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冲喜后,我和病弱夫君双双掉马了》 第一章 重生归来 唰! 李云姝猛地睁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身上出了一身冷汗。 熟悉的闺房。熟悉的藕荷色床帐。熟悉的薄荷冷香。 她竟没死? 那穿心的剧痛,那将军府的残羹冷炙,那嫡姐踩碎她手指时的狞笑……一幕幕在脑海里闪现,是那么的真实。 “小姐,您梦魇了?”丫鬟小桃担忧的脸凑近。 李云姝慢慢坐起身,抬起手,怔怔地看着,没有冻疮,没有硬茧。指尖泛着健康的浅粉。 “今儿是什么日子?” “小姐睡糊涂了?今儿是永昌四十二年,三月初三呀!老爷夫人前厅还等着商量你的婚事呢。” 婚事?三月初三? 她重生了……竟然回到了命运转折的这一天! 按照前世的记忆,她就是在这天被嫡姐李文鸢拉着去前厅,然后,在她的软磨硬泡下父亲同意了与她一同入将军府,待李文鸢稳住脚跟后,便将她抬为侧室。 她今生绝对不能跟随李文鸢去将军府! 脑海中突然有了应对之策。 “小桃,梳妆。”她的声音有些哑 镜中映出她十七岁的容颜,清而不冽,婉而不媚,唯有那双杏眼,褪去了怯懦与天真。 小桃拿起那枚缺了一角的扇形连纹玉佩:“小姐,这玉品相不好了,换个吧?” “就它。”她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那个赠玉的少年是她少年时光里的一抹亮色。 李府前厅,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 李尚书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地品着茶,可指尖在官窑青瓷杯沿上无意识的轻叩,泄露了他内心的权衡。 李夫人坐在下首,妆容得体,嘴角噙着温婉笑意,可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而李云姝的生母柳姨娘,只能垂首缩在角落里。 李云姝缓步踏入时,正听见李夫人: “……老爷,妾身这般千挑万选,也是为了云姝着想。只是,云姝终究是庶出……” “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李云姝上前,依礼福身。 李夫人目光扫过她素净到寒酸的衣裙,以及身上那枚缺了个角的玉佩,眼底掠过一丝鄙夷应了声:“起来吧。” “云姝,今日唤你前来,是为你的终身大事。你年纪不小了,你父亲与我为你相看了几户人家,你听听。” “第一户,是肃宁伯府的旁支庶子,多纳了几房小妾,爱玩闹了些,但毕竟是勋贵之后;第二户,是南城兵马指挥的独子,性子是急了些,可家底厚实;第三户……” 李夫人徐徐道来,每一户听起来都“颇有可取之处”,却又都藏着致命的缺陷。 终于,李夫人话音一转,像是才想起来:“哦,还有一户,是城西谢家三房的公子。谢家是御赐皇商,家资巨富。那谢三公子谢行舟,听闻相貌清俊,性情温和,只是……” 李夫人微微一顿,“只是身子骨弱了些,常年卧病,药石不断。若不是如此,以谢家的门第,怎会……不过,云姝你是庶出,若能嫁入谢家,也算是高攀了。” 谢行舟!李云姝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果然和前世那般一样,李云姝心底里露出一丝笑意。 京城传闻中谢行舟但身子骨不行,才被苏家给退了亲,这会子正是京城里的焦点人物,好多人说他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但是,只有她知道,这个谢行舟并非传闻中那么不堪,谢家三房的产业在他的掌控中,短短数年扩大了数倍。 她抬眼,第一次敢迎上李夫人的目光,声音虽还有点哑,却字字清晰:“父亲,母亲,女儿愿意嫁入谢家。” 李夫人手中的茶杯顿了顿,这个庶女怎么这么快的决定要嫁给那个病秧子? 李夫人假意蹙起眉头:“云姝,你可要想清楚了!那谢行舟身子骨,坊间都说他熬不过今年冬天……你嫡姐心慈,怜惜你,说了若你随她一同入将军府,将来求将军抬你做侧室,那也是享不尽的富贵尊荣……” 李云姝的身上打了一个冷颤,想起前世被折磨的惨状,脸上流露出惶恐与不安,迅速截断李夫人的话头,声音微颤: “母亲慈爱,嫡长姐厚意,女儿感激涕零!但正因嫡长姐身份尊贵,未来乃是将军府主母,女儿微贱之躯,万万不敢存此非分之想,玷污将军府门楣,女儿愿意嫁给谢家!” 李夫人眉头微蹙,她原本的计划是让李云姝先替鸢儿,蹚一下那坛浑水。薛将军目前只是正五品忠武将军,目前圣上只是夸其打仗勇猛,还未下达实打实的赏赐,还不想与其深度锁死。 李夫人不想落下个刻薄庶女的名号,故意选了一堆不入流的人家做正妻,和将军府未来侧夫人的头衔,让这个庶女做选择,谁知这个庶女竟然选择了一个病秧子。李夫人心中满是被打乱了计划的不悦。 “父亲,“云姝,不可嫁给谢家!” 一个骄纵的声音自门外响起,李文鸢一身锦绣华服,满头珠翠。 她上下扫视李云姝,最终定格在李云姝那张苍白的脸上: “商贾门户,满身铜臭也就罢了,偏还是快死的病秧子!将来李家的女儿要是被传出克夫的名声,那真是丢尽了家族脸面。” 李云姝垂下眼睫,用力掐紧掌心。李文鸢还是和前世一样,恶毒至极。。 “多谢……多谢嫡长姐垂怜。只是,父亲已应允。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儿戏?” 她转向李尚书,深深福身,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句道:“父亲,女儿自知庶出,不敢奢求良配。但谢家诚心求娶,聘礼丰厚,恰能解家族眼下的周转之急; 女儿嫁入谢家,是明媒正娶的正妻,而非寄人篱下的侧室,既不会落李家‘苛待庶女’的名声,更不会耽误长姐与将军府的姻缘。女儿愿嫁,为家族略尽绵力。” 李尚书叩击杯沿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当然听懂了女儿的言外之意:若执意让李云姝为妾,可能会留个苛待庶女的名声,还损失一笔巨额聘礼。而眼下,他正为打点官场运作急需银钱。 “好了。”李尚书在权衡过利弊之后终于开口。 “云姝所言,不无道理。谢家诚心求娶,聘礼已备,于家族有益。云姝自愿前往,且思虑周全,这门亲事,便定下吧。” “父亲!”李文鸢失声叫道。 李尚书冷冷瞥她一眼:“鸢儿,你是将来的将军夫人,当修心养性,谨言慎行。云姝的婚事,我自有主张,你不必多言。” 李夫人脸色铁青,却不敢再反驳。 李云姝心中那块巨石,终于缓缓落下。她再次深深一礼:“谢父亲成全。” 李尚书拂袖而去,嫡母冷冷瞥了柳姨娘一眼,也随着离开。柳姨娘担忧地看了女儿一眼,却被嫡母的眼神吓住,只得低头匆匆跟上。 前厅里,只剩下李云姝、李文鸢以及各自的丫鬟。 李文鸢脸上的是扭曲的怒意。她一步步走到李云姝面前,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 声音清脆,李云姝的脸颊顿时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她踉跄一步,被身后的小桃扶住。 她没有抬头,却能感受到李文鸢凑过来的恶意,听着她咬牙切齿的威胁,唇角竟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生不如死?前世她早已尝过,这一世,该轮到李文鸢和李夫人,尝尝从云端摔下来的滋味了! 第二章 上香祈福 李云姝从前是不信神佛的,可自重生以来,命运起伏,冥冥之中似有天意牵引,于是才有了这趟祈福之行。 观音寺内,宝相庄严,香火缭绕。 青烟袅袅,如轻纱覆于殿阁。钟声偶尔沉缓荡开,心便也随之静了。 相较于京中其他寺庙,这里更显清幽,是许多官家女眷偏爱之所。 李云姝跪在蒲团上,仰望着慈眉善目的观音金身。阳光透过高窗,在她素净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神情专注,眸光清澈,双手合十,在心中默念: “信女云姝,祈愿有三。” “一愿,生母柳氏,身体康健,平安顺遂。” “二愿,此去谢府,暂避风雨,容我喘息,许我筹谋。” “三愿……”她眼前闪过李文鸢得意笑脸,闪过将军府柴房结冰的墙面。眼神变得锐利,“愿今生,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刀锋所向,无人可阻!” 她知道,能依靠的,唯有自己这双重新来过的手,和这颗洞悉先机的心。 她深深叩拜下去,额头触碰到微凉的蒲团,仿佛将所有的怯懦与过往,都埋在了这香火缭绕之中。 小桃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小姐单薄的背影,此刻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 从大殿出来,主仆二人在寺中幽静的回廊漫步,舒缓连日来紧绷的心情。 “小姐,您刚才求了什么呀?”小桃凑近了些,小声问道。 “求该求之事,盼该盼之人。”李云姝淡然浅笑,目光却被不远处一抹俏丽的身影吸引。 那是一位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正踮着脚,试图够一枝探入回廊的桃花,身边只有一个丫鬟,同样束手无策。 少女眉眼灵动,带着一股被娇养的天真,让人觉得亲切。 李云姝见状,走上前去,轻轻抬手,为她折下了那枝开得正盛的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此花与姑娘很相配。”李云姝声音温和,浅笑嫣然。 少女先是一愣,随即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接过花枝:“多谢这位姐姐!我叫陆青青,家父是京兆尹陆明。”她性子活泼,自报家门时毫无扭捏之态。 李云姝心中一动。 京兆尹陆明?听闻他为官清正,治家严谨,却不重嫡庶之别,尤其疼爱这位庶出的女儿陆青青。 这是一个与她有着相似身份,却活出了截然不同的姑娘。 她阳光自在,眼底有光,身上带着被爱护的底气。这份爱与底气是李云姝求而不得的。 “礼部尚书李显仁之女,李云姝。”她微微颔首。 陆青青眼睛一亮:“啊!我听说过你!你就是李尚书府上的二小姐!”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小了下去,凑近些,带着好奇和同情小声问:“……就是,要嫁给谢家公子的那位姐姐吗?” 随即她马上摆手,脸蛋微红:“姐姐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只是觉得姐姐这样好看,那谢家公子定然也是有福的。” 她的赞美直白而真诚,让李云姝的心底感到一丝暖意。两人便站在回廊下,轻声交谈起来。 陆青青抱怨着学规矩的繁琐,说着京中有趣的见闻:“今日一见,姐姐这通身的气度,比我见过的许多嫡女都强得多。” 李云姝心中微暖,却只浅笑道:“陆小姐过誉了。嫡庶之别,不过门楣标签。后天的教养与心性,才是立身的根本。” “姐姐这话说得真好!” 陆青青眼睛更亮了些,“我爹也常说,观人当观其品,相马当相其骨。我虽是庶出,但我爹我娘……我是说父亲和母亲,待我极好,从不说那些嫡庶尊卑的混账话。 可我出了门才知道,原来那么多人,只看你身份簿子上写的是嫡是庶,仿佛那一个字就能定了一个人的高低贵贱似的。” 正当此时,一个娇纵刺耳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我当是谁在这里喧哗,原来是陆家那个庶女啊。” 李文鸢带着丫鬟,袅袅娜娜地走来,目光先是不屑地扫过陆青青,在她那身鲜亮的鹅黄衣裙上停留片刻,鼻间发出一声轻嗤。 “穿得倒是鲜亮,可惜,再好的衣裳也改不了出身。庶女就是庶女,走到哪儿都透着一股子小家子气,竟在佛门清净地高声谈笑,真是没规矩。”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李云姝身上,语气满是讥讽:“哟,这不是我那即将嫁入商贾之家的庶妹吗?怎么,和陆家庶女凑在一处?倒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们这是在交流庶女心得?” 她走近两步,恶毒地轻笑:“ 怎么,妹妹也来求菩萨?是求菩萨保佑你那病秧子夫君多活几日呢?还是求菩萨宽恕你这克夫的命格?还是求菩萨保佑你将来不被谢家扫地出门? 要我说,你们俩就该一起好好求求菩萨,保佑你们下辈子投个好胎!可别再投生在姨娘肚子里了,白瞎了这幅好皮囊。”接着李文鸢发出银铃般邪恶的笑声。 小桃气得浑身发抖,陆青青的神色瞬间变了,方才的明媚笑意转而变为毫不掩饰的愠怒,小脸气的圆鼓鼓的,想要上前一步找李文鸢理论。 李云姝轻轻按住陆青青的手腕,自己却往前踏了半步,不偏不倚地将陆青青挡在了身后。 此事由她而起,陆青青是局外人,不该卷进来。 更何况,李文鸢敢如此嚣张,凭仗的正是宫里那位风头正盛的贵妃娘娘。 此时硬碰,陆青青难免吃亏。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文鸢: “长姐教诲,云姝谨记。”她继而话锋一转, “只是佛门净地,贵在心敬神佛、口蓄慈悲。喧哗失仪、妄断福寿已是忌讳。” “若再以出身论人贵贱,口出恶言。恐非但不能积福,反会折损阴德,更辜负我李家‘诗礼传家’的门风。” 她稍作停顿,目光宁静地迎上李文鸢骤变的脸色,方才轻声续道: “长姐身为嫡长女,一向是姊妹们眼中的表率。在此清净之地,更该慎言惜福才是。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李文鸢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指着李云姝:“你……你竟敢教训我?!” “云姝不敢。”李云姝微微垂眸,姿态恭顺,话语却清晰。 “只是提醒长姐,此处耳目众多。若让未来婆家知道,未来的将军夫人在佛寺之中,不敬神佛、口出恶言、以嫡庶论人贵贱……不知会作何感想?薛将军府,想必最重家风清正吧?” “你!”李文鸢胸口剧烈起伏,却找不到话来反驳。 陆青青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向李云姝的眼神里满是佩服。 就在回廊另一端的月亮门后,一座供香客休憩的禅院二楼,窗扉半开。 谢行舟身着月白长袍凭窗而立,指尖轻叩着窗棂,将下方回廊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越过聒噪的李文鸢,越过俏皮的陆青青,最终落在了那个素衣如雪的身影上。 他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浅笑,咳嗽声渐止。李云姝……倒是比传闻中有趣。 李文鸢在李云姝那里没讨到便宜,又被陆青青的笑声和周围人投来的目光刺得浑身不自在,狠狠瞪了她们一眼,便带着丫鬟怒气冲冲的离开了。 陆青青冲着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然后亲热地拉住李云姝的手:“云姝姐姐,你太厉害了!句句都没骂她,却句句都戳在她肺管子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李文鸢吃这么大的瘪呢!以后我能常去找你玩吗?咱们可以一起逛庙会、看花灯!” 李云姝看着陆青青活泼灵动的模样:“自然可以。我在李府的小院僻静,正好适合说话。” 阳光正好,洒在两个刚刚缔结友谊的少女身上,暖意融融。 而在她们看不见的高处,禅院二楼,窗扉无声合拢。 谢行舟以拳抵唇,低咳两声, “看得清形势,懂得借力……李云姝。” 他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叩,“倒是和传闻中那个怯懦庶女,判若两人。” “公子,可要再多查……”侍从低声问。 “不必。”谢行舟转身,月白袍角掠过地面,“来日方长。” 第三章 百花争艳 自观音寺一别,陆青青便常往李府,与李云姝日渐亲近。 这日颐和郡主设赏花宴,陆青青软磨硬泡拉了李云姝同来。 园中百花争艳,衣香鬓影。李云姝只着浅碧素裙,簪一支素银簪,静静站在西府海棠下,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 “云姝姐姐,你看那株绿牡丹!”陆青青兴奋地指向远处。 话音未落,一阵环佩声自身后传来。 盛装的李文鸢在一行人簇拥下走来,金线绣花的绯红罗裙熠熠生辉。 她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李云姝身上,嘴角勾起讥诮。 几乎同时,另一侧也起了骚动。 素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称的苏念雪款款而来,雪青色素罗裙衬得她身姿亭亭。 清丽眉眼间露出几分孤高,端足了名门嫡女看似淡然,却自带锋芒的气度。 园中宾客的目光立刻变得玩味十足,齐刷刷在李云姝与苏念雪之间来回打转。 毫不掩饰看热闹的心思,连窃窃私语都多了几分八卦意味。 这件事在京城早已是人尽皆知的程度,苏家刚和谢家解除婚约。 谢家转头就迎娶了礼部尚书的庶女,这番操作,无异于当众打了苏念雪的脸面。 原本还算平稳的氛围瞬间紧绷到极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看接下来的好戏。 孙小姐用团扇遥指李云姝,对苏念雪嗤笑:“花木有高下,人亦分贵贱。牡丹配侯门,旁人看不上的归宿,自然只有旁枝杂花肯要,嫁入商贾门户,本就上不得台面。” 苏念雪淡淡瞥向李云姝,语气带着鄙夷与不甘:“谢家商户出身,这门亲事本就不入世家眼目。往后只管操持银钱俗事,诗书风雅再无干系,愿意接受这般旁人弃之不顾的婚事,也算你有胆量。” 陆青青气得想要上前理论,却被李云姝轻轻按住。 李云姝抬眸直视二人,淡淡开口:“孙小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谢家与苏家的婚约,是苏家率先退婚,两家干系彻底了结后,谢家才向李家提亲。我遵父母之命应允,婚事堂堂正正,何来‘旁人弃之不顾’一说。” “花无尊卑,人亦不分高低。以出身评判他人,不过是狭隘浅薄。” “百花各有其美,譬如这株海棠,无人因它非魏紫姚黄而轻贱,其灼灼之姿,亦是风华。” 一番话罢,周遭小姐暗自点头,席间宾客皆是神色微动。 孙小姐被堵得哑口无言,苏念雪脸色沉冷,再无半分淡然。这李府二小姐到不似传闻般那样柔弱。 李文鸢蓦地娇笑着上前,步子轻快,带着居高临下的骄傲,扬声笑道:“方才文姝一席话,倒是说得头头是道,姐姐我都要另眼相待了。”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不明白她口中的文姝是谁?正在狐疑间。 只见李文鸢旋即用绣帕虚掩住口,笑声陡然转冷,:“哎呦,姐姐倒忘了,妹妹如今,哪里还有资格叫‘文姝’?” 刻意的停顿让园内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二人身上。 李文鸢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带着傲慢:“你幼时本也从着‘文’字辈,与我相同。” “只是嫡庶天差地别,你一介庶女,不配与我同字。我便请父亲改了你的名,将‘文’换作‘云’。” 她抬眼睨着里云姝,语气刻薄:“云字轻浮,随风飘荡,无根无基,可不就正好配你这般无依无靠的庶女?” 一语毕,满堂死寂。 苏念雪立在旁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快意,后装作事不关己,静静看着这场难堪的闹剧。 远处阁楼上,一道月白身影凭栏而立,将一切尽收眼底。 在众人目光中,李云姝缓缓抬头,“长姐所言……确是事实。” 随即目光望向李文鸢,“名讳不过符号,父母所赐,皆是恩泽。只是长姐可知?云虽轻,能遨游九天,虽无根,能聚能散,自在随心。” “妹妹不才,不敢自比九天之云,却愿效仿其志,不求虚名傍身,但求自在随心。” “好一个‘自在随心’!”一个温和的赞叹声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浅金缕丝宫装的少女在宫婢簇拥下走来,容貌明丽,气度雍容,正是颐和郡主陈婉心。 在场所有人,都立刻收敛神色恭敬行礼:“参见郡主。” 众人皆知,这颐和虽为郡主,实质上与公主无异议。她是当今皇后的亲侄女,皇后膝下无子,把她当做亲生女儿疼爱。 颐和郡主微微抬手,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李云姝身上,欣赏之意毫不掩饰:“可是李府云姝?你这番见解,格局开阔,深得我心。” “依本宫看,‘云’字极好!云间姝丽,志存高洁。” 她看向面色铁青的李文鸢,声音平和淡然:“名姓乃父母所赐,承载厚望,你却将其作为讥讽姊妹的利器,有伤家和。” 她接着提高音量,看向众人,“女子立身于世,重的是才学德行,而非嫡庶尊卑的虚名,执念于此,只会显得胸襟狭隘,德不配位。” 众人赶紧随声附和“郡主所言极是。” 李文鸢又气又怒,她身为礼部尚书嫡女、姨妈是最受宠的贵妃,表舅是永安侯,何曾受过这般当众斥责? 她硬着头皮,挺直脊背,强挤笑容:“郡主金尊玉贵,自然豁达。只是我李家最重规矩,嫡庶尊卑乃是祖宗礼法,臣女维护家规,何错之有?” “臣女身子不适,恐扰了郡主雅兴,先行告退。”说罢不待郡主回应,便带着丫鬟怒气冲冲地离去。 颐和郡主目光扫向苏念雪:“赏花本是雅事,言辞过于尖刻,反倒失了本心。” 苏念雪脸色苍白,也随即行礼告退。 陆青青兴奋地挽住李云姝。 颐和郡主:“陪本宫去走走,玉兰和辛夷开得正好。” 绕过翠竹,玉兰与辛夷相映成趣。颐和郡主随口问:“云姝似乎对花草颇有见解?” 李云姝谦逊道:“不过是平日多看了些闲书。”她望向绿萼梅,“梅之孤高,在于择时绽放。然春兰秋菊,夏荷冬梅,各依时令各展其姿。时机与位置,有时比花朵本身更重要。” 颐和郡主瞬间听出弦外之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云姝通透。能于逆境中看清前路,这份心性远比争强斗艳难得。这株绿梅,今日算是遇得知音了。” 说话间,颐和郡主注意到李云姝发间素净,腕间空空,便从自己腕上褪下一串晶莹剔透的青玉手串。玉质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今日与妹妹投缘,这小玩意儿便赠与你把玩。”她不由分说将手串戴在李云姝腕上,碧玉衬得手腕愈发白皙。 李云姝一惊,连忙推拒:“郡主,这太贵重了,臣女万万不敢……” “哎~” 颐和郡主按住她的手,笑道,“玉有灵性,赠予通透之人,方能滋养。你且收着,莫要推辞,否则便是嫌本宫的礼薄了。” 话已至此,李云姝只得深深一福:“谢郡主厚赐。” 颐和郡主又拔下一支金钗递给陆青青:“青青活泼可爱,本宫也喜欢。日后得空,常与云姝来我这儿说话。”陆青青欢喜应下,一时忘形。 大着胆子问:“郡主殿下,您看着这般稳重,不知芳龄几何呀?” 这问题虽显唐突,却胜在赤诚。 颐和郡主非但不恼,反而逗她:“本宫虚长你几岁,今年十八了。怎么,觉得本宫老了?” 陆青青连忙摆手,急得脸颊发红:“不是不是!郡主姐姐风华正茂,是最沉稳大气的!” 李云姝虽看出来颐和郡主是玩笑话,但也连忙解围:“青青心直口快,郡主莫吓她了。《诗经》有云,‘岂弟君子,莫不令仪’。郡主年岁稍长,德仪美好,是我等典范。” 颐和郡主拉着两人的手笑道:“好啦,本宫与你们说笑呢。” 阳光透过花枝,三位少女相视而笑。直到宫人来请,三人才依依话别。 颐和郡主离去后,园中众人看向李云姝的眼神已然不同。 回府的马车上,小桃依旧兴奋不已。 李云姝摩挲着腕间温润的青玉手串,早就听闻皇后与贵妃不睦已久,颐和郡主身为皇后的亲侄女,皇后对其视如己出。 不知道她今日这有意结交是何用意?有没有皇后的授意? 不管如何,总归是对自己有利。 她轻轻闭上双眼,倚在马车壁上陷入沉思。 第四章 水榭对弈 与此同时,在与皇家园林仅一墙之隔的谢府园林中,正有一幕情景。 在不远处的临水凉亭内,竹帘半卷,隔出了一方清静天地。 谢行舟身着月白常服,外披着月白色披风。 他执黑子的手悬在棋盘上方,正与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对弈。 他神色淡然,仿佛园中的喧嚣与他全然无关。 亭下传来女子清越的声音:“百花各有其美,何必以出身论高下?” 他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随即眼眸低垂,目光落回棋盘,眼底掠过一丝审慎的考量。 “先生,该你了。” 语气依旧淡定,黑子稳稳落下。 老者顺着谢行舟方才目光所向望去,捋须一笑:“这般偶遇已是第三回了吧?从观音寺到今日园中,行舟,你观此女,可有所得?” 谢行舟执起茶盏,浅啜一口,方缓声道:“婚姻虽由长辈定下,人选却不可不慎。她若心性不堪、见识浅薄,于我谢家无益,于她亦是牢笼。” 老者颔首:“所以你这几回‘偶遇’,实是存心相看?” 谢行舟不置可否,只将视线重新投向楼下。 凉亭之内,棋局徐进,园中光景亦尽收眼底。 当李云姝以“云”自喻,明志驳辱时,他再度抬眼,目光轻轻落在那道碧色身影上。 这一次,他看清了她的眉眼。 杏眼清澈,眼尾微扬,不媚不怯,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似竹,似松。 老者的手捋了一下胡须:“不卑不亢,内有风骨。这番‘云虽轻,可游九天’之论,倒有几分你祖父当年的气度。” 谢行舟落子无声,只低声应道:“身处污浊之地,仍能守心自持,实属不易。” “你在肯定她?”老者抬眼。 “在观察她。”谢行舟语气平静。 “风骨虽可贵,亦需有应对世情的智慧。谢家虽富,树大招风,所择之人,不能只是清高自守。” 话音方落,颐和郡主已至,亲自为李云姝正名。 谢行舟执黑子沉吟片刻,方对老者低语:“郡主慧眼明澈,但此举亦将此人推至人前。” 老者神色微肃:“郡主身后是皇后。此女既得她青眼,便不再是寻常闺秀。你的婚事,恐也会被纳入某些人眼中。” 谢行舟指间棋子无声握紧,面色却依旧淡然:“我知道。” 他顿了顿,看向楼下正从容应对郡主的李云姝,缓缓道:“所以更需看清,她究竟是随风起伏的弱草,还是心有根柢的乔木。” 老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李云姝虽礼数周全,却无半分谄媚逢迎之态,言谈间自有分寸。 “此女性情皎洁,心思通透,非池中之物。”老者抚须,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行舟,你这般谨慎考察,如今可算放心了?” 谢行舟未答,只将指间那枚黑子轻轻按下。 “嗒”的一声,棋局霎时明朗。 他抬眸望向楼下那抹碧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温和。 “至少,”他声线低沉,似自语,似结论,“她不会成为谢家的负累。” 老者继续捋了捋胡须,笑道:“此女反而或可成为你的助益。” 谢行舟不再言语,只静静收回目光,袖手观棋,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波动从未发生。 暮色初合,水榭临水而建,翠竹掩映,只闻流水潺潺。 谢行舟独自凭栏而立,他望着池中锦鲤,眉宇间流露出一丝真实的倦意。 “谢公子。” 他闻声回眸,睫毛轻轻一颤。 “苏小姐。”他微微颔首,脊背挺直,纵然病容憔悴,礼数仍周全。 苏念雪踩着微晃的步子走近,酒意醺得脸颊绯红,鬓边碎发被风拂乱,也顾不上理。 “方才赏花会上,你的那个未婚妻……当真是舌灿莲花,八面玲珑,很会笼络人心。” 她将“未婚妻”几个字咬得极重,“难怪,能这般入得了谢家的眼。” 谢行舟眸光微敛,语气平淡:“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父母之命?”苏念雪向前逼近一步。 “行舟哥哥,你何必搪塞我?若非你默许,谢伯母会如此仓促定下一个庶女?我们苏谢两家当年……” 听见那声久违的“行舟哥哥”,谢行舟的侧脸有刹那的凝滞,搭在栏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静默地望着眼前人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那欲抬未抬的手,终是沉沉地落回了原处。 曾几何时,眼前人也是梳着双丫髻的娇俏少女,会踮着脚抢他手里的桃花,会追着他满院跑,笑靥明媚。 如果当年苏家没有悔婚,如果没有那些门第之见…… 或许,他也会为她绾发描眉,共赏岁岁桃花。 他记得苏家登门退亲那日,苏夫人字字句句皆是‘谢家商贾门户,攀附清流,恐辱苏家门楣’。 少时记忆如根针,在心尖不防地一刺。 他眼睫一垂一抬,便将所有暖意敛起,眸底只余静寒。 “苏小姐。” 他忽然掩唇,肩头微颤,咳了两声,脸色是病态的白,“令尊当年登门退亲,字字句句,谢某记得。” 话音落下,苏念雪周身空气仿佛一滞。“你恨我?” 苏念雪声音发颤,“恨苏家当年毁了婚约?” 谢行舟缓缓摇头,语气无波:“往事已矣。令尊的选择,合乎苏家前程,谢某理解。”他顿了顿,“并无怨怼。” “那你为何……” 她的话未说完,谢行舟的目光已飘向水榭之外。 暮色溶溶,天边最后一抹霞色里,颐和郡主正挽着李云姝、陆青青的手,踏过青石小径。 清脆的笑语随风飘来,身影渐行渐远,恬静如画。 谢行舟眼中一闪而过的,对李云姝的柔和,被苏念雪精准捕获。 下一秒,苏念雪感到自己的心在滴血。 只见谢行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眼底已恢复如常:“至于李府二小姐……她很好。” 苏念雪浑身一震,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冰凉的廊柱。酒意醒了大半,胸口如遭雷击。 原来,不是不恨。是他早已不在意了。 “她很好?”这三个字在苏念雪口中喃喃重复了数遍,忽然痴痴笑了,笑出了泪花。 “一个庶女,不过是个被嫡母当作筹码、拿来换聘礼的棋子罢了。” “她好在哪里?好在会攀附郡主、八面玲珑?好在懂得在你们面前装模作样?” 晚风卷着池面荷香掠过,谢行舟静立着,等她倾泻完所有怨怼,才缓缓抬眸。 谢行舟指尖抵着唇角,压下几声咳嗽,语气平静的说:“暮色渐深,风露侵人。苏小姐衣衫单薄,不宜久立。更恐惹人闲话,于小姐清誉无益,还是早些回府吧。” 说罢,他转身离去。 苏念雪望着谢行舟的背影,自己满面泪痕,最终,什么也没能再说出口。 第五章 主母敲打 婚期只剩半月,李云姝正对着案上摊开的绣样图样出神,院外仆妇们压低的私语,字句都钻入耳里。 “谢家惦记着送润肺枇杷膏来,这般体贴细致,咱们二小姐真是好福气。” “听闻那润肺枇杷膏是谢家公子亲自拟的方子,药材都是上等货……” “何止,前日还送了西山雪梨,说是怕春日燥呢。” “这还没过门呢,就这般上心……” 李云姝指尖摩挲着茶盏沿,这些话,怕不是特意说给她听的。 自从赏花宴后,谢家时不时的会送一些东西过来。连带着丫鬟,婆子也能捞不少好处,自然是跟着说一些好听的话语。 院里本就只有她和小桃两个人,如今更是乱作一团:箱笼要理、礼单要对……她看着小桃眼下浓重的乌青,很是心疼。 方才小桃抱着锦缎转身时,被箱角绊了个趔趄,李云姝忙伸手扶住。 小桃眼圈一红,声音发颤:“小姐,咱们……” “无妨。”李云姝弯腰拾起锦缎,心里已有了计较,“去正院问问吧,总要走个过场,免得将来落下口舌。” 她知道这一趟多半是碰壁,却还是让小桃去了。 果然,没过多久,小桃咬着唇回来,将李夫人的话一字不落地带给她。 什么李文鸢的婚事关乎李家脸面,什么她的婚事该从简量力而行,最后那句“莫要因你院里这点小事,耽搁了府里的大事”。 小桃还说,她退出门槛时,隐约听见李夫人低语:“……谢家聘礼给得大方,只可惜,新妇过门时若连个像样的嫁妆队伍都凑不出,再多的银子,也不过是谢家的笑话。” 李云姝闭了闭眼,李夫人的心思,她怎会不懂?无非是想让她在婚前失了体面,让她在谢家抬不起头。 当日下午,谢府遣人送东西来,是一对嵌了暖玉的护腕。 传话的周嬷嬷恭敬地笑着:“少爷说,春日虽暖,晨起时手腕易受凉。这护腕里的玉是温过的,戴着不碍事,也能活络血脉。” 李云姝接过护腕,触手生温,针脚细密,尺寸更是贴合手腕,仿佛量身定做。 心头微微一动。 这个未婚夫竟连她的手腕尺寸都清楚,这份细致,到底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次日晌午,周嬷嬷带着一个名叫春香的丫鬟登门,还提了一盒桂花蜜。 “少爷说近日燥闷,这蜜是用西山老桂酿的,最是润肺。” 周嬷嬷笑着将蜜罐递过来,“少爷,还嘱咐老身提醒二小姐,蜜虽润,一日不可过三匙,免得生腻。” 李云姝接过瓷白小罐,外面还包裹一层细棉软垫。 原来是怕路途颠簸,磕坏了罐子。 这般细微之处都考虑得如此周全,让李云姝对那位素未谋面的谢公子,越发好奇起来。 周嬷嬷的目光扫过院里堆叠的箱笼、散乱的丝线,还有小桃忙得散乱的发髻,笑容依旧温和。 “二小姐院里真是热闹,只是吉日将近,若事事亲力亲为,怕是熬坏了身子。春香这丫头针线上还过得去,手脚也麻利,不如给小姐搭把手?” 春香上前见礼,姿态沉稳,眼神清明,语气恭敬:“奴婢但凭二小姐差遣。” 李云姝微微颔首,“有劳嬷嬷费心,那就多谢春香姑娘了。” 周嬷嬷临走前,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公子说,二小姐若有什么特别需要的,尽管让春香传话。” 春香果然能干,不仅绣活精细,理账更是对答如流。 不过三两日,院里便井然有序起来。 闲时她陪李云姝挑拣珠花,会轻声说些外头的事。 “少爷前日咳得厉害了些,却还是看完了江宁送来的缎子样片,说有一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适合做披风。” “老夫人信佛,每月十五必去广济寺上香,最爱听那儿的主持讲《心经》。”“谢家在城西的绸缎庄,掌柜姓赵,最是可靠。” 李云姝静静听着,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里。 待春香去沏茶的间隙,李云姝低声唤来小桃:“前日让你托门房张伯打听的事,可有回音?” 小桃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张伯说他家远亲在谢府后巷做菜贩,听闻谢公子虽常咳嗽,但每月初七、廿三,必亲自去城西铺子查账,雷打不动。 谢家几位老掌柜对他很是敬服,说他心算极快,看账从不出错。” 李云姝指尖轻叩桌面,心里越发笃定。 抱病仍亲力亲为、且能令底下人敬服的人,绝不是外界所传那般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 李云姝沉吟片刻,又道:“再让张伯留意些。” “小姐是担心……”小桃面露忧色。 “谢家富甲一方,树大招风。” 李云姝抬眼望向窗外,她的未来夫君,绝非外界传言那般简单。 “我既选了他,也不能两眼一抹黑地踏进去。知道得越多,将来才越不会被动。” 没过多久,李夫人那边终于送来了备好的“嫁衣”。 小桃展开那匹正红锦缎时,脸色瞬间变了。:“小姐!这……” 李云姝低头看去,心头一冷。 那锦缎颜色虽正,手感却滞涩发硬,分明是库房里压了多年的陈货。 用作里衬的软缎更是暗沉发黄,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 而最后那方盖头,竟是最普通的红绸,色泽灰败,上面绣的鸳鸯歪扭得像只病鸭,水波纹更是丑得不行。 最刺目的是鸳鸯的眼睛,用的竟是褪色的劣等黑线,晕开一团污渍,如同瞎了一般。 “这是诅咒!”小桃气得浑身发抖,“小姐大婚的日子,她们竟敢……” 春香放下手中的熨斗,上前细看了一番,指尖在粗硬的绣线上轻轻一刮,又在布料边缘捻了捻。 随即垂眸看向李云姝,语气平静:“二小姐,奴婢来时,少爷特意交代,若小姐需要什么可以随时吩咐。” 心口微微一震,李云姝瞬间明白了谢行舟的用意。 他这话,是给自己留了体面的退路,也是对她心性的一次试探。 李夫人无非是想看我失态,看我哭着去找父亲求告,看我在婚前失了仪态,让谢家看轻。 可她忘了,我李云姝的路,从来不是别人能轻易阻断的。 片刻后,李云姝已有了决断,对小桃说:“小桃,收起来吧。拿去压在箱底最下层,不必再看了。” “小姐?!”小桃不敢置信地看着李云姝。 “她无非是想看我失态。” 李云姝转身推开窗,微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心底的郁气。 “春香,帮我重新绣一方盖头吧。不必鸳鸯,就绣玉兰。” 