就免不了偶尔忘记时间这回事。 程柏一有次送人回宿舍的时候没注意看表,差点被困在宿舍区,最后还是百米冲刺了一截才卡着点从宿舍铁门的门缝里面挤出来的。 已经入夏了,但晚上的气温还没暖起来。程柏一有一点鼻炎,下车被冷空气这么一激就有点发痒。她揉了揉鼻子加快了上楼的步子。 终于洗漱完程柏一却没了睡意,从衣柜里随便摸了一件薄外套披着就跑到阳台上抽烟。前阵子工作压力太大,她抽的也凶,家里竟然只剩下盒子里这根独苗。 她窝在阳台的椅子上点烟,她这一支烟抽的很慢,火光在她指尖明明灭灭。 最终她还是点开了那个很久没有被光临的软件,消息提示的红点亮的有点刺眼。外套还是太薄了,在夜里有点冷。但是她不想动,也没有力气动。程柏一的手指停在半空犹豫了一会儿才点下去,她怕那个消息来自苏砾,更怕不来自苏砾。 “listening.” 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一个英文单词,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文字和表情。 程柏一的心脏猛的跳了一下,然后她觉得脑袋发晕。她闭上眼,脑海里面就浮现出来苏砾看完视频以后微微皱起的眉。 她重新点进去那个视频,把听筒的声音打开,然后试图用一种完全旁观的姿态来听。她不确定分别这么久苏砾还能不能认出来自己的声音。被她刻意压低的嗓音和只有主旋律的吉他,透过遥远的网线,落在热带的那个人耳朵里,到底会是怎样的? 她想不出来。 平静是被江莱的微信消息打破的。 半夜三点,这家伙大约是睡了一觉醒了点酒但仍然迷糊,否则也不会在这么诡异的时间给程柏一发消息问她到没到家。 程柏一盯着那句含混的语音消息有点无语,飞快的回了个“到了。”就退出来。工作群消息还显示着未读,她没点进去,但是终于没有再去想那个几千公里以外的人。 她需要休息了。 有点重量的棉花被子,盖在身上的感觉让人觉得像被拥抱一样安心。程柏一闭上眼睛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还好明天是休息日。 ... 苏砾她们几个在后台等待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紧张。最夸张的唐燃,把自己的裤腰都要提到胸的高度,说是害怕待会儿上台打鼓的时候不小心踩到裤脚。 方知语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苏砾凑近了才听清楚内容。 “求你了我的贝斯主人你可千万别哑火,虽然你哑了...观众也不一定听得出来。” 苏砾听完没讲话,默默拍了拍方知语的肩膀走开了。 说是商演,其实更算是一个小型的拼盘音乐节。苏砾她们之前大多是表演自己的专场,这种和别的乐队一起的演出还是头一遭,而这意味着观众必然会把她们和别人对比。 心跳被鼓点覆盖,分不清楚哪个要更重一点。苏砾调整了一下立麦的高度,尽管在后台的时候工作人员已经调整过。她没背吉他,这场的节奏都已经交给简一把握了。握着麦克风的冰凉手柄,苏砾脑海却里莫名闪过firstcy的那一截腕骨。 好、性、感。 苏砾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不然怎么会在这种场合还冒出来这么乱七八糟的念头? 但还好,舞台经验和职业素养让她没掉链子,比脑袋先反应过来的是肌肉记忆。 她只是微不可察的咽了下口水。 演出很成功,下台的时候观众还一直在喊“安可”。方知语蹦下来把她的宝贝贝斯狠狠亲了两口,唐燃更是飞速开始松自己的腰带,边松边念叨自己在台上紧张的快被裤腰勒死。简一邀功似的凑到苏砾跟前,问她自己这吉他靠谱不靠谱,苏砾很认真的点了点头就跑到了休息室角落。 大家都以为是苏砾耳朵又不舒服,默契的没去打扰。只有苏砾自己知道,不是的。 不是耳朵又在难受,是心里被莫名的情绪搅得很乱。 但她总不能认为罪魁祸首,是那一截、未曾谋面的、女人的手腕吧? 她摸出来手机却又变得犹豫,她没想好自己要做什么。刷新firstcy的主页看看有没有新动态?还是去评论区控诉那个让她想入非非的画面? 苏砾犹豫了一下,用相机拍下了休息室的一个角落。 一个平平无奇的房间角落。 非要说的话,是一个被阳光照着的放着一瓶被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的角落。 没有文案。这个角落就这样孤零零的、毫无意义的出现在苏砾小号的主页。 当正在上传的进度条彻底走完,苏砾又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飞速摁灭了手机,走廊外面是方知语喊她跟着大部队回家。 ... 结束庆功夜宵,苏砾背着吉他包终于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房东太太那间屋子的灯已经灭掉了。 清迈的夏季太长了,五月的气温更甚。 太疲惫的身体让苏砾没有力气去洗澡,换了短袖睡衣就坐在床边看手机。乐队的群里是一串的红包接龙,苏砾发了个“已到家”就退了出来,没参与这群人的活动。 她对着手机屏幕的主页面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点进了firstcy的主页。 最新的动态和往常一样,是一段一分多钟的吉他弹唱视频。没有露脸,灯光也并不明亮,说是弹唱视频....但仍然只有跟着旋律的几句哼鸣没有唱词。唯一不同的地方是歌曲的内容。这次不是某首歌的翻唱,而是一小段的即兴旋律。 发布时间是一个小时之前。 苏砾和往常一样点了赞,却在视频播到最后一秒的时候愣住了。视频的最后,画面抖了一下,一只手伸出来扶镜头,然后漏出来一个被头发遮了大半的、并不十分真切的侧脸。 但是苏砾还是认出来了。 她认错谁都不会认错程柏一的。 尽管她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面了。 苏砾近乎是慌张的取关再拉黑掉那个账号,最后退出社交软件。她盯着天花板,胸口还能感受到剧烈起伏的心跳。 她想不明白。 为什么会是程柏一,为什么偏偏是程柏一。 难道不应该在自己当初一声不吭的飞往澳洲的那一刻,她和程柏一之间就结束了吗。 她们已经相隔这么远,分明不应该再有交集。 可是,为什么呢? 人是有窥探欲的,这种欲望一旦开了口子便会无休止的膨胀。 所以当苏砾准备在床上翻身第五十一次的时候,她还是重新点开那个橘色的日出头像,然后翻到最底下的第一条动态。 日期是2019年的八月,没有文案,配图是一把靠在墙角的吉他。 其实这不是苏砾第一次看这条动态,因为早在第一次偶然刷到的时候她就把这个账号翻过底朝天。但当时她只觉得自己是被这种安静的弹奏风格吸引,所以不自觉的把这个账号当成了一种心情的依托。 但现在心情完全变了。 firstcy的主人其实很久不更新。 坦白来说,如果不是今天演出时出现在自己脑海里怎么也甩不掉的女人手腕,如果不是今天刷到的那条更新视频,苏砾几乎要以为账号的主人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但是显然,现在发生了比意外更意外的事情。《 》 10、404 no found 翻阅完这些年账号的全部动态以后,手机被苏砾扔到一边又捡回来。 她最终还是连带着自己那个没什么人知道的小号注销了,这是她在不确定程柏一有没有认出来自己的情况下最保险的操作。 苏砾不认为自己魅力大到分手这么多年还能让前女友念念不忘,只是觉得分手这么久再怎么相认都只会是很尴尬的场面。她最讨厌尴尬,所以为了避免再有不必要的纠缠发生,从根源斩断一切联系是很有必要的。 做完这一切以后已经是后半夜,苏砾吞掉两颗褪黑素强迫自己进入睡眠。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觉她仍然睡得很不踏实,只记得自己做了个和程柏一有关的很旖丽的梦。具体内容记不太清楚,但是睁眼的时候床单发潮,分不清是因为雨季还是体温。 都怪清迈的夏天太长了。 ... 程柏一最近几天工作的时候不太在状态,这是江莱说的。 午后的茶水间,程柏一拆了一包绿茶茶包丢到自己杯子里正在接水。江莱不知道从哪里窜到她身后,冷不丁冒出来一句“你最近很不在状态。” 程柏一接水的手抖了一下,但万幸没撒出来。 她没讲话,只是边扭盖子边冲江莱挑了一下眉毛。 “我认真的,你真的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说不上来,但是就是不对劲。” “天气还没多热,应该不是中暑。最近也没多忙啊,肯定也不是工作原因!奇了怪了....” 程柏一听江莱分析的井井有条就一个劲的点头,但接着的后半句差点呛到她。 “难道你感情又不顺了?” “心不在焉的...你前女友复活了?” 程柏一一口气没顺下去,伸手拍了拍江莱的肩膀转身就走。回到工位上却莫名有点心虚,因为江莱说的,对也不对。 五月十七号,苏砾的生日。 人的第六感实在是很玄妙的都东西。因为按理来说这个日子对程柏一已经不再特殊。她应该和往常一样分不清这一天是周几,然后在写工作总结的时候跑去翻日历才恍然大悟。 但莫名的越接近这个日期程柏一就觉得越难受。 那天苏砾的社交小号发了一张无厘头的照片。 她没有想点开的。 可是心发痒,喉咙里面堵着一团理不顺的毛线球。 她觉得算了,却又闭着眼去点。 清迈夏天的阳光真好。这是程柏一下意识的第一反应。 下班的时候程柏一差点上错了车,还是在准备上车的时候真正的司机给她打了电话才没闹笑话。她几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因为只是最普通的走在马路上,竟然都有流泪和呕吐的冲动。 她很久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情绪起伏了。 低血糖的似的那种眩晕感,让一度对饮料不感冒的她狂灌了一瓶可乐才觉得好受。她陷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要写点什么东西当作祝福,却又总觉得太突兀。 因为苏砾太敏锐了,她太像一只时刻保持警惕的鸟。 于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东西最后变成了一段即兴的旋律,和那个模糊的、弄巧成拙的侧脸。 程柏一录的很匆忙,甚至没有自己看一遍就点了发布,因为她无法确定自己再纠结一秒的话会不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她觉得自己有一瞬间穿越回了和苏砾刚互相确认心意的瞬间。十几岁的女孩捧着手机不敢看发出去的讯息,脑袋发热,把脸埋在被子里都能听见心跳。 牵手的时候苏砾喜欢用拇指勾她的手心,接吻的时候也因为身高差距更喜欢挂自己脖子上。 程柏一觉得自己的脸连带着脖子都烧的难受,跑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也没缓解多少。在无数次摁亮手机也没收到新点赞提示的时候她做了个颇为艰难的决定——卸载软件。 毕竟俗话说得好,眼不见心不烦。 ... 程柏一再收到和苏砾有关的消息时已经又是冬天。 后半年的工作进展很顺利,这让宋乔的产假休的颇为舒服。她特意给程柏一发消息把人夸了一通,然后神神秘秘的说自己休完假要转岗,项目部可全都要交给程柏一了让她好好干。程柏一还挺意外,因为说白了,她做得再好工作经验也比不了那些老员工。宋乔走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只代半年多的岗。 不过忙点也好,没空胡思乱想。 “我在医院碰见苏砾了。” 发消息的是程柏一高中后桌的女生,名字很特别,叫谷雨。 谷雨高中的时候也是数学困难户,为此没少抄程柏一作业,一来二去顺带着苏砾这个文科老大,三个人就玩成了铁三角。只是后来毕业,苏砾和程柏一去了外地,大家就渐渐没什么交集了。 说起来...这家伙还算得上程柏一和苏砾的半个红娘。 “她说你俩好久没联系了。” “咋回事儿啊!?” “绝交啦?!” 谷雨的消息一连串的发过来,程柏一盯着看了半天才把那些连在一起的字读懂,然后发了个问号过去。 “苏砾?医院?” 这四个字像是踩了谷雨的尾巴,她下一秒直接给程柏一打了个视频电话过来。 谷雨那边背景声音有点嘈杂,看样子应该是在医院的哪个角落。 “我现在不是在市医院上班吗,然后刚才轮班去病房查房的时候就遇见苏砾了。她现在真是和高中比变化挺大的,我差点都没认出来。” 谷雨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程柏一却只捕捉到病房两个字。她捏着手机的力气重了一点,像是下一秒得到肯定答案就要跑出门。 “她住院了?” “不是她,是她妈妈。” 程柏一松了口气,但眉毛又很快皱在一起。 “我问她你俩是不是一起回来的,结果她说你俩好久没联系了。她一个人在医院照顾阿姨挺辛苦的,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我没敢和她多聊,这不火速来问问你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 程柏一语气弱下去,琢磨了一下又补充道。 “阿姨辛苦你那边你多操点心,改天你休息我请你吃饭。苏砾...她有什么事你给我发消息,但是别告诉她。” 谷雨看这情况也多少想明白了一点,没多问,只是点头答应就挂了电话。 苏砾什么时候回国的? 这个疑问缠的程柏一心口发酸,于是她久违的把那个社交软件重新下载回来,企图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太久没登录,密码试了三回才终于正确。 消息栏有零星的几条未读红点,但是都是些程柏一没什么印象的账号。粉丝栏数目没什么变化,但她从头翻到尾也没看见那个熟悉的头像。程柏一突然有不好的预感,分明感觉冷后背却渗出一层薄薄的汗。 当她终于找到那条被压在消息栏最底下的转发提示,那个账号头像却已经变成了灰色的初始状态。 404nofound 一种更为隐秘的钝痛顺着程柏一的脊背爬上来,眼眶发酸但是没有眼泪,或者说程柏一没有什么立场掉眼泪。 当初苏砾一声不吭的走,她尚且有个被甩的前女友的身份。如今分别这么久,她又有什么立场来痛苦呢? 自动播放的功能在此刻显得很鸡肋,因为它跳转到程柏一视频动态的最新一条,那个在结尾有着模糊侧脸的弹奏即兴。 画面定格下来的时候程柏一的四肢发冷,她连自嘲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明白,苏砾认出来那半张脸,而注销账号就是苏砾给她的答案。 所以说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是她在认出苏砾以后却还是贪恋的报应也不为过。 和谷雨的聊天框还在最上面,程柏一第一次觉得“苏砾”两个字竟然真的像小石头一样磨的她难受。她裹了件长羽绒服就拿了车钥匙出门,但最后也只是把车停在市医院大门的对面,然后摇下车窗抽了一支烟。 那天夜里程柏一睡的很不踏实,一直在做梦。 梦里她和苏砾在拍什么照片,背后是红色的背景布好喜庆。摄影师指挥着让她别臭脸往苏砾跟前凑凑,苏砾靠过来发尖的香味一个劲往她鼻子里钻。晃了个神好像又回到好久之前那个夏天拍毕业照的时候,阳光太刺眼苏砾也这么往她跟前靠。 照片就定格在那一瞬间。 梦里的触感太真实,以至于程柏一惊醒的时候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苏砾发梢蹭过的那种痒。 4:35 很诡异的时间,但是程柏一再睡不着。她一闭上眼就能想起来苏砾对着她笑,那是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苏砾很开心的样子。紧接着就是谷雨口中那个很憔悴且疲惫的苏砾,她心脏狂跳,有种想要现在就立刻出现在苏砾面前,然后给她一个拥抱的冲动。 但是她不能。 她和苏砾之间,甚至连一个可以正常通讯的联系方式也没有。 程柏一从床上爬起来,没有披外套,就这样赤脚跑去翻自己房间的书桌柜子。最后终于翻出来那张班级毕业的大合照。 苏砾个子比她矮一点,站在她前面一排。头发被盘成很圆润的一团乖乖呆在头顶。程柏一看的有点出神了,那个时候的苏砾还是很柔软的。 她拿手机不断放大,大到取景框里面最后几乎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脸。 认识的第九年,这是她们两个人有且仅有的唯一合照。《 》 11、我们很久没有联系了 年假的几天过得很快,程柏一在家里忙着陪父母走亲戚。没主动去问谷雨医院的情况,但她开车路过市医院的时候会把车速有意的降下来。 但她一次也没见过苏砾,哪怕只是很远的看一眼苏砾的背影。 程柏一觉得很荒唐,隔着几千公里她们都可以在大海捞针的互联网上产生交集,怎么到了同一个城市却连擦肩而过的机会都没有。 ... “我和程柏一,很久没有联系过了。” 这是苏砾给谷雨的说辞。半真半假,轻描淡写的就略过了两个人这些年的种种。 谷雨说的没错,苏砾她确实快被熬干了。 母亲脑梗发作的很突然。 苏爸爸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刚结束乐队排练,看见屏幕上显示的“爸爸”两个字的时候,她几乎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毕竟大学以来她和妈妈联系的少,和爸爸就更甚。 父亲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更苍老,讲话的时候甚至开始哽咽。苏砾连吉他都是直接丢在了仓库,匆匆买了最快的航班从清迈飞回来,什么都没带。清迈到成都再快也花了快半天的时间,她落地的时候母亲已经做完了手术。就医还算即时,手术一切顺利。 她替了父亲的班,守在医院盯着。 说来血缘实在是很奇怪的东西,平时再怎么痛恨一个人,但到了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都会变得不那么针锋相对。 苏砾守在病床旁边,她没有一点多余的精力去想其他事情。连乐队群里问她情况的一串关心也都只是回个表情包敷衍过去。 遇见谷雨完全是意外。 高中毕业以后大家各奔东西,就算有联系方式一年到头也说不了几句话,关系自然的变淡。所以当苏砾顶着因为忙碌而没空打理的毛躁头发和黑眼圈被认出来的时候,她是很诧异的。她变化不小,但谷雨眼力更好。 谷雨没怎么变,还是那种活泼的性子。聊过阿姨的病况,话题自然而然的带到“铁三角”里的第三个人——程柏一。 苏砾沉默了一下,然后尽可能的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巧。 “我们也很久没有联系了。” 人在说谎的时候会有心虚的小动作,但苏砾觉得这应该算不上百分百的谎言。隔着屏幕,谁也认不出谁,这种网线一拔就断掉的交集大概算不上联系。 谷雨刚从门诊轮班到住院部,安慰了苏砾几句就去忙工作。母亲还没醒,只留下苏砾脑袋里不断回放那句“很久没有联系”。 程柏一会回家过年,苏砾是知道的。 那她现在...回来了吗? 胃里升起一股酸气,苏砾从没想过“近乡情更怯”的情绪能用在这种情况下。多荒唐啊。 发愣的时候苏妈妈有了动静,她很艰难的睁开眼辨认苏砾的背影。她很久没好好看看女儿了,好像瘦了,头发也长了。 “小砾。” “妈,你醒了?我爸回去休息了。饿不饿?吃点粥?” 苏母摇了摇头,颤巍巍的伸手去握苏砾的。这双操劳大半辈子的手温暖且粗糙,掌心的茧子很厚,有一点扎人。 “瘦了。在外面吃的不好。” 苏砾盯着母亲因为虚弱而显得没有血色的脸,鼻子莫名的发酸,她低着头目光落在手臂上的针管上。 “没有,吃得好着呢...。” 明明没有委屈,却带上了哭腔。 “哭什么。妈妈好着呢,马上就能出院了。就是辛苦我们乖乖大老远跑回来,还不能回家。” 苏母抬起另外一只手很轻的贴着苏砾的脑袋摸了摸。 她了解自己的女儿,不是坏,就是太有主见、太想什么都靠自己闯一闯,但是不依靠家里的结果必然就是要吃很多的苦。有哪个母亲会舍得自己的女儿吃苦呢? 但是这是苏砾的人生。 作为母亲,她能做的也只有帮苏砾去选择一条尽可能轻松的路当退路。 有妈妈在,就有退路在。 “等出院了,妈回家给你做冷吃兔。” 苏砾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早糊了一脸。但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是只为了妈妈掉眼泪,还是里面还混着程柏一的份。 “哭撒子...抬头妈妈看。” “没什么...。” 苏母没招,一下一下撸猫似的顺苏砾的头发,好半天才把人安抚住。 “在外头,开心吗?” 苏砾刚擦干净眼泪,听见这话喉咙又一紧,轻轻嗯了一句想把话题岔开。 “要是没那么开心就回家。” “知道了。” 手里那碗粥被搅散了热气才递到苏母手里。 照顾病人让苏砾顺理成章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带着降低了偶遇程柏一的可能性。偶尔确实还会想起来那句被双方默认的“很久不联系”,但更多的时候她忙着照顾母亲以及和医生沟通。各种琐碎的事情累积起来,疲惫是实打实的。 ... 程柏一结束年假返工的第二天一早,她收到了谷雨发来的“情报”。 “阿姨状态已经好转很多,再观察几天如果没什么大问题就能顺利出院。” 那边正在输入中显示了半天,应该是还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却什么都没说。程柏一犹豫了一下,还是自己先开口。 “谢谢。” “...那苏砾还好吗?” “比前阵子状态好。昨天和她聊天,好像等阿姨状态彻底稳定了她就出国了。” “...” “你们很久不联系,是因为这个吗?” “那就好。” 程柏一刚选择性的回完消息,江莱就端着咖啡蹭到她旁边讲小话。 “乔姐转岗这事儿你知道不?现在老多双眼睛盯着部门经理这位置了...” 江莱神神秘秘的把声音压的很低,莫名有种地下党街头的感觉。 “听见风声没?老张那边好像有点想法。他是项目部的元老,资历深人脉广的...” “我知道。” 程柏一拇指在手机屏幕上蹭了几下,熄了屏。打开个文档一目十行的看完,然后开始敲今天的todolist。江莱看她这反应伸手就捂她键盘,半个身子探出去强迫程柏一和自己对视。 “我说姐!!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年前你辛辛苦苦帮她把那大项目啃下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别这么佛最后被别人捡漏了!” 江莱一脸恨铁不成钢,程柏一听完却只是扒拉开粘在自己键盘上的手继续打字。列完一二三四条,她才转过来拍了拍江莱的肩膀。 “乔姐已经提交推荐我的申请了。” “闷声干大事儿呢?!” 江莱差点一嗓子吼出来,匆忙把咖啡杯放下捂着自己嘴巴冲程柏一眨眼。 “嗯哼。” “流程顺利的话,下个周就会通知结果了。” “真的?!” “骗你干什么?” “那太好了,上班搭子升官了,我也跟着享福了!” 江莱献宝似的从自己抽屉里摸了一把魔芋爽堆在程柏一电脑旁边。 “程大人,请用,别客气!” 周五下午的时候人事部的邮件才终于发到项目部每个人的邮箱里面,程柏一的个人邮箱也已经被改了前缀。 “部门经理程柏一” 办公室零星的几句恭喜,包括脸色不太好看的老张。程柏一一视同仁的接受这些或真心或假意的贺喜,她一向不太在意这些东西的真假,只要获得实际的利益就可以。江莱面子上看着还沉稳,实际上却已经开始在程柏一小窗放鞭炮。 升职带来的喧嚣很快沉淀为更具体的工作量。 独立办公室的玻璃门隔绝了大部分杂音,却也意味着更多的责任直接落在了程柏一的肩上。她花了一整天时间梳理手头所有项目的进度、风险和资源分配。最后等江莱终于消停下来的时候,下达了新官上任的第一个工作任务——确定一下招聘画像,然后去和人事部沟通再招个人。 每个人都需要休息,不可能连轴转。 程柏一承担了更大的责任,那么原属于她的那一份就需要新的人顶上来。 谷雨没再发来关于苏砾的消息,大概是情况已经稳定顺利出院了。 新岗位的工作比程柏一想象的节奏要更快一点,更直接的对接甲方偶尔会让她有点措手不及,加班更是成了家常便饭,但好在公司有调休的制度还不算太压榨。 才到春招的季节,哪怕有合适的人选也很难迅速到岗,毕竟社招想找一个有闯劲的人还是太难了。一连筛了好多份简历也没有太合适的,程柏一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给江莱发消息,让她实在不行就先招实习生顶着。 “实习生好呀!便宜皮实还能干!实习的话你有什么专业要求没?“ 江莱那边回复的很快,但是这语气欠的程柏一有点想把人喊进办公室揍一顿。人真是不太能共情原来的自己,这才毕业没两年江莱怎么就开始撕大学生的伞了。 “艺术类最好吧,不算硬性条件。” “得令!” 实习生果然很好忽悠,收到的简历比之前多了一倍。实习生用不着那么多轮面试,被人事部选过来的简历又被江莱筛了一遍最后出现在程柏一的办公桌上。 程柏一一份一份翻过去动作却顿了一下。《 》 12、你会只当一个旁观者吗 很平常的模板证件照,头发长度刚到锁骨。没有刘海,笑起来眼睛有很轻微的弧度。 不是苏砾,但是很像她。 那是一种感觉。 很陌生的脸和那个在梦里凑上来合影的苏砾身影叠起来,消息提示却响的很不合时宜。 “阿姨今天出院了。” 发消息的人是谷雨,还附带了一张苏砾搀着妈妈进电梯的背影照片。大概是偷拍的,没什么构图角度可言,镜头也因为慌张变得很模糊。 “知道你放心不下。” 程柏一点开那张图,然后仔细地放大。 和她想象的一样。 苏砾更瘦了,头发也长了。 看不清脸,但整个人在黑色的冲锋衣外套里面显得空荡荡的。头发编成侧麻花绕过肩膀垂在胸口,发尾俏皮的打了个卷翘着。 她看的太仔细,几乎能想象出来苏砾下垂的眼睫弧度和抿起来的唇。心口被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填满,这是分手将近五年来她第一次再见苏砾。 但或许正是因为是偷拍,画面里的苏砾很放松,那是最接近她生活的状态。 程柏一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照片保存下来,然后给谷雨回了个“谢谢”,犹豫了一下还是追问了一句。 “你知道她什么时候出国吗?” 那边估计在忙,久久没有回复。程柏一退出来聊天页面,把那张模糊的背影设置成了备用的手机壁纸。 她其实觉得很荒唐,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这些年来用忙碌钩织成的遮羞布,竟然这样轻而易举的,只用一个模糊背影就可以燃烧殆尽。 “她还没说,但是我俩约了她走之前一起吃饭。” “好。” 江莱的消息适时的蹦出来,重新把程柏一的注意力拽回到工作上。这家伙对程柏一的新身份接受度十分良好,连聊天的口癖都已经变成了“老大”。 “老大,昨天放你哪儿的简历有能用的没?有的话我就去约面试时间,不能用我就让人事部再挑一批。” 程柏一的目光再次落回到面前那份简历上面,证件照上的女孩眼神明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尚未被社会毒打过的期待感和紧绷感。她又匆匆看了几份,挑了几个在校经历不错的重新发给江莱那边。 “这几个还不错,你先约面看看吧。时间你定就行,我尽量配合。反正只是实习生,你一个人面也没问题。” “好嘞!” 江莱做事很靠谱,给程柏一接下来一周每天下午都排了面试。有几个是外省的,还提前就约了线上会议,那天被注意到的女孩就是其中之一。 周三的下午,因为临时的项目对接程柏一晚了几分钟才进入会议。 对面的女孩背景是略显凌乱的大学宿舍,她一副很紧张的样子,抿着唇坐的很笔直。 “下午好,抱歉。刚才临时有项目的事情耽搁,晚了几分钟。你现在可以开始自我介绍。” 程柏一嗓音很平静带着一点疲倦的尾音,纠结了一下她还是打开了自己这边的摄像头,或许这样平等的对视能够减轻一些小朋友们的紧张感。 “没关系没关系...我叫...” 女孩看见程柏一开摄像头把腰背挺得更直,语气上也带了一丝慌乱。程柏一把目光落在她脸上,听她一点点介绍自己的院校和在校经历。真人要比照片上更有灵气,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又浮现上来,但联想到苏砾在医院的那个模糊背影她又觉得很陌生。 她盯着手里那份简历,开始例行公事的提问。女孩回答的有点磕绊,但听得出来做了准备只是经验不足而导致很紧张。 程柏一听着,偶尔点头,用笔在那份纸质简历上圈圈画画。 “我们这边项目节奏比较快,有时候会有加班的需要。但是公司对应的有调休申请,可以接受吗?” “当然可以!” 最后一个常规问题,女孩回答的很干脆。眼神恳切,充满渴望。 “好的。后续结果hr会联系你,最晚下周三我们会给你答复。” 程柏一点点头,结束了这场并不算长的线上面试。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点酸胀的眼睛,拿起手机准备给江莱发消息。这女孩的基本情况不错,但是还需要横向对比才能确定,但明天下午的那场面试她没空。 “收到老大!老大辛苦!!” “那横向对比结束以后我这边就直接确定人选...还是?” 还是?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工作的嗡嗡声。程柏一扭头看了眼窗外,车流不息,日头泛红快落下去。 “先聊聊看,选不出来的话可以安排个试稿看看水平。” 江莱回了个ok的手势,手机屏幕的光渐渐暗下去。 试稿是最公平的办法。 因为这能帮助程柏一尽可能多的的避免那种因为和某人相似而带来的主观感受。她是为团队挑选合适的实习生,而不是在给自己找所谓的情感替身。 ... 最后的结果敲定的很快。 顾虑着实习生没什么工作经验,上手速度慢,正常一人份的工作量可能对他们来讲也会有点复杂。程柏一和江莱讨论了一上午,最后选了两个人。 一个那天下午面试的女孩,孟时雨。还有一个隔壁大学的男生。 两个人定在下周一报道,江莱负责带他们熟悉工作流程。 程柏一就是在这个时候又收到了谷雨的消息。不是打字,而是一条简短但很焦急的语音。 “阿姨出事了。” 背景音是病床轮子和地面摩擦发出的嘈杂声,还伴随着分不清主人的哭泣。程柏一心下一跳,给谷雨拨了个语音通话。 没人接。 直到快过了午饭饭点的时候谷雨才把电话回过来。 “阿姨摔了一跤。脑出血。还在抢救。” 谷雨的语气很淡,但还是有种浓的化不开的悲伤。她应该刚才忙的够呛,程柏一能听见她的呼吸很重。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当头一棒把程柏一砸的有点晕。嘴巴张张合合话却堵在嗓子眼,半晌才问出来干巴巴的一句话。 “那,救回来的概率大吗?” 谷雨没正面回答而是顿了一下。 “脑梗病人最怕的情况就是摔跤。” 她不好直接宣判一个已经既定的结果,但是又不得不坦白这个结果。 “那...苏砾呢?她现在还好吗。” “坦白来讲,不太好。” 程柏一喉咙发紧,她联想到那张被偷拍的苏砾的背影。太单薄了。 “还在抢救室外面守着,谁劝也不肯动。她爸身体也不好,强撑着,但是...我看也快撑不住了。” 程柏一不自觉的握拳,被剪的圆润的指甲陷入肉里,后知后觉的才感觉到疼。她当然知道,只是苏砾必须要面对的事实。 但是这事实太沉重了,她怕苏砾垮掉。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用朋友的身份还是前女友的身份? 自己现在抛开所有的工作,用最快的速度赶到苏砾身边,她会好受一点吗? 程柏一不敢冒险。 她已经离开苏砾的生活快五年了,五年能改变一个人多少。在这样的情况之下,程柏一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变成真正压垮苏砾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些汹涌的情绪打结最后缠在一起,被讲出来的却只是听着很轻飘飘的一句话。 “那有什么...我能帮的上的地方吗?” “钱?人?或者,或者我问问朋友能不能联系上更好的医生?” 程柏一的语调被她不自觉的拉的很高。江莱在外面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慌慌张张跑进来却只看见程柏一泛红的眼眶。 “暂时...都不用。抢救是争分夺秒的事,这边的医院已经是能找的最好的了。”谷雨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点,“程柏一,我知道你担心。但现在……可能最好的帮助就是别添乱。等情况稳定一点,或者……有了确切的结果,我会告诉你。” “我知道了,谢谢。” “...你注意休息,还有她也是。” 江莱被这场景打了个措手不及,她不知道该怎么问,只能用朋友之间最高的安慰礼仪,走过去抱着程柏一拍了拍她的背。但这一拍却好像打开了程柏一的情绪开关,没声音,但江莱的肩膀被哭湿了一小片。 谷雨的那句“别添乱”像一根细针,疼痛并不尖锐却绵长。她早已经不是苏砾的“自己人”,在此时此刻,任何越界的关心和出现,都只会是一种不合时宜的打扰。 江莱哄小孩子似的一下一下拍程柏一的后背,等她情绪终于稳定下来,她用一种带着担忧的眼神问要不要下午替她去和客户对接。 程柏一摇摇头,从桌子上抽了张纸把眼泪和鼻涕一点点擦干净才抬头,定定的看着江莱。 “江莱。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曾经对你很重要的人,现在正在面对很痛苦的事情,但是你的身份没有办法去帮她什么,怎么办?” “你会只当一个旁观者吗?” 江莱犹豫了一下,她觉得这个问题没头没脑,但是答案显然对程柏一很重要。 “我会。”《 》 13、我做你的退路 “但不是那种意义上的旁观。” 江莱观察着程柏一的表情,思考用怎样的表述方式更容易让她明白。 “帮当然是帮。但是你没有身份,那就只能走别的路子。” ... 快下班的时候谷雨那边给了新消息,人没救回来。 看见消息的时候程柏一刚忙完,她觉得浑身血液好像都瞬间凝固住了。 她不敢想苏砾现在该怎么办。 “我现在回去,我怕她扛不住。” 谷雨的回复半天没动静,程柏一定了上海回成都最近的一班机票。没打卡,直到上了出租车才给江莱发消息。 “老家出了点事,这周末要是有事帮我盯一下。” 江莱识趣的没打听,只是简单回了个ok。 司机开的很快,但程柏一还是觉得慢。 上海到成都一千七百公里,太远了。 红眼航班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好在降落在市区的机场,离医院并不算很远。程柏一没回家,只带了一个早上随身的托特包就打车直奔医院。 谷雨早就在到住院部一楼大厅等着,她看见消息的时候就猜到程柏一应该已经上了飞机,因为发消息打电话都没人回。她觉得现在并不是两个人见面的好时机,却也不知道除了拦住程柏一以外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程柏一几乎是跑过来的,看见谷雨的时候还在因为剧烈的运动而大口喘息。 “她在哪儿?” 谷雨扶着她的手臂欲言又止,斟酌着自己的用词怎么样会好一点。 “程柏一。我知道你现在很担心她,但是眼下真的不是一个见面的好时机。我其实并不太清楚你们两个这些年到底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不傻,我看得出来。” 谷雨顿了一下,因为接下来的这一句对程柏一来说是一个很惨痛的事实。 “坦白来说,你们两个现在连朋友也算不上。你见到她,然后呢?” “她现在的状态...真的什么都经不起了。” 程柏一抓着谷雨手臂的手加重了力道,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救命浮木。 “我、我知道。我不和她讲话,也不让她看见我。我就看她一眼,远远的行吗?” “我放心不下。” 程柏一的语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谷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知道自己劝不住,轻轻拨开了程柏一拽着自己的手。 “我带你去。但是你务必答应我,只能远远的看,不要靠近,不要让她察觉。她真的,不能再倒下了。” 谷雨最后一句话讲的很严肃,程柏一收敛了情绪点了下头跟在她后面进了电梯。电梯上升的过程短暂而漫长,金属门上倒映的影子也显得沉默。电梯门开的时候谷雨先一步拽住了程柏一的手腕。 “你答应我,只看一眼。” “好。”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程柏一跟在谷雨身后把脚步放的很轻。走廊已经熄了灯,只留着几盏不算明亮的应急灯。隔着磨砂玻璃材质的科室大门,距离足够远。远到程柏一只能看见苏砾很单薄的轮廓,看不清楚脸。 苏砾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头低着。没人知道她把这个姿势保持了多久。大概是最近太忙,没空好好吃饭,苏砾看上去比那张照片上还要消瘦。 “她...” 程柏一很轻的开口,生怕打破了现有的平静。 “下午确认以后,她爸爸受了刺激,血压不稳,在隔壁病房躺下了。晚上护士打了针,才勉强睡过去。至于苏砾...”谷雨停顿了一下,眼神顺着看过去,“除了去办一些必要的手续,她就一直在那边守着。不哭不闹,但也不怎么说话。不吃东西,水递到手里才知道喝一口。” “这反应虽然看起来还算正常,但越是这样说明她现在越脆弱。” “我知道你是想帮她,但是这种情况下,你的出现,除了让她更混乱以外没有任何作用。只能靠她自己走出来。” 理智告诉程柏一,谷雨是对的。但是感情上,她仍旧没有办法做到平静的当一个旁观者。 相反的,这样见过一面以后那份“放心不下”的不安感被无限放大,因为她压根无法欺骗自己苏砾现在过得很好。程柏一不自觉的在自己掌心掐出一圈月牙痕迹,谷雨轻轻拽了下程柏一的衣角示意她离开。 走出医院大门谷雨拍拍程柏一的肩膀先她一步开口。 “再有事儿我给你发消息。” “回去休息吧,你要是也倒下了就真没人给她兜底了。” 