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和郡主接过针线包,不再多言,就着殿前石阶旁的光线,素手拈针。
郡主垂眸时睫毛如蝶翼轻覆,指尖微微发颤,这是她第一次为陌生男子缝补衣物,鼻尖似能嗅到他衣上淡淡的尘土味,心尖轻轻发烫,却不敢抬眼多看。
山风拂过,鬓边一缕碎发微扬,她抬手轻拂,动作轻柔,落在衣袖上的针脚细密匀称。
李云姝在一旁看着,嘴角轻笑,却未打扰。
不过片刻,衣袖裂口已缝合如初。颐和郡主低头以齿轻轻咬断丝线,指尖抚平最后的线结。
一切妥当之后,颐和郡主将针线交给春香。这才抬眼快速扫过薛科面庞,随即重新低眉,睫毛微颤,温声道:“好了。”
薛科收回手臂,目光扫过那几乎看不出痕迹的针脚,没想到面前这大家闺秀打扮的贵女,女红竟如此之好,不觉间已是眉宇缓和。
他抬手抱拳:“多谢姑娘,竟没想到姑娘女红这般精湛。”
“举手之劳而已,不及侠士救命之恩万一。”听到薛科夸赞,郡主唇角泛起浅浅笑意,心头那点慌乱,已是波澜未平,而清风又起。
一旁的李云姝静观这一幕,心中暗自窃喜。
随后一行人趁天色尚早,怕再有变故,便不在耽搁,往山下行去。
薛科骑马走在前方,春香则骑着一匹小枣红马,跟在主马车侧后方。
行至一处林密坡陡处,薛科忽然勒马驻足,右手虚按腰侧,沉稳如岳。目光如炬望向林中深处,抬手示意马车慢行。
林影晃动,道旁两个黑影探出头来,见薛科望来,被他眼中的冷冽慑住,竟连大气都不敢出,转身便窜入林中消失无踪。
薛科冷哼一声,并未追赶,只是对车内道:“些许魍魉之辈,无碍,咱们继续走。”
李云姝在车内听得一清二楚,心下更定,这些人果然是受人指使,居然还有后手盯梢。
袖中那块铜牌贴着小臂,丝丝凉意不断提醒她,今日之劫,绝非偶然。谢行舟的遇袭、她的布局、暗处的黑手,早已缠成一团。
行至平缓处,颐和郡主撩开车帘,向薛科温声开口:“方才见侠士身手利落,招式沉稳,可是曾在行伍中历练?”
她问得真诚,全无打探之意,只为心中那点仰慕,忍不住想求证一二。
薛科控马与马车并行,语气平淡,却未刻意遮掩:“曾在边疆待过几年,略懂些搏杀路子罢了。”
他不愿多谈过往,只是语气凝重了几分,转而提醒道:“今日这些贼人,行止蹊跷。观其进退,不似惯于山野劫掠的亡命之徒,倒是有几分受人指使的模样,二位姑娘日后出行,需多加小心。”
李云姝心头一凛,面上只温声应道:“多谢侠士提醒,我们记下了。”
马车辘辘前行。一路上,颐和郡主与薛科偶尔交谈几句,他答话简洁,却句句实在,她便静静听着,偶尔垂眸,睫毛在暮色里轻轻一颤。春香始终跟在马车侧,不敢有半分松懈。
李云姝在马车内端坐一旁,目光沉静,唇角带着得体浅笑,将郡主颊边浅红与薛科挺拔背影尽收眼底。
这场偶遇,本就是她赌来的,赌的便是郡主自幼慕武将的心意,赌的便是薛科对婚事的不悦。好在她赌赢了。
马车驶近城门时,薛科于马上拱手告辞。颐和郡主隔着纱帘,声音轻柔却清晰:“惟愿侠士往后岁月平安顺遂。”
薛科郑重还礼:“多谢二位姑娘,保重。”说罢,转身融入城门往来的人流之中。
直到那道玄色身影彻底没入人潮车流,李云姝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颐和郡主轻轻吁出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肩背终于松懈,显露出深藏的后怕。
她转向李云姝,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云姝,今日之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我姑母。”
见李云姝微怔,她又轻声解释:“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姑母近日身子不爽利,本就缠绵病榻,若知我险遭不测,必震怒忧心,于身体不利。若彻查动静太大,易打草惊蛇,反倒查不出什么。”
李云姝微微一愣,随即了然。她回握郡主的手,力道轻柔却坚定:“郡主放心,此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会从我这里漏出半分。”
“谢谢你。”颐和郡主眼中泛起感激,忧虑更深,“可那些贼人实在蹊跷,若不查明根源,我实在寝食难安。”
“正因如此,才需从长计议,暗中查访。”李云姝声音沉稳,眸色微闪,“郡主可还记得,过几日是青青的生辰?“颐和郡主轻拍一声“云姝,你不说我都忘了。”
转念想到“可是这又与从长计议有何相干?”
“郡主忘了,她父亲正是京兆尹,陆明,陆大人为官清正。”
‘我们借着贺寿之名上门,私下请他暗中稍加留意,既不惊动宫里,又能寻些线索,岂不两全?”
颐和郡主眼眸渐渐亮起:“还是你想得周全。”
计划初定,车厢内气氛缓和。颐和郡主微微侧首,望着暮色,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今日……多亏了那位侠士。”脸颊染上薄红,“看他衣裳旧了,想来是奔波劳碌,却肯为我们涉险。”
李云姝温言接道:“是真侠士,才更值得敬重。”
郡主耳根微热,垂眸不语,唇角漾起一丝清浅涟漪。
李云姝不再多言,安然静坐。暮光透过纱帘,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她抬手,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那枚铜牌,凹凸的刻印硌着指尖,正应了慧觉那句,非金非玉,却有金石之坚。
外局已布,暗线已牵。青鸾既见高梧,那厢聒噪的燕雀,也该知趣退场。
而归云居的谢行舟,伤势未安,遇袭之谜未解,那是她刻在心底的内忧。
马车穿过繁华街市,驶向谢府。暮色渐浓。拐过街角,归云居的飞檐在落日余晖中勾勒出温暖轮廓,与袖中的冰凉遥遥相对。
她收回目光,今夜,该去看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