李云姝指尖轻点窗外那株将谢的玉兰花,“我院里的玉兰不是那么轻易就败的。” 当夜,李云姝遣去打探消息的小丫头回来禀报,将李夫人房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带给了她。 “她……真一点没闹?”李夫人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没有。反倒让谢家来的那个春香,重新绣了。”心腹嬷嬷回禀道。 “倒是长进了。”李夫人将茶盏轻轻搁下。 “谢家那个病秧子,手伸得这么长,是真看重这庶女,还是另有所图?” “听闻谢公子这几日咳疾又重了。想来他这身子骨头,也伸不了太远。”李嬷嬷的声音带着几分侥幸。 “病秧子?”李夫人冷笑一声。 “一个连未来妻子手腕尺寸、配色喜好,都提前揣摩应对的人……你可别真当他是个快死的废物。” “这桩婚事,恐怕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李云姝站在窗前,望着沉沉的夜色。 李夫人尚且能察觉到不对劲,可见谢行舟的城府,远比表面看上去更深。 而李云姝与他的这桩婚事,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 云锦交锋 晨光透过云锦阁雕花窗格,在绫罗绸缎上流淌着细腻的光泽。 藕粉、天青、杏子黄……各色料子如展开的画卷,木牌上“苏州宋锦”“江宁云锦”的字样昭示着其名贵。 李云姝的指尖正轻抚一匹藕粉色软烟罗,质地柔滑如云,确是做嫁衣里衬的上品。 旁边那匹正红色江宁云锦,色泽饱满,织纹密实,正是外袍的最佳选择。 “小姐,这颜色真好,只是……” 小桃抱着几匹已选定的里衬与辅料,声音压得低低的,“婚期不到半月,现下才开始选主料,就算日夜赶工,绣娘们恐怕也……” “无妨。” 李云姝微微颔首,正要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道清凌凌、刻意拉长的声音: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李府二小姐?” 转身,只见苏念雪一袭雪青色素罗裙,外罩月白披帛,正袅袅婷婷地站在不远处。 她的目光先落在李云姝手中的软烟罗上,又缓缓扫过那匹红锦,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二小姐真是亲力亲为。”苏念雪缓步上前,语气轻柔,却恰好能让附近几位选料的夫人听见。 “这是……在亲自挑选嫁衣的料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云姝素净的衣裙: “谢家聘礼给得那般丰厚,羡煞旁人了,我还以为……李夫人早该为二小姐备下最好的衣料,哪里用得着二小姐亲自来这市井布庄奔波?” 话音未落,她又凑近半步:“还是说,贵府上近来事忙,顾不得这些‘细枝末节’了?” 话音落下,阁内静了一瞬,几位夫人小姐的异样目光悄然投来。 小桃气得脸颊发红,却被李云姝轻轻按住了手臂。 李云姝抬眸,神色平静无波,依礼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地回道:“苏小姐说笑了。” “嫁衣如嫁人,总归是终身大事,总得选个自己喜欢的,才不算辜负这一场姻缘。” “总得选个自己喜欢的,才不算辜负这一场姻缘。” 这句话在苏念雪耳中反复回荡,每个字都带着嘲讽。 喜欢? 她有什么资格谈喜欢? 当年那个折花簪鬓、眉眼含笑的少年郎,被她亲手推开,终究是错过了。 如今,纵有满腔悔意,那人与那情,早已隔着万水千山,再也寻不回来了。 恍然间,苏念雪的思绪竟飘回了多年前的暮春。 那时父亲还不是大名鼎鼎的苏大学士,与谢伯父还是莫逆之交,两家早早就为他们定下了婚约,十三岁的谢行舟曾在苏府借居数月。 他曾在她临摹《芳草集序》的边角题了一阕短诗。 芳草萋萋带露华,西窗研墨共烟霞。 何须借问春风意,一纸清笺记岁华。 字迹清隽,风骨翩然,一如他当年的模样。 那页诗笺,她藏了整整五年。 原来少年执笔时,眼底盛着的,是西窗晴霞,是绕榻青梅,是想要将岁岁年年,都绾在这一纸清笺上的心意。 她想起他说“锦缎如人,需经千锤百炼方得光华”,想起他折来的桃花,想起他病中依旧挺直的脊背,想起退亲那日,母亲言辞刻薄...... 她曾以为,是门第之见拆散了他们。 可直到此刻,她才懂,是她亲手,将那个阳光明媚的少年弄丢了。 苏念雪攥紧了袖中的绢帕,眼眶微红,抬眸直视李云姝,声音轻颤,带着几分委屈的怅然。 “二小姐大概不知。我与行舟在年少时,便有婚约之谊。若非后来家父......今日在此选嫁衣的,本不该是你。” 话音落下,云锦阁中瞬间一片死寂。 几位夫人小姐下意识地低低抽气,忙用帕子掩住唇,交换着震惊又玩味的眼神 自诩清流世家的苏家嫡女,竟当众提起退婚风波? 竟当众扯出与谢家的退婚风波?还是对着即将嫁入谢家的李家庶女? 李云姝指尖轻拂过手边的软烟罗,缓缓抬起眼眸,语气平和:“原来苏小姐与谢公子,还有这样一段前缘。” 李云姝继续开口,声音温婉依旧: “《礼记》有云:‘君子不夺人所好,亦不恋旧所弃。’苏大学士当年顾虑清誉,持身以正,令人敬佩。” “谢家转而求娶云姝,亦是遵从礼法,合乎规矩。可见世间缘分,早有天定,强求无益。” 她目光落在苏念雪渐渐苍白的脸上,唇瓣微扬,缓缓说出最后一句:“只是云姝以为,既是自己权衡利弊后做出的选择,无论结果如何,都当坦然受之,无悔无憾才对。” “总不好既舍了‘鱼’,又回过头来嫌‘熊掌’不够鲜美,平白失了世家嫡女的气度。” 末了,她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苏小姐,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云锦阁内静得针落可闻。 穿着绛紫褙子的夫人轻轻摇着头,凑向身旁同伴低叹:“苏家这姑娘,身为嫡女,气度竟这般窄小,实在失了世家体面。” 身旁穿月白绫袄的夫人亦颔首附议,声音压得极低:“可不是这个理?当初为了清流名声主动退婚,如今见旁人得了这门亲,反倒酸溜溜的当众发难,吃相也太难看了。” 另一旁的柳夫人瞥了眼从容立着的李云姝,眼中满是赞许,悄声补了句:“倒是李家这位二小姐,往日里竟传她性子怯懦、上不得台面,今日一见,进退有度,不卑不亢,这言谈风度,半点不输名门嫡女!” 苏念雪正要再开口,李云姝却已转向一直候在一旁的掌柜,温言道:“掌柜的,这匹软烟罗、那匹江宁云锦,还有方才选定的那几样,一并帮我算算。” 掌柜的是一位面容和气的中年人,闻言连忙上前,躬身笑道:“二小姐客气了。您选的料子,小的这就吩咐人仔细打包,亲自送进李府。至于银钱……” 他顿了顿,笑容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少东家早有吩咐,若是李府二小姐亲自来选料子,一概分文不取。不瞒您说,咱们这云锦阁,本就是谢府的产业,哪有向自家未来少夫人收银子的道理?” 此言一出,满阁皆静。 苏念雪瞳孔微缩,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谢行舟……他的细心,竟从未变过。 恍惚间,十三岁书斋的光景撞进脑海。 她摹帖久了随口抱怨笔杆太滑、腕间发酸,不过几日,他便递来一支定做的狼毫,笔杆缠了浅青细绒,握着手腕正合宜,笔尾纹路里,还藏着他亲手刻的一朵极小的青梅。 那时她只当是少年寻常体贴,毫不在意,如今才惊觉,他的细心从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藏在细节里的惦念。 可这份被她因门第虚名轻弃的偏爱,这份她当年视若寻常的温柔,如今竟完完整整,都落在了李云姝身上。 眼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润起来,苏念雪此刻沉浸在回忆中无法自拔。 那几位旁观的夫人先是一愣,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掩饰不住的震惊。 “竟不知这京城声名鹊起、专供世家贵女挑拣绫罗的云锦阁,原是谢府的产业?” “先前只闻谢家主营盐铁,家底丰厚,却从未听闻他们还握着云锦阁的生意,果真是家大业大。” 李云姝也似微微怔了一下,心头掠过一丝讶异。 此前筹备婚事,听府中嬷嬷提及云锦阁时,只说其用料上乘、从未有人提过它与谢家的关联。 想来谢府行事素来低调,旁人约莫也不知情。 否则以京中人事的通透,早该有闲话传开了。 这般想着,耳根因“未来少夫人”这几个字微微发烫,却很快定了定神,神色依旧平和。 只对掌柜颔首道:“有劳掌柜,也请代我谢过……谢公子好意。”她并未推辞,坦然受之。 李云姝对仍僵立在原地的苏念雪微微颔首行礼,语气平和:“苏小姐请自便,云姝先行一步。” 言罢,便转身偕同小桃离去,只留苏念雪孤零零立在原地。 这世间最剜心的,莫过于那句“本该是我”。 在四面八方无声的注视中,苏念雪第一次觉得,这满室流光溢彩的云锦华光,竟这般刺目难堪。 第七章 添妆 偏院小小的闺房内,此刻却仿佛汇聚了所有的暖光。 那件历时许久,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嫁衣,终于完工,此刻正被小心翼翼地悬挂在屏风之上。 正红的嫁衣,并未选用过于繁复的金线满绣,反而更显雅致。 衣襟、袖口以金银线交错,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寓意纯洁与连绵福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裙摆处,并非寻常的鸳鸯或凤凰,而是几株姿态清逸的玉兰与海棠。 玉兰高洁,海棠娇艳,交错绽放,既有风骨又不失待嫁女儿的柔美。 这独特的纹样,是李云姝亲自设计的图样,由她主导,小桃、春香以及周婆子时不时找来帮忙的两位可靠绣娘,日夜赶工而成。 “好了,总算赶上了!” 小桃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脸上却是满满的成就感和对小姐的心疼。 春香也露出轻松的笑意:“二小姐心思巧,这玉兰海棠的图样,比那寻常的牡丹凤凰更显清雅别致。” 周嬷嬷在一旁点头,眼中满是欣慰,心下却暗自思忖,这位未来少夫人,瞧着不声不响,内里却是个有主意的。 这嫁衣针脚细密均匀,构图别具一格。 她在府里这般被刻意刁难,竟真能带着两个丫头,在我们暗中帮衬下,生生将这嫁衣绣得如此出彩…… 这份心性和韧劲,可不像个普通庶女。 正在这时,院外传来通传声,竟是颐和郡主与陆青青联袂而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颐和郡主。她今日并未穿着过于正式的宫装,而是选择了一身丁香紫云锦长裙。 乌黑的秀发挽了个优雅的随云髻,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羊脂玉兰花簪并几粒细小珍珠钿,耳上坠着同质的玉珠。 整个人看起来既不失皇家郡主的雍容气度,又透着几分难得的随和与清雅,与这小小偏院的氛围并不十分违和。 紧随其后的陆青青,则像个灵动的麻雀叽叽喳喳的。 她穿着一身鹅黄的杭绸褙子,配着月华色百褶裙,裙摆随着她的走动微微荡漾。 梳着双环髻,缠着与衣衫同色的鹅黄发带,发间插着一对赤金点翠小蝴蝶簪,振翅欲飞。 手腕上套着两三个叮当作响的细金镯,整个人娇俏明媚,活力十足。 两人进来,先是被屏风上那件精美的嫁衣吸引了目光。 “哇!”陆青青直接惊呼出声,跑上前去仔细端详。 “云姝姐姐,这嫁衣太美了!这玉兰绣得跟真的一样!是你自己绣的吗?太厉害了!” 颐和郡主也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那细腻的针脚,眼中满是赞赏。 “云姝果然不凡。这嫁衣,针线功夫已是上乘,更难得的是这份心思和气韵,并非凡品。” 李云姝请两人坐下,小桃连忙奉上茶水。 颐和郡主让随行宫女捧上一个紫檀木雕花锦盒,打开瞬间,珠光宝气微微流转。 里面是一套赤金镶嵌红宝的头面,簪钗、步摇、围髻一应俱全。 金子的成色极好,光泽温润,红宝石颗粒不大却色泽纯正均匀,切割精致,整体设计繁复而典雅,透着一股内敛的华贵。 “妹妹大婚,姐姐没什么可送的,这套头面,是去岁我生辰时皇后娘娘所赐,还算拿得出手。愿你日后,夫妻和顺,生活美满。” 李云姝心中微动,这套头面既撑得起场面,又不至于惹眼招妒。还是皇后所赐的,这礼太重了。 她连忙起身要谢绝,颐和郡主却按住她的手:“长者赐,不可辞。何况,你我姐妹,不必客套。” 陆青青也赶紧拿出自己的礼物,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翡翠镯子,水头极好,翠色欲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云姝姐姐,这是我的添妆!祝你和新姐夫百年好合,早点生个小侄子给我玩!” 陆青青心直口快,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李云姝看着眼前珍贵的礼物,更看着两人真挚的情谊,眼眶微微发热。 前世,她孤身一人,受尽欺凌,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李云姝看着她们,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前世,她如同阴沟里的老鼠,在李文鸢的阴影下挣扎,何曾有过真心待她的友人? 更遑论郡主之尊亲自来为她这“冲喜”之人添妆。 这一世,她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竟也挣得了这温情与尊重。 她敛下眼眸,将一丝酸涩压下,只余坚定。 这条路,她选对了,也必须要走下去。她接过礼物,郑重道谢:“郡主,青青妹妹,你们的情谊,云姝铭记于心。” “哎呀,都要出嫁了,还与我这么客套?”颐和郡主故意嗔道,打破了略显感伤的气氛。 “私下里,叫我闺名婉心便是。” 陆青青也凑趣:“就是就是!云姝姐姐,你马上就要是谢家少奶奶了……” 房间里顿时充满了姐妹间的笑语。 周婆子站在一旁,垂首恭敬,眼角余光却将一切尽收眼底。 当看到那套明显出自宫廷、价值连城的赤金头面时,她心中猛地一跳! 皇后娘娘的赏赐!这位未来少夫人竟与颐和郡主交好到如此地步?郡主竟舍得将这般体己珍贵之物赠予她添妆! 还有那陆家小姐,京兆尹的千金,瞧那亲近劲儿……周婆子心头警铃大作,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兴奋。 她原本只觉得这位二小姐心性坚韧,是可塑之才,如今看来,竟还是块蒙尘的璞玉,不,是已然开始绽放光华了! 她得赶紧将这消息递回府里,夫人若知道未来少夫人有这般人脉和脸面,只怕态度更要不同了。这位少夫人,可了不得啊! 几人围着嫁衣和添妆,说着体己话。 陆青青好奇地问谢家公子长得什么样,颐和郡主则细心地提醒李云姝一些新婚需要注意的礼节,以及京城各府邸之间的一些隐晦关系,让她心里有个底。 烛光摇曳,映照着李云姝清丽的脸庞,也映照着那件凝聚了心血与祝福的嫁衣。 窗外夜色渐浓,而这小小的闺房内,却温暖如春。 这份来自姐妹的情谊和支撑,如同暗夜中的星光,照亮了她前行的路,让她对即将踏入的、充满未知的谢府,少了几分忐忑,多了几分底气。 她知道,踏出李府,并非结束,而是真正的开始。但此刻,她并非孤身一人。 第八章 落水 上 暮色渐浓。 李云姝沿着池边青石小径缓步而行,裙裾拂过青石板。 三日后便是婚期,她需要这片刻宁静来理清纷乱的思绪。 “我当是谁在这儿,原来是快要嫁那个病秧子的庶妹。“ 李文鸢不屑的看了一眼里云姝素净的衣裙。 ”听说那个谢家的病秧子正在前厅商量具体事宜呢,怎么,妹妹不去瞧瞧?看看那个病秧子还能活几日?别妹妹还没过门呢,就成寡妇了。” 接着,便用手帕半捂着嘴,发出嗤笑的声音。 李云姝不用回头,便知是李文鸢。除了她,没人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语。 李文鸢今日穿得格外扎眼,一身大红缕金百蝶裙,暮色里也显得格外耀眼。 李云姝转过身,福了福身子:“云姝,见过嫡长姐。不劳长姐费心了,若父母传唤,云姝自然是会去前厅的。” 接着顿了顿,“谢家公子,自然吉人自有天相。不劳烦长姐挂心了。” 李文鸢扶着丫鬟的手走近,:“妹妹怎的身边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无?” 不等李云姝应声,她已自顾接话:“哦,倒是姐姐忘记了!你院里向来人手拮据!不过嘛,庶出的规格就是如此,也怨不得旁人。” 李云姝垂着眼,语气平静:“劳长姐挂心。下人够用就好,不敢铺张。谢家也是重规矩的,自然听父亲母亲的安排。” “规矩?”李文鸢用帕子掩了掩唇,语气讥讽。 “妹妹倒会往脸上贴金。一个商贾之家,若非靠着那点银子,还有他家公子急需冲喜的病身子,也配攀我们尚书府?” 她往前凑了两步:“你真当这是好姻缘?不过是李家扔个无关紧要的庶女,你就是那个换钱的棋子,还在这儿得意,可笑至极!” “好妹妹,姐姐是真心劝你。深宅大院的日子,不是有银子就好过的。” “尤其是冲喜的新娘,若是夫君有个好歹,往后的日子怎么熬?” 李云姝垂着眼,指尖不动声色摩挲了一下袖角,心底只掠过一丝笑意,面上依旧心平气和。 又是这套贬低人的把戏,李文鸢永远只会这些。自己早不是从前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李云姝抬眸,语气依旧恭顺,字字却如绵里藏针。 “长姐如此关切未来妹婿的家世病情,若传了出去,恐怕于长姐待嫁闺中的清誉有碍。” ”毕竟长姐是金尊玉贵的嫡长女,未来的将军夫人......“ 她顿了顿,缓缓道:“总盯着我这‘不入流’的婚事,未免失了身份。” “你!” 她直指李云姝的鼻尖,怒声道: “李云姝,休要牙尖嘴利!你以为嫁过去就能翻身?商贾最是低贱!谢行舟就是个病痨鬼,你嫁过去迟早守活寡!” “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他日你真落了窘境,便是哭着跪到我面前,我也断不会让你踏足将军府半步!” 李云姝望着她因嫉恨扭曲的脸,知道多说无益。 “长姐的"好意",云姝心领。只是人各有命,云姝的路,自己会走。不劳长姐费心。” 李文鸢最恨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自己才是跳梁小丑。 李文鸢怒极攻心,再无半分掩饰,扬手便要往李云姝脸上扇去。 这一次,李云姝没有僵立,也没有闪躲,只是飞快抬手,精准攥住了她挥来的手腕。 掌心相触的一瞬,李文鸢猛地一怔,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而李云姝只静静抬眸,神色平淡,却用这个动作告诉她,从前那个任由她打骂的软柿子,早已不在了。 然后狠狠的丢开李文鸢的手,“云姝告退。”说罢转身离去。 李文鸢僵立在原地,这般彻头彻尾的对抗,终成了压垮她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腕间被攥住的触感还在发疼,是她身为嫡长女从没有过的屈辱。 她怎么敢?一个贱婢所出的庶女,也配用这种眼神看我? 以前自己打她从不敢还手,现在竟敢抓着自己的手腕直接丢开,是谢家给她的胆子吗? 她死死盯着那道挺直的背影,想到这庶女即将拥有她难以掌控的未来......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浮现,若是这池水能永远封住这张令人憎恶的嘴脸,该多好...... 暮色沉得发黑,池边风卷残荷,四下连个洒扫的仆妇影子都无。只有她自己的心腹丫鬟翠珠。 一个骇人的念头,猝然从心底疯长出来,只要她死了,这一切难堪便会烟消云散。 一个无宠庶女,失足落池溺亡,不过是府中一桩不值一提的意外,谁又会真的为她追究? 这一瞬,她眼底只剩杀意。 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疾冲上前,在李云姝行至池心最深处的石沿时,双臂蓄足全身力气,掌心狠狠地向李云姝后背推去。 李云姝本就立在生了青苔的湿滑石边,全无背后防备,重心瞬间被转移,身子往前踉跄,指尖连攀附的机会都没有,便重重坠入荷池深处。 只听见,“噗通一声!水花四散。” 那一声沉闷的响声,让李文鸢方才冲昏头脑的杀意在刹那间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惊慌。 她是要李云姝死,可绝不能让人知道是她动的手,一旦事发,别说嫡女体面、将军府婚约,整个李家都要被她拖进祸事里。 她脸色瞬间褪得惨白,再不敢多看池水中半眼,一把攥住身旁丫鬟的手腕。 急促又狠厉地低斥:“不许回头,就当咱们从没到过这池边!只说我方才同你在廊下摘花,半刻不曾离开!” 不等丫鬟应声,她便拖着人,踩着凌乱仓皇的步子,头也不回地往与荷花池截然相反的月洞门快步离去。 一路往灯火渐起的院外走,刻意绕开所有仆妇,一心要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造一个天衣无缝的不在场证明。 她们的身影很快湮没在暮色里,只余下满池晃荡的水波,和岸边一抹被蹭乱的青苔。 仿佛方才那致命一推,从未发生过。 冰冷的池水灌入肺腑的瞬间,李云姝最后一个念头竟是想笑。 自己明明重活一世,还是逃不过这般下场? 这是老天爷和自己开的一个玩笑吗? 她在水里拼命扑腾,四肢越是奋力挣扎,身子反倒往下坠得越快,冰冷的池水往口鼻里钻,呛得她肺腑生疼。 这刺骨的寒意与窒息感,恰似她悲惨的一生。 越努力挣脱牢笼,越被命运死死的摁进泥潭里。 终于,她眼底的光一点点敛去,不再挣扎,任由冰冷的池水裹着自己的身体,一寸一寸,沉沉向池底坠去。 就在她意识渐沉、任由身子向湖底坠去的刹那, 她不知道是不是死后的错觉,恍惚间有人破水而来,撞开压在身上的水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掌环住她下坠的腰身。 接着,她感觉撞进了一个温暖怀抱。 第九章 落水 下 池水冰寒彻骨,湿衣贴身黏腻,李云姝被揽入怀中的刹那,只觉这暖意踏实得令人贪恋。 求生欲翻涌上来,她拼尽最后余力,死死攀住了对方的臂膀。 “哗啦。”一声,水花翻涌,两人一同冲出水面。 一道破水声响过,暮光猛地扎进李云姝眼里。 随着新鲜空气灌进肺里,刺得她剧烈咳嗽。 她没死?她这是获救了吗? 李云姝慢慢睁开眼,池水浸得眼睛发酸,视线一片模糊。 她抬眼望去,水珠顺着湿发往下淌,眼前人影才渐渐清晰。 她正被一个陌生男子横抱在怀里,男子样貌生得极好,周身已然湿透,但毫无狼狈之色。 他的黑发贴在脸侧颈间,脸色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 他臂弯稳当,抱着自己,踩着水朝岸边走,步子沉实,周身带着股沉稳的气场。 “少、少爷!”春香急切的声音传入李云姝耳中。 少爷? 李云姝身体虚弱,意识模糊,听得似乎不真切。 春香叫他少爷,难道是他? 谢行舟? 自己那个传说中命不久矣的病秧子未婚夫? 此刻岸边早已乱作一团。 李云姝朦胧的双眼微睁,看见小桃裙角湿透,显然刚才也试图下水救人。 此刻小桃正焦急地跪在岸边伸手接应,脸上满是后怕与自责。 谢行舟将自己放在春香刚铺好的披风上,动作轻柔。 春香忙拿起他的外袍递过来:“少爷,您的衣裳。” 谢行舟接过,直接裹在她身上,又拿帕子拭去她脸上的水,低声问:“可有大碍?” 衣上还留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药香,暖意裹上来,压下了几分刺骨的冷。 李云姝靠着他的胳膊撑住身子,气息微弱,喘着气轻声道:“多,多谢公子相救。” 谢行舟看李云姝已无大碍,环视了一下四周。 他沉稳吩咐,“春香,头前带路。劳烦嬷嬷一同前来,顾全小姐清誉。” 接着又对满脸都是泪花的小桃说道:“去请府医,要快。” 三言两语间,便稳住了局面。 后来李云姝才得知,谢行舟亲自过府,是为了与李府敲定三日后大婚的最后仪程,以示谢家对这门婚事的重视。 而春香,在听见池边惊呼时,第一时间便奔向前院。 她知晓自家少爷今日亲至李府敲定婚仪,此刻正在前厅议事,便狂奔去前厅寻了少爷赶来。 思绪杂乱间,李云姝已经再次被他稳稳抱起。 沿路的丫鬟仆妇见两人浑身湿透,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低声交头接耳。 不多时,便到了李云姝的小院。 谢行舟直接进了内室,走到床边,将她轻放在锦褥上,全程动作平稳。 他抽回撑在她身后的手时,袖口盘扣勾到她腰间的系带,一声轻响,她贴身戴的扇形莲纹玉佩掉在了床侧的脚踏上。 谢行舟俯身捡起,指尖碰到玉佩纹路时,顿了一瞬。 他随即将玉佩放回她摊开的手心,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玉收好,别再丢了。你安心静养。” 李云姝攥紧玉佩,上面还沾着谢行舟指尖的温度,这一点暖意,让她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谢行舟收回手,指尖悄悄蜷了下,又恢复了先前疏离守礼的样子。 叮嘱春香和嬷嬷好生照料后,便不再多留,转身快步走出了闺房。 屋里还飘着药香和水汽,湿冷得很。 李云姝看着他背影挺拔,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落寞。 方才那片刻的失态与探究,倒像她昏沉前的错觉。 可掌心玉佩残留的暖意,还有他那双深邃的眼,都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不是假的。 闺房里的湿冷还没散,药味刚冒头,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门帘“哗啦”被掀开,柳姨娘跌撞着冲进来。 她头发乱着,脸色比榻上的李云姝还要白,平日的规矩全没了。 “我的儿!” 柳姨娘的泣音碎在喉咙里,扑到床前,也不管她身上还湿着,抖着胳膊紧紧抱住李云姝。眼泪一滴滴砸在她颈侧。 “你怎么这么傻……怎么这么不小心……”她语无伦次地摸着女儿冰凉的脸,“你要是有事,姨娘……娘也不活了……” 她刚要开口劝,门外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这脚步沉缓,带着压人的气势,和方才的慌乱截然不同。 柳姨娘身子猛地一僵,像被惊着似的弹开,慌忙用袖子抹脸,低下头,缩成一团。 那脚步声一步步近了,瞬间锁住了屋里的慌乱与暖意。 李夫人扶着嬷嬷的手走进内室,一身矜贵气,和这简陋的屋子格格不入。 她目光扫过屋里的摆设,又落在榻边的湿痕、李云姝没干透的发梢上,眼底闪过点了然。 慢悠悠摸出绣帕掩住鼻子,姿态里藏着对这地方的嫌恶。 视线在李云姝惨白的脸上一扫而过,眉尖微蹙,声音却裹着冷意:“不过是在院里失足落水,闹得沸沸扬扬,成何体统。” 李夫人先把话钉死,断了“人为”的可能。 “明日就是你和谢家的纳征礼,宾客还在前厅,成何体统?传出去丢的是整个李府的脸。” 顿了顿,警告味更重:“既是虚惊,就安分躺着。不该想的别想,不该说的别说。再平白生事、惹人嚼舌根,坏了府规,也误了你自己,到时候没人护得住你。” 说完,她连等回应的眼神都没有。 扫过角落的柳姨娘时,像没看见似的,径直转身,裙裾擦过门槛,依旧从容。 全程没一句嘘寒问暖,半分假惺惺的关切都没有。 李夫人早瞧出落水不是意外,也猜到十有八九是鸢儿为了阻婚做的手脚。 她心里只有两样,李府名声不能脏,李文鸢不能出事。至于李云姝的死活、受没受委屈,从来不在她心上。 李尚书立在门口,昏黄灯光下,他脸色晦暗,目光落在女儿毫无血色的脸上,辗转片刻,终究只剩复杂的情绪。 “哎……” 他沉沉叹了口气,这叹息里有关切,但更多是面对麻烦事的疲惫与权衡。 “云姝,你素来稳重,此番真是大意了。万幸谢家贤侄援手及时。否则……” 他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那双惯于在朝堂上洞察纷争的眼睛,此刻却微微垂了下去,避开了女儿清澈望来的视线。 他知道池边青苔湿滑,更知道后宅从无单纯的“意外”。 但眼下,妻子已定下基调,谢家等着纳征,鸢儿以后的婚事更是重中之重…… 真相如何,远不如“息事宁人”来得要紧。 他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属于父亲的威严与一丝刻意维持的温和。 “好生听大夫的话,将养身子。缺什么,让你姨娘去回你母亲。凡事……要以大局为重,莫要使小性儿。” 李云姝一直安静地听着。 父亲这番话,看似关怀,实则是一锤定音,也为这场“意外”彻底盖棺定论。 心底最后一丝对亲情渺茫的期待,在声叹息中,彻底冷却、凝固。 于是,她垂下眼睫,掩盖住眸底所有情绪,努力扯出一抹符合所有人期待的的微笑: “女儿不孝,让父亲母亲忧心了。确是女儿自己不当心,未看清脚下湿滑,这才失足落水。” “还牵连长辈牵挂,实乃女儿之过。日后定当谨言慎行,绝不再添烦扰。” 果然,在她将“意外”的缘由说得清清楚楚后,李尚书紧蹙的眉头彻底舒展开,眼底甚至掠过一丝满意的放松。 “嗯,知错能改便好。好生歇着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女儿苍白却“懂事”的脸,转身离去,背影毫无留恋。 房门轻轻合拢,屋内只剩下渐渐弥漫开的苦涩药味。 李云姝松开紧攥的右手,掌心被那枚玉佩压出了印子。 她侧头望向窗外浓黑的夜,目光平静的吓人。 第十章 母女密谈 黄昏渐沉,客院一带格外僻静。 李文鸢孤身一人,蹑着脚步,行走在通往客院的青石小径上。 她褪下白日那身招眼的锦缎衣饰,换了一身藕荷色素面襦裙,这般装束笼在渐暗的天光里,最是不惹人注意。 她本就是特意而来。 一个时辰前,她亲眼见那抹碧色沉落水底,心头积郁的恶气散了大半,当即转身离去。 可事后却听闻,那人竟被救了上来,救人的还是谢行舟!是那个人人都道是病秧子的谢行舟。 方才在飞鸢阁,翠玉替她捶着腿,轻声道:“小姐,您方才不曾去前厅瞧着,实在可惜。” “谢公子议事之时,虽面色尚白几分,可那周身气度风骨,绝非寻常商贾子弟可比。便是老爷同他说话,也处处带着客气礼遇呢。” 这话如一根刺,轻轻扎进李文鸢心底。 她偏要亲自看上一看,这个能让父亲都另眼相待、客客气气的谢行舟,究竟是何等模样。 行到回廊转角,她蓦地停步,闪身藏进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 此处位置恰好,既能看清客院院门,又能将自己掩得严实,绝不轻易被人发觉。 须臾,客院木门“吱呀”一声轻响,缓缓推开。 当先走出一名青衣小厮,手捧托盘,其上叠着数件湿衣。 月白外袍、淡青中衣,衣料上还凝着未干的水渍。 紧随着,一道身姿立在门廊之下。 暮光斜斜倾洒,落满他一身。 李文鸢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那是一个清瘦颀长的男子,穿着一身新换的素青直裰。 许是刚更衣完毕,他正在整理袖口,手指修长白皙,动作不疾不徐。 旋即,他微微抬起了头。 侧脸轮廓分明,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肤色虽带着久病之人的苍白,却衬得眉眼愈发漆黑深邃。 他唇色浅淡,此刻正微微抿着,似在隐忍几分不适,间或以拳抵唇,低低轻咳两声。 那咳嗽声极轻,被他刻意压抑着,反倒透出一股隐忍的克制。 可真正让李文鸢心头一跳的,是他周身那股气质。 既无商贾之家的铜臭,也无寻常文人的迂腐,反倒带着一种沉静疏离的清贵。 他立在那里,明明身形单薄,却恰似一竿修竹,风雨难折。 这……这就是谢行舟? 那个她嗤之以鼻、断定活不了多久的病秧子? 那个她认为李云姝嫁过去就是跳火坑的商户之子? 李文鸢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竹叶,叶片边缘划过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就在这时,谢行舟似是察觉了什么,目光径直朝她藏身的竹丛方向扫来。 那目光极淡,只是轻轻一掠,并未作半分停留。 可就在那一瞬,李文鸢只觉自己所有隐秘心思,都被他一眼看穿。 脸颊莫名燥热起来。 旋即,那清瘦身影迈步走下台阶,沿着回廊朝外院行去,背影依旧挺拔,步态从容,全无病弱之人的虚浮飘摇。 直至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后,李文鸢才缓缓从湘妃竹后走了出来。 掌心早已被竹叶划开几道浅红印痕,她却自始至终浑然未觉。 她心下骤然大乱,初见时的失神错愕、错判其人的恼恨,到最后,尽数被滔天的嫉恨压盖而去。 凭什么?这般清隽卓绝的人物,到头来竟要归了李云姝,平白让她占了这般好处? 李文鸢猛地旋身,指尖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肉里。 一股难言的酸涩闷意,在胸腔之中翻搅冲撞,挥之不去。 “小姐?”翠玉不知何时寻了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阴晴不定的脸色,“您怎么在这儿?夫人说找您。” 李文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走,去母亲那里。” 不多时,她们便到了李夫人的住所。刚一进门,李文鸢便哭着扑向李夫人,喊道:“母亲!” 李夫人示意丫鬟离去,此刻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李文鸢哭诉道,“您难道真要看着那贱人风风光光嫁去谢家?” “鸢儿,你也太胡闹了些。”李夫人停止转动手中的佛珠。 “母亲,您都知道了?” 李文鸢眼眶一红,委屈涌上来,“我就是看不惯她得意的样子!一个庶女,凭什么得到这泼天的富贵!” “她配不配,不重要。”李夫人看了一眼窗外,确认无人。 “我已经敲打过了,她这次落水,就只是意外,和你毫无干系。” 李夫人放下佛珠,伸手将女儿拉到身边坐下,“重要的是,谢家这门亲事,如今对咱们李家,尤其是对你有多要紧。” 李文鸢怔住:“对我?” “你爹是正三品礼部尚书,听着风光。” “可礼部是什么地方?清水衙门。一年到头的俸禄,加上各种孝敬,满打满算也就这些。” 李夫人起身在匣子里抽出一本账册翻开,李文鸢看去,那数字确实不算丰厚。 “可你爹在朝中要维系关系,门生故旧要打点,同僚红白喜事要随礼,年底各处的孝敬更不能少。” “这些,哪一样不要银子?光靠俸禄,咱们这尚书府的门面,早就撑不下去了。” 她合上账册,目光变得深邃:“还有你姨母。” 提到宫里的贵妃姨妈,李文鸢神色一凛。 “你姨母在宫中得圣宠,看着风光,实则全是银子堆出来的体面。” “太监宫女需得时时打点,皇后,妃嫔要费心周旋,太后。太妃,那边的节礼,也半分轻慢不得。” “宫里的人,眼睛都毒得很,你给得少了,或是送得迟了,转眼就有闲话编排出来,传到圣驾跟前,便是祸事!” “可、可爹不是还有那些产业吗……”李文鸢小声的嘟囔道。 李夫人摇了摇头,“那些田庄铺子的进项,勉强够撑着府里的开销罢了。” “真能解眼下燃眉之急的,像谢家这般能一次性掏出大笔现银的人家,放眼京里也没几个。” 说着,她重新挪回女儿身边坐下,“谢家的聘礼单子,你爹已然给我瞧过。” “现银五万两,江南织造专供的上等云锦,还有好些古董字画……全数折合下来,少说也值十万两银子!” 李文鸢的眼睛“唰”地瞪圆,喉间竟莫名发紧。 她早知道谢家有钱,却从未想过,他们出手竟这般豪奢! “这笔钱,你爹要留三成打点官场,前儿你舅舅摊上了点事儿,正需要你爹打点呢。” “你姨母宫里需两成,宫里的用度半点省不得。” “剩下的,都是给你攒的嫁妆。” “我的?嫁妆?” “你是李家嫡长女,将来自然是要风风光光大嫁的,怎能少了丰厚的嫁妆撑场面?” 李夫人抚摸着女儿的发髻,眼神里满是慈爱。 “可、可我咽不下这口气!”李文鸢攥紧了拳头,“看她得意,我……” “咽不下也得咽。”李夫人轻轻按住李文鸢的手。 “鸢儿,你要记住,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这一世,争的是将军正室之尊,揽诰命钦封之荣,守子孙万代之殷富。” “不是一个商贾之妇、一个庶女能比的。” “母亲,女儿明白了,为了大局,为了女儿的前程,暂且,让她得意几日。” 李夫人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她替女儿理了理鬓角。 “这才是我的好鸢儿。记住,真正的赢家,不是看谁一时得意,而是看谁笑到最后。”