最后一句话原本带着点玩笑的意味,但是程柏一却像终于发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可以是一笔钱,可以是一份工作。 当然如果苏砾愿意的话,也可以是一个家。 她没有办法光明正大的帮苏砾分担什么,但她可以为苏砾兜底。 时间太晚,程柏一回来的也突然。她没回家,而是去最近的酒店开了一间房。简单的洗漱以后她打开手机,久违的在非工作时间和江莱聊了和工作相关的话题。 “实习生毕竟流动性太大。这个岗位要不然开放线上办公的权利再招招看吧。” 半夜两点半,程柏一原以为要到天亮才能收到回复,谁知道江莱夜猫子成精回消息那是一个快。 “线上办公???那薪资怎么算??” 江莱这咋咋唬唬的反应让程柏一感觉到一点踏实的轻松,从医院带出来的悲伤情绪也被这个更具体的问题冲淡了一点。 她需要做点什么,哪怕这件事与苏砾本人并无直接关联,哪怕它看起来只是寻常的工作调整。但在这个当下,为一个可能的、需要灵活工作的人预留一个机会,这个念头本身,就成了程柏一为自己找到的那块浮木。 一个可以让她暂时从情感的漩涡中探出头来、进行理性思考的着力点。 “薪资范围还是先按之前的标准,可以谈,主要看能力和匹配度。线上办公是为了扩大筛选范围,找到更合适的人,不一定非要坐班。”程柏一打字回复,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移动,“具体要求我明天,不,今天晚点发你详细版。你周一先跟人事通个气,把招聘渠道改一下。” “没问题。”江莱犹豫了一下,正在输入了半天最后才发过来一句,“你那边,还好吗?” “没事,明天我就回去了。” “对了,你想不想吃麻辣兔头?我给你带一点。” 程柏一没多说别的,找了个有点蹩脚的话题转移江莱注意力。但美食对江莱果然很有吸引力,她直接给程柏一列了个特产单子过来。 “各来一份,谢谢老大!” 程柏一有些无语,回了个省略号就没再理她。 她退出去,点开手机的备忘录和计算器软件。她需要计算自己的积蓄,评估哪些是可以随时动用的灵活资产;也需要梳理手头的资源,看看除了自己这一个,还有哪些职位或合作方可能提供灵活的机会。 她太了解苏砾了。 一个自尊心那么强的人,她是断然不会平白接受别人好处的,那么这些东西就只能变成一个“机会”。在苏砾真的需要机会的时候,再以一种“刚刚好”的姿态出现。 最后汇总下来的金额数目不算惊人,但是足够在变故面前支撑过一段时间的缓冲。她甚至考虑了汇率变动,如果在这段时间以后苏砾仍然想要出去,她也有足够的底气垫底。 做完全部的工作以后已经快天亮。 老城的早餐店都开得很早。程柏一忙了一晚上却仍然不怎么困,简单收拾了东西以后她下楼在街边的小店里要了一两鸡汤抄手。 抄手的个头很大,浸在黄油亮的汤里,顶上还有一把鸡丝和葱花。 程柏一吃得很慢,几口热食下去以后胃终于变得舒服,她又惦记起昨天晚上苏砾在医院的那个很寂寞的背影。 “我下午的飞机回上海。这会儿在挚爱鸡汤,晚点给你和苏砾打包吃的带过去。” 谷雨收到消息的时候苏砾刚被她劝着睡下没多久,她删删改改最后回了个“好”。 “嬢嬢,打包两份抄手和两份鸡汤饭。都把汤分开装。” “要得,你稍微等一哈。” 算上苏砾爸爸那份,程柏一摸不准哪一样更对苏砾现在的胃口,所以还是多买了一种选择。 “妹妹,你给病人打包哇?我们家清淡,好多病人来吃。” “拿好,小心烫!” 老板很仔细的把打包盒包装好,又额外给程柏一塞了张店里的名片。 “我们店没外卖,要是有需要的话可以微信订。我们送到病房的。” “谢谢。” 热气在透明的盖子上凝结成水雾,两大袋的东西拎在手里分量不算轻。程柏一走到住院部一层的露天花园里找了个空着的长椅坐下,把东西放在一边给谷雨发消息。 “我在一楼。你方便下来拿吗?不方便的话我先放在导医台。” “我就不上去了。”《 》 14、我不会和你客气的 大概过了十分钟,谷雨的身影才出现。她看起来比昨天晚上更憔悴一点,脸色泛黄眼下的乌青也更重了。 “下午的飞机还又跑一趟。” 谷雨的视线落到那两大袋被放的整整齐齐的打包盒上,透过包装袋还能看见鸡汤的油花。不是油腻的那种,反而很能勾起人的食欲。她的肚子很不争气的咕噜了一声。 程柏一笑了一下,把两个袋子推过去。 “我不知道她现在能吃下去哪个,就都买了。你和叔叔挑想吃的就行,最近真的是辛苦你了。” “她爸爸早上醒了一会儿,情况稳了点,但人还是没精神,又睡了。苏砾...”谷雨叹了口气,“你给我发消息那会儿扛不住了才睡着,但手里还攥着她妈妈的一件衣服。” “我没敢硬抢,怕把她吵醒了。” 程柏一没讲话,拆包装盒的动作却顿了一下。 “你先吃点吧,他们两个醒了再说。” 谷雨没和她客气,从昨天阿姨进医院她就一直跟着忙到现在确实饿惨了。她坐到程柏一旁边,小心翼翼的把还冒热气的汤加到那份抄手里面去,吃了两口满意的点点头。 “这家平时好像老多人排队了,味道确实不错。” “那可能我去的早,没什么人。” 一碗抄手囫囵咽下去,谷雨擦擦嘴巴,拎着剩下的三份饭准备上楼。程柏一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谷雨都走到电梯口又折回来。 “你放心回去忙工作吧,后面的事情能帮的地方我都会帮,毕竟高中的时候...咱们也没少吃阿姨做的炸丸子。” 谷雨试图用这种俏皮话减轻一点程柏一心里的那种无力感,但她盯着程柏一的眼睛,话说出来更显得酸涩。 “如果她有需要...不管哪个方面,我都不会向你客气的。” 这句“不客气”终于让程柏一好受一点,因为这意味着她有被苏砾需要的可能。 “好。” 她脸上带了一点笑意,拍拍谷雨的手臂让她快上去别耽误工作。 “那你...晚上落地了说一声。” “嗯。” ... 成都落叶的季节总在四月底五月初,街头的树叶黄一半绿一半,让人模糊了季节。 程柏一退了房,绕路去特产店按着江莱发来的那份购物清单一样一样挑。成都各处的街景大同小异,自从上大学开始,这些年程柏一在家呆的时间都很短,也很少出门在老城闲逛。于是此刻那些已经很久不再想起的、曾经和苏砾共享过的记忆片段不断冒出头来。 市区机场回程的机票少得可怜,程柏一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了另一个更远的机场。其实也有第二天更好的选择,但在成都呆的越久她就越想离苏砾近一点。 换登机牌,过安检。没有什么行李需要托运,除了那一兜子的特产以外只有一个托特包。江莱发来和人事沟通的聊天截图,新的岗位招聘信息会在周一的时候发布。 “特产什么时候能抵达我的怀抱?” “在机场了。如果这么迫不及待的话建议来接机。” ... 苏砾醒来的时候快到中午,病房走廊从夜晚的那种寂静开始变得热闹。谷雨交了夜班回家休息,但也没忘记给苏砾留言说打包了饭在床头热一下就能吃。 苏爸爸还没醒,手上的输液管正有规律的在往下滴,护士应该刚来换过药,剩的还很多。苏砾站起来稍微活动了一下,趴在床边的姿势睡的并不是很舒服,更何况她一直在做梦。 梦里是小时候过年的景象,苏妈妈在厨房炸年货,爸爸在外面研究贴窗花和对联。苏砾则搬了个小板凳就守在厨房门口,静待第一颗炸菜丸出锅。 这个梦让苏砾的鼻子有些发酸,她手里还捏着母亲出事之前穿的那件毛衣开衫。她摘下来几颗衣服上的毛球在手里捻了捻,这种触感像母亲的怀抱给了她一点慰藉。 距离母亲离世已经快一整天的时间,但苏砾还是觉得很恍惚。因为明明再早一天的时候她还跟着妈妈一起去了菜市场买兔子,做还没出院的时候就许诺给她的冷吃兔。 出院以来母亲的身体状态恢复的不错,除了左手稍微有些使不上力气以外,其他的几乎和生病之前没什么不同。父亲照常去上班,那班很清闲。基本上每天都没什么太重要的事情,只是去喝喝茶等下班就行。 出事那天早上苏砾原本在厨房看妈妈做兔子,却被简一的跨国电话打断。她原本定了一周后回泰国的机票,乐队那边还等着她回去。 但命运弄人。 母亲摔倒的时候,那锅兔子甚至还有尚未散去的余温。 胃里传来一阵虚空感,她从昨天到今天几乎滴水未进。站起来的时候苏砾眼下发了一下黑,撑住病床的栏杆才没有滑下去。种眩晕感提醒她需要吃一点东西,哪怕她现在并没有胃口。 她不能倒下。 她给谷雨回了个“谢谢”,然后伸手去解包装袋上的结。两份鸡汤饭被叠在一起,落单的是一份抄手。两种食物的汤和料都被很贴心的分开来,不至于经过这么久的放置而粘在一起。 她纠结了一下,选了那份饭。因为米饭的小颗粒能让她不那么费力的咀嚼就咽下去,她实在没有再多余的力气了。 病房旁边的茶水间有微波炉,高火叮一分钟以后那碗汤恢复了它原有的模样。 苏砾把饭加进去,小口小口的吃。明明是从小到大都熟悉的家常口味,今天却怎么都觉得索然无味。眼泪不受控的掉下来,砸在汤里泛起一个小小的涟漪。 从小到大苏砾没少吃眼泪拌饭,但是这顿,再也没人给她夹菜的台阶下。当意识到这件事情的时候,苏砾愣了一下。 但随即而来的是更大颗的眼泪和不得不压抑住的哭声。 苏砾近乎机械式的吃下去半碗饭,那种因为低血糖而产生的虚弱感终于消失,她的大脑也开始重新启动。 联系殡仪馆、丧葬的具体流程安排以及联系墓地,这些曾经她以为遥远的事情现在都必须要提上日程来。 办完那些必要的线上流程以后病床上的父亲终于睁开了眼,那瓶吊水也快进入尾声。苏砾喊了护士拔针,接着重复的去热了那两份饭。 直到苏爸爸吃完饭,父女俩之间仍然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安静。 “爸。” 最后还是苏砾打破了僵局,她抽了两张纸试图通过让自己手上的动作看起来忙碌一点,好掩盖住那些无措。 “明天早上我得出去一趟...但是谷雨是白班,你要是有什么事儿找她就行。” 苏父闭眼靠在被摇起来的病床上淡淡嗯了一声。面对这个女儿,他有很多时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苏砾从小很优秀,小时候也很黏人。后来或许是女大避父,或许是青春期的叛逆持续太久。他和苏砾的交流渐渐变得很少,时间久了竟也不知道两个人面对面该说些什么。 他一度觉得苏砾呆在外面这个决定太任性,因为在苏父有些古板的观念里,女孩儿离家近点没什么不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就很幸福。但偶尔他又很为苏砾骄傲,那么瘦弱一个小姑娘,靠自己满世界乱跑,真的还挺了不起的。 他一直觉得苏砾还是个不靠谱的小孩儿,但他此刻他真的觉得,女儿长大了。 谷雨是在晚饭点的时候过来的,她休息了几个小时脸色比早上看起来要好一点,手里拎着从医院食堂买的简单晚饭和最基础的洗漱用品。 简单问了苏爸爸的情况,她把苏砾拽到病房外面叮嘱明天去殡仪馆需要注意的事项和可能需要携带的材料。 “你明天……别硬撑,该问的问,该找人帮忙的别不好意思。有些流程,第一次接触谁都懵。” “谢谢。” 谷雨其实是三个人里面年纪最小的一个,但此刻却像个姐姐一样把一切都顾的很周全。苏砾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后退一步很郑重的给她鞠了个躬。 如果没有谷雨,她不敢想自己能不能撑下来。 这一夜苏砾仍然睡在病房里,她不放心留父亲一个人在这儿。对于天亮即将到来的那些陌生流程她还是觉得不安,闭上眼就是那些专业名词不断蹦出来。 天刚蒙蒙亮。 苏砾起身给父亲掖了被角,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出门。谷雨敢在她上车之前拦住了她,塞过来两个菜包和一杯还温热的豆浆。 “今天上午估计忙得够呛,你的多吃点儿才有劲。” 苏砾点点头没讲话,顺从的咬了口包子又用吸管把豆浆扎了个孔吸了一口。甜度刚好,也是她最喜欢的那种浓稠程度。 “快去吧,医院有我呢。” 谷雨把苏砾送上出租车,眼看着走远了才转身上楼。等电梯的时候她给程柏一发了条消息。 “放心吧,能吃下去东西了。” “那就好。” 隔着一千七百多公里,程柏一的消息却几乎是她发送过去的同时弹出来的。《 》 15、我的宝贝 江莱提前很早就到机场等着,以至于程柏一落地看见她的时候还愣了一下。 飞机延误的时间不算短。 “我差点要以为你带着我的特产潜逃了。” 她凑上去接过程柏一手里拎着的袋子边走路边扒拉,程柏一看她这样子觉得好笑。 “感情大晚上跑来接我是为了这个啊?” “那到不完全是。” 江莱晃晃手指,低头摸了一小包灯影牛肉丝塞到嘴里嚼。除开对那一兜特产的迫不及待以外,她更多的是担心程柏一。 作为职场上认识的朋友,关系再好她也并不方便去打探程柏一不愿意说的“家事”。所以她想尽可能用一种温和的方式来让程柏一觉得好受一点。哪怕只是陪在程柏一跟前,让她不那么寂寞也好。 “全都是给你带的,点点够不够数?” “那不用,你办事儿我放心。就是...这灯影牛肉还挺辣的!!” “走快点儿,我要去车上喝水!!” 江莱被辣的不轻,一边嘶哈一边拽着程柏一狂奔。程柏一被逗的不行,心里那股郁闷的情绪也淡了不少。 “这还辣啊?我专门买的微辣。我记得在泰国玩儿的时候你不挺能吃辣的吗?” “你不懂...这不是一个感觉!” 