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车到得很准时。
接运工们从车上搬下来一台带轮子的担架车,上面铺着蓝色的防水布。苏砾跟在他们身后走到太平间门口,愣愣的看着母亲被抬出来。
那张带着些皱纹的脸此刻已经变得有些过分苍白,或许是因为太平间的气温太低,嘴唇也变得很干巴。微微张着,有点难以合拢。
接运工很熟练的拉上遗体袋的拉链,苏砾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也没有表情的变化。像一尊不懂喜怒哀乐的雕塑,就此和她最亲密的血缘就此被分隔。
去殡仪馆的路和昨天是同一条,但又不同。
这是第一次和妈妈一起走这条路,也是最后一次。苏砾把身上挎包的袋子捏紧了一点,里面装着昨天选定的那张相片和待会可能需要用到的证件。
到了殡仪馆,遗体被送往专门的区域进行净身、更衣和化妆。等待的时间工作人员把苏砾带到休息室,里面的冷气开得很足让她不自觉打了个寒战。空气里是消毒水混合着某种说不清楚的香料的味道。
苏砾坐在那里四下看了看,最后还是低下头盯着手机黑屏发呆。
她是被工作人员打断的,一个看起来比她年长不了几岁的姐姐,但是身上有种莫名让人觉得安心的气质。
“苏小姐是吗?现在可以和我去确认一下遗体妆容。有什么问题的话我们可以再调整。”
苏砾跟在女人身后,穿过走廊进到一间屋子里。暖白色的混合灯光,母亲躺在中间神色安详。在苏砾的记忆力,她好像很少看见母亲这样放松的姿态。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哑了一下。
“这样就很好,谢谢。”
告别仪式定在第二天下午,苏砾选了个最小的厅。
倒不是因为舍不得花钱,只是苏母一辈子都为家庭劳碌,实在没有太多的朋友。娘家又在隔壁省份,早在苏砾初中的时候外婆离世,这些年那边的亲戚也很早断了往来。
算下来,这场告别除了苏砾和父亲,竟然也没几个人来。
...
告别厅虽然小,但殡仪馆仍然很用心的帮忙布置了。素白的菊花和简单的挽联,母亲那张照片经过了放大和剪裁,端端正正的放在了最中间。
不多的宾客陆陆续续得到了,苏父是和谷雨一家人一块儿到的。
谷雨的妈妈给苏砾递来一个不算薄的红包,她愣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就看见阿姨摇了摇头。
“好孩子,辛苦你了。收下吧。”
苏砾觉得鼻子发酸,脸上也烫。谷雨这次帮了她太多,可其实两个人之前的交集也只有高中玩的好的那几年。
长辈们凑在一起讲话,谷雨就跑过去轻轻抱了一下苏砾。诚然,朋友会是阶段性的,所以这些年两个人没什么联系。但是高中那份情谊谷雨一直都记得。坦白来讲,谷雨高考成绩的超常发挥,有一多半的功劳是程柏一和苏砾这两个偏科学霸前桌的。
所以这点忙又算什么呢?朋友不就是互相麻烦才成为朋友的吗?
仪式流程按部就班的走完,展厅前方的帷幕落下来。亲友陆续离场,只剩下苏砾还愣在原地。
她还是觉得很恍惚。
父亲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但没多说话。此刻任何的一句多余语言都是一种消耗,两个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火化间外的等候室,是这趟行程的最后一站。
父女俩各自沉默,默契的中间隔了一个空座位。
操作间的门被打开,连带着旁边几个陌生家属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那人的目光巡视了一圈,最后落在苏砾身上,她对这个小姑娘印象蛮深刻。一个人来操办这些,眼泪却是没怎么掉。
“跟我来一下。”
苏砾有点麻木的站起来,又回头看了眼坐在哪里的父亲。没讲话,但父亲对她轻轻点了点头。她跟着工作人员进到里间,那是个类似于办公室的房间,却又不太一样。
核对身份信息,签字确认。
然后工作人员取出来一个小小的、花梨木的盒子,上面刻着苏砾不太认识的花纹图样。
苏砾伸手碰了一下,但很快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似的又把手收回来。脑袋歪了一下,然后眼泪要往下坠。她用一种发紧的很不别扭的声音轻轻喊了一句“妈妈“。
苏砾终于有了实感。但是怎么会呢?
那个会哭会笑的会唠叨的、那个有时候有点讨厌的但更多时候只是让她感觉到心疼的女人,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一个小小的木头盒子呢?