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况且,谢行舟那身子骨……又能护她几日呢?等他两腿一蹬,谢家内宅是谁的天下,还未可知。” “一个病秧子,一个冲喜的庶女。这样的婚事,开头再风光,结局又能好到哪里去?” 李文鸢站起身,对着母亲盈盈一拜:“女儿谨记母亲教诲,绝不再生事端。” 李夫人满意地点头,将女儿送出房门,李文鸢眯了眯眼,望向偏院的方向。 第十一章 大婚前夜 永昌四十二年五月初二,暮色初合。 春香将最后一叠衣裳理好,转身对李云姝福身一礼:“二小姐,奴婢该回去了。” 小桃正在收拾簪环,闻言立刻抬头,“春香,你今晚就走?那明日……” “明日你陪着小姐出嫁,你是娘家的陪嫁丫鬟。我若随花轿同去,于礼不合,反会落了话柄。” “我是谢府的人,今日回去,正好帮着打点明日迎亲的一应琐事。”她走到小桃跟前,拍了拍小桃的肩膀。 “墙角那口鎏铜包角的红木箱子,是前些日子少爷送来、以备不时之需的添妆,我看这些暂且用不着,不必收进嫁箱里了。” 小桃连忙点头:“我记下了,定会留心。那咱们谢府见。” 春香这才转向李云姝道:“二小姐保重。府中万事都已备妥,您只需放宽心。少爷吩咐过,断不会让您明日有半点为难。” 李云姝静默片刻,从腕上褪下一只成色尚佳的青玉镯子:“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这只镯子不值什么,是我一点心意。” 春香双手接过,妥帖收好,再度行礼:“奴婢告退。” 小桃追到门边,看着春香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的暮色里,回头望了望屋内那口安静的箱子,心里忽然踏实了几分。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罩纱灯,光线昏黄。几口敞开的漆木箱子,衬得屋内愈发空荡。 小桃捧着盖了锦缎的红木托盘入内。 她轻轻掀开锦缎一角,一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赫然入目。 鸽血红宝石颗颗饱满,赤金胎体厚重,工艺精湛,在屋内昏光里透着贵气。 “小桃,明日便戴郡主赐的这套。” 话音刚落,脚步声已至门外。 李夫人与李尚书前后踏入。 李夫人扫了一眼屋内的寒素景象:“明日事繁,若身子不妥,早说为宜。” “劳母亲记挂,女儿无碍。”李云姝行礼。 李夫人示意嬷嬷放下一个雕花木匣。 匣开,上层是几样成色普通的金银首饰,下层,赫然是几本蓝皮旧书《女诫》《内训》。 金银是脸面,书本是敲打。 李云姝垂眸:“谢母亲厚赐,女儿定当时时温习,恪守本分。” 李尚书目光复杂地掠过女儿沉静的侧脸,最终只是沉声道:“嫁入谢家,当谨言慎行,勿损李家清誉。” “女儿谨记。” 没有多余的关切,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嘱咐。两人如来时一般,带着公式化的疏离离去。 房间尚未恢复寂静,一道娇笑声已从廊下传来。 “妹妹这里,可真清静。” 李文鸢一身石榴红遍地金锦裙,明艳夺目地倚在门边,身后跟着几个贴身丫鬟和二房的周婶娘。 她手中把玩着一具紫檀小匣,目光慢悠悠的扫过屋内一应陈设,最后落在那方被锦缎半掩的赤金头面上,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嫉恨。 周婶娘忙笑着打圆场,上前递过一支鎏金簪子:“云姝大喜之日将近,我们总得过来添添喜气。文鸢还特意为你备了份厚礼呢。” 李文鸢缓步上前,指尖轻扣,打开了手中紫檀匣。 昏黄的灯影里,一只羊脂玉镯静静卧在玄色丝绒之上,玉质温润莹洁,毫无瑕疵。 更别致的是,镯内侧以极细金丝嵌就一个繁复的“安”字,只是那圈口,分明偏小,绝非成人手腕可轻松佩戴。 “这是我九岁那年,赵妃姨母亲赐的物件。” 李文鸢不由分说执起李云姝的手腕。 “姨母当时亲口嘱咐,嵌此‘安’字,专意护我平安。今日转赠妹妹,只盼你此去能安稳度日,别被人赶了回来才是。” 李云姝看着李文鸢那张阴毒的脸,这分明是设下的死局。 戴不上,便是无福消受御赐之物。 强行套入,必是卡腕出丑,左右都是难堪。 玉镯刚一套上,便死死卡在纤白的腕骨间,进也不是,退也不能。 周婶娘当即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云姝垂眸,静静望着腕间那抹冰冷的禁锢。 须臾,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李文鸢的手背上,指尖的温度,比羊脂玉更凉几分。 “长姐厚爱,云姝心领。” “只是此镯乃赵妃娘娘赐给长姐的专属庇佑,恩泽所系、福分所归,皆在长姐一人之身。” “妹妹若是贸然承受,非但于礼不合,反倒怕折损了娘娘赐福的本意,是为大不敬。” 她手上力道温和,将李文鸢的手连同那只玉镯,缓缓推离。 “娘娘的福泽,长姐厚爱,便是对妹妹最好的照拂。此物,妹妹万万不敢僭越。” 李文鸢脸上的笑意淡去。 她万万没料到,李云姝竟能这般四两拨千斤,非但轻巧破了局,还将“不敬妃嫔”的名头,不动声色地扣了回来! “你……”她胸口气血翻涌,一时竟说不出话。 “妹妹句句都是肺腑,全是为娘娘与长姐思量。” 李云姝不动声色收回手腕,广袖轻垂,恰好遮住腕上那一圈淡淡的红痕,姿态依旧恭顺谦和。 李文鸢狠狠瞪着她,目光似要将她生吞活剥。 末了,她“啪”一声重重合上紫檀匣,从牙缝里挤出冷声道:“好……好得很!望你日后,真能这般‘安稳’!” 说罢,她猛地拂袖而去。周婶娘见状,也只得堆着满脸讪笑,匆匆告退。 喧嚣散尽,屋内只剩一盏纱灯摇曳,光影明灭。 小桃气得眼眶通红,压低声音道:“小姐,她分明是故意拿儿时的小镯子来折辱您!用心太歹毒了!” “无妨。”李云姝缓步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正浓。 这时,房门被极轻地推开。 柳姨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蹑足轻步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干净布衫,发髻梳得整整齐齐,眼底却蓄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泪光。 “姝儿……” 她声音哽咽,将面碗轻搁在桌案上,又从怀中摸出一个裹得层层严实的蓝布帕子小包,牢牢塞进李云姝手里。 帕子入手沉甸,里面是她半生积攒、带着贴身体温的全部体己碎银。“夜里若是饿了,趁热吃。这个……你贴身藏好,万万、万万别委屈了自己……” 粗糙的指尖触到女儿冰凉的手腕,柳姨娘积攒许久的泪,终于簌簌滚落。 “我的儿……是娘没用,娘别无所求,只盼你平平安安……” 李云姝握着那包沉甸甸的碎银,喉头被酸涩堵得发紧。 她用力闭了闭眼,将所有翻涌而上的脆弱与酸楚,尽数压回心底。 再睁眼时,眸中只剩一片决然。她反手攥住柳姨娘颤抖不止的手,力道稳而坚定。 “娘,你放心。”她一字一句,清晰如誓,“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等我。” 安抚好母亲,送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去,李云姝回身闩紧了房门。 她走回桌边缓缓落座,面前那碗面已微微发凉,却仍飘着暖融融的香气。她并未动筷,只静静望着面碗出神。 明日,她便要披上嫁衣,踏入一场全然未知的棋局。 她不再是李府后院里,只懂隐忍苟活的庶女。 她是李云姝。 第十二章 红装启程 永昌四十二年五月初三,宜嫁娶。 天刚破晓,长街就已被人潮围得水泄不通。 卖炊饼的王婆子踮脚张望,手里的炊饼都忘了递:“这是哪家办喜事?这阵仗……怕是勋贵人家都比不了!” “谢家娶亲!”茶馆刘掌柜扒着门框咂嘴,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兴奋。 “娶的是李尚书家的庶女!你瞧前头那灯!” 只见三十六对童子执灯开道,琉璃罩子映着晨光,晃得人眼花。 后头朱红旗帜如云涌来,绣着斗大的“谢”字,金线在风里明晃晃地闪。 真正让人屏息的,是后头那望不见头的红妆队伍。 “一、二、三……”街角算账的刘先生手指虚点,半晌摇头,“早过六十四抬了,这还没见尾呢!” 头几抬过时,人群嗡地炸开。 第一抬,红绸严裹,只从边角露出一点金灿灿的光。 有懂行的银楼老掌柜眯眼瞧了半晌,倒抽一口凉气。 “是官铸足银元宝!瞧这轮廓,一枚少说十两,这一抬……怕是有百枚之多!” 第二抬是雪亮的珍珠,同样用红绸盖着。 第三抬刚露角,就有人惊呼:“珊瑚!是东海红珊瑚!” 那株红珊瑚三尺有余,枝桠繁茂,镶嵌在紫檀座上。 两个青衣小厮一左一右护着,步履稳得不晃分毫。红绸半掩着珊瑚,却难遮其通透质地。 “宫里怕是也难寻这么好的品相……” 一个穿着体面的老商人捋着胡子,声音发颤,“谢家虽是皇商,这般手笔也太惊人了。” “你懂什么!” 旁边老秀才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瞧这礼盒上的云纹印记,是宫廷采办的专属标识。这不是炫富,是在亮底气!” 便在这时,乐声忽然高昂起来。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缓缓行来,马鞍镶金嵌玉,却不显得俗艳。 马上那人一袭大红喜服,金线绣着隐晦的云纹。 他坐得笔直,握着缰绳的手指修长,肤色在红衣映衬下,竟比往日瞧着有了些血色。只是面色依旧偏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那就是谢家公子?”有人小声问。 “谢行舟。”老秀才捋须,“都说病得厉害,今日瞧着……气色倒比传闻强些。” 马上的人微微侧首,目光淡淡扫过长街,眉眼间透着温润。 阳光落在他脸上,清俊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他忽然以拳抵唇,低低咳了两声,咳声轻浅,带着不易察觉的克制,刚好能让周遭人听见。 咳完,他肩背依旧挺直,唇边却仍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到底是病了。”王婆子咂舌,“这大喜的日子还咳呢。” “你懂什么,”刘掌柜压低声,“瞧他坐那马的架势,腰背挺直,缰绳握得稳稳的,哪像是连鞍都坐不稳的人?” 后头的珍宝还在流水般过去:羊脂玉观音、各色锦缎……礼盒上都印着淡淡的云纹印记。 李府管家带着下人早候着了,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 原本觉得府里张灯结彩够气派,可谢家这队伍一到,门楣上那些红绸就显得单薄了。 一个小厮呆呆看着珊瑚树被抬进门,被管家踹了一脚:“愣着作甚!迎姑爷!” 此时,李府门前,谢行舟稳稳翻身下马,动作从容,足尖落地时悄无声息,丝毫不见病弱之态。 他接过仆人递来的雁礼,转身时,喜服下摆划开一道弧线,姿态从容。 与此同时,李府深处李云姝的闺房内,熏香袅袅。 李云姝端坐镜前,青丝已绾成繁复的凤凰髻,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镜中的她明艳动人。 “小姐,吉时快到了,迎亲队伍快到府门了。”李府的嬷嬷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焦灼。 小桃连忙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端起那叠得方正平整的嫁衣。绸缎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刺啦!” 一道帛裂之声,尖锐刺耳。 小桃整个人如遭雷击,捧着嫁衣的双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褪尽,只余一片惨白。 李云姝倏然起身,裙摆拂过凳沿,带起一阵微风。她几步上前,目光落在小桃手中那件正红嫁衣上。 一道斜长狰狞的裂口,从左肩直拉至右侧,几乎将嫁衣劈成两半。 裂口边缘异常齐整,带着剪刀全力铰下时特有的干脆与恶意,不仅彻底斩断了表层的织金云锦,更将那株她亲手画样绣的玉兰,狠狠撕裂。 “不……怎么会……” 小桃的声音抖得不成调,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昨儿,奴婢明明反复检查过,还好好的……就收在这桌案上,谁也没动过啊……” 李云姝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上裂口的边缘。布料的断茬是崭新的,还带着一丝剪刀划过的毛糙感。 昨夜添妆时的纷乱画面在脑中飞速闪过。李文鸢的假笑浮现在眼前,是她,也只能是她。 昨夜添妆人多手杂,怕是就是那时候下的手。 “是大小姐!” 小桃也反应过来,惊怒与恐惧交织,声音拔高了几分,“她怎么能……这、这可怎么办!吉时就要到了,这衣裳……这衣裳彻底毁了呀!” 她慌得团团转,眼泪掉得更凶了。 窗外,喧天的迎亲乐声已由远及近。 前院隐约传来的喧哗人声也骤然放大了些,显然迎亲的队伍已抵达府门! 小桃像是突然被惊醒,猛地扑向旁边另一口箱子,手忙脚乱地扯出那件李夫人之前赏下的嫁衣。 那件布料粗粝、刺绣歪扭,连鸳鸯眼睛都被绣成瞎眼的衣裳。 她抖开一看,在窗外透进来的明亮天光下,那粗劣的质地,莫说与原先那件绣着玉兰海棠的嫁衣相比,便是寻常富户嫁女,也嫌寒酸。 “小姐,这个……这个也不行啊?” 小桃的声音带了哭腔,绝望地看向李云姝。难道真要穿着这套粗劣的喜服出去,任由旁人指指点点吗? 李云姝胸中亦是怒意翻涌,但比起小桃的惊慌失措,终究多了几分沉稳的底色。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将怒意压下。 “小桃,别慌,也莫要自责。” “此事错不在你,是有人蓄意为之。急也无用,我们需快些想法子。” “可、可还能有什么法子……”小桃急得直跺脚,眼泪汪汪的,一张圆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一刻,旁边一个一直默默帮着打理妆奁、名唤秋穗的粗使小丫鬟。 突然抬起头,怯生生地扯了扯小桃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嗫嚅着:“小桃姐姐……我、我想起一件事……” 第十三章 嫁衣风波 小桃正心烦意乱,转头看她,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什么事?快说!” 秋穗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才小声道:“前几日整理嫁箱,奴婢帮忙搬谢府送来的那个红木箱子,不小心磕到了箱角的铜片。” “春香姐姐特意过来叮嘱我,说那是谢府给小姐备的应急添妆,让我务必轻拿轻放……” 小桃猛地一愣,眼睛瞬间亮了,拍了一下大腿:“对对对!是那个镶铜角的红木箱子!昨天春香还念叨过!快!找出来!” 几人此刻也顾不得体统,慌忙在一溜贴了红纸的嫁箱中翻找。 好在李云姝的陪嫁本就不多,很快,一个比其他箱子更显敦实、箱角包着黄铜的红木箱被拖了出来。 箱盖打开的一刹那,屋内似乎连空气都静默了一瞬。 上层果然摆着几样光彩夺目的头面首饰,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而下层,用一匹素色锦缎严密包裹着的,竟是叠放得整整齐齐的一整套嫁衣行头。 最上层,便是那套正红色嫁衣。料子是极难得的金线暗纹云锦,色作正红,于天光下熠熠生辉,指尖抚上,温凉柔滑。 嫁衣形制端庄大气,刺绣是寓意“永缔同心”的缠枝莲并蒂纹,莲瓣更以数种深浅不一的金银线,由深至浅层层叠绣、晕色渐染,愈发生动鲜活。 她命小桃取过嫁衣比试,肩宽、袖长、腰围无一不妥帖,宛若为她量身裁就。 李云姝伸手抚过衣料,心中已是了然。 春香本是谢行舟的人,自己的身形尺寸,定是她暗中传回了谢府。 他心思之缜密,让她心安,也让那份对他“病弱”的怀疑,又深了几分。 嫁衣之下,是同色同料的云锦盖头与之相配,边缘缀以莹白珍珠串成流苏,盖头正中,亦绣一簇精致并蒂莲,与嫁衣纹样遥相呼应。 旁边还有两个扁平的剔红牡丹纹匣子。 打开一匣,匣中盛着各色妆品. 口脂鲜润饱满却毫不艳俗,胭脂粉质细润如烟,眉黛浓淡合宜。 另一匣中,是一双软缎绣鞋,鞋头各缀一颗圆润莹洁的珍珠,连鞋码都分毫不差。 最底下,还有一个素面锦缎包裹,里面是各色质地上乘的丝线、几颗备用的小珍珠,另有一小块色洁如月的软缎。 一切可能用到的应急之物,皆备于其中。 锦包旁,一张素笺静静平铺,上题一行字,笔力劲挺却又自带清疏气韵: “仓促备就,愿卿心安。” 门外,李府嬷嬷的催促声已尖锐地穿透门板:“二小姐!吉时快到了!” 李云姝阖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素笺仔细纳入贴身袖袋。 “更衣。”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小桃和秋穗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却极尽小心地伺候她换上这套新嫁衣。 衣料着身,暗纹随光线流转,漾着低调而华贵的光彩,衣襟袖口的并蒂莲纹灼灼生光。 与她原先那件玉兰海棠嫁衣的清雅坚韧气韵迥异,更显端庄大气,衬得她容色倾城。 她重新坐回妆台前,打开妆品匣子。以指尖蘸取口脂,匀点唇瓣;拈少许胭脂,轻扫颊边;再以眉黛细描,勾勒出清朗眉眼。 最后,她拿起妆台上母亲柳姨娘昨夜含泪塞给她的那枚青玉簪,仔细插入鬓发深处,配上郡主所赠的那套红宝石头面,妆成。 镜中人,一身红衣,妆容得体,明艳动人,眼底却藏着与往日不同的坚定。 喧哗声浪由远及近,最终在府门前汇成鼎沸之音。 那喧嚣,在某个时刻忽地低落一瞬。 紧接着,沉稳清晰的脚步声,径自朝她这偏僻的院落而来。 依照礼俗,新郎官该在外院候着。可谢家,再一次以行动改写了“常理”。 那道挺拔的红色身影出现在门口。 谢行舟今日一身正红吉服,金绣祥云纹在光影下流转暗芒,将他本就出色的身形勾勒得愈发修长,面上那几分浅淡苍白也淡去不少。 他腰背挺直,目光清亮扫过屋内,最终落定在盖下静坐的身影上。 他步履从容,行至她面前。隔着一层薄红锦缎,李云姝能清晰感知他目光的落定。 他没有说话,只微微俯身,朝她伸出一手。修长的手指稳稳悬在她身前。 “云姝。” 他的声音透过盖头传来,低沉温和。 按礼,女子闺名除至亲与成婚后方可由夫君私下相称,这般当众直呼,已是逾矩至极。 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直呼她的闺名。这不是柔情,更像一种宣告。 周遭宾客果然发出一阵低低的抽气声,李夫人派来的嬷嬷脸色微变,却终究没敢多言。 在周遭骤然变得复杂惊羡的目光中,李云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一丝莫名悸动,将自己微凉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指腹瞬时收拢,温热力道裹住她的指尖,不容挣脱。 这力道,与那日落水时他揽着自己的臂弯,如出一辙。 “我来接你。” 他又说了一遍,这一句,更似只说与她一人听的笃定承诺。 被他牵着手起身的刹那,盖下的眼波微微一动,李云姝的心,也随之一颤。 她旋即起身,将手稳稳搭在喜婆子早已候着的臂弯上,缓步走出院落,走向府门。 谢行舟牵着李云姝的手推开房门,炽烈天光与震耳喜乐一同涌入。 这一步,踏出这禁锢她十七年的闺阁。 身后,那件承载过她最初期许、终被恶意剪碎的玉兰海棠嫁衣,被弃在闺房角落,如同一段被彻底斩断的李府旧过往。 院外已有宾客低声议论:“谢公子竟亲至后院接亲,这般行事也太过逾矩了吧?” “逾矩又如何?没瞧见谢家的排场和底气吗?” 前院的李夫人听见这些议论,脸色愈发沉郁。 吉时将至,鼓乐愈隆。 谢行舟牵着李云姝的手,缓步踏入正厅。 他刻意放缓了脚步,贴合着李云姝裙摆起落的幅度,掌心的力道始终沉稳。 行至厅中,他才缓缓松开她的手,示意丫鬟上前搀扶,让她立在旁侧。 随后,他转身面向主位的李尚书与李夫人,眉眼间仍噙着温润笑意,微微颔首示意。 未作过多停留,他径直走向主位,站定后拱手躬身,行出一套优雅的晚辈礼:“岳父大人,岳母大人,小婿拜别。日后定当恪尽夫责,不使云姝受屈,请二老放心。” 礼数周全,声音清越,落入耳中格外分明。 满厅宾客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微微颔首,对身旁人道:“谢家这位公子,虽身子孱弱,礼数气度却半分不减。听闻谢老太爷当年,亦是这般风骨风仪。” 他身旁着青袍的官员凑近半步,压低声音接话:“何止风仪?谢老太爷昔年随先帝鞍前马后,那是真刀真枪挣下的君臣情分。” “哦?竟有这等渊源?”旁边富商模样的宾客捻须插话,眼中满是好奇。 青袍官员瞥了他一眼,续道:“天下大定后,先帝欲封侯赐爵,老太爷却坚辞不受,只说‘半生戎马,但求余岁清闲’。先帝感其赤诚,才特赐‘皇商’名号,专司宫廷采办。” 老秀才捋须补充:“故而谢家虽是商贾,却绝非寻常商户可比。圣眷在身,底蕴深厚,气度自然不同凡响。” 礼毕,谢行舟却未转身。 第十四章 喜堂交锋 他身形微侧,目光越过张灯结彩的喜堂,精准落向厅堂最边缘、几乎隐入阴影的柳姨娘。 柳姨娘身子一颤,指尖死死抠住身后冰凉的廊柱。 她本是妾室,按礼不该出现在正厅之中,若不是放心不下女儿,断不会贸然前来。 此刻被谢行舟这般直视,只觉得浑身拘谨不安,手足无措。 谢行舟并未上前,只在原地站定,抬手向那角落郑重拱手,颔首为礼。 一身正红吉服衬得他面色愈发清白,目光却沉稳温和,无半分轻慢之意。 “姨母。” 他声音放轻了几分,刚好能让柳姨娘听清,亦能让周遭近旁之人听见。 “云姝自小蒙您养育成人,这份恩情,我与云姝都记在心里。今日迎娶云姝,小婿在此拜别。此后岁月,云姝在谢家,必能安稳度日,您放心。” 话音刚落,周嬷嬷已捧着一描金锦盒至柳姨娘面前,低声道:“姨娘安好。少爷备此薄礼,愿您福寿安康。小姐在谢家,自有少爷看顾,请您宽心。” 锦盒触手温润,柳姨娘僵立原地,浑身颤抖,竟忘了去接。 泪水无声滚落在衣襟上。 片刻后,她才慌忙松开抠着廊柱的手,颤抖着接过锦盒,紧紧抱在怀里,深深福了一礼,哽咽道:“谢……谢公子恩典。” 高座上,李尚书眼中讶色一闪,旋即化为深沉的审视。 李夫人面上笑容未改,指尖却已悄然收紧,手中锦帕被攥得发皱。 唯有李文鸢,脸色阴沉。 她本就不悦李云姝歪打正着嫁了个好归宿,昨夜铰碎嫁衣的算计落了空。 对方反倒穿了一身更奢华的婚服风光无限,心头的火气本就按捺不住。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声音清晰地穿透厅堂:“妹妹好手段,未过门便叫夫婿这般为你撑腰。” “只是妾室卑贱,本就登不得大雅之堂!这般抬举一个妾室生的女儿,传出去岂不是说谢家连尊卑嫡庶都不分?” “更何况,我姨妈若知晓谢家这般轻贱规矩,怕是也要心寒!” 她目光扫过柳姨娘时,轻蔑之意毫不掩饰。身旁丫鬟见状,立刻挺身上前半步,摆出一副狐假虎威的姿态。 “鸢儿!”李尚书厉声打断她。 “今日是你妹妹大喜之日,休得胡闹!” 可李文鸢被呵斥后,反倒梗着脖颈起身,语气愈发尖刻强硬。 “父亲!女儿所言句句属实!” 她说着猛地转向谢行舟,下巴高高抬起。 “谢公子这般不分尊卑、抬举妾室所生之女,传出去岂不是沦为京中笑柄?” 谢行舟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李文鸢身上。他脸上未露半分怒色,但惯有的温润褪去,周身悄然漫开极强的压迫感。 “李大小姐身份尊贵,本该有世家贵女的气度。” 他声线依旧平稳清缓,却压迫感十足。 “只是,尊贵从不是恃强凌弱的资本,更不是欺辱手足、轻贱他人的借口。” 略顿片刻,他目光扫过满厅宾客,字字掷地有声。“我谢行舟的妻室,自会好好相待,轮不到大小姐置喙。” “倒是你,趁庶妹大喜之日当众寻衅,口出秽言羞辱长辈与新人,传扬出去,不仅折了尚书府的体面,更是连累贵妃娘娘蒙羞。” “这便是你口中的‘守规矩’?” “谢行舟!”李文鸢气得浑身发颤,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尖利。 “你谢家不过是些逐利商贾,也配在我面前谈规矩?竟敢妄议贵妃?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鸢儿,休得放肆!”李尚书脸色铁青,狠狠瞪了女儿一眼。 谢行舟微微侧身,避开她的泼蛮架势,语气平静。 “我谢家虽为商贾,却行得正坐得端,更护得住自己的人。” 他缓缓抬眼,目光坚定地锁在李文鸢身上,一字一句道:“李云姝,今日起便是我谢行舟明媒正娶的妻子,我谢行舟,护定了。” 此言一出,满堂寂然。连厅外的鼓乐都似被这股气场震慑,莫名停了一瞬。 那青袍官员与同僚交换了一个眼色,声音压得极低:“果然……谢家这位公子,绝非表面看着那般柔弱。” “这份临事不乱的底气,与谢老太爷当年如出一辙。谢家虽不从政,这风骨却硬得很,谁也招惹不得。” 旁边年轻士子亦咋舌低语:“这下梁子结深了。李大小姐有贵妃与永平侯倚仗,谢家却也不是软柿子。往后的京城,怕是有热闹看了。” 谢行舟不再看李文鸢难,转向李尚书时,眼底的锐利已然褪去,重新染上温和的笑意,颔首道:“岳父大人,吉时已误,小婿带云姝启程。”语气依旧恭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李尚书强作镇定地拱手回礼:“贤婿海涵。愿尔二人琴瑟和鸣,百年好合。”说罢,示意司仪继续流程。 司仪连忙高声唱喏:“吉时已至,新人登轿,启程归府。” 谢行舟转身,重新牵住李云姝的手,稳步走向厅外花轿。行至轿前,他才松开手,示意丫鬟扶她上轿。 厅外宾客议论声再起,语气里满是唏嘘与玩味:“谢家这是摆明了要护着二小姐啊,半点情面都不给李大小姐留……” “李文鸢嚣张跋扈惯了,京城里谁人不知?今日撞上谢行舟这个硬铁板,也算是活该!” 李尚书立在主位,脸色难看至极,却只能强扯着笑意,示意司仪继续张罗。 喜庆乐声再度响起,愈发恢弘。 谢行舟不再理会身后的纷扰,只在轿旁静静等候。 李云姝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目光透过盖头隐约落在他身上,随即坦然将手放入他掌心,指尖触及的温热与坚定,让她眼底多了几分笃定。 轿帘缓缓垂下,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花轿起行,再次碾过长街。轿外,谢家八十一抬红妆蜿蜒如龙,光华夺目。 轿后,李府三十抬陪嫁相形见绌,箱体轻飘,偶有箱缝露出陈旧布料,惹来路人的窃窃私语与低低讪笑。 “这才是真富贵啊……” “李府那点嫁妆,也太寒酸了些……” “谢公子这般维护,这李家二小姐,往后在谢家怕是不会受委屈了……” 议论声隐隐传入轿中。李云姝端坐着,背脊依旧挺得笔直,面上无半分波澜。 嫡母的冷遇、长姐的刁难、路人的轻议,此刻皆如过眼云烟。 谢家那望不到头的红妆,谢行舟方才在厅堂上那句掷地有声的维护,远比任何虚饰的嫁妆更有分量。 她比谁都清楚,这份庇护珍贵却非坦途,谢府深宅,本就是另一个更复杂的棋局。 她必须守着绝对的清醒,凭着自身的智慧与韧劲,站稳脚跟,看清脉络,稳稳走活属于自己的人生棋局。 母亲的将来,自己的前路,皆系于此。 花轿稳稳停住。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与更加恢弘的喜乐轰然炸响,彻底淹没了所有声响。 新的天地,在轿帘之外,轰然洞开。 盖头之下,李云姝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朦胧而温暖的光。 第十五章 拜堂风波 谢府的正厅,远比李府开阔轩昂。 梁柱皆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青色水磨砖。 此刻厅内红烛高烧,龙凤喜字熠熠生辉,宾客满座,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空气里弥漫着名贵香料与酒肴的气息,满座宾朋言笑晏晏,一派和乐。 李云姝由喜娘搀扶,踏过铺着红毡的门槛。 盖头之下视线受限,她却清晰辨出此处与李府截然不同的气场。 仪程按部就班推进,拜天地、拜高堂,谢母端坐上首,目光温和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礼毕后便是夫妻对拜。 每一次俯身、起身,李云姝皆依足礼数,姿态端庄,无半分可挑剔之处。 身侧谢行舟动作流畅沉稳,二人并肩而立时,他身上松柏气息隐隐漫来,中和了周遭喧嚣与陌生感带来的紧绷感。 司仪拉长嗓音高喊“夫妻对拜——礼成!”,满堂宾客的喝彩声瞬时翻涌,红绸彩带漫天飞舞,喜庆光景晃得人睁不开眼。 李云姝身着大红绣凤嫁衣,盖头隔住视线,却能真切触到身侧谢行舟沉稳的气息,还有周遭投来的灼热目光。 就在喜娘上前,预备搀扶新人转入洞房时,一道清峭孤挺的身影逆着人流,缓步踏上礼台。 是苏念雪。 她未着半分喜庆衣饰,依旧是一身雪青色素罗裙,外罩月白披帛,在满眼灼目的大红里,显得格外孤清。 手中紧紧攥着一方素色锦笺,那是多年前谢行舟在苏府书斋,与她题赠的诗笺,字迹清俊,是她藏了多年的心头念想。 宾客的喝彩声渐渐平息,好奇的目光齐齐锁在她身上,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苏念雪的目光先落向谢行舟,眼神复杂如揉碎的月光,裹着眷恋、不甘、委屈,还藏着一缕难掩的不悦。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行舟哥哥,恭喜。” 谢行舟眸色微沉,语气疏淡却守足礼数:“苏小姐,今日是我大婚之日,多谢莅临。” 可他终究未说更决绝的话。 年少时在苏府书斋共读的时光,即便浅淡,也是真切存在的过往。他敬重苏念雪的才情,也体谅她身为闺阁女子的身不由己。 苏念雪望着李云姝端凝沉稳的姿态,指尖攥得更紧,眼底掠过一丝怨怼。 她摩挲着诗笺上的字迹,声音轻如叹息,却字字清晰,足以传遍全场:“李小姐,恭喜你嫁得良人。” 话锋陡然一转,她抬眸看向谢行舟,眼底水光微闪。 “只是行舟哥哥自小体弱,畏寒怕冷,冬日必要暖炉焐着心口; 他不喜甜腻滋味,书房烹茶只选雨前龙井,且要泡得清淡; 他读诗时最喜清静,旁人不可随意惊扰……这些细碎喜好,你都知道吗?” 厅内宾客窃窃私语更甚,有人看向李云姝的目光添了几分探究,更有人低声私语,道“苏小姐怕是对谢公子旧情难忘。” 谢夫人脸色愈发难看,碍于大婚场合,却只能强压怒意,无从发作。 盖头下的李云姝背脊挺得笔直,指尖悄悄攥紧嫁衣下摆,指甲轻嵌进掌心。 感受到谢行舟覆上她手背的温度时,她只微僵一瞬,便缓缓放松心神。 谢行舟向前半步,将李云姝护在身后,目光直视苏念雪。 李云姝隔着红盖头,轻声从容回应:“多谢苏小姐提醒。夫妻之间,贵在相互体谅,而非照搬旧日陈规。往后夫君的起居饮食,我自会用心照料,不劳小姐挂心。” 谢行舟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念雪手中的诗笺,眸色柔了一瞬,旋即恢复清明. “年少时在苏府的交谊,谢某感念至今。只是往事已矣,苏家当年的顾虑,我懂“ ”你心中的芥蒂,我亦明白。但今日,我已娶妻,往后余生,心中唯云姝一人。” “你懂?” 苏念雪忽然红了眼眶,声音带了哽咽:“你懂我为何宁愿守着旧忆,也不愿点头应下议婚?你懂父亲说那句‘清流不与商贾为伍’时,我心底的挣扎?你懂我听闻你要娶一介庶女时,那份……那份不甘心吗?” 她的声音渐低,最后一句几乎是气音,裹着诉不尽的委屈。 谢行舟沉默片刻,语气放缓了几分:“我懂。但当初的选择,是苏家所定,亦是你默许的结果。路既由己选,便该向前看。” “苏小姐,你是京城第一才女,才情卓绝,自有更好的归宿,不必困在过往里作茧自缚。” “更好的归宿?” 苏念雪自嘲一笑,泪水终是忍不住滑落:“我想要的,从不是什么‘更好’,只是当年那个在苏府书斋里,为我题诗的少年罢了。” 便在此时,颐和郡主身着石榴红宫装,扶着侍女的手步入正厅,满堂宾客纷纷敛身行礼。 她径直踏上礼台,目光掠过泪流满面的苏念雪,最终落向李云姝,亲昵笑道:“云姝,恭喜你得偿所愿。本宫来迟,可曾误了吉时?” 她自然地握住李云姝的另一只手,转头看向苏念雪,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皇室贵胄不容置喙的分寸感。 “苏小姐,旧情难忘原是可贵,可今日是谢、李两府大喜之日,吉时耽误不得。“ ”你是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想必不愿让谢公子与少夫人留憾,更不愿让苏家落个‘不懂分寸、搅闹婚宴’的闲话吧?” 这番话既点醒了苏念雪。 苏念雪望着谢行舟始终护在李云姝身前,骤然清醒,自己早已是这场姻缘里的局外人。 她攥紧诗笺,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终是深吸一口气,拭去泪痕,对颐和郡主微微颔首。 “多谢郡主提点,是念雪唐突了。祝谢公子与李小姐……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言毕,她再未看在场任何人,挺直脊背将诗笺收入袖中,只留给满堂宾客一道孤清却倔强的背影。 那道身影消失在正厅门口时,无人看见,她袖中诗笺早已被泪水打湿,墨字晕染开,恰如她再也无法挽回的年少旧梦。 颐和郡主笑着打破凝滞的气氛:“好了,吉时不等人,速速送新人入洞房才是正理!” 她亲手将一柄翡翠玉如意放入喜娘捧着的托盘内,“这是本宫的贺礼,愿你们二人如意同心,岁岁安康。” 喜乐声再次奏响,压过了场间残留的尴尬。谢行舟低头,对着盖头下的李云姝轻声道:“委屈你了。” 李云姝轻轻摇头,反手回握住他的手,声音透过红盖头,带着温和的笑意:“无妨。” 红毡一路延伸向洞房,二人并肩前行,脚步沉稳相依,再无波澜。 第十六章 洞房花烛 红烛高烧,满室生辉。 铺着百子千孙被的雕花拔步床立在正中,触目皆是浓郁正红,温暖的烛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将外间残存的喧闹掩盖。 李云姝端坐床沿,厚重的嫁衣与凤冠依旧在身,指尖悄悄攥紧了嫁衣下摆。 前世冰冷河水的寒意,嫡姐怨毒的笑、小厮粗鄙的触碰,那些屈辱与绝望的记忆碎片,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她的脑海。 她下意识地绷紧脊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对这满是亲密意味的空间满是本能的警惕。 她能听见小桃在屏风外轻手轻脚整理箱笼的声响,后颈的薄汗顺着衣领滑下,黏得肌肤发紧。 今日牵着她走过漫长红毡、在众人面前予她生母至高尊荣的,是个全然不同的男子。 可深宅中人心难测,重生而来的她,不敢有半分松懈。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松柏的气息随之涌入,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酒香,混着极轻的两声咳嗽。 小桃立刻停下动作,规规矩矩地行礼:“姑爷。” 谢行舟并未立刻靠近床榻,只站在门口缓了缓气息,指尖微蜷,声音温和却带着酒后的微哑。 “你先去膳房端碗温好的蜜水来,蜜放少些,不腻口。” 待小桃应声退下,他才扶着门框轻咳两声,缓缓走向床前。 目光落在盖头后的李云姝身上,语气放得更柔:“今日忙了一日,先歇口气,等蜜水来了喝两口缓一缓。” 盖头下的李云姝微怔,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动了些。她原以为入房便是合卺礼的仓促,竟未想他先顾及的是她的疲惫。 片刻后,小桃端来蜜水,谢行舟亲自接过。 却未递到她唇边,只轻轻放在床侧矮几上,轻声道:“盖头我稍后再掀,你先自己端着喝,不用拘谨。” 说罢便转身退到桌边,顺势拉过一旁的银色暖炉抱在膝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炉身取暖,目光落在窗外夜色, 像是刻意给她留足私密空间。 他畏寒的习性,果然如白日苏念雪所言非虚。 李云姝依言抬手掀开盖头一角,端起蜜水小口饮下。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与紧张感。 