江莱拽开车门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瓶矿泉水才缓过来,砸吧砸吧嘴又去摸了包兔丁。 “...又不辣了?” “嘿嘿...辣,但是有点儿停不下来。那要不,这包你吃?” 江莱冲程柏一眨眨眼,带点讨好的把那包兔丁递过去。程柏一到也没客气,坐在副驾上开始吃。江莱目视前方认真开车,却被香气勾的要流口水。但碍于面子,她只愤愤的把副驾驶窗户摇了下来,美名其曰通通风。 程柏一见这架势,就故意把剩下半袋子兔丁凑到江莱鼻子跟前。 “哎,这通风确实有用。” 江莱被她挑衅的没招,怨念的转过头看了程柏一一眼。趁着红绿灯倒计时,气鼓鼓的抢过来塞到自己嘴里才消气。 半袋兔子被消灭,车子也开到程柏一住的小区楼下。江莱意犹未尽的舔了下嘴,神情变得严肃了一点。 “昨天晚上你发我的岗位要求我已经和人事那边沟通过了,那边没什么问题,说会尽快更新各个渠道。另外还让他们和几个平时混得熟的设计社区还有高校就业网的管理员都打了招呼。咱们这要求灵活,说不定真能吸引到一些平时不好找的‘隐藏大神’。” 那份也许永远不会被启用的“兜底”计划终于有一点落到实处,江莱后半句的言外之意更给了程柏一一点安慰。她盯着江莱的眼睛,很轻的说了句谢谢,然后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摸出来一串东西递过去。 “我去文殊院给你买的,开过光的。” “十八籽!!!” 江莱两眼放光,看都没仔细看就直接带到了手腕上。她前阵子给程柏一分享过一篇相关的帖子,奈何工作忙的她没空,后面也就忘记了。 没想到程柏一还记得。 程柏一看她爱不释手的样子也乐了,不枉她早上专门跑一趟。她把装特产的袋子放到后座下了车。 “行了,祝你今年也升个官,或者招点桃花什么的。我先上去了,昨天晚上忙都没怎么睡觉,你也早点儿回去。” 江莱假装感动的哭哭脸,冲程柏一比了个ok,看着她进了小区才把车开走。 江莱的车子像一尾鱼,混入车流里面消失不见。程柏一站在楼梯间等电梯,尽管金属质地的倒映模糊却仍然能看出来她眉间的忧愁散开一点。 或许是因为邮箱里面躺着的几封关于“远程岗位”的分析给了她踏实感,这一夜程柏一睡的还算不错。虽然还是醒的很早,但万幸睡了个整觉。 谷雨的消息就是这个时候发来的。 “能吃下东西就是好事情。” “是。她今天去殡仪馆了,叔叔的情况还挺稳定的。” 程柏一删删改改,最后问了个有点莫名其妙的问题。 “那她,忙完这些以后...还走吗?” “不清楚,但是我觉得一时半会她走不了。毕竟,她...那么重感情一个人。” 那么重感情一个人,这半句话莫名让程柏一的胸口痛了一下。一个重感情的人会在分手的时候走的那么干脆吗?会在和旧爱产生交集的时候消失的那么彻底吗? 她想不通,却又不得不承认。 除开对于父母的态度她不好评判,其他方面苏砾确实无可挑。对朋友她能做到两肋插刀,也会在每次偶遇流浪猫狗的时候给它们喂水备粮。 大概只是这份柔软,在面对程柏一的时候不奏效吧。 她没再回复消息,转身去上班。周一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去定夺。 ... 殡仪馆的地点有一些偏,苏砾在出租车上晃了快半个小时才到,那两个硬吃下去的菜包成了晕车的罪魁祸首。 她站在殡仪馆的门口缓了好一会儿那股子恶心的劲才消失,但很快局促感接了班。苏砾的手不自觉的发抖,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她才走进去。 咨询处接待苏砾的是一位中年女性,语气温和但条理清晰。 女人递给她表格和清单,一一介绍了上面的内容。苏砾努力集中精神,试图更好的理解那些听着陌生的术语——遗体接运、告别厅规格、火化炉型、骨灰盒材质…。 每个词都像一块石头,在她心里砸出一个不深不浅的窝。 她握笔的手很稳,填写表格时字迹清晰,却在填“逝者姓名”和“与逝者关系”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节哀。” 工作人员接过填好的表格,例行公事地说了一句,然后指引她去下一个窗口缴费。 苏砾跟着指示,一道一道的完成程序。她表情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直到完成最后的核对,手里捏着那份服务合同她才回过一点神来。 接运遗体的时间定在了明天早上。不算太匆忙。 苏砾回了趟家,她还要去选张合适做遗像的照片。 开门的时候锁不太好用,卡了一下。 下午三四点的日光斜斜的照进来,在空气里还有飞舞着的灰尘。一切都还保持着母亲没走时的原样。 那锅被刚刚盛出来的冷吃兔,还放在厨房柜台上的玻璃罐子里。这两天的气温不算高,东西没坏。苏砾走过去把掌心贴着玻璃罐的侧壁上,眼睛发酸鼻子也发涩。 这大概是母亲留给她最后的、最鲜活的念想。 她洗了手擦干,小心翼翼捏了一块放到嘴里,边嚼眼泪就掉下来。她突然感到很后悔自己没有做饭的天赋,以至于这罐兔子让她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谷雨电话打过来的正是时候,苏砾强作镇定的把眼泪擦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殡仪馆那边还顺利吗?晚上要不要给你带饭?叔叔刚才说想吃豆汤饭。” “挺顺利的。明天早上就来接...不用帮我带了,我等一下吃了过去。” “行,你慢慢弄,不着急。” “好。” 谷雨迟疑了一下,但终究没有选择戳破。 电话挂断,屋里重新陷入寂静。苏砾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走进主卧,床上的被子还是母亲叠的很整齐的豆腐块——家里除了妈妈,没人爱叠被子。 她蹲到柜子旁边来开柜门,找了半天才翻到一本相册。 第一页是她和妈妈的合照,一岁的苏砾被抱着坐在某个公园的大象雕塑上,妈妈则站在旁边伸手护着她。 第二张是苏砾的单人照。看起来大概三岁,脸蛋有点红,大概是因为小孩子都不喜欢涂润肤霜也可能是因为室内太闷。画面前面的桌子上是肯德基的托盘,上面是土豆泥和薯条,还有一份苏砾早已经认不出来名字的汉堡。小小的苏砾正在用薯条蘸土豆泥,大概是发现被偷拍,另外一只手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在继续往下翻之前,苏砾注意到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小小的字。 “2002年10月18日,我的宝贝第一次吃肯德基。” 苏砾隔着相册的塑料保护膜,用手指贴上去轻轻蹭了蹭那行字迹。她几乎可以想象出来那个时候还年轻的母亲,是怀着怎样珍重的心情写下那句话的。 再往后几页,也都是类似的关于苏砾成长的记录。她忽然意识到,这本最厚重的相册,不是关于妈妈的。而是关于妈妈的宝贝,她的。 因为过于宝贝,所以它最厚,也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苏砾飞快的合上这本相册,她不敢再看下去,因为她怕有更多的细节会让她感到崩溃。她坐在地板上,直到太阳偏斜快要落下去才重新开始去翻别的。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张2019年的照片身上。 是她飞去澳洲之前的那个暑假拍的。 那天她和母亲晚饭后去散步,路过公园的时候太阳还没落。母亲走在一条木栈道上,苏砾跟在她尾巴后面。光线太好,给母亲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边。苏砾咋咋唬唬的喊她转过来,然后拍下了这一张照片。 苏砾把它从塑封保护套里面取出来,小心翼翼的拍了扫描件。然后她给照片翻了个面,提笔想要写些什么。 笔尖悬了半天,却还是没有落下来。《 》 16、她会不会又弄巧成拙了 殡仪馆的车到得很准时。 接运工们从车上搬下来一台带轮子的担架车,上面铺着蓝色的防水布。苏砾跟在他们身后走到太平间门口,愣愣的看着母亲被抬出来。 那张带着些皱纹的脸此刻已经变得有些过分苍白,或许是因为太平间的气温太低,嘴唇也变得很干巴。微微张着,有点难以合拢。 接运工很熟练的拉上遗体袋的拉链,苏砾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也没有表情的变化。像一尊不懂喜怒哀乐的雕塑,就此和她最亲密的血缘就此被分隔。 去殡仪馆的路和昨天是同一条,但又不同。 这是第一次和妈妈一起走这条路,也是最后一次。苏砾把身上挎包的袋子捏紧了一点,里面装着昨天选定的那张相片和待会可能需要用到的证件。 到了殡仪馆,遗体被送往专门的区域进行净身、更衣和化妆。等待的时间工作人员把苏砾带到休息室,里面的冷气开得很足让她不自觉打了个寒战。空气里是消毒水混合着某种说不清楚的香料的味道。 苏砾坐在那里四下看了看,最后还是低下头盯着手机黑屏发呆。 她是被工作人员打断的,一个看起来比她年长不了几岁的姐姐,但是身上有种莫名让人觉得安心的气质。 “苏小姐是吗?现在可以和我去确认一下遗体妆容。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可以再调整。” 苏砾跟在女人身后,穿过走廊进到一间屋子里。暖白色的混合灯光,母亲躺在中间神色安详。在苏砾的记忆力,她好像很少看见母亲这样放松的姿态。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哑了一下。 “这样就很好,谢谢。” 告别仪式定在第二天下午,苏砾选了个最小的厅。 倒不是因为舍不得花钱,只是苏母一辈子都为家庭劳碌,实在没有太多的朋友。娘家又在隔壁省份,早在苏砾初中的时候外婆离世,这些年那边的亲戚也很早断了往来。 算下来,这场告别除了苏砾和父亲,竟然也没几个人来。 ... 告别厅虽然小,但殡仪馆仍然很用心的帮忙布置了。素白的菊花和简单的挽联,母亲那张照片经过了放大和剪裁,端端正正的放在了最中间。 不多的宾客陆陆续续得到了,苏父是和谷雨一家人一块儿到的。 谷雨的妈妈给苏砾递来一个不算薄的红包,她愣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就看见阿姨摇了摇头。 “好孩子,辛苦你了。收下吧。” 苏砾觉得鼻子发酸,脸上也烫。谷雨这次帮了她太多,可其实两个人之前的交集也只有高中玩的好的那几年。 长辈们凑在一起讲话,谷雨就跑过去轻轻抱了一下苏砾。诚然,朋友会是阶段性的,所以这些年两个人没什么联系。但是高中那份情谊谷雨一直都记得。坦白来讲,谷雨高考成绩的超常发挥,有一多半的功劳是程柏一和苏砾这两个偏科学霸前桌的。 所以这点忙又算什么呢?朋友不就是互相麻烦才成为朋友的吗? 仪式流程按部就班的走完,展厅前方的帷幕落下来。亲友陆续离场,只剩下苏砾还愣在原地。 她还是觉得很恍惚。 父亲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但没多说话。此刻任何的一句多余语言都是一种消耗,两个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火化间外的等候室,是这趟行程的最后一站。 父女俩各自沉默,默契的中间隔了一个空座位。 操作间的门被打开,连带着旁边几个陌生家属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那人的目光巡视了一圈,最后落在苏砾身上,她对这个小姑娘印象蛮深刻。一个人来操办这些,眼泪却是没怎么掉。 “跟我来一下。” 苏砾有点麻木的站起来,又回头看了眼坐在哪里的父亲。没讲话,但父亲对她轻轻点了点头。她跟着工作人员进到里间,那是个类似于办公室的房间,却又不太一样。 核对身份信息,签字确认。 然后工作人员取出来一个小小的、花梨木的盒子,上面刻着苏砾不太认识的花纹图样。 苏砾伸手碰了一下,但很快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似的又把手收回来。脑袋歪了一下,然后眼泪要往下坠。她用一种发紧的很不别扭的声音轻轻喊了一句“妈妈“。 苏砾终于有了实感。但是怎么会呢? 那个会哭会笑的会唠叨的、那个有时候有点讨厌的但更多时候只是让她感觉到心疼的女人,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一个小小的木头盒子呢? 她在里面,闷不闷怕不怕啊。 “妹妹?” 工作人员适时的递过去纸巾,苏砾这才回过神来擦眼泪。她的思绪飘的太远了。 抱着木头盒子走出来的时候,父亲就站在门口等她,目光落在骨灰盒上又很快挪开。 “砾砾,我们回家吧。” ... 程柏一按照原计划见到了那两位一起来报道的实习生。两个人个子都挺高,只是打扮的都还很学生气的样子。 江莱首次一个人带俩实习生,热情高涨的像是打了鸡血。