她在里面,闷不闷怕不怕啊。
“妹妹?”
工作人员适时的递过去纸巾,苏砾这才回过神来擦眼泪。她的思绪飘的太远了。
抱着木头盒子走出来的时候,父亲就站在门口等她,目光落在骨灰盒上又很快挪开。
“砾砾,我们回家吧。”
...
程柏一按照原计划见到了那两位一起来报道的实习生。两个人个子都挺高,只是打扮的都还很学生气的样子。
江莱首次一个人带俩实习生,热情高涨的像是打了鸡血。担心两人不好意思问自己问题,还颇为贴心的给俩人把工位安排在自己一左一右。程柏一对着她这安排抽了抽嘴角,却只收获了这家伙一个“你懂什么”的眼神。
独属于周一早晨的那种忙碌,冲淡了一切不该有的复杂情绪,程柏一的注意力也终于被从一千七百公里之外拽回来。
她刚结束一场线上会议,从小会议室走出来就被江莱喊住。江莱举着个ipad冲程柏一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老大,这儿!我给他俩讲目前的项目进度呢,你有要补充的没?”
ipad上把这周的待办事项和项目进度列得很清楚,程柏一扫了一眼用手在上面勾了两个圈儿。
“你俩先从数据检测开始吧,刚好一人两个平台。每半天汇总一次,数据给江莱。”
“孟时雨...”
程柏一顿了一下,伸手从ipad上调出来个新的文档。
“有空了你可以先写两个短文案,让江莱给你挑挑毛病。格式参考这个里面的就行。”
简单交代完,程柏一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刚才那个会开的不算顺利,估计下午还得在讨论一轮。
江莱把那份被调出来用做参考的文档私发给了孟时雨,凑过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
“看来你很合老大眼缘嘛!好好写,不懂得直接问我就行。”
孟时雨有点受宠若惊的点点头,随即又埋头认真陷入到那个简单的任务里面去。
程柏一陷在自己的椅子里,电脑上是那份早上没通过的方案,但她目光却不自觉的被孟时雨那里落。隔着磨砂玻璃,看得并不真切,但是仍然能够感受到那种过于专注的状态。
高中的时候苏砾也是这样。
文科的作业大多繁琐而重复,程柏一很多时候没什么耐心,她更喜欢算出来数学题的那种成就感。但苏砾不一样。很多个晚自习,苏砾都埋着脑袋,用一种近乎与世隔绝的认真态度去对付那些类似却又不同的题目。
程柏一经常在这种时刻偷看苏砾的侧脸。
就像现在最刺痛她的,那张她在医院只能看见的消瘦侧脸一样。
电脑上的协作方案新增了红色的修改痕迹,江莱的消息同步跳出来把程柏一拽出乱飘的情绪漩涡。
“老大,方案修改建议我写进去了,你看看要不要再改?实习生这边...第一天就写段文案会不会有点难?”
程柏一往嘴里扔了颗薄荷糖,除了提神更让她理顺了点思路。
“好,我马上看。孟时雨那边不用急,只是她的试稿表现不错,想让她再试试,写不出来也不强求。主要任务是先完成数据监测,一步一步来。”
江莱回复了个没问题的表情包又正在输入了半天,直到程柏一看完新的修改痕迹她一条消息才发出来。
“远程岗位的招聘信息人事已经发出去了,要不要给你一份链接?”
程柏一犹豫了一下,因为她并不知道这份“一厢情愿”的兜底计划到底会不会按照计划进行。又或者一切顺利的进行下去,但有一天苏砾发现了自己是背后的始作俑者会是什么反应?
她会不会又一次弄巧成拙了呢?
但她还是回了个谢谢。
程柏一不喜欢失控的感觉,但是苏砾的存在和出现让她一次又一次的不像自己了。
电脑图标栏里的邮件标识闪了两下,是江莱发的招聘具体信息。岗位名称、工作内容和福利待遇都写的很清楚,和公司之前的岗位没有差别,只是坐标定位换成了成都和其他几个有合作子公司的地方。
下午的会议果然开的很久,在现有的资金预算里面甲方的要求实在有点高。对接完客户程柏一又拉着整个项目组头脑风暴,全部结束的时候已经到了下班的点。程柏一估摸着苏砾那边应该忙的差不多,却还是等到晚上回家以后才给谷雨发消息。
连带着那条招聘信息的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