她放下碗时,谢行舟才转过身,执起缠着红绸的乌木秤杆,动作极缓地探入盖头下方,带着几分郑重与小心。 龙凤烛的光晕柔和,眼前骤然一亮。 李云姝下意识地抬起眼眸,正对上谢行舟俯视的目光。 他已褪去外头的大红吉服,只着一身暗红色绣银竹纹常服,墨发以玉簪半束,几缕碎发垂落额前。 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映得那双深邃的凤眸格外幽深。 许是饮了酒的缘故,他苍白的脸上染了薄薄一层绯色,更显清俊。 他就这般静静看着她,目光沉静温和,无半分轻佻。 李云姝心头微跳,前世小厮恶意触碰的阴影猛地闪过,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指尖不自觉地往嫁衣内侧又缩了缩。 依照礼数,她该起身行礼,可前世不堪的回忆与浑身紧绷的神经让她竟一时未动,连汗毛都在微微发颤。 “累了?”他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话音落便轻咳了两声。 李云姝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还好。今日……多谢公子在正厅的周全。” 她指的是白日里维护她生母柳姨娘的体面,以及应对苏念雪时的护持。 谢行舟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让他的眼神更加柔和了许多。 他没有接这话,转身走向桌边,端起那对系着红绳的金色合卺杯,里面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漾着微光。 转身时又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咳得肩头微颤,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左胸。 他走回床前,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两人的手指在交接时不可避免地触碰,他的指尖温热,与她发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 李云姝心头一颤,像被烫到似的迅速收回手指,稳住心神接过酒杯。 “礼不可废。”他看着她,举了举自己手中的酒杯,语气温和。 手臂交缠,距离骤然拉近。 他身上的松柏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与极淡的药味,变得格外清晰。 李云姝能看清他眼底映出的烛火,以及自己戴着凤冠的倒影。她屏住呼吸,仰头饮尽酒液。 酒液微辣,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暖意,却也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敏感。 礼成。他们已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谢行舟收回手臂,将两人的酒杯轻轻放回桌上。 他走回来,目光落在她发间那顶分量十足的凤冠上,轻声道:“这冠子太重,戴了一日,颈子该酸了。” 李云姝声音有些干涩,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低声道:“我自己来便好……” “无妨。”他简短回应,语气里没有强迫,手指却已探入发间,寻找着固定的簪笄。 动作极轻极缓,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笨拙,似是怕扯痛她的头发。 刚找到关键的簪子,他忽然侧过身剧烈地咳了起来,肩头微微颤抖,连忙停下手,对她低声致歉:“失礼了,我缓一缓便好。” 李云姝看着他泛白的唇色与紧蹙的眉峰,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了过去,声音轻柔:“可有大碍?” 递帕时眼角余光扫过,瞥见他方才按过胸口的指尖,竟沾着一丝极淡的浅褐色药渍。 谢行舟接过帕子按在唇边,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摇头道:“无妨,很快就好。” 他重新抬手,动作放得更慢,指尖刻意避开她的发丝,偶尔擦过耳廓,也会立刻收回。 “咔”的一声轻响,簪子抽离。 满头青丝倾泻而下,披散在肩背,几缕发丝滑到胸前。 骤然减轻的重量让李云姝松了口气,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无所适从。 散发示人,在此刻的情境下,太过私密。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头发,垂着眼帘不敢抬头,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谢行舟的目光在她散落的乌发上停留了一瞬,眸色似乎深了些,却识趣地退开两步,轻声道:“让丫鬟进来伺候你梳洗更衣吧,这嫁衣厚重,穿久了定然不舒服。” 他说着便走到窗边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卷,似是翻看,背对着床榻方向,刻意隔绝视线。 小桃进来后,他还特意将膝上的暖炉往身前挪了挪,翻书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生怕惊扰了她们。 李云姝卸妆更衣时,悄悄观察着他的背影,见他偶尔还会轻咳,咳完便自己端起桌边的温水饮一口,动作熟练。 她忽然明白,他的病弱并非全是伪装。 梳洗完毕,小桃退下,屋内只剩两人。烛火“噼啪”,打破了寂静。 李云姝坐在梳妆台前,从铜镜中能看到谢行舟的侧影。 他并未真的在看书,指尖停在某一页,目光落在虚空,膝上的暖炉仍在散发着微光。 “公子,”她转过身,打破了寂静,“可是……不习惯与人亲近?” “确实有些不习惯。”他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习惯了一个人。” 他顿了顿,看着她沉静的眉眼:“你也一样,对吗?” 李云姝心头微震。 他看出来了,看出她完美仪态下的紧绷与疏离,看出她对这亲密空间的不适应。 “是。”她没有否认,“但我既做了选择,便会适应。” 这句话,是说给他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谢行舟绕到她身侧,:“不早了,歇息吧。” 他走向床榻,褪去外袍时动作稍缓,躺下后顺手将暖炉拉到身侧,又轻轻放下了半边帐幔。 轻声道:“谢府不是龙潭虎穴,但也并非清净之地。不过有我在,便无人敢欺你。” 李云姝“嗯”了一声躺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人的距离,锦被之下能隐约感受到他那边的暖意,却无半分触碰。 她侧头望着帐外跳动的烛火,前世的寒凉与此刻的暖意在心头交织,竟奇异地生出一丝安稳。 龙凤烛泪悄然滑落,映得一室暖红。 长夜漫漫,谢行舟似是察觉到她未眠,悄悄将膝上的暖炉往两人中间推了推,暖光漫过缝隙,落在她的手背上。 他们的同盟,才刚刚开始。 第十七章 物归原主 晨光初透,细细铺满喜房。 李云姝从一场深沉无梦的睡眠中醒来。 身侧已空,只余锦被上一道微凹的痕迹,和一丝属于他的混着极淡的药味的松柏气息。 她眼睫轻颤,缓缓侧首,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床褥,心头那根惯常紧绷的弦,莫名松了半分。 谢行舟已起身,仅着一袭月白丝缎中衣,衣带松松系着,墨色长发流水般披散肩背,外间还罩了件同色薄披风。 想来是畏寒的缘故。 他背对着床榻,临窗而立,熹微的晨光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光韵。 而他微微低垂的手中,正握着一样东西,指尖反复流连,动作轻柔,还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正是她那枚缺了一角的扇形莲纹玉佩。 他看得如此专注,不再是昨日大婚时威仪暗藏的谢家少主,也非平日人前那副苍白病弱的模样。 此刻的他,周身笼罩着一种沉浸在遥远回忆中的孤寂。 偶有晨风从窗缝钻进来,他肩头微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随即抬手,以拳抵唇轻咳两声,声音极轻,却打破了片刻的静谧。 李云姝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立刻出声。 心底却因他这罕见的姿态,更因那声压抑的轻咳,泛起细微波澜。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独自照料自己的模样,那些关于“病弱是否伪装”的疑虑,竟淡了几分。 许是察觉了她的注视,谢行舟转过身来。 晨光映亮他的脸。 他脸上的神情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但若细看,便会发现,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凤眸里,惯常的疏离被一种极为复杂的温柔凝视所取代。 他举步走近,掌中依旧托着那枚玉佩,步履虽稳,却比平日慢了些,目光始终未离她的脸。 “醒了?” 他在床沿坐下,与她保持着一段合宜的距离,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看你睡得沉,便没唤你。”语气是一贯的温和。 “行舟。”她轻声应道,目光落在他掌心的玉佩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试探道,“你似乎……格外喜欢这枚旧玉?”声音平稳,却难掩眼底的探究。 谢行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将玉佩举到两人之间的光线里,看向了很远的过去。 “纹路特别,”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回忆的怅然。 “这缠枝莲,是南疆一带的手艺。背面是一叶扁舟……” 他顿了顿,抬眼,目光翻涌着李云姝看不懂的浓重情绪,“看你形影不离,可是……?” 他的目光太深,太专注,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力,让李云姝几乎忘记了伪装。心底最深处那点关于冰冷池水和唯一暖光的记忆,被轻轻触动,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低了下去:“是……年少时一位故人所赠。戴久了,成了习惯。” 李云姝悄悄省去了“念想”二字,语气却沉甸甸的,藏着未说尽的珍重。 “故人……”谢行舟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眸色越发幽深。他忽然伸出手,动作极慢,微凉的掌心,轻轻覆在她握着被角的手上,力道很轻,一触即收,怕惊扰了她,也怕自己失仪。 “云姝,”他唤她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却带着认真,尾音因情绪波动,微微发颤,“将这玉佩,暂时交予我保管,可好?” 李云姝一怔,彻底愕然。昨日异样,今日索求…… 各种猜测纷至沓来,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指尖收紧,探究地看向他:“这玉质寻常,并非贵重之物,公子为何?” 她的话音未落,谢行舟忽然靠近了些。 他微微倾身的姿态带来无形的压力,呼吸间还带着清冽的药味与晨光的暖意。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嘴角挂着笑意:“因为,它本就是我的。如今,该是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物归原主! 脑海中那片刻意尘封的、属于童年的记忆,轰然炸开。 七岁。阴冷的柴房。霉味刺鼻。手脚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生疼。恐惧像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着心脏。 角落里,那个衣衫微脏、眉眼却亮得惊人的男孩。 “别怕。”他挪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我们会逃出去的。” 他背对着她,在墙角磨蹭手腕,月光照亮他腕间渗出的血痕。 绳索断裂的声音。他挣脱了,又过来帮她解开。 破窗。摔倒。呜咽。 他折返回来,清亮的眼里闪过焦急。笨拙地摸索,掏出这枚系着红绳的玉佩,塞进她沾满泥污的小手里。 “别哭……这个给你。拿着它,就像我陪着你一样。快起来!” 是他?! 那个在她生命最黑暗时刻,给予她唯一光亮和勇气的少年? 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少年? 巨大的荒谬感与不敢置信浮上心头! 重生以来所有的算计、筹谋,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脆弱。 她瞳孔骤缩,呼吸瞬间停滞,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却倔强地咬着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他没有再去拿玉佩,只是就着她仰头的姿势,自然而然地俯身,动作缓慢而轻柔。 将一个极轻的吻,珍而重之地印在她光洁的额上,几乎只是唇瓣擦过,一触即收。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药味,却异常安心。 额间被他吻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前世的冰冷、今生的筹谋、幼年黑暗里那点唯一的暖……所有支离破碎的线索与情感,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人,完完整整地串联了起来。 李云姝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却依旧死死咬着唇,只发出细微的抽噎声。 她几乎是本能地,将玉佩从他掌心“抢”了回来,紧紧攥在手心,贴在剧烈起伏的胸口。 “哪有你这样的……”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底却漾满了明亮的光彩,那是她重生以来从未有过的鲜活模样。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过了十年,再要回去的道理?这已经是我的了!” 看着她这全然不同于往日沉静、灵动鲜活的情态,谢行舟明显地怔了一下,随即,一丝真切的笑意终于冲破了他的唇角。 他没有再去拿玉佩,只是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脸颊的泪痕,动作轻柔。 他低声道,声音温柔:“送出去的东西,自然没有再要回的道理。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攥着玉佩的手上,带着纵容的暖意,“往后余生,由我陪着你,好不好?” 她看着他眼底的温柔与释然,看着他因情绪波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心头最后一点戒备,终于土崩瓦解。 原来,冥冥之中,红线早已牵定。 原来,她与他,早就是彼此命定的归宿。 原来,这场始于算计与利益交换的婚姻,竟是跨越了两世光阴、早已注定的深情。 她缓缓侧过身,轻轻靠向他温暖的肩头,闭上眼,任由泪水无声滑落,唇角却高高扬起。 靠上去的瞬间,所有紧绷都散了,只觉得安稳。她轻轻说道:“往后余生,同舟共济。” 第十八章 谢家敬茶 上 晨光透过颐福堂的雕花长窗,在青金石铺就的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堂内檀香缭绕,那香气仿佛浸透了这座宅院百年的兴衰。 这香气里也藏着主人家不寻常的体面。作为当朝四大皇商之一,谢家的荣光早已刻进了宅院的一砖一瓦。 谢行舟与李云姝踏入正堂时,厅内已坐满了人。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而来,有好奇,有审视,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敬畏。 这份敬畏,一半源于主位的谢老夫人,一半源于谢家百年皇商的赫赫声名。 但所有目光的终点,是端坐于正堂主位紫檀雕花罗汉榻上的那位老人。 谢老夫人身穿暗紫色绣五福捧寿纹的缎面长袄,领口袖缘滚着一圈银线绣就的祥云纹样,那是一品诰命夫人专属的服制。 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头上戴着一整套简朴却质地极佳的深绿翡翠头面,这头面低调却难掩威仪。 她年逾古稀,面容富态,但一双眼睛沉淀着历经世事的锐利与清明。 谢行舟轻轻握了一下李云姝微凉的手,旋即放开,低声道:“跟着我,谨言慎行。谢家产业繁杂,往后你慢慢便知。”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李云姝心中一安。两人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堂中主位,在早已备好的锦缎蒲团上齐齐跪下。 “孙儿/孙媳,给祖母请安,愿祖母福寿安康,荣光永驻。” 谢老夫人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沉香木念珠,开口道:“起来,坐下吧。” “想当年,你祖父随先皇征战,九死一生挣下军功,才换来这皇商资格。那时四大皇商初立,咱们谢家便是之首。” 这番话似是对李云姝说,又似是对满堂子孙追忆往昔。 大老爷谢宏闻言挺直了背脊,语气带着几分自豪:“母亲说得是,祖父当年凭赫赫战功得先皇亲封,咱们谢家才有了今日的根基,比起钱家只做钱庄与高利贷营生、赵家靠贵妃发迹的新贵,咱们才是有实打实的老牌皇商。” 王氏立刻笑着附和,目光扫过李云姝,带着几分炫耀:“可不是嘛母亲!丝绸、茶叶、钱庄遍布京城,京城周边的盐业,还有边境的互市贸易,哪一样不是风生水起?不过如今赵家势头正盛,仗着矿产、铁器的营生和宫里的势力,倒是越发张扬了。” 谢三夫人作为三房主母,坐在左下首第一位,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深青色衣裳,头戴珍珠头面。 但此刻在谢老夫人面前,她那份独力支撑门户的威仪收敛了许多,姿态恭敬:“母亲教诲得是,即便如今赵家势大,咱们谢家经营的产业依旧根基稳固,断不会丢了父亲传下的脸面。” 二老爷谢宽目光精明锐利:“只是赵家近年野心不小,屡次在边境贸易上与咱们争抢客源,钱庄生意也被钱家的高利贷搅得有些被动,往后确实该多加留意。” 二夫人陈氏眼角微挑:“说起来,侄媳妇是尚书府出身,想必也听过这些皇商纠葛。咱们家虽从商,规矩却比一般官家还大,往后你帮衬着行舟,也得多上心这些产业,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再往后,冯姨妈等一众亲戚晚辈听得连连点头,冯姨妈今日特意换了身相对庄重的宝蓝色褙子,低声对身旁嬷嬷道:“也只有谢老夫人镇得住场面,换做别家,哪能在赵家、钱家的夹击下还守住这么多产业。” 说完给谢行舟使了个眼色,笑道:“光顾着说话了,快给你们祖母敬茶。”说着又看向李云姝。 丫鬟奉上缠枝莲纹茶盏。 李云姝双手高擎过眉,声音清越柔顺:“孙媳李云姝,给祖母敬茶。” 谢老夫人并未立刻接茶,那双锐利的眼睛缓缓落在李云姝身上,从上到下,再到她跪姿挺拔的肩背和低垂的眉眼,审视中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阅人眼光。 良久,谢老夫人才缓缓伸手,接过茶盏。指尖在温热的盏壁轻轻一触,端起,依礼浅啜一口,随即将茶盏放回托盘,发出轻微脆响。 “模样是极好的,气度也沉静。”谢老夫人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李尚书府上出来的姑娘,规矩礼数自是没错,想来也能守住谢家的体面,守住这皇商世家的规矩。” 她顿了顿:“既进了我谢家的门,往日是官是商,都且放下。谢家以‘信义’二字立家,以‘和睦’二字持家。你需谨记,守得住家规,才护得住这份体面。” 在场的谁都清楚,谢家今日的地位,一半靠祖父的军功与先皇恩典,一半靠遍布各地的产业与“信义”口碑。 谢老夫人朝身旁的老嬷嬷略一颔首。 老嬷嬷捧上一个打开的紫檀木匣,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串光泽温润、纹理细腻的红色翡翠念珠。 “这珠子,我戴了四十年,从你祖父在世时,便陪着我领了那诰命敕书,也陪着我守了这谢家四十年,看着咱们的丝绸远销海外,茶叶香飘京城。”谢老夫人亲手将念珠放入李云姝掌心。 李云姝指尖触到念珠的温润,抬眼时正撞上老夫人锐利却含着期许的目光,一时心头沉甸甸的。在场众人皆是唏嘘不已,不明老夫人此举有何深意。 尤其是二房的陈氏,悄悄捏了一下二老爷的衣袖。用只他俩能听到的声音耳语。 “你说母亲这是什么意思?把这御赐之物直接给了行舟媳妇?” 谢二老爷精明眼睛滴溜溜的转“我哪知道?待会儿回房间在说,别让人看见了。” 谢行舟亦心头一震。这串念珠意义非凡,是当年祖母荣封一品诰命夫人时,先皇亲赐的御物。这是老夫人将“守护皇商世家体面”的重任,悄悄交到了她手中。 她恭恭敬敬叩首:“孙媳谨记祖母教诲,定当恪守本分,静心持家,护好谢家体面与百年基业,不负祖母期许。” “起来吧。”谢老夫人摆了摆手。 两人起身,又转向左下首的谢三夫人。 给婆母敬茶的流程与方才相似,但因着谢老夫人在上,谢三夫人的言行更加克制。 她依礼喝茶,将一对水头极足的翡翠玉镯放入李云姝手中,语气平缓:“既入谢家门,当谨守妇德,和睦亲族。舟儿身子不好,三房的产业还需你们夫妻同心照料,切不可掉以轻心。” “儿媳谨记母亲教诲。” 接下来,才是拜见伯父伯母。 第十九章 谢府敬茶 下 首先是大房。谢宏接过茶,神色宽和:“往后需谨守妇道,相夫教子,多帮衬行舟打理产业,互相照应。”礼物是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 王氏则笑容满面地拉过李云姝的手:“哎哟,真是个标致灵秀的人儿!” 她目光在李云姝脸上身上转了一圈,声音温软却足以让满堂听清。 “有行舟媳妇这么细致的人照顾行舟,帮衬着打理产业,弟妹便可放心了。咱们就等着府里再添喜气,让弟妹也歇歇,好好享受天伦之乐,别这么辛苦地抛头露面了。” 说着,将一对赤金嵌红宝镯子套在李云姝腕上。 镯子分量十足,与那温润的翡翠玉镯撞在一起,对比鲜明。 “这红宝石鲜亮,最是喜庆。” 王氏笑道,侧头对谢老夫人说,“母亲,您说是不是?” 谢老夫人轻轻“嗯”了一声。 王氏身边的谢雪吟小声赞叹:“嫂嫂这身衣服真好看,衬得人愈发端庄。” 紧接着是二房。谢宽接过茶,只略沾了沾唇,目光锐利如鹰隼般扫过李云姝。 “谢家以商立本,最重规矩,你既嫁进来,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谢家颜面,别让旁人看了咱们的笑话。” 陈氏没急着接茶,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从李云姝的发簪绕到裙摆,慢悠悠转了两圈,才端起茶盏,嘴角勾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模样身段倒真是没得挑。听说李尚书府上规矩是极严的,想必侄媳妇也是个知书达理的。” 她话锋一转,对着谢老夫人笑道:“还是母亲您会调理人,瞧这满堂子孙,一个个都这么懂事。” 这才转向李云姝,笑容微敛:“咱们家虽从商,规矩却比一般官家还大,最重实绩。日后你帮衬着行舟,要是把三房的内外事务打理得,明明白白,那才是真本事,也不枉费老祖宗今日的期许。” 她送的是一匹色泽艳丽夺目的金陵云锦:“这料子难得,是咱们自家织坊最好的货,给你做几身鲜亮衣裳。年轻人,别总穿得那么素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婆婆苛待你了。”说着发出连串银铃般的笑声。 李云姝眼帘低垂,自然听出二伯母话里藏着挑拨离间的意味,柔顺应下:“二伯母教诲的是,侄媳定当用心学习府中规矩与产业事务,谨守本分。” 他们的儿子谢行风在一旁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哼,说得倒轻巧,赵家在边境贸易上的手段何等厉害,钱家的高利贷又逼得紧,哪是那么容易应付的?” 被谢宽厉眼一瞪,低声呵斥:“放肆!在祖母面前也敢无状?”谢行风才悻悻收敛,低下头去,指尖却仍不服气地抠着衣料。 就在这时,谢行舟轻轻咳嗽了两声。他抬袖掩唇,气息微促,待咳嗽平复,才向谢老夫人微微躬身。 “祖母教诲,‘信义’为本,守护家族基业与荣光为责。三房产业,孙儿自会秉持此道,也会教导云姝理清账目、打理持家,劳烦二伯母挂念了。” 陈氏脸色微微一僵,指尖攥了攥帕子,终究没再作声。 谢老夫人手中念珠顿了顿,深深看了谢行舟一眼,缓缓道:“你明白这个道理,便好。” 最后,是三房内部的周姨娘与庶女谢晚清。母女二人上前行礼时姿态怯懦,周姨娘双手捧着锦盒,指尖微微发颤,递上一双亲手绣制的绣鞋,针脚细密; 谢晚清则低着头,将一方绣着兰草的帕子轻轻放在托盘上,女红极佳。 二人送上心意后便默默退到一旁,几乎无声无息,始终不敢抬头直视主位。 敬茶礼成,众人正欲松一口气时,冯姨妈笑着从后排站了起来:“哎哟呦,瞧我,光顾着听老夫人讲当年的荣光了。” 她热络地上前,腕间赤金镯子叮当作响,却刻意放轻了脚步:“好个玲珑剔透的人儿!姐姐真是好福气,老夫人也总算盼来了这么个合心意的孙媳。” 她握住李云姝的手,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在这府上住了三年,深知谢家产业之盛、根基之稳,如今有侄媳妇帮衬行舟,定能顶住赵家、钱家的压力,再创当年的风光!” 她像是失言般掩了掩嘴,随即笑道:“可见这婚事真是天作之合!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也得沾沾谢家的福气。” 冯姨妈从丫鬟手中取过锦盒,里面是一支赤金镶红宝石步摇:“这是姨妈一点心意,莫要嫌弃。往后要是闷了,尽管来我院里坐坐,我那院子挨着后花园子,我好热闹,也不会扰了老夫人静养。” 李云姝接过,恭敬行礼:“谢姨妈厚爱。” 一场敬茶,便在这样表面和睦、暗流涌动,却始终笼罩在诰命威仪与皇商荣光之下的氛围中结束了。 谢老夫人似是倦了,神色微显疲态,摆了摆手,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散了吧。行舟媳妇留下,陪我说说话。” 众人神色各异,却无人敢多言,依次行礼退下。 谢行舟临去前看了李云姝一眼,目光交汇间,有安抚,有信赖,更有并肩而立的默契。 转眼间,方才满堂的人潮退去,只剩李云姝独自立在堂中。 沉香的气息越发浓郁,堂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谢老夫人声音平淡:“在这宅子里过日子,心要沉得住,有些事看见了当没看见,有些话到了嘴边也得咽下去。你是谢家的孙媳,一步行差踏错,牵累的是满门产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云姝掌心的念珠上,“但聪明人呐,往往心思活络,容易生出些不甘心来。可在这深宅,在这纷争中,不甘心换不来体面,护不住根基、只有稳得住产业,才能立得住脚。”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想你应该明白。” 李云姝心头一凛,背脊微微绷紧,郑重颔首。 她缓缓跪下,双手交叠置于额前,行了一个最郑重的大礼:“孙媳,谨遵祖母之命。定当守好谢家,稳住百年基业。” 声音清越,掷地有声。 谢老夫人凝视她良久,终是缓缓靠回榻上,闭目,摆手。 李云姝再拜,起身,倒退三步,方才转身走出颐福堂。 廊外阳光正好,庭院草木清新,但里云姝的心情并不似这般平静。 方才厅里的众人各个都是人精儿,各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在李府的日子,李文鸢骄纵,向来都素明刀明枪的。 但在这谢府,恐怕不似那么简单,李云姝的心中顿时也是思绪万千。 出来时才知道谢行舟被一些急事叫住了,已先行离开。 第二十章 赏赐丫鬟 李云姝便独自走回了小院,看小桃给几盆新送来的兰草浇水,便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主仆二人说着闲话。 这时,院门处传来动静。只见谢夫人身边的谢嬷嬷领着三个丫鬟,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谢嬷嬷衣着体面,脸上带着恭敬笑容。 “老奴给少夫人请安。”谢嬷嬷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 李云姝含笑起身:“谢嬷嬷不必多礼,可是母亲有什么吩咐?” “回少夫人话,”谢嬷嬷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三名丫鬟,语气恭谨周到。 “夫人想着,少夫人初来乍到,身边只有小桃姑娘一个贴心人伺候,怕是忙不过来,也不合府里的规制。特命老奴挑了几个稳妥的人过来,添补到咱们东厢房,听候少夫人差遣。” 她先指向最前面神色沉稳的春香:“春香这丫头,少夫人是认得的。在少爷身边做事稳妥,心也细,夫人说,就让她留在少夫人跟前伺候,帮着打理些琐事,您用着也顺手。” 春香上前一步,垂首敛目,姿态一如既往的沉静得体:“奴婢春香,听凭少夫人吩咐。” 李云姝连忙上前,亲手扶起春香,温言道:“快起来。之前的事儿,我还没好好谢你呢,既来了我院里,往后便是自家人了。” 春香听到“自家人”三字,眼睫微颤,抬首时眼底有点感激之色:“少夫人言重了。伺候少爷和少夫人,本就是奴婢的本分,怎当得‘谢’字。” 谢嬷嬷又指着后面两个年纪更小、模样清秀的丫鬟道:“这两个是内院刚调教出来的小丫头,一个叫秋凌,一个叫冬梅。手脚都算麻利,人也本分。往后就在院里做些听唤、跑腿的杂事。” 秋凌和冬梅立刻上前,齐齐跪下磕头:“奴婢秋凌/冬梅,给少夫人请安!” 小桃在一旁看着,早已喜笑颜开。她自是知道小姐身边人手不足,如今夫人亲自派人来,还是熟悉的春香,她只觉得肩上担子轻了不少。 李云姝温言道:“母亲思虑周详,劳烦谢嬷嬷走这一趟了。”说着,对身后的小桃微微颔首。 小桃会意,立刻上前,将一个装着银锞子的荷包塞到谢嬷嬷手中,笑道:“嬷嬷辛苦,喝杯茶。” 谢嬷嬷坦然收下,笑容更真切几分:“谢少夫人赏。人既已送到,老奴便回去向夫人复命了。” “嬷嬷慢走。” 待谢嬷嬷离去,李云姝对新来的三人简单训话,重申了“忠心、本分”的要求后,便吩咐春香:“你先带她们两个去安顿下来,熟悉一下院里的环境和活计。” “是,少夫人。”春香利落应下,领着两个小丫鬟下去了。 约莫一刻钟后,春香安顿好秋凌、冬梅,独自返回正屋。 小桃正给李云姝添茶,见春香进来,立刻亲热地招手:“春香快来!小姐正说闷呢,你快给咱们讲讲府里的事儿,尤其是咱们谢家当年是怎么发迹的,我听外头都传得神乎其神呢!” 李云姝笑着轻斥小桃一句:“就你多嘴。” 却并未阻止,只对春香温和道,“坐吧。小桃说得是,我虽入了谢家门,许多往事和府中内情,都还不甚清楚。你在府里多年,想必比我们清楚得多,不妨说说。” 春香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走到李云姝身侧,接过小桃手中的茶壶,为李云姝续了七分满的茶,姿态恭敬。 她略作沉吟:“少夫人既问起,奴婢便斗胆说说。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少夫人勿怪。” “咱们谢家能有今日的荣光,全靠老太爷当年的赫赫战功。想当初老太爷随先皇起兵,南征北战,九死一生打下江山,论功行赏时,本可封侯拜相,荫庇子孙。可老太爷性子洒脱,不喜朝堂束缚,执意拒绝了爵位,只求先皇赐一份‘御赐皇商’的称号,想做个逍遥自在的富商。” “先皇感念他的功劳与忠心,不仅准了,赐予老夫人一品诰命头衔,还特批咱们谢家垄断京城周边的盐业、边境互市贸易的特许,这便是谢家发迹的根基。” “自那以后,谢家便借着御赐的名头,加上老太爷的精明远见,短短十几年便鼎盛起来,丝绸、茶叶、钱庄开遍各州各府,成了当朝四大皇商之首。” “连如今大夫人的娘家王家,当年也是靠着依附咱们谢家才站稳脚跟的。老太爷走后,府里的担子便落在老夫人肩上,这些年多亏老夫人凭着过人手段,才守住了这份家业。” 小桃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插嘴:“哇,原来老太爷这么厉害!那现在府里的几位老爷,也都跟着老太爷的脚步吗?” 春香笑了笑,继续说道:“如今府里各房的光景,也各有不同。大老爷是,性子端庄持重,做什么都循规蹈矩,最是看重家族声名和嫡长的体面,府里的祭祀、对外应酬等关乎体面的事,多是大老爷出面打理。” “大夫人王氏,闺名如意,是王家嫡女,性子外向活络,最是趋炎附势,爱炫耀好面子。平日里最擅长奉承老夫人,行事也张扬,不过在大老爷面前,倒也会收敛几分。大房的雪吟小姐,听闻也算是温顺的。” “只是大房的两位少爷,境遇颇不相同。嫡出的大少爷,自小被娇惯着长大,不成气候,整日游手好闲,最是痴迷赌博,没少给大老爷惹麻烦、填窟窿。” “反倒是庶出的二少爷,碍于身份,却是个有真本事的,心思缜密,做事稳妥。听说前阵子城南布庄亏空,便是二少爷悄悄盘活的,只是碍于嫡庶之别,始终不能走到台前。” 李云姝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的念珠,轻声道:“有能者屈于身份,确实可惜。” 春香点头称是,又继续道:“二老爷谢宽,是府里最精明的人,脑子转得快,算盘打得精,如今府里大半的产业和银钱账目,都由二老爷掌管。” “二夫人陈氏,性子刻薄算计,最爱搬弄是非,平日里总爱挑事,表面上和各房和睦,实则暗中较劲,凡事都爱攀比试探。” 李云姝听着,眉尖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只淡淡道:“各房有各房的立场,也是常情。” 小桃在一旁听得咋舌,小声道:“这二夫人看着和气,心里竟这么多弯弯绕绕,可真难应付。” 春香压低声音:“二房的行风少爷,性子张扬跋扈,倒有几分二老爷的精明,做事也有一定能力,就是缺乏规矩意识,性格冲动无礼,仗着二房掌家的势头,在府里向来横着走,没少得罪人。” “至于咱们三房,”春香语气里多了几分谨慎与真诚。 “自咱们老爷过世后,夫人这些年独自支撑门户,着实不易。老夫人虽看重少爷,可架不住少爷身子时常不妥当,咱们三房在府里难免有些势单力薄。周姨娘性子弱,晚清小姐也怯生生的,平日里谨小慎微,也帮不上太多忙。” “另外,便是客居的冯姨妈一家了。冯姨妈是夫人的亲妹子,三年前投奔来的,为人倒是热络,很会说话,常在各房走动,倒也吃得开。夫人经常要处理外面的事务,内宅忙不开,多由冯姨妈在打理。” “表少爷冯昭,待人接物极有礼数,看着是个体面人;至于表小姐冯宝儿......倒是娇纵了些,少夫人少与她往来罢了。” 春香说完,静静退后一步:“奴婢所知有限,且多是些表面情状。更深的事,也不敢妄加揣测。” 李云姝静静听着,春香这番话,言简意赅,将谢家的发迹史、各房的人物性格与微妙格局说得清清楚楚。 “你费心了,说得极清楚。”李云姝看向春香,目光柔和,“往后院里的事,你多费心提点。小桃性子直,你多带带她。” 小桃在一旁吐了吐舌头:“春香姐姐,你可得多教教我,我这大大咧咧的,可别给小姐惹了麻烦。” “是,奴婢分内之事。”春香躬身应下。 第二十一章 三日回门 小桃天不亮就揣着股劲儿爬起来,对着妆奁盒翻来覆去地挑。 