担心两人不好意思问自己问题,还颇为贴心的给俩人把工位安排在自己一左一右。程柏一对着她这安排抽了抽嘴角,却只收获了这家伙一个“你懂什么”的眼神。 独属于周一早晨的那种忙碌,冲淡了一切不该有的复杂情绪,程柏一的注意力也终于被从一千七百公里之外拽回来。 她刚结束一场线上会议,从小会议室走出来就被江莱喊住。江莱举着个ipad冲程柏一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老大,这儿!我给他俩讲目前的项目进度呢,你有要补充的没?” ipad上把这周的待办事项和项目进度列得很清楚,程柏一扫了一眼用手在上面勾了两个圈儿。 “你俩先从数据检测开始吧,刚好一人两个平台。每半天汇总一次,数据给江莱。” “孟时雨...” 程柏一顿了一下,伸手从ipad上调出来个新的文档。 “有空了你可以先写两个短文案,让江莱给你挑挑毛病。格式参考这个里面的就行。” 简单交代完,程柏一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刚才那个会开的不算顺利,估计下午还得在讨论一轮。 江莱把那份被调出来用做参考的文档私发给了孟时雨,凑过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 “看来你很合老大眼缘嘛!好好写,不懂得直接问我就行。” 孟时雨有点受宠若惊的点点头,随即又埋头认真陷入到那个简单的任务里面去。 程柏一陷在自己的椅子里,电脑上是那份早上没通过的方案,但她目光却不自觉的被孟时雨那里落。隔着磨砂玻璃,看得并不真切,但是仍然能够感受到那种过于专注的状态。 高中的时候苏砾也是这样。 文科的作业大多繁琐而重复,程柏一很多时候没什么耐心,她更喜欢算出来数学题的那种成就感。但苏砾不一样。很多个晚自习,苏砾都埋着脑袋,用一种近乎与世隔绝的认真态度去对付那些类似却又不同的题目。 程柏一经常在这种时刻偷看苏砾的侧脸。 就像现在最刺痛她的,那张她在医院只能看见的消瘦侧脸一样。 电脑上的协作方案新增了红色的修改痕迹,江莱的消息同步跳出来把程柏一拽出乱飘的情绪漩涡。 “老大,方案修改建议我写进去了,你看看要不要再改?实习生这边...第一天就写段文案会不会有点难?” 程柏一往嘴里扔了颗薄荷糖,除了提神更让她理顺了点思路。 “好,我马上看。孟时雨那边不用急,只是她的试稿表现不错,想让她再试试,写不出来也不强求。主要任务是先完成数据监测,一步一步来。” 江莱回复了个没问题的表情包又正在输入了半天,直到程柏一看完新的修改痕迹她一条消息才发出来。 “远程岗位的招聘信息人事已经发出去了,要不要给你一份链接?” 程柏一犹豫了一下,因为她并不知道这份“一厢情愿”的兜底计划到底会不会按照计划进行。又或者一切顺利的进行下去,但有一天苏砾发现了自己是背后的始作俑者会是什么反应? 她会不会又一次弄巧成拙了呢? 但她还是回了个谢谢。 程柏一不喜欢失控的感觉,但是苏砾的存在和出现让她一次又一次的不像自己了。 电脑图标栏里的邮件标识闪了两下,是江莱发的招聘具体信息。岗位名称、工作内容和福利待遇都写的很清楚,和公司之前的岗位没有差别,只是坐标定位换成了成都和其他几个有合作子公司的地方。 下午的会议果然开的很久,在现有的资金预算里面甲方的要求实在有点高。对接完客户程柏一又拉着整个项目组头脑风暴,全部结束的时候已经到了下班的点。程柏一估摸着苏砾那边应该忙的差不多,却还是等到晚上回家以后才给谷雨发消息。 连带着那条招聘信息的链接。《 》 17、让她缓缓吧 “丧仪办完了,但她状态还是不好。这几天都窝在家里不愿意出来。” 谷雨的消息内容在程柏一意料之内,但她还是不自觉的紧张了一下。 “让她缓缓吧。” 程柏一斟酌半天,最后发出去这么几个字。轻飘飘的,像一个无奈的句点。 她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盯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一会儿。她有点不知所措,不确定自己为苏砾准备的那份关于“兜底”的计划还有没有被启用的可能。因为再万全的计划,在苏砾现在这种完全自我封闭的状态下都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她并不介意自己的计划落空,但她很在乎苏砾能不能走出来。 苏砾应该是张扬的。 哪怕母亲的离世却是对她是一种打击,那她也应该有勇气重新站起来。 月亮被云层包裹住,天光暗下来。程柏一用喷壶给那株冒了新叶子的石榴浇完水,重新拿起手机开始组织语言。 “...如果她需要的话,我有看见一些还不错的工作岗位,可以居家办公,时间比较自由。” “但工作的事情不着急。叔叔和她现在大概都没什么精力照顾自己,我有认识成都那边靠谱的家政公司,你可以直接用自己的名义推荐给她。” “费用的事情,我会提前打招呼,不会太贵。” 无关那个兜底的计划,只是从现在苏砾可能最需要被解决的问题出发。 ... 苏砾和父亲回到家,或许这个地方现在已经不能被称之为家,只能算是一间房子。 骨灰盒被送去了公墓,遗像也没有摆出来。 家里的一切仍然维持着母亲生前的模样,只是现在起床不叠被子再也没人念叨。苏砾的厨艺堪忧,苏爸爸也确实没那个精力一日三餐的做饭,于是程柏一提出来的那个关于家政阿姨的建议自然而然的被采纳。 乐队的群里安静了很久,没人敢先出来戳苏砾的痛处。 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了一个月,还是苏砾先开口。 苏砾盯着手机上乐队的群聊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却迟迟打不出一个字。 她其实纠结很久要不要回去清迈,那里是她离开澳洲以后的第一个落脚点,有她和简一她们好不容易才建立的小有名气的乐队。清迈的阳光、潮湿的空气、排练室的笑声、演出时台下的陌生面孔。那些鲜活的、自由的气息,隔着屏幕和数千公里的距离,依旧能灼痛她的指尖。 在她快四分之一的人生里,在清迈是她最快乐的日子。 可是呢? 尽管苏爸爸找她谈过一次心,很认真的讲这么多年才终于明白过来苏砾想要什么,趁年轻别后悔。但父亲的身体没有想象中的好,他此刻的背影和之前相比已经更加消瘦和佝偻。 苏砾做不到再一个人不管不顾的去追寻“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已经为了追逐所谓的远方与自由,牺牲掉太多能和母亲相处的时光了。 二十五岁的苏砾开始怀疑自己,追求自由是不是一件错事。 她最后还是艾特了全员,发出去那条道歉的,关于自己不再回去清迈的消息。 【一颗砾:@全体成员,这些日子让大家担心了,我很好,事情已经处理完了。但是,有另外一件我不得不说的事情。 一颗砾:清迈...我可能暂时没办法回去,我很舍不得乐队也很想念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光,但爸爸的身体也不好了,我留在国内,好照顾他。 1:(拥抱)(拥抱)我们会想你的,回声石永远有你的位置。 单手能抗88键:@一颗砾,不要难过!也不要道歉! 不许穿阔腿裤:@一颗砾,砾姐,那你能给我寄火锅底料吗?我的地址是.... 我真的会响:楼上那个...你走错频道了!@一颗砾,那你等我们世界巡演到国内的时候请来当特邀嘉宾! 一颗砾:没问题。 一颗砾:@不许穿阔腿裤,咱俩私聊!我给你寄螺蛳粉,记得背着方知语吃,不然她会把你赶出去! 我真的会响:你俩密谋太大声了吧!!!我还在群里呢!!】 群里的热闹景象冲散了苏砾心里那点别扭,她当真私聊唐燃,截图过去好几包不同口味风格的螺蛳粉让她选。 唐燃消息回得飞快,一连串的流口水表情刷完,然后这位没被螺蛳粉残害过的家伙做了个让她后悔一周的决定——我要最辣的!! 苏砾缓缓扣了个问号过去,但唐燃显然没get到她的意思,只是又把那五个字重复了一遍,末尾又加了五个感叹号。苏砾挑了下眉,她完全能想象出来唐燃此刻自信心爆棚的臭屁模样以及被爆辣螺蛳粉辣的呲牙咧嘴是什么样。 于是她也没多说,只是火速往自己的购物车里加购了三包加辣加臭版的螺狮粉。 下单成功以后她给唐燃截了个图发过去,附带友情提示一条“记得藏好,别被方知语连人带粉扔出清迈”。 这场闹剧最终以唐燃的“没问题”发错群而终结。 ... 接下来的日子,苏砾开始建立一种全新的关于生活的秩序感。 笨拙的学习打理家里,不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那种很敷衍的打理法,而是学着母亲的样子打理好一个名为“家”的地方。 父亲的身体渐渐稳定下来,但苏砾却仍然不太平静。 成都各处的街景都太像了,以至于她出门总恍惚那些景色里有程柏一的影子。 两个人的家本来隔得就不算远,所以哪怕是有意的绕路也没什么用。沿着街直走就是两个人共同的高中,苏爸爸喜欢学校门口那家凉拌的卤菜。苏砾有时候去买,就总看见隔壁那家开了很久的面馆。 很普通的装修,门头也并不起眼,是如果开在学校门口大概不会被路人发现的程度。但苏砾总想起高三的时候压力太大,食堂的饭难抢,她和程柏一就趁着晚自习之前偷偷溜出来,两个人分一碗加多了醋的回锅肉拌面。 老板的手艺似乎并不稳定,虽然更多的时候口味刚好肉也给的很大片,但偶尔那碗面会有点煮过了头,吃在嘴里太黏糊软烂。苏砾嘴巴挑,所以这种时候吃一口就绝对没有第二口。但程柏一还是会乖乖吃掉一整碗,只是在去隔壁帮谷雨带凉粉夹锅盔的时候给苏砾也买一个。 毕业太久。 那家锅盔早已经倒闭,变成了一家卖关东煮的小店。面馆仍然开着,但好像换了老板。 苏砾还是没忍住。 她挑了个中午特意跑了一趟,在放学之前,店里还没几个人。老板是个大约三十多岁的女人,看着很面生。苏砾要了份一两的回锅肉拌面。 “之前的老板呢?我记得之前高中的时候来吃,老板是个婆婆。” 女人把面撒到锅里,用筷子搅拌两下很快就熟了。回锅肉的浇头应该是早上现做的,在一个大桶里还冒着热气。 “那个是我妈,前两年疫情她身体不好了,没继续做了。” “妹妹,海椒多点少点?” “哦,正常就行。” 女人打调料的动作很利索,一碗面做的行云流水。肉是三七分的五花切的很薄,辣椒和蒜苗翠绿,配上各种佐料拌开以后看着让人食欲大开。女人听出来苏砾是老主顾,还给她送了一个煎蛋。苏砾先尝了一小口,味道不错,比印象里高中吃到的要好吃,但是好像差点什么。 她问女人要了醋,淋了两圈又重新搅拌。 酸的味道降低了辣度,很美味,但是苏砾仍然觉得莫名有一点难以下咽。 可她还是吃完了。 不是程柏一的那种慢条斯理的吃完,而是那种有一点逼迫自己的吃完。醋加了三轮,面条被泡的有些囊,除了酸味其他味道都被盖了个差不多,五花肉的油脂凝固在碗底。她生硬的往自己嘴里塞,又很艰难的咽下去。 付款的时候老板问她是不是不合胃口,苏砾摇了摇头,哑着声音说好吃,只是自己没什么胃口。 走出面馆的时候刚好赶上高中生中午放学,乌泱泱的一群人从校门里跑出来,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边走路边讲话。 苏砾往旁边站了一点给两个骑单车的小孩让路,风把两个人没拉拉链的校服衣摆吹起来,后面那个女孩远远的用背影给苏砾招了招手,大喊了句“谢谢”。 阳光晒得人很暖,苏砾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她突然有点儿记不清楚自己十七岁时的样子了。 可能是和程柏一在一起,也可能是和程柏一还有谷雨在一起。 谷雨永远在抱怨凉粉夹锅盔的馅越来越少和数学题到底为什么那么难,程柏一则永远走在靠马路那侧,也总会趁课间给两个数学糊涂蛋开小灶讲题。 那她呢? 她好像永远走在中间,永远在考试前抱程柏一的大腿,但是扭头选择和谷雨对数学答案——因为这样不会被所谓的错题打击的太难过。 她站在面馆门口把那段路走完了。 走完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动。《 》 18、我想换个地儿 苏砾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成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无论哪一种大小对她来说都太密了。 密的不是人,不是楼,是时间。是每条街都能踩到自己十七岁的脚印,每个路口都能看见某年某月自己的影子。她清楚的记得和母亲走这条路去买过辣椒面,和程柏一翘了某节晚自习躲到那个街角去吃锅巴土豆。 这些不断闪回的瞬间太轻了,轻到她躲无可躲。 想离开成都。 苏砾花了两个星期把这件事情想清楚,又花了一个星期斟酌怎么跟父亲开口。 最后在周六的晚上,吃完晚饭父亲坐在阳台的摇椅上吹风乘凉,苏砾端了一串洗好的葡萄走过去。葡萄吃到最后五颗,她才开口。 “爸,我想找个班上上。” 爸爸听见这话坐了起来,用一种很认真的神情看着苏砾。 “那想好找什么样的工作了吗?你之前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去国外的那经历,对你有没有帮助?要不要爸爸帮你找找关系?” 苏砾垂着头,把手里那一颗葡萄咽下去,又深呼吸了一口。 “还没想好具体的,不过应该就是找大学专业对口的吧...嗯,肯定有点儿帮助的。怎么着,我算半个海归。” 苏砾顿了一下,把头抬起来。 “但是我不太想在成都待了,我想换个地儿。” 苏父先是愣了一下,但很快他伸手摸了下苏砾的头。 “也挺好的,有没有想去的地儿?” 苏砾摇摇头,她确实没想好要去哪儿,只是很清楚自己需要离开这里。 “还回国外吗?你那乐队不是搞得挺好的。” 苏砾没想到爸爸会这么说,因为一直以来父亲对她搞乐队的态度都是不咸不淡的,她摸不准这是不是讨厌,但总之不会是支持。她开口的时候嗓子哑了一下。 “国外太远了,我想离家近点儿。至少在国内,你有什么事儿我能帮把手。” 苏砾讲到后面的时候莫名带了点哭腔,父亲把眼神挪到窗外去,沉默了很久才继续讲。 “你妈走之前,”父亲忽然开口,“跟我说,砾砾这孩子看着硬,心里头软得很。叫我有事别瞒你,也别把你捆在身边。” “之前我俩总担心你在外头吃苦,所以总希望你离家近点儿好,少受罪。但现在爸爸妈妈明白了,你想去哪都行。毕竟人这一辈子,能走出去的机会不多。” 说完这句话阳台陷入了沉默,只有楼下小孩儿互相追逐的打闹声。 “只要你想好了就行。” ... 程柏一那边的远程岗位挂了好几个月,陆陆续续收到不少简历也有不错的,只是其中并没有一份叫做苏砾的。 谷雨那边是七月中来的消息,说苏砾准备留在国内找工作,但是去那个地方城市还没彻底确认。程柏一纠结了很久,还是问了句自己那个远程的岗位。 消息问出去的时候苏砾和谷雨正在外面约着一起吃烤肉,谷雨吃完一轮正在中场休息,苏砾却还在敬业的当烧烤师傅。 “你那天给我说的你要找工作那事儿,你最近投简历没?” “陆陆续续在投吧,这事儿又急不来。合适的还是听看运气的。” 谷雨坐直了,往嘴里扔了个小番茄试探的问。 “那你考不考虑远程岗位?能居家办公的那种?” 苏砾正在烤肉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给那片已经变色的牛肉翻了个面。 “不考虑,我在成都呆着有点儿太容易胡思乱想了,所以更想换个地方。” 谷雨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加了一筷子肉一边吃一边单手给程柏一回消息。 【古咕谷:她说不考虑远程岗位,她就是想换个地方,老在成都太压抑了。 木白:好。】 “你回谁消息呢?吃饭吃这么忙?” “就一朋友,她说她那边有个远程岗在招人,问我有没有认识合适的人给她推荐下。刚问你,你不是不考虑来着!” “朋友?做什么的朋友?” 苏砾换了副八卦的表情准备凑上去,被谷雨眼疾手快的摁灭了屏幕。 “普通朋友!!好像是做宣传那类的吧?反正那岗位需求好像和你挺匹配的。怎么?你不会又要考虑了吧!?” “不考虑。” 苏砾摇摇头,重新放了几片三月瓜到烤盘上,认真盯着看它的边缘一点点变软。 她夹起那片烤软的三月瓜,咬了一口。烫的。 谷雨在对面一心二用的刷手机,忽然“哎呀”了一声。 “这个公司——你之前是不是投过?杭州那个,是做什么的来着我忘了。”她把屏幕递过来,“但是我看它招人页面更新了,说下周集中面试。” 苏砾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是投过的,简历石沉大海快三周,她以为早没戏了。 “你看看你邮箱有信了吗?”谷雨嚼着肉,含含糊糊地加了一句,“我觉得问题不大,反正线上面试,人在哪儿都行。万一过了,就能换个地儿了。” 苏砾没说话,把三月瓜咽下去才摸手机去看邮箱消息。果然有一条未读。 换个地儿。 这个词在舌头上滚了一圈,带着烤肉的烟火气,忽然就变得很具体。 ... 面试很顺利,offer也发放的很快,只一个礼拜就走完了全部的流程。 周一报道。 苏砾把录取结果截图给谷雨和爸爸一块儿发过去,两个人的恭喜都来的飞快,苏爸爸甚至问了要不要赞助一个月的房租。苏砾拒绝了,她在澳洲和清迈的时候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存款。 谷雨把消息同步过去给程柏一,那边应该在开会,晚了很久才回复一个好。 【古咕谷:这下能放心了? 木白:嗯,杭州是个好地方。 木白:她什么时候走? 古咕谷:周六的机票。】 周六早上苏砾起得很早,那种久违的兴奋感让她有点儿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小学生春游综合症。父亲房间的门还关着,她出门去了趟市场。买了父亲最喜欢的糖油果子和叶儿粑,还有隔壁自己喜欢的小笼包捎带着两杯豆浆。 回到家的时候父亲已经醒了,正在卫生间洗漱。苏砾边把东西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摆盘,一边冲着卫生间的方向喊“给你买了糖油果子和叶儿粑!快趁热吃,待会冷了!” 吃饭的时候父女俩难得的话多。 “杭州这周有雨,带伞了吗?” “带了,我又不是小孩儿了。” “再装把旧的吧,新伞容易丢。” “行,听你的。” “你妈说杭州的秋天漂亮。我俩年轻的时候去过一回,但是那时候你太小,没带着你。” “你俩不带我,我只能自己去了呗!” “时间真快,小时候你就那么大点儿,走路都走不明白老摔跤。现在真是长大了,一个人天南地北的跑也不害怕。” 苏砾低着头,把小笼包整个浸在加了辣椒油的醋碟里面没讲话。 早餐吃完,苏砾对自己的行囊做了最后的检查。她刚拎着箱子到门口,父亲就递过来一个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铜质五角硬币。 “压兜钱。” “我都多大了,还要这个?” “多大都得要。在哪边要是不顺利的话就回来,爸爸在这儿呢。” 苏砾点了点头,接下了那枚硬币把它塞到了裤兜。 “箱子爸帮你拿。” “不用,我没装什么。自己拿得动。” “那你落地了,记得给爸爸报平安。” “好。” ... 出小区门的时候,出租车已经等在路边。司机下来帮忙开后备箱,苏砾说完谢谢就钻进了后座,除了报手机尾号没再多说话。 车里的冷气混合着皮革的味道让她有点晕,车窗往下摇了一条缝,八月成都特有的那种潮热就涌进来。记忆里面,关于母亲的或者是程柏一的,很多个这样的八月随着车流越退越远。 过完安检顺利登机,苏砾选的是靠窗的位置,曾经飞去澳洲的时候也是这样。她总觉得靠窗的位置要舒服一点,虽然飞机起落的轰鸣声对待每一个座位都是一样的。 落地的时候是六点多快要七点,刚好赶上日落。拿了托运的行李走出机场,杭州的体感比成都还要潮湿,但是和清迈相比还是逊色了。苏砾打了车,定位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她原本是想在线上就租好房子,但父亲说让她对自己好点别凑合,索性就早来一天约了明天看房。 酒店在十五层。 苏砾刷卡进门,把箱子靠在墙边,没急着开灯。窗帘没拉,窗外是杭州的夜,天边还剩一道窄窄的橘色。楼下的车流汇成细密的光带,陌生牌照,陌生路名,她一个也不认识。 她摸出来手机给父亲报了平安,又给谷雨也说了一声,两个人闲聊了两句对话框才安静下来。她把窗帘拉上,开了床头那盏落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太亮,但足够刚看清房间里几件家具的轮廓。 她把自己扔到被窝里,床垫的弹性刚好,整个人陷进去却又不至于睡的难受。苏砾盯着天花板发呆,良久才感受到已经离开成都的实感。《 》 19、杭州的秋 第一个晚上苏砾睡的还算安稳。 睁眼的时候不到八点,酒店楼下是家小有名气的生煎店。苏砾点了份卖的最好的招牌,又外加了一碗豆浆。咸口的那种,端来的时候上面还飘着葱花。 苏砾皱了皱眉毛,最后闭着眼睛尝了一口。有点奇怪的口感,更像是加多了水的豆腐脑。生煎的味道倒是不错,就是里面的汁水有点烫嘴巴。 和中介约的九点看房,吃完早餐时间刚好。 中介像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小姑娘,一副很有活力的样子领着苏砾一路叽叽喳喳的介绍。 “这套采光是最好的,离你们公司也很近。而且能押一付一,就是价格稍微高点。” “另外两套呢?” “有一套环境太差了,如果是女生一个人住的话我不太推荐。毕竟安全第一。另外一个租金便宜五百块,但距离要稍微远点,不过离地铁倒是很近。但那边至少半年起租。” “半年吗?” 苏砾最终定了那套稍微便宜一点的,离公司三站地铁的距离不算太远,房子在七楼只是不朝南采光没那么好。不过上班以后的大部分时间也不在家里。 房东是个上了年纪的婆婆,签合同的时候一直念叨说上个租客住了好久,要不是回老家结婚房子才不会空出来。得知苏砾是刚来这边工作,好脾气的免了三天的房租让她搬东西。 ... 杭州的秋天确实很漂亮。 这是苏砾在入职以后的第三个礼拜才意识到的。那天意外的没加班,趁着天光完全暗下来之前她走出了办公大楼。空气里有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气。 苏砾没像往天一样坐地铁,不赶时间,她选了趟环线的公交。 公交慢悠悠的沿着环湖路开,窗外的景色已经开始有了秋意,葱葱绿色里面混着红枫叶偶尔还有变黄的银杏。苏砾坐在最后一排,把窗户开了个缝,桂花香气混着一种被太阳晒透的气味渗进来。 下车的站台后面是家水果店,苏砾在站台站了一会儿走进去挑了个柚子。其实她不太会挑这种东西,只是形式主义的挨个掂量一下,然后拿一个看着最顺眼的。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笑眯眯的说她会挑,这个柚子皮薄肯定甜,苏砾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没接话。 拎着柚子出来苏砾发现自己有点认不清方向,到杭州快一个月,今天才是第一次慢下节奏来逛家旁边。她最终还是打开导航,跟着提示走。高德有时候确实不太靠谱,带的路七拐八拐,绕的苏砾差点在小区里迷路。 ... 水果店的老板娘没骗她,那颗柚子确实皮很薄,汁水也足,只是没那么甜。大概因为这是早熟的那批。 吃完柚子简单的洗漱,工作群里的消息还在往外弹,但那些内容和苏砾没什么关系。她把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盯着没拉紧的窗帘缝隙发呆。 杭州的生活说不上来好坏,但很平静一切都按部就班,苏砾很喜欢。 ... 可变化比想象中来的快。 ... 苏砾入职的第四个礼拜,在周四的下午人事约她去了小会议室。 公司战略调整,杭州的部分业务线关停,相关人员协商解除劳动合同。苏砾的名字在名单里。因为还没过试用期,所以第一个谈的就是她。 赔偿方案是n+1,hr约谈的时候态度温和,甚至有点抱歉。 “公司发生这样的事情确实很突然。但你来时间不长,这个标准已经算很好了。” “简历如果需要推荐,我这边可以帮忙。” “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们就签离职协议书吧?你可以选今天下午走,或者是上完明天。” 苏砾叹了口气,说选明天,然后在那张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说是第二天上完再走其实也不太对,因为当天下午部门就走了一半的人,剩下的一半只是东西收拾得慢一点。 六点,苏砾踩着点打了下班卡。 她工位上本来就没多少东西,一个帆布袋就装下了全部。秋天的天黑的越来越早,从办公大楼出来天色已经变得暗。没有要赶地铁的那种紧张感,苏砾站在大门口突然感觉有点无所适从。她犹豫了一下,打车去了西湖边。 到杭州一个月,她还没好好逛。 车子停在和湖边有点距离的地方,里面行人太多,不方便停。苏砾下车把外套稍微拢了拢,晚上的风有一点凉。她在旁边的咖啡店买了一杯热牛奶,时间太晚她怕自己晚上失眠,捧着热饮纸杯,终于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 湖边的路灯依次亮起来,倒是和白天的韵味很不一样。苏砾把蓝牙耳机摘掉了一只,靠在椅背上发呆。 租房合同签了半年,现在可能需要转租出去。手里的钱还够,只是不知道接下来去哪儿,留在杭州吗?好像这个地方并不太旺自己。她隔着外套口袋捏了一下那枚离家前父亲给的压兜硬币,回家吗?自己才刚出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能吃苦了。 被辞退,和她在澳洲经历的那些相比,好像只是很微不足道的一件事情而已。 苏砾在湖边坐到八点半,晚上的风吹的确实很冷。她找了个垃圾桶丢掉那个已经喝完的空纸杯,然后上了回家的车。 