自家小姐如今是谢家少夫人,今日回门,断不能让大小姐压过风头。 李云姝任她摆布,指尖掠过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的衣料,这是上好的江宁云锦制成的,抵得上寻常人家几年的用度。 发间簪了赤金红宝石牡丹簪,配着羊脂玉兰耳坠,通身华贵。 她早已不是三日前从偏院走出、柔弱可欺的庶女模样。 “小姐,您瞧瞧,保管叫那位大小姐挪不开眼!”小桃退开半步,眼底亮晶晶的。 李云姝抬眸,镜中人与身侧缓步走来的谢行舟恰好映在一处。 他穿一身天青色暗云纹杭绸直裰,外罩月白素缎披风,身形清瘦却挺得笔直,面色虽带着两分苍白,眉眼却舒朗,步履也稳。 谢行舟伸手托住她的手腕,指尖温温凉凉的:“走吧,别让岳父岳母久等。” 李府正厅里,檀香燃着,却压不住底下那股隐隐的躁动。 李尚书端坐主位,手边君山银针的热气袅袅地盘旋; 李夫人一身绛紫色缠枝牡丹纹妆花褙子,嘴角挂着虚假的笑意。 李文鸢坐在下首,石榴红遍地金锦裙衬得她扎眼。 她慢悠悠摇着织金团扇,目光却死死钉在厅门方向,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扇柄上的凸纹。 一想到那个从前任她拿捏的庶妹,如今竟要风光回门,她心口就像被什么狠攥了一把,又酸又胀,那股气直顶到嗓子眼。 “姑爷,二小姐回门。” 管家的通传声刚落,李云姝便搭着谢行舟的手臂,款步走了进来。两人齐声道:“小婿/女儿,给岳父岳母请安。”声音落得稳,礼也行得周全。 李尚书脸上的笑意真了些,抬手道:“快起来,坐。” 李夫人的目光在李云姝那一身行头上刮了两遍,眼底掠过一丝沉郁:“云姝在谢府可还习惯?” 李云姝在椅上落了座,谢行舟自然坐在她身侧。她闻言柔声回道:“劳母亲挂心。婆母慈爱,夫君也体贴,一切都好。” 谢行舟端起丫鬟奉上的茶,指尖在盏壁上轻轻一叩:“岳母放心。云姝是谢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府中无人敢怠慢。” 这话像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李文鸢的耳朵里。 她猛地停了摇扇,目光从李云姝那身晃眼的云锦裙,扫到头上那套夺目的头面,最后钉在谢行舟清俊的侧脸上。 他正微微侧首,对李云姝低语了一句什么,眉眼间的温和。 凭什么?一个庶女,也配?李文鸢顿时觉得怒火中烧。 李文鸢忽然轻笑出声:“妹妹这身行头可真鲜亮。这江宁云锦的料子……怕是织造局今年的新贡吧?” 她顿了顿,故意把调子拖长,“谢家果然豪富,商户人家就是不一样,排场做得足。只是……” 她话锋一转,眼底满是赤裸的鄙夷,“再金贵的料子,也掩不住商户的底子。” 李云姝抬眼瞧了瞧她:“嫡姐说笑了。不过是婆母疼我,赏了几匹料子做衣裳。我见识浅,倒不知是不是贡品,只觉得穿戴合宜,便是好了。” “合宜?”李文鸢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扇尖虚虚一点,正对着谢行舟的方向。 “妹妹可别忘了,谢公子这身子骨金贵,离不得静养。你又要伺候婆母,又要打理内宅,顾得过来么?” 她斜眼一眯,话里带刺,“可别光顾着自己风光,把人给耽误了。到时候,谢家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 厅里霎时一静,只听得见李夫人用杯盖轻刮盏沿的细微声响。李尚书眉头拧紧,沉声低喝:“鸢儿!” 李夫人这才慢悠悠撇开茶沫,接口道:“鸢儿也是关心则乱。行舟气色看着是好了些,可见云姝也是有福气的。” “只是云姝年轻,又是在偏院长大的,打理家务,终究是生疏,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尽可来问我。” 她话头一转,瞥向李文鸢,“反观鸢儿,自小跟在我身边学理家、懂规矩,将来嫁去薛家,定能撑起门户。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风范。” 李云姝缓缓站起身,先对李夫人盈盈一礼,声音温婉,:“多谢母亲关怀。” 她转向李文鸢,“嫡姐的心意,我领了。” “夫君的身子,自有府中医官精心调理,婆母体恤我初入府,只让我先慢慢熟悉些人情往来。” 她侧过身,望向谢行舟,指尖轻轻挨了挨他的袖口:“至于‘伺候’……嫡姐说笑了。不过是晨起添衣,晚归温茶,这些都是夫妻间的情趣罢了。” “倒是嫡姐,薛将军戍边辛苦,将来你若嫁过去,要主持中馈、应酬往来,那才是真正费心力的事。往后我还要多向嫡姐请教呢!” “你……你放肆!”李文鸢霍地站起身,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手中的团扇直指向李云姝,指尖抖得厉害。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从前对她唯唯诺诺的庶妹,如今竟能如此伶牙俐齿,当众堵得她哑口无言! 尤其是看到李云姝与谢行舟之间那点不易察觉的亲近,她嫉妒得心尖都发颤。 “够了!”李尚书手中的茶盏“哐”一声顿在桌上,脸色沉得骇人。“大喜的日子,你闹什么!云姝说得句句在理,你反倒言辞无状,成何体统?给我坐下!” 李夫人连忙起身,一把攥住李文鸢的手臂,脸上却还撑着笑:“老爷息怒,鸢儿就是姐妹情深,一时失了分寸。” 她压低了声音,“安分点!” 李文鸢被父亲当众呵斥,又被母亲死死按住,满腹怨毒与委屈烧灼着,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瞪着李云姝。 谢行舟这时才缓缓起身,走到李云姝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他先对李尚书拱手,语气平静无波:“岳父息怒。原是我与内人回门,搅扰了府上清静。” 随即,他转向李文鸢,目光带着疏离:“李大小姐若是关心薛将军,便该多学学理家之道,也好将来为他分忧。我谢家的家事就不劳大小姐挂怀了。” 说罢,他低头看向李云姝,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边角:“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李云姝眼底微微一动,随即点头,对李尚书和李夫人行礼:“父亲,母亲,女儿与夫君先回去了。” 李尚书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 谢行舟自然地牵过李云姝的手,两人并肩向外走去。日光斜斜照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处。 李文鸢看着那道相携而去的背影,只觉得眼睛被刺得生疼,手中的团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扇骨磕在青石板上,发出脆生生的响。 她却连弯腰去捡的力气都没有。 那个踩在她脚下多年的庶妹,如今竟是风光无限?还得了那样一个人护着。她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厅内的檀香香依旧袅袅地散着,却再也压不住弥漫开的狼狈、妒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第二十二章 茶舍旧识 自李府那方天地走出,李云姝觉得方才正厅那檀香熏得发闷的胸口,终于透进了一丝鲜活的空气。 “可想直接回府?”他问。 “听说‘清风徐来’的雨前龙井是京城一绝,”她抬眼看他,眸中带着一丝询问,“夫君可愿陪我去尝尝?” 谢行舟眼中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喜欢她此刻眼中这点鲜活的光彩,而非全然的沉静的模样。 “夫人有雅兴,自当奉陪。”他颔首,指尖轻拍了下她的手背,才对候在不远处的谢安吩咐了一句。 马车并未驶向谢府方向,而是穿过了两条热闹的长街,停在了一处临河的三层楼阁前。 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清风徐来”,笔力遒劲,颇有风骨。 此处并非最喧嚣的茶肆,却以清雅、茶好、客人讲究闻名,多是文人墨客、清流子弟或是有品味的富户光顾。 谢行舟显然是熟客,掌柜的亲自迎上来,见他身侧的李云姝,眼中微露讶异却未多寒暄,便将他们引至二楼一处临窗的雅间。 推开雕花木窗,可见楼下河水潺潺,对岸垂柳依依,视野开阔,又避开了楼梯口的人来人往,颇为清静。 “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配几样清淡茶点。”谢行舟吩咐。 “是,谢公子,谢少夫人稍候。” 掌柜的躬身退下,不多时,茶点便送了上来。白瓷茶盏触手温润,碧色茶叶在沸水之中缓缓舒展,清冽的茶香丝丝缕缕,溢满了整个雅间。 李云姝端起茶盏,轻轻嗅了嗅,那股清冽的香气,确实让紧绷的心神松弛了几分。 她望向窗外,阳光洒在河面上,碎金点点。 “今日……多谢夫君。”她轻声道。 谢行舟正用杯盖缓缓撇着茶沫,闻言动作未停,指尖在盏沿轻顿了一下:“分内之事。况且,夫人自己应对得极好。” 两人正静静品茶,窗外清风拂入,卷着一缕河面上的水汽,带来楼下隐约的丝竹声和谈笑声,倒也惬意。 忽然,雅间外走廊传来一阵轻盈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紧接着,是丫鬟刻意压低却仍能听清的阻拦声:“小姐,这间雅室似乎有客……” “无妨,既是故人,打个招呼也是应当的。”一个带着几分熟悉的女声响起。 李云姝执盏的指尖微凝,茶盏底沿在白瓷茶托上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谢行舟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指腹擦过杯沿,缓缓放下茶盏。 雅间的竹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起。 雅间的竹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起,带起一缕淡淡的梅香。 苏念雪站在门口,一身雪青色素罗裙,外罩月白绣寒梅的薄氅,鬓边簪着一支新摘的白梅,依旧是一身清冷书卷气,目光却先凝在谢行舟身上。 她目光先落在谢行舟身上,复杂难言,随即转向李云姝,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果然没看错。” 她迈步进来,姿态优雅,仿佛只是偶然路过,语气却微顿,才唤道:“谢公子,李……二小姐,真是巧。” 丫鬟手足无措地跟在她身后,紧张地看着谢行舟和李云姝。 李云姝缓缓放下茶盏,起身时手轻扶了下桌沿,依礼微微颔首:“苏小姐。”姿态既不热络,也不失礼。 谢行舟并未起身,只指尖轻叩了下桌沿,略一抬手:“苏小姐。确是巧。”语气疏淡,目光却掠过她,落在窗外的垂柳上,未多停留。 苏念雪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目光在两人之间淡淡一扫,最后落定在李云姝面前那盏尚冒着热气的清茶上。 轻轻一笑,指尖虚点了点茶盏:“‘清风徐来’的雨前龙井,最是清心涤虑。二小姐……不,如今该称谢少夫人了,倒会选地方。” 李云姝神色不变,只温言道:“苏小姐过誉。不过是图个清静罢了。” “清静好。” 苏念雪走近两步,袖中的手微微蜷起,视线似乎无意般扫过谢行舟略显苍白但神情舒展的侧脸。 “谢公子瞧着气色比往日好些,可是近来休养得宜?这茶楼临水,风有些凉,公子还需仔细些。” 谢行舟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放下时盏底轻磕桌面,才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有劳苏小姐挂心。内子细心,谢某一切安好。此处风物宜人,正适合陪她出来走走。” 苏念雪袖中的手微微收紧,脸上那抹淡笑却未变。 反而转向李云姝:“少夫人真是贤惠。只是听闻谢夫人持家严谨,少夫人初入府,既要侍奉婆母,又要照料夫君起居,还要熟悉偌大府邸的人情往来,怕是颇为辛劳吧?” “若有不明之处,倒不妨……多问问府中老人,或是,念雪虽不才,于京中各家旧例规矩,也略知一二。” 李云姝迎着她的目光,眸色清浅,这话实则句句都在暗示自己庶出、初来乍到、处境艰难,不懂规矩。 “苏小姐好意,云姝心领。” 她声音柔和,不疾不徐,指尖轻轻抚过茶盏温润的瓷面,“婆母慈爱,并未苛责。府中事务,自有章程可循,管事嬷嬷们亦是得力。至于夫君起居......” 她侧首,目光与谢行舟短暂交汇,眼底流露出一丝自然的情意,指尖轻碰了下他放在桌沿的手,“夫妻相伴,琐碎亦是甘甜,谈何‘辛劳’?倒是苏小姐如此关怀,云姝感激。” 苏念雪被那“夫妻相伴”四字刺得眼底一寒,指尖掐进了掌心。 她看着李云姝身上流光的江宁云锦衣料,那支赤金红宝石牡丹簪在光下熠熠生辉,再想到她刻意打听到关于李府今日回门宴的零星传闻…… 这个从前连她眼尾都入不了的庶女,似乎过得比她预想中好太多。 她扯了扯嘴角,目光转向窗外,语气似漫不经心,却带着不甘:“说来也是。有些人,求仁得仁,安稳度日便是福气;有些人,心比天高,却终究要守着那一方院落,看着四角的天空。”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就是不知,这‘清风徐来’的茶,喝惯了,还咽不咽得下别处的粗茶。” 这已是近乎直白的讽刺,雅间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谢行舟眸色微沉,正要开口。 李云姝却先一步,轻轻笑了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笑声清浅,恰好打破了紧绷的气氛。 她为自己续了半盏茶,沸水注入盏中,热气氤氲着她清丽的眉眼。 “苏小姐说得是。‘清风徐来’的茶清雅,别处的粗茶或许粗粝,却也有其独特的味道。” 她抬眸,目光清澈地望向苏念雪,“正如这世间,有人爱梅之孤傲,有人赏牡丹之雍容,有人志在山水,有人安于庭院。” “日子是自己过的,舒心就好。本就无高低之分。苏小姐才名远播,胸怀磊落,想必比云姝更明白这个道理。” 苏念雪脸色一白。 谢行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他放下茶盏,伸手轻轻揽住李云姝的手腕,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苏小姐若只是偶遇叙旧,我们夫妻便不扰你赏景了。” 说罢,便牵起李云姝的手臂,道:“夫人,这河边的风光不错,一同前去看看?” 李云姝无声的点了点头。 苏念雪僵在原地,袖中的帕子被绞得变了形。 她看着并肩行走的两个人,男子清贵淡然,掌心稳稳牵着女子的手臂,女子沉静从容,侧脸在阳光下柔和温润,明明没有过多亲密举止,却自有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氛围。 谢行舟看向李云姝,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交锋并未在他心中留下太多波澜。 待到楼下,清风拂面,谢行舟替她拢了拢披风的边角,才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苏大学士家教甚严,只是这位苏小姐,似乎将‘清高’二字,理解得有些偏差了。” 李云姝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目光,微微一笑:“或许,是她想要的太多。” 谢行舟默然片刻,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沾着的一缕柳絮,微微颔首,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夫人通透。” 河边的阳光,似乎更暖了一些,洒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晃得人眼微微眯起。河风卷着水汽,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沁人心脾。 第二十三章 花园立威 午后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青石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谢府的花园里,几株名品“朱砂霓裳”月季开得正盛。 李云姝带着春香与秋凌缓步其中,享受这嫁入谢府后难得的清静。 小桃贪玩,一早就跟着府内婆子出去采买了,春香跟在她身后半步,脚步微顿,眉头微蹙,低声道:“少夫人,前头似是表小姐。” “表小姐性格跋扈,爱搬弄是非,咱们还是躲着她些好。”,春香低声提醒道。 话音刚落,一阵刻意拔高的娇笑已从假山后传来。 “哟,我当是谁有这般雅兴,原来是新进门的表嫂。” 冯宝儿带着两个婆子、一个丫鬟,款款从山石后转出。 她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桃红洒金百蝶穿花裙,满头珠翠在阳光下明晃晃的。 她目光在李云姝身上那件浅碧色素面杭绸褙子上扫了一圈,又斜睨了两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表嫂这身打扮真是清新别致。只是咱们谢府往来皆是贵客,表嫂如今是少奶奶了,这衣着是否过于素简了些?” “知道的,说表嫂节俭;不知道的,还当咱们谢家薄待了新妇呢。” 李云姝停下脚步,神色平静地看着她,指尖轻轻抚过袖角的暗纹。 “原来是宝儿表妹。”她淡淡颔首,语气轻淡。 “我当是府里管事儿的姑娘,特意来提醒我府中规矩呢,倒是费心了。衣着合宜便好,过犹不及。” 冯宝儿脸色微微一僵,丹凤眼中闪过一丝恼意,指尖攥紧了帕子,笑容重新堆起。 “表嫂这是什么话!”她娇声嗔怪,语气里却带着恼意,“表妹好歹是冯家小姐,怎就成了管事儿的?表嫂莫不是刚进府,连人都认不清了?” 李云姝还未答话,冯宝儿眼波一转,忽然看向春香,柳眉蹙起,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带着主子对下人的颐指气使:“春香,你过来。” 春香心下一凛,指尖微微蜷起,上前半步,垂首道:“表小姐有何吩咐?”。 冯宝儿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裙摆处反复扫过,语气陡然转厉:“我瞧你今日这裙角,怎的沾了满身污渍?在主子身边伺候,仪容不整,成何体统!” 她指着春香裙摆上一处微痕,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表嫂心善宽和,你们这些底下人就敢懈怠了?张嬷嬷,” 她唤身后一个面相严厉的婆子,“去,教教她什么叫规矩!掌嘴五下,让她长长记性!” 那婆子应声上前,气势汹汹,手已抬至半空。 春香脸色发白,却咬牙站着没动,眼眶微红,却依旧垂首不语。 “慢着。” 李云姝向前一步,侧身恰好挡在了春香与那婆子之间,目光平视着冯宝儿。 “春香是我房里的人。她有无错处,该如何管教,自有我这个做主子的来定夺。表妹越俎代庖,怕是不合规矩。” 冯宝儿扬起下巴,语气带着不服气的尖利:“我这是帮表嫂管教下人!表嫂刚进府,怕是不懂府里的规矩,纵容下人失仪,传出去才是真丢谢家的脸面!” “谢府的脸面,靠的是上下有序、各司其职,而非越权干预、以势压人。” 李云姝目光扫过周围的仆妇,“春香晨起随我料理库房,沾些尘土是尽职,并非失仪。若因这点小事便当众掌嘴,寒了底下人的心,日后谁还敢尽心做事?” 冯宝儿被堵得胸口发闷,她脸上那假意的笑容终于挂不住,声音尖利起来:“好一张利口!表哥娶你,真是委屈了!谁不知道你李家那点子事,一个庶……” “庶”字刚出口,便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截断。 “宝儿。” 一道清冷微哑的男声,截断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恶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谢行舟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外的月洞门下,身形斜倚着门框,一手轻扶着门框,目光淡淡扫过院中众人。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云纹锦袍,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仿佛只是路过,身形带着一贯的病弱感,但那双眼睛望过来时,却沉静幽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冯宝儿先是一惊,随即眼圈瞬间红了,伸手揉着眼睛,委屈万分地抢步上前。 “表哥!你可算来了!” 她声音哽咽,拽着谢行舟的衣袖轻轻晃了晃,满脸委屈。 “表嫂她容不下我,我不过好心提醒她管教下人、注意体面,她反倒暗讽我是管事儿的丫鬟,拿身份压我!表哥,我好委屈!” 谢行舟的目光先落在李云姝身上,见她安然站着,并无惊慌之态,目光微柔。 然后,他才看向冯宝儿,语气平淡无波:“哦?发生了何事,你且慢慢说,春香,你也说。” 春香立刻行礼,将方才冯宝儿如何挑剔衣着要责打自己的过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冯宝儿几次想插嘴打断,都被谢行舟一个眼神止住。 待春香说完,谢行舟沉默了片刻,指尖轻叩了下门框。 “原来如此。” 谢行舟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宝儿,你关心府中事务,其心可嘉。” 冯宝儿面上一喜,立刻抬眼看向他,眼中带着期待。 “但是,” “内院仆役的奖惩,自有掌家的少夫人定夺。你是客居谢家的表小姐,插手三房院内的人事,本就越矩。今日念你是初犯,便不追究了。” “表哥!我……” 话未说完,便被谢行舟抬手止住。 他继续道:“至于你提及帮母亲打理事务……母亲昨日已将内院对牌、册子交予文姝,便是让她学习持家。” “你这两年帮忙辛苦,如今既有了正经嫂子,也该歇歇,多陪姨妈尽孝才是。” 谢行舟这话说得客气,却彻底剥夺了她继续插手内务的任何可能性。 冯宝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谢行舟不再看她,转向李云姝:“母亲既将内务托付于你,便是信你能处置妥当。今日事,你看该如何了结?” 李云姝心领神会,身一礼,声音清晰道:“夫君明鉴。表妹年轻言语或有失当,但并未造成实质过错。” “依妾身看,既已说清规矩,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她微微顿了顿,目光扫过冯宝儿身后的张嬷嬷和几个仆妇,眼底微冷。 “只是下人妄测上意,见风使舵,推波助澜,不可不诫。方才欲动手的张嬷嬷,罚一月月钱,以儆效尤。夫君以为妥当否?” 她罚了张嬷嬷,放过了冯宝儿,又敲打了其他下人,处理得恰到好处。谢行舟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便依你所言。” 他这才又看向脸色难看的冯宝儿。 “宝儿,你表嫂宽厚,不予深究。日后谨言慎行,莫再辜负长辈疼爱。回去歇着吧。” 冯宝儿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咬着唇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眼眶通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在谢行舟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下,她最终只能狠狠瞪了李云姝一眼,带着满腔不甘和羞愤,转身疾步离去。 谢行舟这才走到李云姝身边,抬手轻轻拂了下她肩头的一缕落絮,低声道:“没受惊吧?” 李云姝轻轻摇头,抬眼看他,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光影,她低声道:“多谢夫君回护。” “你处置得很好。内院之事,本就是你的权责。往后在府中,不必对任何人迁就。” “我送你回去。”他道,语气自然,伸手轻轻扶着她的手肘。 两人并肩沿小径缓步离开,仆妇们早已悄然退散,连大气都不敢出,花园重归宁静,唯有花香依旧。 回到东院,李云姝吩咐春香去沏茶,春香应声下去,脚步轻快。 室内只剩下她与谢行舟时,她才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道:“表小姐似乎……颇为不甘。” 谢行舟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她平日里骄纵惯了,之前是母亲忙于外事奔波,无力处理内宅事务,便将事务交给姨妈和她代为打理。如今你来了,自然无需她们代劳了。” 李云姝默然点头,她明白,今日是向整个谢府宣告,她三房少夫人,不是摆设。 谢行舟又略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开忙外事了,临走前又叮嘱了一句:“若再有琐事烦扰,便让人来告诉我。” 送走谢行舟,李云姝独自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 第二十四章 立威余波 冯宝儿几乎是急着冲跑回她居住的菱芳院的。 “砰”地一声撞开自己房门,将身后跟着的丫鬟婆子全都关在外头,反手扣住门栓,扑到铺着锦缎的贵妃榻上,把脸埋进软枕里抽泣。 妆台上的菱花铜镜,映出她此刻狼狈的模样。 发髻边一支金簪歪斜了,桃红褙子上蹭了些许假山石旁的青苔痕,精心描画的眉眼被泪意晕开,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在花园里的张扬跋扈。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柔的叩击声,伴着冯姨妈刻意放柔的声音:“宝儿?是娘,开开门。” 不久后,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一只手温柔地落在她颤抖的背上。 “我的宝儿,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冯姨妈的声音里满是心疼,她在榻边坐下,轻轻将女儿揽过来,“快让娘瞧瞧。” 冯宝儿就势扑进母亲怀里,这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声音里满是屈辱和不甘。 “娘!她……那个李云姝!还有表哥!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表哥他……他当着一院子下人的面,把我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她断断续续地将花园里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说到激动处,她哭声更烈。 “……表哥竟说,日后内院的事,再不用我操心了!” “娘,那我算什么?我这几年在府里管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连姨妈都夸我伶俐能干!” “凭什么她一个刚进门的庶女,就骑到我头上?” 冯宝儿抬起泪眼,眼里满是不甘,鼻尖通红,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冯姨妈静静地听着,拿着丝帕轻轻给女儿拭泪,脸上那份逢人便带的三分笑的热情早已消失,眉眼沉静下来,露出精明的底色。 她没急着说话,直到冯宝儿哭诉完,气息稍平,才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顺气。 “傻孩子,为这点事,值当气坏自己身子?” 冯姨妈的声音依旧柔缓,“你表哥那话,听着是敲打你,可你细想,他真是在针对你吗?” 冯宝儿红肿着眼睛,不解地看着母亲,抽噎着摇了摇头。 “他那是做给新媳妇看,更是做给府里上下看的。” 冯姨妈慢条斯理地分析,眼神冷静,“你表哥身子骨那样,新妇刚进门,他若不当众给她撑足了场面,立稳了她少奶奶的威风,底下那些见风使舵的奴才,谁还会把她放在眼里?这谢府的水,深着呢。” “那他就拿我做筏子?”冯宝儿更气了,一把推开母亲的手,坐直身子,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因为你是最合适的筏子。” 冯姨妈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你是表小姐,身份够;你又确实管过事,由头足;最关键的是,你年轻气盛,性子急,容易撩拨。” 她看着女儿瞬间涨红的脸,伸手重新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娘不是说你不好,是说他们算计得准。今日若换了其他哪个稳重的,这场戏就唱不起来了。” 冯宝儿咬着唇,虽然不甘,却也隐隐明白了母亲话里的意思。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憋屈取代。 “所以……我就活该被他们利用,白白丢脸?”她声音低下去,带着委屈,头也垂了下去。 “丢脸?” 冯姨妈拿起梳妆台上的玉梳,慢慢替女儿梳理有些凌乱的发丝,“脸面这东西,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今日丢了,明日再挣回来便是。关键是你得看清楚,你的脸面是丢在谁手里,又该怎么挣回来。” “还能怎么挣?表哥都那样说了……”冯宝儿泄气道,瘫回贵妃榻上,一脸颓然。 “你表哥说了,是你姨母说的吗?” 冯姨妈放下梳子,看着镜中女儿犹带泪痕的脸,声音压低了些,“你姨母疼你,那是实打实的。她将内务交给那李云姝,是规矩,毕竟那是正儿八经的儿媳。可这不代表,你姨母心里就认可她,就把你当外人了。” 冯宝儿眼睛微微一亮,猛地抬眼看向镜中的母亲。 “你姨母管家多年,最看重什么?是能力,是稳重,是能真正帮衬行舟、撑起三房的人。” “那李云姝,一个庶女,在娘家能学到多少掌家的真本事?不过是些表面功夫。如今刚进门,仗着你表哥给她撑腰,抖抖威风罢了。” “可这管家,不是光靠威风就行的。柴米油盐,人情往来,仆役调度,哪一样不是千头万绪?” 她凑近女儿耳边低声道:“她今日罚了张嬷嬷,看着是立威,可张嬷嬷在府里多少年了?底下关系盘根错节。她这一罚,不知暗地里得罪了多少人。” “你且看着,用不了多久,她那套‘规矩’就会碰钉子。到时候,手忙脚乱,出错漏,才是常态。” 冯宝儿下意识攥紧帕子,咬牙道:“可她罚了张嬷嬷,就是打我的脸!我怎能眼睁睁看着?” 冯姨妈再拍她的手:“脸是要自己挣的,现在冲上去,只会让你姨母觉得你不懂事,反而帮了李云姝。你想让她更得意?” 冯宝儿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底的怒火才慢慢沉下去,松了攥紧的帕子。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就干看着?” “当然不是。” “先沉住气。这段日子,安分守己,多在屋里抄抄经书,做做女红,去给你姨母请安时,更要乖巧懂事,绝口不提今日之事,只显得你受了委屈却识大体,越发可怜。” “然后,眼睛放亮些。留心她那院子里,每日什么人进出,什么事由,尤其是……用度开支。” 她凑近女儿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你姨母给了她对牌钥匙,可账房那边,赵先生当年能进谢府当账房,全靠你外祖父举荐。” “他是个念旧情的,且最看重‘资历’。李云姝一个新妇,毫无管家经验,支取银钱若有半分不妥,赵先生那边,绝不会轻易放行,说不定还会悄悄透话给咱们。” 冯宝儿听得专注,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瞪得圆圆的,不住点头。 冯姨妈眼神扫过门外,确认无人后才继续:“笼络好你该笼络的人。张嬷嬷虽被罚了,可她一家子还在府里当差。” “底下那些稍有头脸、又对这位新少奶奶不满的婆子、管事媳妇,多去走动走动,偶尔送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关心两句,她们自然知道谁才是念旧情的主儿。” “可是娘,”冯宝儿仍有不甘,眉头又皱了起来,“难道今日这口气,我就这么咽下去了?她肯定在背后得意呢!” 冯姨妈看着女儿愤愤不平的脸,忽然笑了笑:“急什么?钝刀子割肉,才最疼。眼下最要紧的,是别让她把咱们当敌人防着。” 她略一沉吟,:“这样,明儿个,我让你哥哥去替你上门道歉。” “什么?!”冯宝儿猛地坐直身子,几乎要跳起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让哥哥去给她道歉?凭什么!我不!” “嘘——小声些。”冯姨妈按住她,手指竖在唇边,眼神示意小心隔墙有耳。 “不是真让你哥哥去认错。是让他去递个台阶,做个姿态。” 她耐心解释道:“你哥哥性子沉稳,说话有分寸,让他去,一来显得咱们家知礼数,二来也能探探那位的虚实,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你哥哥与行舟自幼相识,情分不同,他去既给了李云姝面子,又不会掉咱们家的价。最重要的是......” 冯姨妈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凑近:“先把面儿上的关系缓和了,稳住她,让她觉得咱们服软了,没威胁了,她才会放松警惕。咱们才好慢慢等着瞧。” 冯宝儿虽然仍觉憋屈,但知道母亲一向比自己思虑周全,且哥哥冯昭办事确实稳妥,咬了咬唇,终究点了点头。 冯姨妈笑了,伸手捏了捏女儿的脸颊,语气宠溺却带着叮嘱:“况且,这也是为了咱们长远打算。你放心,娘会同你哥说清楚的。” 她站起身,“好了,快去洗把脸,重新梳妆。一会儿你哥哥也该从外头回来了,晚膳前,咱们娘仨一起去正院给你姨母请安。” “记住,宝儿,要把那份‘强颜欢笑’的委屈劲儿拿捏好了,让你姨母瞧着心疼,那才是本事。” 她说着,替女儿理了理歪斜的金簪,面上又恢复了脸上那份逢人便带的三分笑的热络笑容。 第二十五章 登门致歉 次日上午,天光晴好。 李云姝正在东厢房旁边的书房里,对照着婆母给的那本《内务纪要》,查看近两个月的用度账目。 指尖轻叩账册上的数字,眉头微蹙,似在核对账目细节。 春香在一旁研墨,墨汁浓淡适宜,小桃则轻手轻脚地收拾着窗台下的几盆兰草,动作放得极轻。 帘外传来小丫头秋凌清晰的通传声:“少夫人,表少爷来了。” 书房内静了一瞬。 李云姝从账册上抬起头,与春香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微凝,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春香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并低声道:“是冯姨妈家的那位表少爷,冯昭。” 李云姝合上账册,理了理衣袖的褶皱,动作从容,神色恢复平静:“请表少爷到外间小花厅奉茶,我稍后便到。” 片刻后,李云姝带着春香和小桃步入小花厅。 只见一个身着淡青色直裰的年轻男子正背着手,欣赏着壁上挂着的一幅仿山水图。 他身量颇高,肩背挺直,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目光先微扫过李云姝,随即垂下,礼数周全。 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俊,眉眼间与冯宝儿有三分相似,却无半分骄纵之气,反而透着一股读书人的文雅温和。 他见李云姝进来,立刻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长揖一礼,姿态端正,声音清朗悦耳:“弟妹安好。冒昧前来,叨扰了。” “表兄不必多礼,快请坐。” 