洗完澡出来微信显示有条未读消息,是人事发来的电子版离职证明。苏砾回了个谢谢,然后把那条文件转发到了自己的文件传输助手才删掉了和人事的对话框。 没完全干透的发梢贴在皮肤上散发着潮气,苏砾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点又开了那个招聘软件。新消息那里还有之前未读的红点。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地点限制又改成了不限。 页面刷新出来一长列,她把条件筛了又筛。从“近一周”筛到“近三天”,从“全部行业”到具体的传媒、互联网再到更加细节的具体岗位。 蹦出来很多条来自不同地方的招聘信息,有的地方她熟悉有的地方却连听也没听过。她一条一条翻着看完,却一个也没有投递。 她需要多一点时间来考虑,考虑自己到底想去哪里要去哪里,考虑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就像那个在清迈酒吧的夜晚,突然想明白自己想做乐队一样。 ... 程柏一那边两个实习生都已经毕业,七月初两个人都回去办完了毕业最后的手续。 孟时雨投了北京的公司,offer待遇不错,另外那个男生选了回老家发展。共事这小半年大家相处的感情还算不错,走之前部门组织了个聚餐给两个人送别。 江莱带他们最久,喝了点酒不自觉就开始讲煽情话。程柏一坐在江莱旁边听着,是不是拍拍她安慰一下。散场的时候她留了孟时雨,交代了几句未来职场上要注意的。这小姑娘性格太像苏砾,出于前辈对晚辈的那种关心,程柏一希望她能少吃点苦头。 实习生离职,那个岗位又空出来。 江莱提过一嘴再找实习生,被程柏一一串省略号堵了回去。毕竟孟时雨她们只是当时的无奈之举,如果有合适的还是正职更合适。 远程岗位被下线了,七八月份陆续招的那几个人还不错,只是不太能同步公司的办公时间,薪资也就开的不高。 于是江莱又联系人事那边挂出去岗位,人事那边一面,江莱或者程柏一负责二面。 ... 苏砾在杭州漫无目的的晃悠了半个月。 期间下了两场秋雨,银杏树叶完全黄透了。第二场雨停的时候苏砾窝在家里,她终于修改出来了一份作品集,大学时候做的一些东西和澳洲的时候那些有点不太沾边的经验混在一起,重头算是在清迈的时候给乐队做的宣传。 单纯的文职工作太无聊,她还是更喜欢能输出点东西的岗位。 她一页一页的翻招聘软件,把看着符合自己需求的挨个投过去。 面试是第二周开始的。 第一通电话来自深圳。hr声音很年轻,问她对base地有没有要求。她说没有,挂掉电话才意识到自己说了谎——不是没有,是不知道有什么。 第二通来自北京。第三通是上海。 上海那通电话是上午快十一点的时候打来的,苏砾正守在厨房里等水烧开。一个人的饭难做,杭州的外卖又实在没什么好吃的,中午她准备煮速冻饺子。 手机铃声响的时候她把火关掉了才去接,边讲话边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请问是苏砾吗?我们收到您投递的策划岗简历,方便简单聊几句吗?” 陌生的女声,语速平稳。先问了她过往的项目经验,又问了她对工作强度的预期。她答得不算出彩,但条理清晰。 “我看您这边目前不在上海,如果各方面的合适的话最快什么时候能来上海呢?我们的业务面目前不太支持线上。” “初面通过的话,我随时可以。” “好的,你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电话那头的hr顿了顿,“如果通过初筛,后续大概三到五个工作日我们会邮箱联系您,注意留意消息哦。”《 》 20、做个自我介绍吧 通知二面的消息比苏砾想象中来的要快。 只用了两天,苏砾的邮箱里就躺了一封未读,她原本以为要拖过周末才能有回信。那个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啃苹果,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流,触感黏腻很不舒服。 【尊敬的苏砾女士: 感谢您投递我司策划岗位。您的简历已通过初筛,现邀请您参加第二轮业务面试。 面试时间:下周三11:00 面试形式:线下面试 面试地点:上海市静安区xx路18号xx大厦12层 面试官:江莱业务组负责人 如时间冲突请回复本邮件协商改期。收到请回复。】 苏砾的手指在屏幕上晃了两下,最后她决定用左手的小拇指打字回复了个收到。 现在是周五,距离下周三还早。 她起身扔掉手里的苹果核,挤了两泵洗手液认真把手洗干净,然后窝在床上开始看去上海的车票。 杭州东到上海虹桥,六十五元,将近一个半小时。 时间不算久,价格也不算贵。苏砾纠结了一会,买了周二下午的票,又定了距离公司位置很近的酒店。提前一天过去,住一晚,不用去挤当天高峰的地铁,也不用担心高铁晚点错过面试。 ... 程柏一刚起床正洗漱的时候就收到江莱的三条六十秒长语音,不用点开都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程柏一索性一边漱口一边转了文字。 果然三大段总结下来不过一个意思——昨天晚上这家伙出去吃宵夜,大概是吃的东西不干净,半夜进了医院,今天原本由江莱负责的那三场业务面试得自己来。 这一批三个新人都是上周过了人事那边的初面,江莱把她们约在这周同一天二面,方便横向对比确定最终人选。简历都被江莱按顺序统一用小夹子夹着,重点的地方还用彩笔做了标记,熟悉起来很方便。 能被江莱约二面的简历和面试表现基本上都不会太差,所以程柏一也懒得拆开去细看前面的个人信息,只翻了翻重要的工作经历那几行。目光落在最后一份的时候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这人的经验未免有点儿...太五花八门了。 但面完前面两个程柏一只觉得头大。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男生。简历写得很漂亮,国内top院校毕业,大厂实习经验,项目经历一长串。但程柏一问到具体执行细节,对方就开始打太极。 问了三个问题,太极打了三圈。 直到程柏一眉毛全部皱在一起,男生才有点结巴的说自己确实参与了项目,只是没接触到多少核心流程,干的大部分都是杂活。 第二个是女生,工作经历比第一个男生要短,但作品集做得挺漂亮,是个美妆品牌的营销方案。程柏一认认真真把整个方案看完,转了下笔开始提问。 “这个方案你主要负责哪部分?” 女生很自信的笑了笑。 “整个方案都是我做的,从策略到执行。” 程柏一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女孩看起来比上一个靠谱,另外她也挺喜欢自信的下属。 但聊到对岗位的理解,女孩开始翻来覆去那几句套话。直到程柏一问“你对我们最近做的那个文旅项目有什么想法”,对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背网上搜来的行业分析。 临时抱佛脚类型,那个还不错的作品集也有虚假的嫌疑。 前面两个结束的很快,所以在等下一个面试的时候程柏一没忍住,她摸出来手机开始给江莱吐槽。 “你挑的这批人实物和简历差别未免有点太大了吧。” 江莱见了这话,虚虚弱弱的发来一个三秒的短视频和一句语音,画面内容是她正在吊水的左手。 “老大,体谅病号。而且不还有一个吗?说不定最后一个就很出色呢。” 程柏一给江莱回了个省略号,正准备打字叮嘱她好好休息的时候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进。” 苏砾推门进来,后知后觉的发觉这声音很耳熟。但世界上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有,那么一模一样的声音当然也有。直到她抬头看见程柏一的脸,那张曾经隔着屏幕、模糊着也被自己一眼认出来的侧脸。 苏砾站在原地,她觉得无措,手里握着的门把手不知道该不该松开。 程柏一回完江莱的消息,一抬头就对上那张熟悉的、陌生的、她总在梦里都快要记不清楚的脸。 她捏着简历纸张的手下意识加了点力,揉皱了一个角。 面试面到自己前女友是什么狗血戏码? 程柏一低头摘掉夹简历的夹子,只看见最后一份的姓名那一栏赫然写着“苏砾”两个字。一时间她不知道该不该笑,这最后一个惊喜未免有点过于“惊”了。 胸口有一点莫名的发堵,程柏一突然觉得有点难开口。 旧爱见面不都应该先说一句好久不见,然后开始叙旧。再接着无非两种结局,一种皆大欢喜破镜重圆,一种两看生厌然后老死不相往来。她说不清楚自己是更希望哪种结局发生,只觉得自己见前女友第一句话是“做个自我介绍”很扯淡。 苏砾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她从来没想过会再遇见程柏一,还是这种场合。 在她决定远赴澳洲的时候,在清迈的那个夜晚,甚至在回国以后重新选城市。这些全部有可能和程柏一产生交集的瞬间都被她有意的修改路径,只是为了和程柏一保持安全距离。 因为她太了解程柏一了,假如她说自己理想是要去追逐更远大的自由,那么程柏一只会放弃一切跟在她身后。 但是不可以。 程柏一不可以只因为这种感情就放弃她原有的康庄大道和灿烂人生。如果真的这样,那就太自私了。 所以二十岁和二十三岁的苏砾都宁愿自己成为一个坏人,她做好了这一辈子都和程柏一再无交集的准备。 尽管她没有意识到这样对程柏一也不好。 但这一切导致苏砾现在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程柏一。 现在的她对程柏一而言..只是一个说话不算话的、背信弃义的、一声不吭玩失踪的前女友。程柏一没有厌恶她憎恨她都已经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了,还能奢求什么呢? “坐。” 这句话率先打破沉默的话也彻底斩断了苏砾想逃跑的退路,让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坐在会议桌的另一边等待程柏一的审判。 “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程柏一语气很平淡,就像面对一个普通的陌生求职者一样。苏砾对她这种态度很意外,但也只一瞬间就释然,毕竟她确认自己没那么大的魅力能让前女友念念不忘这么多年。程柏一对她,这种态度反而是最好的。 “我叫苏砾,毕业于...” “没有什么简历上没有写的内容要介绍吗?” 程柏一打断的很干脆,那份简历她看过,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如果是别人,她需要去问一些问题来确认这个人身上有没有敢闯敢拼的劲头,对这份工作有没有什么独特的见解。 但是这个人是苏砾。 是她根本不需要多问一句就了解的不能再了解的人。 换句话来说,她之所以走上这个岗位,少不了她当年固执己见的去踩苏砾的脚印。所以关于这个岗位的offer发给苏砾基本上不需要什么多余的悬念,但是程柏一还是想借这个机会多聊两句。 聊她不知道苏砾去向的那两年。 她自诩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自己都是世界上最了解苏砾的人。可现在告诉她,这份简历里、苏砾的人生里多出来一段她毫不知情的且与她无关的经历。 这要她怎么忍得住不去过问? “简历上没写的部分,和这个岗位的关系不大。关于之前的项目经历...” 苏砾不想浪费时间在继续,毕竟面试官是前女友,通过的概率用脚趾头想也是零。但显然,程柏一没打算让她走。 “上一份工作在杭州?为什么离开?” “公司业务调整,砍掉了整个业务线。” 程柏一的笔在桌子上点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语气变软了一点。 “那为什么考虑来上海,离家那么远?” 苏砾顿了一下,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程柏一才算满意。难道自己要说“因为在成都老能看见你的影子”这种煽情的话吗?还是说,自己拼了命的飞出去,现在又莫名其妙的回国,该说一句“放不下你”的鬼话? “因为岗位刚好合适,想来试试。成都机会不太多。” 她挑了个还算保守的说法,程柏一挑不出什么错。 “那就到这里吧。面试的结果人事这两天会联系你。” 程柏一没强迫她再问,只是表情又冷淡了几分,很公事公办的开始收拾东西先一步走出会议室。苏砾这才松了口气,从大衣口袋里面摸出来个白色口罩给自己捂严实了才去摁电梯。电梯上来的很慢,苏砾觉得后背有蚂蚁在爬,她闭上眼睛默默祈祷可别再和程柏一遇见。 偏偏命运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