李云姝还了半礼,抬手示意奉茶,在主位坐下,脊背挺直,态度客气而疏离,目光坦然却不与他过多对视。 冯昭这才落座,双手放在膝上,坐姿端正,目光含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昨日舍妹宝儿年少无知,言语无状,冲撞了弟妹。回去后,母亲已严厉训斥了她。” “她自己也懊悔不已,只是脸皮薄,羞于当面来致歉。” “我这做兄长的,管教不严,亦有责任,今日特代她来向弟妹赔个不是,万望弟妹海涵,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他语速不疾不徐,将道歉的原因、自家的态度、以及自己的责任都囊括在内,面面俱到,让人挑不出错处。 李云姝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冯昭脸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杯沿,眼神平静,却在细细打量他的神色。 冯昭言辞恳切,眼神清正。 若非昨日亲见冯宝儿跋扈,又深知冯姨妈是个八面玲珑,世故圆滑的人。 她几乎要当真以为,冯昭是个通情达理、家风严谨的表兄。 “表兄言重了。”李云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温和。 “昨日花园中,我与宝儿表妹不过是偶遇闲谈,见解略有不同,年轻姐妹间说笑几句,何来‘冲撞’之说?表兄如此郑重,倒教我不好意思了。” 冯昭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嘴角的笑容微顿,不过一瞬便恢复如常。 他笑容不变,叹道:“弟妹宽宏大量,更显宝儿不懂事。母亲常说,姨妈治家严谨,最重规矩体统。宝儿从前帮着料理些琐事,便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如今弟妹进门主持中馈,正该让她收敛心性,好生学学规矩才是。” 李云姝微微一笑,端着茶盏的手轻轻一顿,不接这话茬,转而问道:“听闻表兄近日在备考秋闱?真是勤勉向学。” 冯昭似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鬓角,谦道:“不过是尽读书人的本分,资质愚钝,不敢指望高中,只求不负光阴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自然地扫过这间布置清雅的小花厅,目光在里间的方向稍作停留,似是随口道,“行舟表弟今日不在?本想也向他赔个罪,昨日宝儿口无遮拦,怕是也扰了他清静。” 李云姝看了一眼小桃和春香,又看向屋内的方向,“夫君身子有些不适,在里间已歇着,这会儿不便见客。” 李云姝又补充一句,“表兄既要备考,还为此等小事奔波,实在过意不去。” 小桃眼神一闪,瞬间的惊讶差点脱口而出。少爷明明一早就出去了。 一旁的春香却已神色如常,极其自然地微一颔首,仿佛少夫人说的便是事实。 小桃立刻抿紧了嘴,垂下眼去。她明白了,小姐这是在遮掩。 “弟妹哪里话,本就是我们应该做的。” 冯昭说着,从身后取出一个扁长的锦盒,双手奉上,锦盒托得端正,笑容温煦。 “这是家母一点心意。听闻弟妹擅长丹青,家母偶然得了这卷前朝林大家摹的《辋川图》残卷,虽非全貌,但笔意犹存,聊作赏玩,万勿推辞。” 李云姝示意小桃接过锦盒,小桃上前躬身接过,双手捧着,不敢多看,李云姝并未当场打开。 只含笑道:“冯姨妈太客气了。如此厚礼,云姝愧不敢当。还请表兄代我多谢姨妈美意。” “弟妹喜欢就好。”冯昭笑容温煦,仿佛了却一桩心事。 他又闲谈了几句近日天气、园中景致,言语风趣,见识不俗,绝口不再提昨日之事,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亲戚走动。 约莫一盏茶功夫,冯昭便起身告辞,再次长揖一礼,姿态依旧无可挑剔,礼数周全地离去,从头到尾,挑不出半分错处。 送走冯昭,回到书房。 小桃捧着那锦盒,凑到李云姝面前,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奇道:“小姐,这冯表少爷,瞧着倒是极懂礼数的,说话也好听,跟那位宝儿小姐真不像一个娘胎出来的。” 李云姝没说话,看向春香,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她说话。 春香沉吟片刻,指尖捻着帕子,低声道:“少夫人,表少爷……一向是这样的。待人接物,从未出过错处。在府里下人中间,口碑也比表小姐好得多。” 李云姝打开锦盒,里面果然是一卷略显古旧的画轴,展开尺许,山水清韵扑面而来,确是佳作。 她慢慢卷起画轴,指尖抚过光滑的绫裱。这山水清雅,笔意超然,可越是美好,越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眼神沉了下来。 冯昭今日登门,每一句话都在情理之中,每一个举动都合乎礼数。 道歉是真心实意吗?或许有几分。但更多的,是一种精密的表演。 他成功地将一场可能激化的矛盾,拉回到了“亲戚间小误会”的层面,并铺好了后续“和睦相处”的台阶。 如果李云姝真是个初来乍到、面薄心软的新妇,恐怕真会被这番滴水不漏的“诚意”打动,甚至对冯家生出几分好感,从而放松警惕。 “春香,”李云姝开口,抬眼看向她,目光清明,“你觉着,表少爷今日来,最主要的目的是什么?” 春香想了想,谨慎道:“奴婢觉得一是替表小姐挽回些局面,二是想看看少夫人您是什么样的人。” “还有呢?”李云姝目光落在那个锦盒上。 春香恍然,拍了下额头,低声道:“是了,送礼。送这么合您‘喜好’的礼,既显用心,也是试探您是否真的喜爱风雅?更是想拉近距离,让您放松警惕?” 李云姝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眼底掠过一丝嘲讽:“或许吧。” 冯家并非只有冯宝儿那样的蠢货。还有冯昭这个懂得进退,心思不明的人。 小桃听得有些迷糊,挠了挠头,道:“小姐,那咱们怎么办?这礼收还是不收?” “礼,既然是以赔罪和亲戚情分的名义送来的,自然要收。 回头寻个相当的回礼便是。”李云姝语气平静,但指尖却微微攥紧了那卷画轴,心里却不那么平静。 昨日是冯宝儿明刀明枪,今日是冯昭心思难测。这谢府里可真是不太平,这冯家,也远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 第二十六章 风起 流光潺潺,悄无声息间,李云姝入谢府为妇,已然过了半月有余。 自冯昭那日亲自登门致歉过后,素来骄纵张扬的冯宝儿,竟真的收敛了不少脾性。 府中先前沸沸扬扬、关于这位表小姐的闲言是非,也便随着这份安分,渐渐悄寂下去。 谢行舟外出的时日,反倒明显多了起来。 每每归来,多是披一身沉沉夜色,或是衣袂间沾着微凉晨露。 他从不对她言明去向踪迹,她亦恪守本分,从不多问半句。 只在有人找他时,托辞“身子不适、不便见客”,从容自然地替他圆过话头。 将那些行踪不定的隐秘痕迹,轻轻掩在日常琐碎之下,半分不向外露。 这日午后的日光透过东厢房雕花窗棂,滤成了一片暖洋洋的光晕。 李云姝倚着一个金色引枕,手中拿着那本前朝地理杂记,指尖轻捻书页边缘,目光沉静地落在蜿蜒的河道标注上。 榻边小几上,一只青瓷瓶里,斜斜插着几枝新摘的玉兰,幽香与书页间的陈年墨香交织,空气里都是淡淡的清宁。 “小姐!小姐!” 一阵急促脚步声伴着熟悉的呼唤由远及近,门帘“唰”地被撩开,小桃那张红扑扑、带着汗意的圆脸探了进来。 她先是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廊下。只见秋凌在远处洒扫,这才闪身进来,仔细掖好帘子,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般一溜烟窜到软榻前。 李云姝从书卷上抬起眼,瞧见她这风风火火又鬼鬼祟祟的模样,放下书,微微挑眉:“怎么了?跑得一脑门汗,又是从哪里听来了新鲜故事?” 小桃拍了拍胸口,缓了口气,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激动。 “小姐,不是故事,是大事!天大的消息!我刚去大厨房取燕窝,正碰上外头采买的婆子回来,跟赵嫂子在那儿说得唾沫横飞,我假装挑果子,支着耳朵听了个全乎!” 她舔了舔嘴唇,绘声绘色地模仿起来:“那婆子说,‘哎哟喂,可是八百里加急送进京的!北边打仗的薛将军,前儿打了个漂亮的突袭战,端了北狄蛮子的一个老大的粮草营,烧得那叫一个火光冲天,还砍了不少脑袋!’” 小桃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仿佛亲眼所见,声音又压了压:“捷报今儿个早朝才呈到御前,皇上看了,龙颜大悦,在金銮殿上就当众夸薛将军是‘国之柱石’,‘虎将英豪’!赏赐的旨意随后就到!赵嫂子说,这会儿怕是满京城都传遍了!” 她说完,紧紧盯着李云姝的脸,身子微微前倾,等着看小姐的反应。在她想来,薛将军立了这么大功,大小姐李文鸢肯定更要得意忘形,往后更会变着法儿找小姐麻烦。 李云姝搭在书页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腹狠狠抵着纸页,连呼吸都微顿了一瞬。 薛科……大胜。 这两个词猝然刺破午后宁谧,将她拖回前世某个寒风凛冽的黄昏。 镇北将军的旌旗、李文鸢凤冠霞帔的笑颜、十里红妆的场面,还有那池湮没一切的冰水…… 她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将那瞬间翻涌的寒意死死压回心底。 再睁眼时,眸中还是一片沉静,指尖缓缓舒展开,指腹轻轻抚过方才无意间按出的细微折痕,只余书页上那道浅浅的印子。 “哦?薛将军骁勇善战,为国建功,自然是朝廷之福,百姓之幸。”她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小姐!” 小桃急了,往前凑了凑,圆脸上满是实实在在的担忧,“您怎么还夸上了?您想想,大小姐那边要是知道了,还不得得意到天上去?” “她本来就因为谢家下聘、您嫁得这般风光,心里憋着火呢!这下她未来夫婿立了这么大功,她指不定怎么张扬,怎么变着法儿来挤兑咱们呢!回门那天她看您的眼神,奴婢现在想起来都瘆得慌!” 李云姝看着小桃真心实意为她着急上火的模样,这丫头,心思单纯,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系在她身上。 “傻小桃。”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抬手轻轻揉了揉小桃的头顶。 “她得意,是她的事。薛将军立功,是薛将军的本事。至于李文鸢……”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树叶,冷静分析: “她未来夫婿越是显赫,她如今在闺中,一言一行才越要谨慎,越要做出‘配得上’将军夫人的端庄娴雅来。” “父亲最重官声体面,夫人也绝不会允许她在这种时候行差踏错,落人口实。若因得意便轻狂失态,旁人只会议论李尚书家教不严,嫡女无德,平白折损了两家联姻的体面。” 小桃听得一愣,眨了眨眼,手指挠了挠脸颊,慢慢琢磨过味儿来,紧皱的眉头稍稍松开:“好像……是这么个理儿。可是小姐,” 她仍有不甘,压低声音,“道理是这样,但看着她得意,奴婢就是替您憋屈!而且,她万一不管不顾,仗着这势,又让夫人召您回去‘教导’,或是借着什么由头生事呢?咱们在谢府毕竟才刚站稳……” 这倒是想到了点子上,李云姝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微微点了下头。 “她若识趣,大家暂且相安无事。” 李云姝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本地理杂记,指尖抚过书脊,语气平淡却笃定,“她若不识趣……如今,我是谢家妇,住在谢府。她的手,伸不过谢家的围墙。至于言语机锋……” 她抬眼,看向小桃,眸中闪过沉静锋芒,目光坚定: “你小姐我,何时需要怕那些?” 小桃想起回门时小姐那天的话,还有在谢府应对各房时的从容,顿时信心大增,拍了拍胸脯,脸上重新绽开笑容:“对!小姐最厉害了!是奴婢瞎操心!” “不过,” 李云姝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些,指尖轻点小桃的胳膊,带着叮嘱,“你方才那些话,在外面切不可与人议论,尤其莫要将薛将军立功与李文鸢肆意关联。” “咱们关起门来说说便罢,传出去,倒显得我们心胸狭窄,见不得别人好,平白惹是非。” 小桃立刻挺直腰板,郑重保证:“小姐放心!奴婢晓得分寸!也就是在小姐跟前,奴婢才多嘴。在外头,奴婢一个字都不会乱说!” 李云姝点点头,“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仿佛刚才那番对话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燕窝取回来了?让秋凌用小火温在灶上便是。” “取回来了取回来了!奴婢这就去吩咐!”小桃想起正事,连忙应道,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又忍不住回头,脸上混合着孩子般的好奇和一丝不甘,扒着门帘,小声问:“小姐,您说,薛将军立了这么大功,皇上会不会封侯啊?那大小姐岂不是……” “小桃。”李云姝头也没抬,语气带着提点,“圣心独断,岂是你我能妄加揣测的?去做事。” “是是是,奴婢多嘴!奴婢这就去!”小桃吐了吐舌头,自知失言,赶紧溜了出去。 门帘轻轻晃动,室内重归宁静。 玉兰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只是那份最初的清宁,却淡了几分。 李云姝的目光落在书页描绘的起伏山峦上,半晌没有移动,眼神沉凝。 薛科大胜,龙颜大悦……这京城的风向,怕是要因此变一变了。 李文鸢的婚事,将不再仅仅是尚书府与将军府的联姻,而可能成为一场汇聚更多目光的盛事。 赵贵妃那边,想必会更加着力推动。 这般平静日子过久了,连她都隐约嗅出几分风雨欲来的意味。 水,要开始浑了。 于旁人而言,或觉惶惑不安,于她而言,却未必是坏事。 唯有浑水,方能借机摸鱼。 而她李云姝,非但要在浑水中立足,更要借机将这潭水,搅得更浑、更乱。 心念落定,她抬眸轻唤了一声:“春香。” 春香应声近前,垂首立在一旁。 李云姝微微侧首,压低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嘱咐了几句,语声轻细,唯有二人可闻。 春香听罢,眸中并无半分讶异,只垂眸躬身,轻轻应了声:“奴婢明白,即刻便去办,定不辜负少夫人吩咐。” 言毕,她躬身一礼,轻步退了出去,步履稳静,未带出半分异样。 第二十七章 簪花宴 上 沁芳园,巳时三刻。 长公主名下这座园林,历来是京中顶级盛宴所在。 今日簪花宴,更是汇聚了无数探究与算计的目光。 薛将军北疆大捷的消息,正像潮水般扩散到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园中的私语里,十句有八句都绕着薛府与李府。 李文鸢踏入园中时,几乎吸走了所有目光。 她穿着一身正红色织金牡丹纹的云锦大衫,在阳光下璀璨夺目,衣料上的金线随脚步晃动,晃得人睁不开眼。 满头的赤金红宝头面,尤其那支展翅衔珠的金凤步摇,分量十足,走一步便叮咚轻响,将她“未来将军夫人”的身份宣示得淋漓尽致。 她下颌微抬,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端庄与得意的笑容,目光扫过园中众人,带着一丝的倨傲。 “文鸢姐姐今日,真真是光彩照人!”刘通判的幺女第一个迎上,语气热络,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头上的金凤步摇。 “何止光彩,”张御史次女顺势接道,上前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这通身气派,沉稳华贵,颇有当年赵贵妃娘娘初入宫时的风范呢!” 这奉承恰到好处,李文鸢眼中笑意更深,用团扇轻掩唇角:“姐妹们过誉了。” 眼波流转间,已精准地锁定了不远处紫藤花架下,那道浅碧色的身影,眼底的嫉妒一闪而过。 她微微一笑,带着身后的一众簇拥者,莲步轻移…… 紫藤花架下,垂落的淡紫色花穗如帘如瀑,隔出一片幽深静谧,与园中的喧闹恍若两个世界。 李云姝与颐和郡主、陆青青一同前来。 颐和郡主身份尊贵,自去与长公主及几位宗室夫人叙话,陆青青便挽着李云姝在此处赏花,忽而一顿,脸上露出几分歉然。 轻声道:“云姝姐姐,那日你大婚我没能亲自登门道喜,实在过意不去。” “家里远房表亲突然离世,红白相冲的规矩摆着,母亲说我贸然去了反倒不妥,贺礼我早让下人送到谢府了,姐姐可收到了?” 李云姝闻言侧头看她,眉眼柔和地轻轻摇头:“妹妹说的哪里话,规矩本就如此,我怎会介意?” 李云姝指了指自己的额头,道:“这只羊脂玉兰发簪极合我心意,倒是让你费心了。” 陆青青这才松了口气,眉眼重新舒展开来,笑着道:“姐姐喜欢就好,看来我的眼光不错嘛。” 李云姝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绣折枝玉兰的杭绸褙子,配月白百褶裙。 清雅素净,在这满园姹紫嫣红中,别具一格,风一吹,衣摆轻扬,与架下紫藤相映,宛若画中人。 “云姝姐姐,这藤花真像紫色的瀑布一样。”陆青青仰头感叹,眼中满是欢喜。 话音未落,一阵刻意放大的谈笑与环佩叮当声已逼近,打破了架下的静谧。 李文鸢被众人簇拥着,走过连接水岸的九曲桥。 桥下锦鲤为争食搅浑了一池春水,恰如她的到来搅乱了这方宁静,她鲜红的裙摆拂过雕花栏杆,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晃动的艳色,刺目得很。 “妹妹也来了?”李文鸢在李云姝面前站定,目光将她从头到脚细致地扫了一遍,眼神带着挑剔与轻蔑。 “妹妹这身浅碧色,倒是清新。只是……今日毕竟是长公主的簪花宴,满园锦绣,妹妹这般打扮,是否过于素简了些?” 她微微蹙眉,转向身旁的刘小姐,声音刻意放大,足以让周围人都听见。 “谢家好歹是四大皇商之一。妹妹这般,不知情的,还以为是谢家近来落难了呢?”说着用手虚掩着口鼻,一阵刺耳的银铃般的恶毒笑声传了出来。 “若是缺了首饰衣裳,妹妹尽管跟姐姐开口,姐姐赏你几件衣裳便是,自家姐妹,何须见外?” 陆青青气得脸都鼓了,攥紧了拳头,刚要反驳,却被李云姝轻轻按住了手,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李云姝迎上李文鸢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 “多谢嫡姐挂怀。谢府待我甚厚。只是云姝以为,赴簪花宴,心意重于形貌。若满身绮罗珠翠,反倒喧宾夺主,掩了园中百花本色。” 她顿了顿,声音温淡却清晰,: “况且,花木之美,在于各具其姿。牡丹雍容,玉兰清雅,本无高下之分。若心中只存了‘争艳’二字,看什么便都只剩了比较,反倒辜负了这一园春光,嫡姐以为呢?”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李云姝的一番话,将个人穿着上升到对宴主的心意与赏花的境界。 反倒显得李文鸢过分在意身外物,先前围着李文鸢的贵女们,神色也有些微妙。 李文鸢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僵了一瞬,指尖攥紧了团扇,扇骨硌得手心生疼。 这时,张小姐为了挽回局面,忙笑着上前打圆场,插话道:“李二小姐好口才。不过,今日这宴,说是赏花,谁不知也是赏人?” 她轻轻摇了摇扇子,看向李文鸢,谄媚地笑道:“譬如文鸢姐姐,这身气度,便是将来将军夫人的风范,自然与众不同。” “薛将军在北疆立下不世之功,文鸢姐姐与有荣焉,隆重些也是应当。” 提到薛科,李文鸢立刻重新找到了支点,笑容也自然了许多。她微微侧首: “张妹妹快别这么说。薛家哥哥他那是为国尽忠,浴血沙场,挣的是实打实的军功。” 她声音放柔,“前日才听说他亲自带队冲锋,危险的很……一想到这个,我这心里就……” 她以帕轻拭眼角,将一个牵挂英雄的未婚妻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帕子只轻轻碰了碰眼角,连半滴泪都没有。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赞叹与安慰之声,贵女们又纷纷围上前,七嘴八舌地奉承。 “薛将军英勇!李姐姐贤德!” “正是,将来薛将军封侯拜相,李姐姐便是头等的诰命夫人,这福气啊,深厚着呢!” 李文鸢听着这些恭维,唇角笑意加深,方才的不快被冲淡。 她重新看向李云姝,眼底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语气也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傲慢: “妹妹方才说,赏花在于领会各具其姿,不存比较。这话固然有理。” “只是姐姐觉得,这花的‘真趣’,除了姿态,也在于知其时节,明其贵格。” 她往前半步,团扇边缘几乎要碰到李云姝衣袖上绣的玉兰,压迫感十足。 “有些花,生来便该在春色最盛处,受万千瞩目;有些花,纵有幽香,开在僻静角落,也难引蝶来。” “这便是命数,强求不得。妹妹,你说是不是?” 第二十八章 簪花宴 下 “李文鸢!你什么意思!”陆青青再也忍不住,挣开李云姝的手,一步挡在李云姝身前,柳眉倒竖。 “拐弯抹角说些什么呢!云姝姐姐是谢家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少夫人,谢公子才识过人,谢伯母持家有方,哪里就‘僻静角落’了?” “倒是你,一口一个‘薛家哥哥’,婚期还未定呢,便这般张扬,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也不怕人笑话!” 她心直口快,专挑痛处戳,一句话便戳中了李文鸢的软肋。 李文鸢被陆青青气得脸颊涨红,尤其“婚期未定”四字,更是戳中了她心底隐秘的焦虑。 薛科军功越盛,这门婚事变数可能越多。她尖声道,声音都变了调: “陆青青!我与薛将军的婚事,乃是我亲姨母亲自保媒,两家早已有了口头之约,连皇上亦有耳闻!你在此胡言乱语,是何居心?我看你是自己婚事无着,便嫉妒旁人!” “我嫉妒你?” 陆青青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性子爽利,最不怕吵架,“我嫉妒你什么?嫉妒你未来夫君远在边关,刀剑无眼,让你终日提心吊胆?” “还是嫉妒你在这里拿腔捏调,演这出‘贤良淑德’的戏给旁人看?我父亲早说了,女子贵在真诚坦荡,像你这般……” “青青。”一个温和却自带威仪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陆青青的话,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回头,只见颐和郡主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身边伴着两位气质高华的宗室小姐。 她今日穿着家常的藕荷色宫装,未戴过多头面,只簪一支珍珠钗,但通身气度,瞬间让满园的珠光宝气都显得俗艳了几分。 喧闹声戛然而止。众女纷纷敛衽行礼,腰弯得极低:“参见郡主。” 颐和郡主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在李文鸢那一身过于耀目的红裙处停留一瞬。 她的眼神最终落在陆青青和依旧沉静的李云姝身上。 “今日长公主设宴,本为赏春怡情,以文会友。”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住了所有私语,目光扫过众人,无人敢与她对视: “口舌之争,意气之辩,实非雅集所宜。” 她看向李文鸢,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李大小姐,薛将军北疆奏凯,乃是国朝之幸,将士用命之果。你身为未来眷属,心存荣念与牵挂,本是常情。” “然,荣耀与责任一体两面。越是此时,越需谨言慎行,持重守静。方不负尚书府清流门楣,亦不损薛将军浴血挣来的忠勇清名。” “你若真心体恤他,便该知,内宅之宁,方是远人之安。” “这般于大庭广众之下,言辞激烈,牵扯私情,非但不能为他添彩,反易落人口实。” 她略一停顿,目光如清泉般掠过李文鸢。 “是薛将军恃功而骄,未将皇家体面放在眼里?还是李家太心急了些?”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李文鸢心口,也敲在所有竖起耳朵的人心上。 周围的贵女们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文鸢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死死攥着手中的团扇,那支沉重的金凤步摇随之乱晃,甚至刮到了她的头皮,疼得她眉心一蹙。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在郡主平静的注视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谢郡主教诲。” 颐和郡主又看向陆青青,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纵容,语气柔和了几分:“青青,你维护姐妹,其情可嘉。但言语如刀,需有分寸。今日之言,过直过锐,恐伤人也伤己。陆大人素来教导你坦荡,坦荡亦需智慧。” 陆青青也老实了,乖乖行礼,垂着脑袋:“青青明白了,谢郡主提点。” 最后,颐和郡主的目光落在李云姝身上,眼神柔和了些许,带着一丝欣赏。 她走上前,并未多言,只伸手从身后侍女捧着的提篮中取花。那里装着几支刚折的鲜花,她选了一支开得最莹润的粉色玉兰,指尖轻轻捏着花茎,动作温柔。 然后,在众人注目下,她亲手将这支玉兰,簪在了李云姝鬓边那支羊脂玉兰簪的旁边,指尖轻轻理了理花穗,动作自然又亲昵。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颐和郡主微微一笑,气息拂过李云姝耳畔:“这玉兰与你,很配。持静守拙,其香自远。” 李云姝心头震动,眼眶微微发热,深深福礼,腰弯得恰到好处:“云姝谢郡主赏赐,必谨记教诲。” 这已不是赏花,而是公开的认可与回护。 李文鸢看着李云姝鬓边那支鲜嫩的、带着露水的粉色玉兰,眼底的嫉妒与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强撑着仪态,指尖扶了扶歪斜的步摇,匆匆带着人离去,背影再无来时的张扬。 一场风波,被颐和郡主举重若轻地压下。 但众人散去时,投向李文鸢的目光已变得复杂难言,有惋惜,有鄙夷,也有看热闹的,而看向李云姝的目光,则多了许多审慎的打量与衡量,没人再敢将她当作普通的谢府新妇。 一直紧跟着李文鸢的刘小姐,此刻脚步几不可察地往李云姝的方向挪了半步,目光落在那支带露的玉兰上,若有所思。 回府的马车上,小桃犹自兴奋地比划着园中情形,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小姐,您是没看见,李文鸢那脸色,郡主亲手给您簪花,可把那些贵女都看呆了!” 李云姝却取下鬓边那支粉色玉兰,用一方干净的素帕小心包好,指尖轻轻抚过花瓣,动作轻柔。 “小姐,这花……”小桃不解,歪着脑袋看着她。 “郡主赏的不是花,是‘态度’。” 李云姝望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暮春的阳光已有些灼人,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平静的脸上,道:“李文鸢今日颜面尽失,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就此罢休。薛科声势愈隆,她的嫉恨与不安只会愈盛。” 她收回目光,看向车内侍立的春香,眼神沉凝,语气沉静地吩咐: “回去后,仔细留意府中近日动静。尤其是……与李府,以及与宫中赵贵妃那边的往来消息。让咱们的人都警醒些,切不可掉以轻心。” 春香神色一凛,躬身领命,肃然应道:“是,少夫人。” 李云姝不再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方包着玉兰的帕子,眼神望向窗外,眸底深不见底。 第二十九章 庙会惊鸿 上 天气晴好,谢行舟果然依言带着李云姝前往城外观音山赶庙会。 马车出了城,市井喧嚣渐远,沿途绿意染透车窗,微风拂面,带着草木与泥土特有的清新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观音山下,已是另一番沸腾天地。 长长的山道蜿蜒向上,两侧摊位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头。 糖画摊的甜香、炸糕摊的油香、香烛摊的檀木香混着汗味与尘土气蒸腾而上。 吆喝声、讨价声、孩童的尖笑与江湖艺人敲响的铜锣声交织成一片,扑面而来的是人间烟火气。 李云姝站在山道口,有瞬间的恍惚。 眼前这无边无际的热闹、自由甚至些许的混乱,让她觉得陌生。 她忍不住好奇地四下张望,眼眸亮晶晶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流露出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娇憨与灵动,与平日里总是端着的沉稳的形象大不相同。 谢行舟始终护在她身侧半步之处,目光淡淡扫过拥挤的人群,默默替她挡开往来碰撞的路人。 他今日未着华服,只着一身寻常的月白直裰,以玉簪束发,少了几分矜贵与疏离,倒更像个清俊儒雅的读书人,只是那通身的模样气度,在嘈杂人群中依然亮眼。 “尝尝这个?”他在一个糖画摊子前驻足,指着晶莹剔透的糖画问她,目光落在她眼眸上,带着温柔。 李云姝点了点头,目光被一只即将成型的小兔子吸引,指尖抵着唇角,满眼期待。 老师傅手腕灵巧地一转一挑,一只憨态可掬的糖兔便递到了她手中。 她小心接过,捏着薄薄的竹签,轻轻一舔,甜意在舌尖化开,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 她忍不住抬头,对身侧的谢行舟嫣然一笑:“很甜。” 谢行舟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眼底漾开一片柔和的暖意。 他自然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角不慎沾上的一点糖渍。 他的手指微凉,触碰到她温热的唇角。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李云姝脸颊飞红,却没有躲闪,只微微垂眸,指尖捏着糖兔竹签轻轻转动。 两人随人流缓缓上行,行至一处香囊摊前,各色绣品琳琅满目,药草的清香混着丝线的软香萦绕鼻尖。 李云姝被一个绣着青莲缠枝纹的素雅香囊吸引了目光,指尖轻轻拂过绣面,眼底满是喜爱。 “喜欢这个?”谢行舟问,目光在摊上扫过。 “嗯,雅致。” 李云姝点头,正想伸手拿起,却见谢行舟拿起旁边另一个香囊。 上面绣着一只圆滚滚的狸猫,正憨态可掬地扑着一只金线绣的蝴蝶,针脚细腻,模样讨喜。 李云姝失笑,轻轻点了点那只狸猫:“夫君竟喜欢这样的?” 谢行舟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温柔又戏谑的笑意,意有所指地低声道:“只是觉得,这猫儿灵动跳脱、惹人怜爱的模样,偶尔……很像夫人。” 说话时,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脸颊。李云姝脸颊更红,连脖颈都染上淡粉,嗔怪地睨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却漾着蜜一般的甜意。 最终,她还是接过了那个“狸猫扑蝶”的香囊,指尖摩挲着绣面,悄悄别在了腰间。 就在谢行舟含笑付钱时,李云姝忽然感觉身侧他的臂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原本柔和的目光也冷了几分。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石阶口,一群人前呼后拥,竟在拥挤人潮中硬生生辟出一条路来。 这般万众瞩目的架势,让李云姝唇边漾开一抹了然的浅笑。李文鸢果真来了,这世上再没人比她更懂李文鸢。 人群簇拥之中,那人一身榴红云锦裙耀眼夺目,满头珠翠灼灼逼人,不是李文鸢,又能是谁? 她被丫鬟仆妇围着,脚下的绣鞋不沾半点尘土,与周围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哎哟快瞧!那不是李尚书府上那位嫡出的大小姐吗?”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停下脚步,指着李文鸢低声道。 “可不是么!听说前儿个消息才传开,她许的那位薛将军封了‘镇北将军’啦!了不得的大官!这福气,真是泼天的富贵!”旁边一个老妇咂舌感叹,满眼艳羡。 旁边一个挎着菜篮的瘦削婆子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却又能让周围人听见:“嘁,听说三书六礼还没走呢,算不算得准还两说……” 立刻有个穿戴略整齐些的婆子扯了她一把,朝李文鸢的方向努努嘴:“你懂什么!那可是宫里最得宠的贵妃娘娘亲自保的媒!娘娘开的口,还能有跑?这婚事啊,铁板钉钉!” “贵妃娘娘多受宠啊……”不知谁喃喃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敬畏,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 听着一旁婆子们七嘴八舌的议论,李云姝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春香这丫头办事素来妥帖,早把李文鸢的婚事风声散在了坊间。 李文鸢显然极享受这万众瞩目的滋味,下颌高扬,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志得意满,连步履都透着几分张扬。 她目光随意扫过人群,恰与李云姝的视线撞个正着。脚步微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意外,转瞬便被更盛的鄙夷与优越感取代。 她唇角勾起一抹刻意张扬的笑意,竟径直转了方向,朝二人走来。身后仆从立时簇拥上前,推开挡路的百姓,惹来几声低低的怨怼。 李文鸢在二人面前站定,“哟,我当是谁呢。” 身后跟班立时爆出几声压抑的嗤笑,目光轻蔑地扫过李云姝素净的衣裙。 瞥见她腰间那枚廉价的“狸猫扑蝶”香囊时,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鄙夷之色溢于言表。 “这不是云姝妹妹吗?真是巧得很。怎么,妹夫今日有雅兴,特地带妹妹来这市井之地,见见世面?” 李云姝脸上的浅红早已敛去,复归平日的沉静淡然。 她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与谢行舟并肩而立,微微颔首:“嫡姐安好。今日天朗气清,夫君带我出来闲走,感受些民间烟火,倒也别致有趣。” 李文鸢以团扇轻掩唇角,咯咯轻笑两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妹妹倒是会说话。我本也不愿来这等喧嚣之地,人多眼杂,反倒污了衣饰。” 她故意顿住话音,“只是贵妃姨母素来疼我,说薛将军……哎呦,瞧瞧姐姐的记性,如今该称镇北将军了。” 眼角余光扫过周遭侧耳凝神的百姓,见众人满眼艳羡,才满意地扬高声量:“镇北将军新立不世奇功,圣上龙颜大悦,厚加封赏。贵妃姨母特意恩准,让我多出来走动。” “说,日后身为镇北将军夫人,也当知晓民间疾苦,与民同乐才是。” 第三十章 庙会惊鸿 下 说罢,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周遭衣衫朴素的百姓,眼底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疏离,仿佛自身本是云端之人。 “这不,”她指尖似不经意般拂过发间凤凰步摇,珠翠轻颤,叮当作响。 “我姨母赏了我好些器物,单是内造首饰便有好几匣子,这步摇便是其中之一。还有那绫罗锦缎,堆得半间屋子都是,倒叫我挑得眼花。” 她故意欲言又止,上下打量一番李云姝身上素净的衣裙,假惺惺地轻叹:“只是怕妹妹如今穿戴太过素淡,反倒叫外人误会了谢家……呵呵,罢了。” 句句夹枪带棒,明是炫耀,暗是贬低。周遭百姓顿时噤声,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气氛一时凝滞下来。 谢行舟忽然极轻地嗤笑一声,声线低沉,裹着一丝淡冷。 他并未去看李文鸢,只微微侧首,似是同李云姝低语,目光却淡淡扫过她,字句清晰入耳。 “北疆将士浴血用命,方有今日大捷。功臣在前方搏命,家眷却在后方这般张扬,倒正应了那句‘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的俗谚。” 这话一出,周遭听得明白的行人脸色立时微妙起来,有人低低恍然,有人悄然摇头,看向李文鸢的目光已多了几分不以为然。 李文鸢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指尖死死攥紧团扇,扇骨硌得掌心发疼,脸色骤沉:“谢行舟!你这话是何意?” 李云姝迎上她恼恨的目光,唇边一抹从容的笑意,抬手轻轻按住谢行舟的手臂,随即不疾不徐开口。 “嫡姐有心。妹妹先在此恭贺薛将军荣升镇北将军,此乃国之幸事,全凭将士用命、圣上圣明。嫡姐得此佳婿,确是天大的喜事。” “至于衣着穿戴,”她语气坦然,指尖轻拂过自身衣袖。 “妹妹以为,衣饰贵在得体合宜。今日逛庙会,本为寻一份闲趣自在,若打扮得如赴宫宴一般,反倒失了本心,也与这市井烟火格格不入。嫡姐说,可是这个道理?” 她四两拨千斤,将李文鸢的炫耀贬为不合时宜。周围的百姓顿时点了点头,有人低声道:“这位夫人说得对,逛庙会哪用穿那么贵重,累得慌。” “不过妹妹浅见,所谓‘民间疾苦’与‘与民同乐’,关键不在身处何处,而在心落何处。” “心若只浮在珠翠绫罗之上,便永远隔着一层。唯有心沉下来,与这市井的烟火气通了,才能体会平凡日子里的韧劲与活法。想来,这才是皇上与贵妃对您真正的期许。” 周围原本有些被李文鸢声势所慑的百姓,此刻看向她的目光也多了些别样的意味,有鄙夷,有不屑,还有人低声议论:“穿得花里胡哨的,说话倒没什么见识。” “就是,还说体察民情,我看她就是来炫富的。” 李文鸢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一阵红一阵白,她死命攥着手中的金团扇,手指紧绷。 “妹妹真是……伶牙俐齿!咱们走着瞧!” 她怒极旋身,失了平日的分寸,榴红的云锦裙摆便“刺啦”一声,狠狠勾在了旁边香囊摊的木架角上。 “小姐!”贴身丫鬟低呼着慌忙上前想要遮掩。 李文鸢触电般拂开丫鬟的手,羞愤交加,甚至不敢低头去查看裙裾的破损。 她只觉得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那些原本满是艳羡的眼神,此刻似乎都染上了嘲弄、恍然,甚至是怜悯。 “我们走!”她几乎是尖声喝道,已全然顾不得维持未来将军夫人的仪态,“这地儿,腌臜透了!” 她身后的仆妇们慌忙簇拥上前,动作比来时更加粗鲁地推搡人群,试图为主子开出一条逃离的通道。 慌乱中,一个端着木托盘叫卖脆枣的小贩躲闪不及。 “哗啦!” 托盘被撞翻,饱满的青枣顿时滚了一地,在尘土中跳跃、沾污。几颗甚至蹦到了李文鸢精致的绣鞋和裙角上,留下几点扎眼的湿泥污渍。 “哎哟我的枣!”小贩心疼地叫了起来。 李文鸢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和脚边的狼藉吓得倒退半步,镶嵌珍珠的鞋跟不稳地踩在一颗滚动的枣子上,身子猛地一歪。 “小姐当心!”丫鬟死死扶住她,才免于当众跌倒的丑态。 这一连串的失误、破损与不堪,终于将她最后一点强撑的体面击得粉碎,让她再也无法忍受。 她用团扇死死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因愤怒和羞辱而发红的眼睛,在仆妇的围护下,近乎逃跑般匆匆往下山的方向挤去。 风恰在此时卷过山道。 扬起的尘土混合着糖画的甜腻、香烛的烟火气,扑向她发间颈上昂贵的香粉气息。 而她腰间那个原本为了应景、显示亲民而佩戴的、由贵妃所赐的御制牡丹香囊,在方才的推挤中,丝绦不知何时已被扯断。 悄然遗落在身后杂沓的脚印与滚落的青枣之间,很快便被往来的人流踢踏得面目全非,湮没无闻。 谢行舟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李文鸢仓皇的背影,仿佛只是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他伸手,无比自然地替李云姝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鬓发,指尖轻轻拂过耳畔的碎发,声音温和,带着一丝安抚: “夫人说得对。德行与心性,才是立身之本。虚饰之物,风一吹就散了。” 人群嗡嗡的议论声并未随着李文鸢的离去而平息,反而愈发热闹。 百姓们目送着李文鸢狼狈身影消失在视线外,交头接耳起来。 人们看向留在原地的李云姝与谢行舟,目光中多是赞许,却也掺入了更复杂的思量。 一个挑着山货担子的老汉咂咂嘴,率先低声道:“这位谢家的少夫人,句句都说到人心坎上。逛庙会嘛,图的不就是个自在乐呵?穿金戴银、前呼后拥的,那是摆架子给谁看呢!” 旁边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连连点头,眼中带着欣赏:“不止在理,更有格调。那位李大小姐,徒有其表,言语间尽是虚浮之气。” “可不就是!”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接话,朝李文鸢离去的方向撇撇嘴。 “瞧她那阵仗,好像脚下这观音山的石板路都配不上她的绣鞋。结果怎么样?自己慌得差点摔了,真是……啧。” “话呢,是都在理。这位谢夫人应对得也真是漂亮。可是啊……”说话的是个面生的瘦削中年男人,他眼神朝四下瞟了瞟,才继续道。 “那位毕竟是尚书府的嫡小姐,未来的镇北将军夫人,上头还有宫里最得宠的贵妃娘娘撑腰。今日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折了这么大面子,以那位的性子,能善罢甘休?” “谢家虽是皇商,富贵不假,但到底是民,民不与官斗啊……这位谢夫人今日是赢了场面,日后怕是日子难过喽。” 旁边一个原本也跟着夸赞的摊主脸色变了变,赶紧扯了说话人的袖子一下,低斥道:“哎哟!这位老哥,可不敢妄议贵人们的事!莫要多言,莫要多言!” “咱们平头百姓,过好自家日子便是,哪管得了那云头上的风往哪儿吹!”说罢,还心虚地看了看四周,仿佛怕有耳朵听了去。 这话像一小盆冷水,悄没声地泼在了些许人的心头。 原本热烈的议论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不少人脸上露出了然又带点唏嘘的神情。 是啊,道理是道理,权势是权势。这京城里的水深着呢,今日看得一场热闹,谁又知道明日会掀起什么波澜? 庙会人多眼杂,今日这场短暂的冲突,不出半日,就会变成无数个更富戏剧性的版本,流入京城各个角落的茶楼酒肆、后宅深院。 待李文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拐角,周遭的议论声才层层漫上来,李云姝脸上那抹应对时的从容浅笑,也缓缓淡去。 李云姝心中并无快意,她知道,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市井。 今日她借势压了对方一头,明日对方便会用更汹涌的权势反扑。 镇北将军薛科,就是李文鸢手中最重的那把利刃。要想击败李文鸢,就得从她最得意的这门婚事入手。 她挽住谢行舟的手臂,将头轻轻靠了靠他的胳膊,低声道:“夫君,我们回去吧。” 阳光依旧暖暖地照在身上,糖画的甜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腰间的狸猫香囊轻轻晃动。 但那份最初的片刻欢愉,终究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谢行舟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低声应道:“好。”他抬手牵着她慢慢挤出人群。 第三十一章 庙会归忧 马车驶离观音山,市井的喧嚣被厚重的车帘隔开,车内一时陷入寂静,只余下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 李云姝静静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勾画,眉宇间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肃。 庙会归来后,她并未立即提起白日风波,只在脑中飞速推演着李文鸢可能出手的方位与方式。 直至三日后,谢行舟查账归来,见她独自在书房对着一本《食货志》出神,手边一盏温茶已凉。 “夫人有心事?”谢行舟屏退丫鬟,自行斟了热茶,换下她手边那盏凉的。 李云姝眸色清亮,抬眼间却藏着几分沉郁,指尖下意识抚过腰间那枚狸猫扑蝶香囊:“夫君,那日观音山的事,我琢磨了三日,心里总不踏实,想跟你说说。” 谢行舟见她这般模样,起身给她添了盏热茶,握住她微凉的手背,安抚道:“不急,慢慢说。” 这份细微的暖意,让李云姝松了口气,她将书轻轻合上:“那日我们看似赢了口舌,可我夜里总睡不着,我们是真的把李文鸢得罪透了。” “你也知道,她是我嫡姐,最是骄横,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那日在那么多人面前折了她的面子,她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她抬眼,眼底满是担忧,“我总怕,她会来报复。她素来轻贱我这庶出身份,如今她亲姨妈是宫里得宠的贵妃,身后还有永安侯,权势滔天,真要发难,咱们谢家难免被牵连。” 谢行舟静静听着,语气温和:“她若真要报复,你心里已有头绪?” 李云姝点点头,指尖微微握拳:“我想来想去,她无非是从这几处下手。” “第一肯定是直接冲我来的。”李云姝没有看他,语气轻缓,带着几分无措, “往后京里的宴席、赏花会,她只需跟几位夫人叹一句:‘我那位庶妹啊……’” “不消半月,我便成了京城里最刻薄、最不知天高地厚的谢家新妇。没人会问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们只会说:“连贵妃娘娘的亲外甥女都敢当众顶撞的人,想来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她说到此处,唇角竟弯了弯,脸上满是无奈。 “这我倒不怕。”她声音更轻,“我本就不是八面玲珑的人,讨不来所有人的喜欢。” 她停顿了一下,谢行舟没有催,只静静握着她的手。 “她若只是恨我,我受着便是。可她若要出这口气,不会只冲我来。” 顿了顿,她语气又沉了些:“咱谢家的生意,我虽不懂,可也知道,贵妃要想为难我们,哪怕只是一点小麻烦,也可能伤了谢家根基。” “夫君待我这样好。谢家不曾薄待我分毫。我怎能让谢家因我而受半点牵累?” 她说完,抬眼看向谢行舟,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我知道自己或许想得太多,可心里总不踏实。夫君,你说……我是不是太杞人忧天了?” 谢行舟静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夫人思虑周详,与我这几日所想,不谋而合。” 他执壶为她添了热茶:“第一条,夫人不必过忧。谢家在京中立足多年,内眷往来自有分寸,家中老夫人是当朝一品诰命,寻常场面自有体面。” “至于生意……”他指尖轻点桌面,“皇商事务,牵涉甚广,宫中亦非贵妃一人可只手遮天。” “谢家历年谨慎,账目清晰,贡品精良,圣心亦是知晓。但夫人提醒得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会吩咐下去,以后凡事加倍仔细,不留任何可供挑剔的错处。” “最难防的是流言......”他看向她,目光深邃,“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夫人可有良策?” 李云姝等的就是这一问。 “流言如水,堵不如疏。”她抬起眼眸,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很轻:“夫君,妾身……有一事相求。” 谢行舟眉目不动:“你说。” “妾身想向夫君求一处酒楼。”李云姝说这话时,指尖悄悄捻着袖口,头微微垂了垂,“由妾身亲自打理。”话说出口,她反倒不看他了,垂下眼睑。 他望着她,目光落在她垂落的眼睫上。片刻后,他开口:“夫人说‘求’字,太重了。” 李云姝抬眸,眼眶微红。 他伸手,覆住她紧绷的手:“谢家产业,我名下之物,哪一件不是夫人的?何须用‘求’。” 他抬手为她轻添了半盏热茶,才微微挑眉,身子前倾,手肘抵着桌沿:“不过我还是好奇,夫人怎的突然想起要经营酒楼了?这差事琐碎得很,不比打理内宅轻松。” 他这话里没有轻视,只有认真的考量,李云姝心头一松:“夫君别急,我不是一时兴起,这几日夜里,翻来覆去想了许久。” “一来呢,是为了堵那些闲话。”她唇角轻轻抿了抿,语气里带点浅淡的无奈。 “你也知道,市井里的闲话,多半都是在酒楼茶肆传出来的。李文鸢有贵妃、永安侯做靠山,要散播几句抹黑我的话,再容易不过。” 她抿了一口茶,“与其被动等待,任由她暗地里编排我、编排谢家,不如先下手为强。” 接着她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不用刻意去宣扬,就让掌柜和伙计们平日里待客时随口提一嘴,日子久了,真话听多了,那些瞎编排的假话,自然就没人信了。” 她说着,抬手轻轻拨了拨桌上的茶盏:“二来,是为了我自己。”李云姝诚恳地说道。 “我自小在李家,从未学过经营的法子,嫁入谢家后,也只懂打理内宅。可我不想一直做那深宅里遇事只能束手无策、等着夫君来护的妇人。”说完抬眸,郑重其事地望向谢行舟。 谢行舟静静听着,眼底的讶异渐渐化作赞许:“夫人有心了。” 这份认可,让李云姝眼底微微亮了几分,眉眼间也添了几许鲜活气。 她轻声续道:“我还想替夫君多留个心眼。你方才也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酒楼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三教九流往来不绝,官员随从、市井商贩,甚至宫里出来办事的人,说不定都会去歇脚落脚。” “咱们能在那里多听些外头的风声,免得府里府外消息不通,平白叫人钻了空子。我们不求探听什么机密,只求多一分敏锐,不至于将来被人打个措手不及。” 她说完,抬眼看向谢行舟,眼底带着几分期盼:“夫君,我知道经营酒楼辛苦,也知道我或许太冒失了,可我是真的想做好。你……愿意成全我吗?” 第三十二章 酒楼选址 谢行舟见她眼底满是期盼,不觉轻笑一声。 转身自书案暗格中取出一卷素色册页,轻置于她面前,指尖轻点册面:“巧了,我名下恰好有三处酒楼,皆记于此,你瞧瞧,哪处合你心意。” 李云姝眸色骤然一亮,连忙伸手接过册页。 指尖轻拂过泛黄纸页,上面以工整小楷,细细录着三处酒楼的形制、地段,图案与近况。 她垂眸凝神细看,指尖时不时轻点册上字迹,神色专注,又透着几分难得的鲜活灵动。 谢行舟坐在她对面,执壶缓缓添茶,见她目光停在第一处,指尖轻叩桌沿,温声解说。 “这是西市的揽月楼,三层高楼,毗邻闹市,日日客满,收益最是稳妥。只是太过扎眼,京中人人知晓是谢家产业,树大招风。若由你打理,难免惹人注目。” 李云姝指尖微顿,抬眸望向他,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夫君所言极是。揽月楼太过惹眼,我若去掌事,李文鸢必定会借机寻衅,不妥当。”言罢,便轻缓将册页翻至下一处。 “这处是南城的听泉轩。”谢行舟的声音也随之柔和下来,“地处文人墨客常聚的雅巷,平日往来多是读书人,环境清雅。” “只是客流有限,盈利微薄,且文人多口舌。” 李云姝望着册页上“听泉轩”三字,轻轻点了点头,莞尔一笑:“夫君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文人心思细腻,口舌也多,此处虽清雅,却不合用。” 说着,她便翻到了最后一页,目光落在“归云居”三个字上,指尖微微一顿,眸色渐渐亮了起来。 谢行舟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不戳破,只等着她开口。 李云姝盯着册页上的注解,指尖点了点“东市临河”“后院宽敞”几个字。 抬眼看向谢行舟,眼睛一下亮了起来,语气里藏不住的欣喜:“夫君,这归云居倒是很合心意!” “哦?说说看。”谢行舟挑眉,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满是纵容。 “你瞧,”李云姝将册页往他那边推了推。 “东市临河,不算最热闹,也不算偏僻,位置不上不下,刚好不惹人注目。” “生意中平,不用费心思去争客源,反倒能安安稳稳打理。” 她顿了顿,眼底又添了几分笃定:“最妙的是后院宽敞,还通着僻静小巷,平日里若是有什么事,也便于机动。” “还有现任掌柜,年事已高要归乡,我顺理成章接手,也不会惹府里人议论。” 她说完,抬眼看向谢行舟,眼底带着几分小小的期盼,还有一丝雀跃。 谢行舟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褪去了平日里的沉稳,多了几分鲜活灵动。 谢行舟终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指尖轻轻落在“归云居”三个字上,与她的指尖相触,语气宠溺:“夫人心中所属,可是此处?” 李云姝指尖停在“归云居”三字上,没有立刻说话。 谢行舟顺着她的目光落在那行小楷上,也不催问。 半晌,她看向谢行舟轻声开口:“妾身的生母,就是柳姨娘,我听她讲,年轻未出阁时,那时外祖父还在世,每年元宵节,会带她到东市临河一家小酒楼,二楼靠窗,能望见河上的灯船。”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描着纸页上的“临河”二字。 柳姨娘同妾身说起此事时,眼底尚燃着光亮,那般神采,妾身后来再也未曾见过。 “那家酒楼叫什么名字,妾身不知如今还在不在。后来家道中落,外祖父也早已不在了。而那样的场景姨娘再也未曾见过。” 她声音哽咽,眼眶微红,将册页轻轻合上,指尖仍留在封面上,像抚着什么极珍重之物。 “妾身想,若是能掌一处这样的地方,东市,临河,二楼有一扇能望见河面的窗。” 她抬起眼,灯下眸色清亮,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竟有几分孩子气的认真。 “待明年元宵节,妾身便求父亲恩典,接她出府一日。让她来妾身的酒楼坐坐,二楼靠窗,看河上的灯船。” “让她也看看。” 她说完,自己倒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垂下眼睑,指尖悄悄捻着袖子,生怕方才的话太过稚气,有失当家主母的身份。 谢行舟没有笑。 他只静静望着她,眼底那方沉静如墨的夜色里,似有什么情愫,正一点一点悄然化开。 “好。” 谢行舟毫不犹豫应下,手掌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就依你。” “三日内,我让总管把归云居的地契、账册、人手名簿一并送到你院里,老掌柜的抚恤安顿我亲自安排,不耽误你接手。” “我归云居临河还留了间小雅座,后院另有小耳房,我让人打扫出来,日后你过去歇脚也清净。” 他说着,将册页轻轻推回案边,走到她身侧,手轻轻按在她肩头:“只是夫人需答应我两件事。” 李云姝轻轻点头:“夫君请讲。” 谢行舟望着她眼底未散的光亮,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眼底藏不住的宠溺:“第一,便是不许太过劳神。” “你是我谢家的少夫人,并非寻常操持生计的商妇。” 他顿了顿,“归云居,若有半分难处,哪怕是账目不清、人手调度不顺,或是有人故意寻衅,都不许独自憋着硬扛,只管来找我。” 这话没有空泛的叮嘱,全是具体的牵挂,李云姝望着他眼眸,眼底渐渐泛起浅淡的暖意。 说着,谢行舟微微俯身,将声音压得更低:“第二。” “酒楼为你添底气,为你我筑棋局,唯独不该,化作束住你的枷锁。”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我盼你掌着它,能有安身立命的底气,不必再看人脸色,可我更盼你过得舒心自在。” 李云姝心头一热,眼眶泛红,她轻轻往他身边靠了靠,头轻轻挨着他的衣袖。 “妾身都记下了。”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有夫君在,妾身什么都不怕。” 谢行舟轻声浅笑,反手握住她的手,李云姝浅浅地靠在他的怀中。 窗外暮光穿雕花窗棂而入,轻洒在素色窗纸上,又落于二人交握的掌心、并肩的身影间,温软安逸。 第三十三章 庙会归忧 马车驶离观音山,市井的喧嚣被厚重的车帘隔开,车内一时陷入寂静,只余下车轮碾过官道的辘辘声。 李云姝静静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勾画,眉宇间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肃。 庙会归来后,她并未立即提起白日风波,只在脑中飞速推演着李文鸢可能出手的方式。 直至三日后,谢行舟从柜上查账归来,见她独自在书房对着一本《食货志》出神,手边一盏温茶已凉。 “夫人有心事?”谢行舟屏退丫鬟,自行斟了热茶,换下她手边那盏凉的。 李云姝抬眼间却藏着几分沉郁,指尖下意识抚过腰间那枚狸猫扑蝶香囊:“夫君,那日观音山的事,我琢磨了三日,心里总不踏实,想跟你说说。” 谢行舟见她这般模样,起身给她添了盏热茶,握住她微凉的手背,安抚道:“不急,慢慢说。” 这份细微的暖意,让李云姝松了口气,她将书轻轻合上:“那日我们看似赢了口舌,可我夜里总睡不着,我们是真的把李文鸢得罪透了。” “你也知道,她是我嫡姐,最是骄横,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那日在那么多人面前折了她的面子,她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她抬眼,眼底满是担忧,“我总怕,她会来报复。她素来轻贱我这庶出身份,如今她亲姨妈是宫里得宠的贵妃,身后还有永安侯,权势滔天,真要发难,咱们谢家难免被牵连。” 谢行舟静静听着,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温和:“她若真要报复,你心里已有头绪?” 李云姝点点头,指尖微微握拳:“我想来想去,她无非是从这几处下手。” “第一肯定是直接冲我来的。”李云姝没有看他,语气轻缓,带着几分无措,却又无比清醒: “往后京里的宴席、赏花会,她只需跟几位夫人叹一句:‘我那位庶妹啊……’” “不消半月,我便成了京城里最刻薄、最不知天高地厚的谢家新妇。没人会问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们只会说:“连贵妃娘娘的亲外甥女都敢当众顶撞的人,想来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她说到此处,唇角竟弯了弯,脸上满是无奈。 “这我倒不怕。”她声音更轻,“我本就不是八面玲珑的人,讨不来所有人的喜欢。” 她停顿了一下,谢行舟没有催,只静静握着她的手。 “她若只是恨我,我受着便是。可她若要出这口气,不会只冲我来。” 顿了顿,她语气又沉了些:“咱谢家的生意,我虽不懂,可也知道,贵妃要想为难我们,哪怕只是一点小麻烦,也可能伤了谢家根基。” “夫君待我这样好。谢家不曾薄待我分毫。我怎能让谢家因我而受半点牵累?” 她说完,抬眼看向谢行舟,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我知道自己或许想得太多,可心里总不踏实。夫君,你说……我是不是太杞人忧天了?” 谢行舟静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夫人思虑周详,与我这几日所想,不谋而合。” 他执壶为她添了热茶:“夫人不必过忧。谢家在京中立足多年,内眷往来自有分寸,家中老夫人是当朝一品诰命,寻常场面自有体面。” “至于生意……”他指尖轻点桌面,“皇商事务,牵涉甚广,宫中亦非贵妃一人可只手遮天。” “谢家历年谨慎,账目清晰,贡品精良,圣心亦是知晓。但夫人提醒得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会吩咐下去,以后凡事加倍仔细,不留任何可供挑剔的错处。” “最难防的是流言......”他看向她,目光深邃,“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夫人可有良策?” 李云姝等的就是这一问。 “流言如水,堵不如疏。”她抬起眼眸,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很轻:“夫君,妾身……有一事相求。” 谢行舟眉目不动:“你说。” “妾身想向夫君求一处酒楼。”李云姝说这话时,指尖悄悄捻着袖口,头微微垂了垂,“由妾身亲自打理。”话说出口,她反倒不看他了,垂下眼睑。 他望着她,目光落在她垂落的眼睫上。片刻后,他开口:“夫人说‘求’字,太重了。” 他伸手,覆住她紧绷的手:“谢家产业,我名下之物,哪一件不是夫人的?何须用‘求’。” 李云姝抬眸,眼眶微红。 他抬手为她轻添了半盏热茶,才微微挑眉,身子前倾,手肘抵着桌沿:“不过我还是好奇,夫人怎的突然想起要经营酒楼了?这差事琐碎得很,不比打理内宅轻松。” 他这话里没有轻视,只有认真的考量,李云姝心头一松:“夫君别急,我不是一时兴起,这几日夜里,翻来覆去想了许久。” “一来呢,是为了堵那些闲话。”她唇角轻轻抿了抿,语气里带点浅淡的无奈。 “你也知道,市井里的闲话,多半都是在酒楼茶肆传出来的。李文鸢有贵妃、永安侯做靠山,要散播几句抹黑我的话,再容易不过。” 她抿了一口茶,“与其被动等待,任由她暗地里编排我、编排谢家,不如先下手为强。” 接着她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不用刻意去宣扬,就让掌柜和伙计们平日里待客时随口提一嘴,日子久了,真话听多了,那些瞎编排的假话,自然就没人信了。” 她说着,抬手轻轻拨了拨桌上的茶盏:“二来,是为了我自己。”李云姝诚恳地说道。 “我自小在李家,从未学过经营的法子,嫁入谢家后,也只懂打理内宅。可我不想一直做那深宅里遇事只能束手无策、等着夫君来护的妇人。”说完抬眸,郑重其事地望向谢行舟。 谢行舟静静听着,眼底的讶异渐渐化作赞许:“夫人有心了。” 这份认可,让李云姝眼底微微亮了几分,眉眼间也添了几许鲜活气。 她轻声续道:“我还想替夫君多留个心眼。你方才也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酒楼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三教九流往来不绝,官员随从、市井商贩,甚至宫里出来办事的人,说不定都会去歇脚落脚。” “咱们能在那里多听些外头的风声,免得府里府外消息不通,平白叫人钻了空子。我们不求探听什么机密,只求多一分敏锐,不至于将来被人打个措手不及。” 她说完,抬眼看向谢行舟,眼底带着几分期盼:“夫君,我知道经营酒楼辛苦,也知道我或许太冒失了,可我是真的想做好。你……愿意成全我吗?” 第三十四章 酒楼选址 谢行舟见她眼底满是期盼,不觉轻笑一声。 转身自书案暗格中取出一卷素色册页,轻置于她面前,指尖轻点册面。 “巧了,我名下恰好有三处酒楼,皆记于此,你瞧瞧,哪处合你心意。” 李云姝眸色骤然一亮,连忙伸手接过册页。 指尖轻拂过泛黄纸页,上面以工整小楷,细细录着三处酒楼的形制、地段,图案与近况。 她垂眸凝神细看,指尖时不时轻点册上字迹,神色专注,又透着几分难得的鲜活灵动。 谢行舟坐在她对面,执壶缓缓添茶,见她目光停在第一处,指尖轻叩桌沿,温声解说。 “这是西市的揽月楼,三层高楼,毗邻闹市,日日客满,收益最是稳妥。” “只是太过扎眼,京中人人知晓是谢家产业,树大招风。若由你打理,难免惹人注目。” 李云姝指尖微顿,抬眸望向他,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夫君所言极是。揽月楼太过惹眼,我若去掌事,李文鸢必定会借机寻衅,不妥当。”言罢,便轻缓将册页翻至下一处。 “这处是南城的听泉轩。”谢行舟的声音也随之柔和下来,“地处文人墨客常聚的雅巷,平日往来多是读书人,环境清雅。” “只是客流有限,盈利微薄,且文人多口舌。” 李云姝望着册页上“听泉轩”三字,轻轻点了点头,莞尔一笑:“夫君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文人心思细腻,口舌也多,此处虽清雅,却不合用。” 说着,她便翻到了最后一页,目光落在“归云居”三个字上,指尖微微一顿,眸色渐渐亮了起来。 谢行舟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不戳破,只等着她开口。 李云姝盯着册页上的注解,指尖点了点“东市临河”“后院宽敞”几个字。 抬眼看向谢行舟,眼睛一下亮了起来,语气里藏不住的欣喜:“夫君,这归云居倒是很合心意!” “哦?说说看。”谢行舟挑眉,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满是纵容。 “你瞧,”李云姝将册页往他那边推了推。 “东市临河,不算最热闹,也不算偏僻,位置不上不下,刚好不惹人注目。” “生意中平,不用费心思去争客源,反倒能安安稳稳打理。” 她顿了顿,眼底又添了几分笃定:“最妙的是后院宽敞,还通着僻静小巷,平日里若是有什么事,也便于机动。” “还有现任掌柜,年事已高,我顺理成章接手,也不会惹府里人议论。” 她说完,抬眼看向谢行舟,眼底带着几分小小的期盼,还有一丝雀跃。 谢行舟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褪去了平日里的沉稳,多了几分鲜活灵动。 谢行舟终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指尖轻轻落在“归云居”三个字上,与她的指尖相触,语气宠溺:“夫人心中所属,可是此处?” 李云姝指尖停在“归云居”三字上,没有立刻说话。 谢行舟顺着她的目光落在那行小楷上,也不催问。 半晌,她看向谢行舟轻声开口:“妾身的生母,就是柳姨娘,我听她讲。” “她年轻未出阁时,外祖父还在世,每年元宵节,外祖父会带她到临河一家小酒楼,二楼靠窗的位置能望见河上的灯船。”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描着纸页上的“临河”二字。 “姨娘同妾身说起此事时,眼底燃着光亮,那般神采,妾身后来再也未曾见过。” “那家酒楼叫什么名字,如今还在不在,妾身都不知道。” “外祖父家道中落,外祖父也不在了,而那样的场景姨娘再也未曾见过。” 她声音哽咽,眼眶微红,将册页轻轻合上,指尖仍留在封面上,像抚着什么极珍重之物。 “妾身想,若是能掌一处这样的地方,临河,二楼有一扇能望见河面的窗。” 她抬起眼,灯下眸色清亮,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竟有几分孩子气的认真。 “待明年元宵节,妾身便求父亲恩典,接她出府一日。让她来妾身的酒楼坐坐,二楼靠窗,看河上的灯船。” “让她也看看,虽不如故乡的灯火,想必也别有一番滋味。” 她说完,自己倒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垂下眼睑,指尖悄悄捻着袖子,生怕方才的话太过稚气,有失当家主母的身份。 谢行舟没有笑。 他只静静望着她,眼底那方沉静如墨的夜色里,似有什么情愫,正一点一点悄然化开。 “好。” 谢行舟毫不犹豫应下,手掌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就依你。” “三日内,我让总管把归云居的地契、账册、人手名簿一并送到你院里,老掌柜的抚恤安顿我亲自安排,不耽误你接手。” “我归云居临河还留了间小雅座,后院另有小耳房,我让人打扫出来,日后你过去歇脚也清净。” 他说着,将册页轻轻推回案边,走到她身侧,手轻轻按在她肩头:“只是夫人需答应我两件事。” 李云姝轻轻点头:“夫君请讲。” 谢行舟望着她眼底未散的光亮,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眼底藏不住的宠溺:“第一,便是不许太过劳神。” “你是我谢家的少夫人,并非寻常操持生计的商妇。” 他顿了顿,“归云居,若有半分难处,哪怕是账目不清、人手调度不顺,或是有人故意寻衅,都不许独自憋着硬扛,只管来找我。” 这话没有空泛的叮嘱,全是具体的牵挂,李云姝望着他眼眸,眼底渐渐泛起浅淡的暖意。 说着,谢行舟微微俯身,将声音压得更低:“第二。” “酒楼为你添底气,为你我筑棋局,唯独不该,化作束住你的枷锁。”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我盼你掌着它,能有安身立命的底气,不必再看人脸色,可我更盼你过得舒心自在。” 李云姝心头一热,眼眶泛红,她轻轻往他身边靠了靠,头轻轻挨着他的衣袖。 “妾身都记下了。”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有夫君在,妾身什么都不怕。” 谢行舟轻声浅笑,反手握住她的手,李云姝浅浅地靠在他的怀中。 窗外暮光穿雕花窗棂而入,轻洒在素色窗纸上,又落于二人交握的掌心、并肩的身影间,温软安逸。 第三十五章 归云居 马车停在二门外时,天刚放晴。 李云姝上车,绒垫铺得松软,带着新晒过的暖阳气息。 谢行舟靠窗而坐,衣摆膝侧沾着一点干硬的红泥。 李云姝看出来那是城外才有的土色,她目光微顿,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马车拐上东市大街,喧嚣渐起。卖糖葫芦的吆喝、货郎的拨浪鼓、孩童追闹之声,隔着车帘隐隐传来。 谢行舟侧头看她:“在想什么?” 李云姝望着车帘上晃动的人影,未曾回头:“在想归云居。” 他一怔,随即笑了。那笑意极浅,只眉眼微弯。 “好。”他说,“今日便去看看,你的归云居。” 马车在巷口停下。 谢行舟先下车,回身伸手。李云姝扶着他的手落地,抬眼便望见了。 归云居临水而建,共三层楼高,飞檐翘角,青瓦白墙,映着一湾碧水,清雅间藏着几分气派。 酒楼后侧一墙之隔,便是那处僻静小院,同样临水,只供她一人歇脚。 她看得出神,未察觉谢行舟已走到身侧。 “好看?”他问。 她点头。 “往后日日都能看。” 她侧头望他,眼神灵动。 巷中烟火气渐浓。几个孩子追着花猫跑过,险些撞翻货郎担。谢行舟侧身避让,顺势牵住她的手,往身边轻轻一带。 “当心。” 她的手被他牵着,穿过巷子,往归云居走去。 归云居门口,新掌柜周掌柜早已等候。 他三十出头,生得白净机灵,见两人携手而来,目光先落在谢行舟身上,亮了一亮,再瞥见二人交握的手,那点光亮立刻收敛,换做恰到好处的恭敬。 “少东家,少夫人。” 李云姝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有分量: “周掌柜,你来归云居这些时日,铺子的旧账与旧例,可都理顺了?” 周掌柜微微躬身,语气恭谨稳妥: “回少夫人,老掌柜交接得极细致,小的已将账目、规矩、熟客喜好尽数理清,每日盘账核对,不敢有半分疏漏。” “铺中营生平稳,人手各司其职,小的定尽心打理,不负少东家与少夫人托付。” 李云姝微微抬眼,语气温和却有分量。 “周掌柜,有句话我与你说清,归云居明面上,从来只有你一位掌柜。” “一应铺中事务、对外应酬、人事调度,皆由你做主,你只管放手理事“ ”我不过在背后掌总把关,不会走到台前,你安心当你的家便是。” 谢行舟立在一旁,指尖仍轻扣着她的手腕,眼底含着浅淡笑意。 周掌柜何等精明,只一瞬便懂了其中分寸,立刻垂眸躬身: “少夫人放心,小的明白。归云居有小的在,必定打理妥当,不乱规矩,不扰少夫人清静。” 李云姝点头,示意他带路看看。 周掌柜上前半步,声音不高不低。 “大伙稍停一停,这位是咱们归云居的少东家,这位是少夫人,今日得空,顺路过来看看。” 他侧身微指, 众人连忙躬身行礼。 谢行舟站在她身侧,掌心虚扶在她肘边,姿态从容,只淡淡颔首。 “这是店铺的小二,姓赵,手脚麻利,人也稳妥。其余都是铺中当差的伙计。” 李云姝对众人微微示意,语气平和:“你们忙去吧,不必拘束。” 伙计们应声散去,她才同周掌柜走到僻静处,声音轻淡。 “铺子日后照旧经营,不必因我们过来乱了章法。只是人多口杂,你在店里多留心,有什么异样风声,但凡觉得要紧,私下记下,寻稳妥时机报与我便可。” 周掌柜垂眼应下:“少夫人放心,小的省得,定会仔细留意。” 说罢,他垂手在前引路,带着二人缓缓参观这座临水酒楼。 一楼是散座大堂,敞亮通透,青砖铺地,临水河风穿窗而入,带着水汽与淡淡花香,桌椅疏朗,伙计往来有序,热闹却不杂乱。 沿木梯而上,二楼皆是隔间雅座,雕花木隔扇半遮半掩,既保私密,又可观水景,是贵客谈事小聚的好去处。 再上三楼,便是更为精致的上等包厢,陈设清雅,门窗一关,内外声息隔绝,最是隐秘安全。 三楼侧廊还通一道暗门,穿过去便是那座独属于她的小院的三楼,青石板路,花木清疏,与前院喧嚣一墙相隔。 一圈走下,李云姝神色平静,眼底已将整座酒楼的布局、利弊,尽数记在心中。 谢行舟始终伴在她身侧,一手虚扶她肘弯,不多言语,却步步护着。 周掌柜垂首立在一旁:“少夫人,少东家,整座归云居,便是这般格局。” 他识趣地告退,照料外间去了。 屋内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她和谢行舟。 他上前一步,自然地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声音放得低柔: “方才同周掌柜说话,条理分明,分寸拿捏得这样好。” 李云姝抬眸看他,褪去了人前的端庄严肃,多了几分柔和: “不过是些场面话,你也来打趣我。” 谢行舟轻笑,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鬓角: “不是打趣,是真心觉得,我的夫人,做得很好。” 他牵过她的手,引至窗边:“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地方,你想怎么安排,便怎么安排。” 李云姝抬眸,眼底微热,轻声道:“多谢夫君。” 她看四下无人,声音压得更低。 “酒楼人来人往,消息最杂也最真。明面上是生意,暗地里,便是咱们的情报网。”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我要这里,替我盯着李文鸢那边的动静。” 谢行舟指尖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声线沉定:“我懂。归云居开在此处,再合适不过。” 他看着她,缓缓道:“这归云居日后是咱们的耳目,你不便常来,总得有个信得过的人在此坐镇统筹。你心里,可有人选?” 李云姝垂眸略一思忖,再抬眼时,已是打定主意: “我身边两个丫鬟,春香沉稳细心,遇事不乱;小桃机灵通透,耳聪目明。由她二人配合着最合适。” “她们不必日日守在这里,能常来常往,随时查、随时报,不留痕迹。” 谢行舟一时没有应声,只望向窗外的流水。 河面光影落在他眼底,只一瞬,他便收回目光,等他再看向她,仿佛心底那点沉郁,从未显露过半分。 “你安排得很好。” 他声音轻了些,主动抛出她不知道的信息:“周掌柜这人,你放心用。他早年受过我恩惠,嘴紧,心细,靠得住。” 李云姝微怔。她只知周掌柜精明妥当,却不知他与谢行舟还有这一层渊源。 谢行舟掌心微紧,语气轻而稳:“你布你的局,我守你的后路。” 第三十六章 庭前交锋 从归云居回去时,日头已斜,谢行舟有事,李云姝自行坐着马车回府。 李云姝径直回了自己院中,想着趁闲梳理归云居的账册。 李云姝刚坐下,春香轻步进来禀报:“少夫人,大夫人来了。” 李云姝手上动作一顿,缓缓合上账册,起身理了理衣襟。刚至门口,便见王氏带着两名丫鬟穿院而来,阵仗端的是不小。。 “大伯母。”李云姝敛衽行礼,语气谦和。 “您怎会亲自过来?有吩咐遣人传一声便是。” 王氏摆了摆手,面上挂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不必多礼,进去说话。” 李云姝侧身引她入正堂落座。 春香奉茶上前,王氏浅抿一口,目光扫过屋中陈设,最终落回李云姝脸上,似在打量。 “你这院子倒是清净。” 她将茶盏往几上一放,腕间金镯相撞,发出叮当脆响,“清净好,免得闲言碎语入耳,平白惹心烦。” 李云姝在下首从容落座,语气温和:“大伯母说得是。” 王氏瞥了她一眼,往椅中一靠,直截了当开口:“我也不与你绕弯子,昨日我往永安侯府赴宴,反倒替你受了一肚子气。” 李云姝抬眼,神色平静,静静聆听,未有半分慌乱。 王氏见她这般不惊不乍,心头反倒添了几分不快。 她本等着这庶女惊慌失措、俯首认错,不料对方竟安坐如常,仿佛此事与她无关。 索性不再铺垫,把话说得更直白。 “昨日席间,有人提起观音山一事,说谢家少夫人当众顶撞李尚书府嫡小姐,驳得人下不来台。” “还牵扯出镇北将军与贵妃娘娘,闹得人尽皆知。我替你百般圆场,只说你年轻,不懂规矩。” “你倒好,躲在府中清净,让我在外替你赔尽了笑脸。” 说罢,她直直盯着李云姝,静待她开口辩解。 李云姝垂着眼,待她说完,才缓缓抬眼。那眸中没有慌乱,没有愧色,只有沉静。 “大伯母昨日为我周全,侄媳心中感念不已。”她声音柔缓,似在诉说一桩寻常家常,“只是侄媳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伯母。” 王氏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说。” “那日在观音山,嫡姐说侄媳‘不过是庶出,也配与她论长短’。”李云姝顿了顿,唇角露出一丝浅浅的无奈。 “侄媳当时便想,嫡姐是尚书府嫡女,自幼饱读诗书,见过大世面,她说的话,想来都是有道理的。” 王氏一怔,倒没料到她会扯出这话头,一时竟有些措手不及。 李云姝继续说道:“可后来嫡姐又说,贵妃娘娘赏她的首饰堆了半间屋子,还说镇北将军立下不世奇功,她日后身为将军夫人,当与民同乐、体察疾苦。” 她抬眸望向王氏,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侄媳愚钝,这两句话放在一处,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那些战死的将士,家中也有姊妹妻女,他们的丈夫、兄弟,是用性命换来的功劳,怎么到了嫡姐口中,就成了夸耀首饰的话柄?” 她语气里没有半分质问,仿佛真的只是单纯求教。 “侄媳当时想,兴许是自己见识浅薄,听不懂嫡姐的深意。可回来后翻来覆去地琢磨,还是想不通。” 她轻轻叹了口气,姿态依旧温顺,“大伯母见多识广,您教教侄媳,嫡姐那日的话,究竟高深在何处?是侄媳想多了,还是……侄媳当真不该觉得那话不妥?” 王氏瞬间语塞,竟一时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应答。 这话怎么接?说李文鸢的话没错,便是认同拿将士忠魂夸耀,这话若是传出去,她岂不是要落个冷血无情、轻贱忠烈的骂名? 可说李文鸢的话不妥,那方才她斥责李云姝“没规矩、顶撞嫡姐”,就成了是非不分、颠倒黑白。 李云姝却似未察觉她的窘迫,依旧是那副温温顺顺的模样,垂着眼,静静等着她“赐教”,半点不催促。 王氏端起茶盏猛灌一口,又重重往几上一放,似是在发泄心头的不畅。 “行了,我不与你辩这些有的没的。” 她别开脸,避开李云姝的目光,语气强硬。 “我只问你,你一个庶女,就该谨小慎微、夹着尾巴做人。” “你倒好,嫁进来不过三个月,就把你嫡姐得罪透了。” “她姨妈可是宫里得宠的贵妃,她未来的夫君是镇北将军!你得罪了她,将来谢家若有什么麻烦,你担得起吗?” 李云姝静静听她说完,才缓缓抬眼,依旧恭顺:“大伯母教训得是。”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恭顺:“侄媳不懂什么繁杂的世家规矩,只知道,若谢家的主母在外头被人指着鼻子骂,连一句公道都不敢争。” “旁人只会觉得谢家软弱可欺,到时候,谁还愿意真心与咱们谢家做生意?” 她抬眸望向王氏,满是求教之意:“大伯母教教侄媳,往后若再遇着这样的事,侄媳该怎么做,才算对得起谢家的体面?” 王氏再次语塞,心头又气又堵,却偏偏无从反驳。 这话比方才那句更难接。 她说“忍”,便是让谢家主母做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传出去,谢家颜面扫地; 她说“不忍”,又成了教唆李云姝顶撞贵人,若是出事,还是她的不是。 她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不愿再与李云姝逞口舌之快。 “反正话我带到了,往后京中宴饮,你少去掺和。那位李大小姐,你惹不起。” 说罢,她起身理了理衣袖,不再看李云姝,径直往外走去。 行至门口,她忽然驻足。门帘晃动的光影里,她背对着李云姝,静静站了片刻,似有不甘。 “你嘴是厉害。”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李云姝。 “可后宅过日子,靠的不是口舌,你慢慢学吧。” 话音落,王氏掀帘而去,两名丫鬟紧随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消散在院外。 李云姝立在堂中,望着那依旧微微晃动的门帘,一动不动,神色晦暗不明。 春香上前一步,轻声唤道:“少夫人?” 李云姝没有应声,缓缓走到椅子边,扶着桌沿,慢慢坐了下来。 指尖微微发颤,此刻却不受控制地抖着,好在她的这位大伯母不算是太难缠的主儿,也许是神经紧绷的太久,也许是心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没事,只是站久了,腿有些麻。” 春香望着她苍白的指尖,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敢再多问,只默默立在一旁伺候。 第三十七章 小院密谈 归云居的事定下后,李云姝没有急着再去。 她沉寂了七日。 第七日傍晚,她带着春香、小桃,坐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再次来到临河的那条巷子。 马车停在僻静处,三人下车时,天色已暗,河面泛起零星的灯火。 春香提着食盒,小桃抱着个鼓鼓囊囊的青布包袱,跟在李云姝身后,穿过小巷,进了那座与归云居西侧一墙之隔的临河小院。 青瓦覆顶,白墙勾缝,与巷间寻常民居别无二致。墙根处垂着的青藤,密密匝匝掩了墙缝,添了几分幽静。 小院同归云居一般也是三层,一楼围着半人高的石栏,栏外便是河面; 二楼开窗面水,窗沿挂着素色布帘; 三楼檐角轻翘,与归云居三楼侧廊遥遥相对,那道连通归云居的暗门,便隐在三楼西侧的廊柱后,门扉与墙同色,若非近看,竟瞧不出半点痕迹。 周掌柜已候在院中,见人进来,躬身行礼,并不多言,只在前引路,将三人带上小院三楼。 门一关,外头的市井喧嚣便被隔在窗外。屋内陈设清雅,临河那面开着一扇窗,河风带着水汽穿窗而入,窗边布帘在微风中摇曳。 李云姝在窗边坐下,春香将食盒放在桌上。 小桃放下包袱,凑到窗边扒着窗沿瞧了瞧河面,小声嘀咕:“小姐,这小院也太隐蔽了,外头走十遍都瞧不出里头藏着这么大乾坤,往后在这说事,谁也听不见呢!” 周掌柜垂手立在门边,默默的站在一旁。 李云姝目光落在那扇窗上,看着河面晃动的垂柳静了片刻,才侧头看向周掌柜:“周掌柜,这几日可还顺当?” 周掌柜微微躬身:“回少夫人,一切平稳。老掌柜留下的底子厚,伙计们都是老人,规矩也熟,小的只需照常运转便是。” 李云姝点点头,语气平和:“平稳就好。我叫你来,只是再强调一遍,归云居明面上只有你一位掌柜。” “盈亏进出、伙计调度、待客应酬,全由你做主,我不过问。但有一桩,我要你替我留心。” 周掌柜抬眼对上她的目光,又垂下去:“少夫人请吩咐。” “这酒楼三教九流往来,但凡有客人言谈举止异样,或是外头有要紧风声,你私下记下,不必声张。” 李云姝道,“春香隔三差五会来,以采买食材、查看账目为名,你将日常留意的风声随手记在账册夹页,她看账时自然会取,不必私下交接。” 周掌柜略一沉吟,斟酌道:“少夫人放心,小的省得。只是酒楼耳目众多,日常记在账册夹页倒还稳妥,可若是极要紧的事,耽搁不得,又该如何?” 李云姝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若有紧急的,你便从暗门径自来这小院。院里的仆人自会遣人通传,我亲自前来。” 周掌柜垂眸,将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随即躬身:“少夫人思虑周全,小的记下了。” 李云姝看着他那双始终垂着的眼,忽然话锋一转:“周掌柜,你方才问‘极要紧的事’,是怕误事,还是怕惹祸?” 周掌柜身子微顿,低声道:“都怕。” 李云姝点了点头,语气反而比方才更缓了些:“你怕,是好事。不怕的人,容易坏事。” 周掌柜沉默片刻:“小的明白。” 李云姝看着他,半晌,才道:“你是聪明人,我费这些周折,你想必也明白。我既让你做事,便会保你。你替我把事办好,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你。” 周掌柜退后两步,深深行了一礼:“少夫人厚意,小的铭记于心。” “去吧,外头还需你照应。”李云姝摆了摆手,周掌柜应声退下,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李云姝转而对春香正色道:“往后归云居这边,由你总掌。” “周掌柜传的消息,你先过目整理,拣要紧的报与我。你每隔三日来一趟,以查账采买为名,见了周掌柜拿了账册便走,不必多留。” “若遇急事,周掌柜自会遣人来小院,你无论在做何事,第一时间回禀。” 春香垂首:“奴婢记下了。”顿了顿,又道,“奴婢本就要出府采买,顺路,不会惹眼。” 李云姝微微颔首,目光一转落至小桃身上。小桃立时挺直脊背,一双圆眼满是期待:“小姐,那我呢?” “你素来机灵嘴甜,最擅打探各类消息,这份活络是春香比不上的。”李云姝温声道。 “日后跟着我出门赴宴、往来应酬,只管多听多看多记,便将你这打探消息的本事,好好用在正途上。” 小桃下意识嘟起嘴,娇声道:“小姐这会儿倒不说我整日就爱嚼舌根、探闲闻了。” 李云姝轻笑出声:“探听消息不是坏事,用对地方,便是你的长处。” 小桃闻言眼睛倏地一亮,语气雀跃:“谢小姐!奴婢记下了!往后跟着小姐出门,定多听多看、牢牢记在心里,把外头的消息都摸得明明白白,绝不给小姐添半分乱!” “你是我的陪嫁丫鬟,太过惹眼,不必往这边跑,免得引人盯梢。”李云姝补充道。 她又凑上前半步,眉眼弯弯满是欢喜:“奴婢明白了!还是小姐最懂奴婢,知道奴婢这性子,也能派上大用场!” 李云姝看向二人,声音轻缓却郑重:“都记牢了?” 二人齐声应道:“记下了!” 李云姝站起身,走到窗边。河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这些时日,事情都按照李云姝计划的那样进行。 春香从归云居回来时,日头已偏西。 她像往常一样,先去了东市的胭脂铺子,挑了两盒口脂、一匣子粉,又绕到布庄扯了几尺素绢,这才不紧不慢地回了谢府。 进院时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任谁看都是个替主子跑腿采买的丫头。 李云姝正在窗下翻那本《食货志》,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春香将东西放下,打发院里的粗使丫头去烧水,这才走近书案,从袖中摸出账本里的夹层纸页,轻轻放在书页上。 李云姝目光落在那个纸上,手上的书缓缓合拢。 “什么时辰取的?” “辰时末刻。”春香压低声音 李云姝点点头,纸条只有两指宽,上面是极小的字,密密麻麻挤着几行: “昨夜戌时三刻,店中来了四位客人,着短褐,口音似北边。要了二楼雅间,点酒菜时无意露了腰间制式皮鞘。席间言语,提及‘将军不日启程回京’‘兄弟们总算能回家了’。其中一人姓周,称另一人为‘陈校尉’。小的留意到,他们说的是,镇北将军。” 纸条末尾,是周掌柜惯用的一个暗记。 李云姝盯着那行字,眼底有什么东西缓缓沉了下去。 春香见她不语,轻声问:“少夫人,可要紧?” 李云姝没应声,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看着它燃成灰烬,才开口:“小桃呢?” “在外头呢,刚回来。” “叫她进来。” 小桃一溜烟跑进来,见李云姝神色郑重,立刻敛了笑,规规矩矩站好。 李云姝看着她,问道:“你这些日子出门,可曾听人提起过镇北将军?” 小桃眨眨眼,想了想:“前儿个在胭脂铺子,几个丫鬟悄悄议论,说薛将军又打了胜仗,圣上龙颜大悦,怕是要封侯了。还说他年纪轻轻便做到镇北将军,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可有人提他何时回京?” 小桃摇头:“这个倒没听说。” 李云姝沉吟片刻,挥了挥手:“下去吧,今日的话,烂在肚子里。” 两人应声退下。 屋内只剩她一人。 李云姝走到窗边,推开窗,晚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淡淡的花香。 她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脑子里飞速转着。 薛科要回来了。 第三十八章 薛科回京 他是李文鸢的未婚夫,是贵妃亲自保的媒,是圣上新封的镇北将军。他手里握着兵权,背后站着圣恩,是李文鸢未来的靠山。 李云姝唇角微微弯起。 一个治军严明、不喜张扬的将军,会如何看待他那未过门的妻子?那个在庙会上炫耀首饰、把将士用命换来的功劳当成自己谈资的女人?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又顿住笔尖,轻轻将纸揉碎,有些事,不能急。 次日谢行舟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进了正院,见屋内还亮着灯,推门进去,李云姝正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谢行舟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覆住她的手背:“有心事?” 李云姝抬眼看他,没有绕弯子,轻声道:“归云居有消息了。” 谢行舟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什么消息?” “薛科不日回京。” 李云姝将那张纸条的内容复述了一遍,然后静静看着他。 谢行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只眉眼间微微一动,但李云姝看得出,那是“有意思”的笑。 “夫人打算如何?”他问。 李云姝没有立刻回答,也不掩饰,唇角微弯:“他若知道李文鸢在观音山上的那些话,会作何感想?” 谢行舟没有立刻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负手而立。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袭月白长衫染成淡淡的银灰。 “薛科此人,”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治军极严,对下属却厚道。北疆一战,他麾下折损三千余人,战后他亲自抚恤遗属,分自己的俸禄给阵亡将士家小。听说有人在京城弹劾他‘收买人心’,他连辩解都懒得辩解。” 李云姝心头微微一震。 “夫君的意思是?” 谢行舟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一丝冷峭:“李文鸢不是想炫耀吗?那就让她好好炫耀。只是这一次,让她在薛科面前炫耀。” 李云姝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有一个法子。” 谢行舟微微挑眉,示意她往下说。 “李文鸢此人,最是沉不住气。若她知道薛科即将回京,必定大喜过望,恨不得让全京城都知道她是未来的将军夫人。” 李云姝语速不快,“她会大张旗鼓地迎接,穿最华贵的衣裳,摆最隆重的排场,好让薛科看到她的心意。” 谢行舟接过话头,唇角笑意渐深:“他刚从战场下来,见过尸山血海,见过将士用命,最厌恶的便是虚浮铺张。李文鸢越是张扬,他越是不悦。” 李云姝点头:“所以,我们只需......” 谢行舟低语:“只需让李文鸢‘恰好’知道薛科进京的消息,再‘恰好’有人提醒她,该去城外迎接。”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俱是了然。 烛火轻轻跳了跳,将两道身影投在窗纸上,交叠在一起。 三日后,消息传遍了京城。 镇北将军薛科,于今日午时抵京。 李文鸢一早就起来了。 她本想穿得素净些,倒不是偏爱素淡,只是不愿让人觉得她上赶着巴结薛科。 挑了半日,选了件藕荷色的裙子,头上也只簪了支玉钗。 贴身丫鬟翠珠替她梳头,见她这般素净,忍不住劝道:“小姐,今儿是您头一回见薛将军,这般打扮……是不是太素净了些?” 李文鸢对着镜子端详片刻,也有些拿不准。 正犹豫间,外头丫鬟通报:“周婶娘来了。” 周婶娘是李文鸢的婶娘,平日最爱凑热闹,今日一早就巴巴赶了过来,说是要陪侄女一同去城门口“沾沾喜气”。 她一进门,见李文鸢那身打扮,登时皱起眉头:“哎哟我的儿,你这是要去上坟还是去见将军?” 李文鸢被她说得脸一僵:“婶娘,我想着打扮得太过艳丽,倒像我上赶着巴结他似的。” 周婶娘摆摆手,一脸“你不懂”的神情:“傻孩子,男人嘴上说不喜欢张扬,心里可未必这么想。薛将军头一回进京,满京城都瞧着,你若不隆重些,旁人还以为你不重视他呢!” 她上下打量李文鸢,啧啧两声:“再说了,你是贵妃娘娘亲口保的媒,穿得寒酸,丢的是谁的脸?是贵妃娘娘的脸!到时候传出去,说李尚书府的嫡小姐迎接未婚夫,穿得跟个寻常丫鬟似的,你让薛将军怎么想?让娘娘怎么想?” 李文鸢被这话架住了。 她咬着唇,对着镜子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人,把那件榴红洒金裙拿来。” 翠珠愣了愣:“小姐,那件是不是太……” “你懂什么?”李文鸢瞪她一眼,“婶娘说得有理,我若太素净,倒显得我不把薛将军放在眼里。” 她换上那件榴红洒金裙,又让丫鬟把那套赤金头面取出来,一件件往头上戴。凤凰步摇在鬓边沉甸甸的,映着日光,耀眼夺目。 周婶娘在一旁连连点头:“这才像话!将军看见了,才知道你有多重视他!” 李文鸢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嘴角噙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 她带着二十来个仆从,浩浩荡荡出了城。 城门口,早有她安排的人。 几十个从城外庄子临时拉来的佃户,穿着干净衣裳,手里举着各色布条,被管家训了一早上,只等着薛科马队经过时高喊“恭迎将军”。 李文鸢站在最前头,身后丫鬟撑着伞,替她挡着日头。 她望着官道尽头,心里还在想着婶娘的话:“你若隆重些,薛将军心里必定受用。” 午时三刻,官道上终于扬起尘土。 一队黑甲骑兵缓缓而来,约莫五十余人,皆是风尘仆仆,甲胄上还沾着血色和泥土。 为首那人骑一匹玄色骏马,身披玄色斗篷,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正是薛科。 他远远望见城门口那一片花花绿绿的人影,眉头微微皱了皱,却未作声,只勒马缓行。 李文鸢见他近了,连忙迎上前去,脸上堆满笑意,盈盈一福:“妾身李文鸢,恭迎薛将军凯旋。” 她身后,那些佃户被管家一推,七零八落地喊了起来:“恭迎将军!恭迎将军!” 喊声稀稀拉拉,还有人喊错了词,引来几声窃笑。 薛科勒住马,看着眼前这个盛装的女人,李文鸢,礼部尚书嫡女,是他的未婚妻,眼神闪过一丝烦躁。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问:“这些人是?” 李文鸢以为他问的是佃户,连忙笑道:“将军凯旋,妾身想着该有些百姓夹道欢迎,才显得将军威仪。” “威仪?”薛科打断她,“本将刚从战场上下来,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需要这个?” 李文鸢脸上的笑僵住了。 薛科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那群举着布条、手足无措的佃户身上。 那些人的衣裳虽然干净,却分明是粗布旧衣,有人脚下还穿着草鞋,此刻正惶惶不安地望着他,眼里满是茫然。 他沉默片刻,翻身下马。 李文鸢以为他要给自己面子,连忙又凑上去:“将军一路辛苦,妾身在城中备了薄酒……” 薛科没有理她。 他径直走向那群佃户,在为首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面前停下。 老汉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下去:“将、将军饶命,小的是被拉来的,不是有意冲撞……” 薛科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老人家,你是城外庄子上的?” 老汉哆哆嗦嗦点头:“是、是……西郊李家的庄子……” “李家的庄子。”薛科重复了一遍,回头看了李文鸢一眼。 他没有再说话,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身后五十余骑紧随其后,马蹄踏起滚滚尘土,将李文鸢和她那身榴红洒金裙,连同那群手足无措的佃户,一并淹没在黄尘里。 消息传到谢府时,李云姝正在窗下绣那只狸猫香囊。 春香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云姝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绣,唇角却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知道了。” 春香退下。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手中那只憨态可掬猫扑蝴蝶的香囊上。 她轻轻抚了抚那只香囊,低声自语: “不急,慢慢来。” 第三十九章 不速之客 马车一路疾驰,车帘被风掀起又落下,灌进来的尘土呛得李文鸢直咳嗽。 她死死攥着团扇,扇骨不知何时已经折断,扎进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可这点疼,半点比不上城门口薛科那一眼。 冷得像刀子,却连一句话都懒得给她。 “小姐……”翠珠小心翼翼递上帕子,“您手心流血了。” 李文鸢抬手一巴掌扇过去。 翠珠捂着脸,疼得浑身发颤,却连一声都不敢吭。 李文鸢不说话,一开口,她怕自己会当场哭出来。 尚书府嫡女的体面,绝不能毁在丫鬟面前。 马车驶进李府,停在二门。 李文鸢下车时,腿都在发软。她一步一步往里走,穿过垂花门、抄手游廊,终于回到自己院中。 院门合上的那一刻,她骤然停住脚步。 进了正屋,她落了座,直直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翠珠与一众丫鬟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惊扰。 不知僵了多久,李文鸢才冷冷开口:“都下去。” 丫鬟们如蒙大赦,全都退了出去。 房门紧闭的刹那,她再也撑不住了。 她没有嚎啕大哭,身为尚书府嫡女,自幼被教的便是“哭要无声,笑不露齿”。 她只是僵坐在椅上,眼泪一颗接一颗砸落,浸透膝头的榴红洒金裙,精致的妆容早已被泪水晕花。 她说不清自己在哭什么。 她只知道,从小到大,她想要的从没有得不到。爹娘的宠爱,姨母庇护,京中贵眷见了她无不奉承。 唯独那个她从没有放在眼里的庶女,一次又一次,让她难堪。 “李云姝……”她咬着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我跟你,没完!” 城北薛府。 薛科回京三日,一直称病闭门,不见任何来客。 心腹都清楚,他并非生病,只是不愿应付那些借着接风洗尘来套交情的人。 这日傍晚,副将周淮从外归来,径直进了书房。 薛科正对着舆图,头也未抬:“查到了?” 周淮抱拳躬身,沉声道:“将军,查到了。只是......” 他顿了顿。 薛科这才抬眼,放下舆图,靠回椅背:“只是什么?” “属下去过观音山,寻那日在场的摊贩。” 周淮斟酌着措辞,“找到三个,有两个被李府的人‘关照’过,不敢多说。只有一个卖糖画的老人,肯开口。” 薛科挑眉:“确实为何?” 周淮道,“那日天热,谢家少夫人见老人渴得厉害,让丫鬟端了碗茶过去。老人记着这份情,才肯把当日的事说全了。” 薛科沉默片刻,没接这话,只道:“说下去。” 周淮将事情始末一一道出:李文鸢如何在庙会炫耀首饰,如何将“镇北将军”挂在嘴边当作谈资,谢家少夫人如何应对,最后她又是如何狼狈离场。 他说得客观,薛科的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书房里静了片刻。 薛科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轻得近乎漠然,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心寒。 “前方吃紧,后方紧吃。”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周淮垂首,不敢接话。 薛科又问:“谢家少夫人,是什么来路?” 周淮立刻回道:“姓李,乃李尚书府庶女,是李文鸢的庶妹,生母是李府的柳姨娘,原是书香门第,家道中落后才入府为妾。” “庶女?”薛科微怔。 “是。”周淮点头,“当日争执,正是因李大小姐当众辱她庶出,不配与自己论长短。可最后,却是这位庶妹将嫡姐驳得哑口无言。” 薛科听完,久久不语。 他想起城门口那个女人,满身榴红,珠翠满头,拉着佃户故作姿态,一口一个“未来将军夫人”的得意。 再对比周淮所言,她将将士用命换来的功勋,当成炫耀自己的资本。 “去查她。”薛科忽然开口。 周淮一怔:“将军说的是……李文鸢?” “嗯。”薛科语气平淡无波,“把她这几个月在京中的所作所为,一一查清。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我都要知道。” 说罢,他目光落回舆图,再不多言。 周淮犹豫了一瞬:“将军,她毕竟是……贵妃娘娘定下的人。” “我知道。”薛科淡淡打断他,目光未抬,“我只是想看看,我要娶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淮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书房内只剩薛科一人。 他盯着舆图看了许久,眼前却一片空白。 脑中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功臣在前方搏命,家眷却在后方这般张扬跋扈。 他想起北疆埋骨的三千余将士,想起他们的遗书,他们的妻儿老小,想起他们临死前托他照看家人的嘱托。 一阵疲惫从心底翻涌上来。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他想起北疆那夜,有个重伤的年轻士卒拉着他的手,气息奄奄:“将军……我娘……就拜托您了……” 那士卒的娘,如今还在城郊的破屋里,靠给人洗衣度日。 而他的未婚妻,穿着一身洒金榴红裙满头珠翠,在庙会上炫耀“将军夫人”的身份。 薛科闭上眼,晚风微凉,忽然觉得很累。 谢府。 门房来报时,李云姝正在窗下翻看归云居的账册。 小桃掀帘进来,脸色发白,声音都带着颤:“小姐,小姐,不好了,大小姐来了。” 李云姝翻页的手微微一顿。 “哪位大小姐?” “还能有哪位,”小桃急得往前凑了凑,压着声,“李文鸢,人已经到二门了。说是来给大夫人送请柬的。” “可她身后跟着四个大丫鬟,个个神色紧绷,阵仗摆得极大,奴婢瞧着,分明是冲着您来的。” 李云姝缓缓合上账册,站起身。 她理了理衣襟,走到门口,又顿住。 “大夫人可知道了?” “早知道了。” 小桃急声道,“人一进门就有人禀报,大夫人特意让人请去正堂落座,还打发人来叮嘱您,千万谨言慎行,莫要冲撞了贵人。” 李云姝点了点头,抬步往外走。 小桃连忙跟上,急得不行:“小姐,您真要去?她明摆着是来寻衅的,您若不想见,奴婢便去回了她,就说您身子不适……” “她既来存心找茬,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李云姝脚步不疾不徐。 小桃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 李云姝穿过垂花门,往正堂而去。 第四十章 邀约 刚到廊下,便听见屋内传来说话声。 一个是大夫人王氏,语气客气得近乎讨好。 另一个声音,她入耳便知是谁。 “大夫人客气,我来得冒昧,您别见怪。” “哪里哪里,李大小姐肯赏光,是我们谢家的荣幸。” 李云姝在廊下静立片刻,听完这两句,才抬步上了台阶。 帘子掀开,正堂内的情形一目了然。 王氏坐在主位,笑容僵硬,连坐姿都透着几分紧绷。 下首客位上,坐着一身海棠红襕裙的李文鸢,料子华贵,明艳逼人。 她靠在椅中,慢悠悠撇去茶沫,听见动静,缓缓抬眼。 目光落在李云姝身上,从上到下,慢慢扫过,再从下到上,慢慢收回。 她将茶盏重重一搁,恰如那日在马车上攥断团扇一般。 一声轻笑,轻得让屋内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哟,”她慢悠悠开口,“这不是我那位……好妹妹?” 李云姝上前三步,敛衽行礼:“给嫡姐请安。” 李文鸢没有叫她起身。 她歪着头,又打量一遍,才转向王氏,故作讶异:“大夫人,你们谢家的规矩,我可真是开了眼。” 王氏笑容一僵:“大小姐这话……从何说起?” 李文鸢伸出一指,轻点李云姝:“一个庶女,见了我这个嫡姐,不行跪礼也就罢了,还站着等我叫起?在李府时,可没有这般规矩。” 王氏脸色骤变,想打圆场,却一时语塞。 李云姝垂眸静立,身姿挺直,纹丝不动。 堂内静得落针可闻。 王氏刚要开口,李文鸢已摆了摆手,语气轻慢:“行了,我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跪不跪,我懒得计较。” 李云姝直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安静不语。 李文鸢抿了口茶,才转入正题,将一张烫金请柬递给丫鬟,再转呈王氏:“下月十五,是我姨母贵妃娘娘的生辰。她想在宫中设几席小宴,请相熟的夫人小姐相聚。我想着大夫人素日识大体,特意送来一张帖子。” 王氏连忙接过,受宠若惊:“这如何使得,贵妃娘娘的生辰,我们这般人家……” “大夫人不必客气。”李文鸢笑了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您肯去,想必姨妈也是高兴的。” 王氏将帖子收好,正要道谢,李文鸢又慢悠悠开口:“对了,还有一事,姨母特意吩咐过。” 王氏忙道:“大小姐请讲。” 李文鸢把玩着茶盏,轻描淡写:“前几日观音山的事,京里不少人知道,我同姨母提了一嘴。她对我这位‘伶俐’的庶妹好奇得很,特意吩咐,下月十五,让她跟着一同入宫见见。” 堂内骤然一静。 王氏愣住,手中的帖子险些落地。 李云姝垂在身侧的睫毛,轻轻一颤。 心想,果然来了。 观音山那日她就知道,李文鸢这睚眦必报的性格,这个仇她迟早要报。 李文鸢抬眼看向她,笑里藏刀:“妹妹,姨母想见你,你可知是为了什么?” 李云姝静静看着她,没有作声。 李文鸢等了片刻,不见她回应,笑意愈冷:“怎么,不高兴?” 李云姝垂眸,语气不卑不亢:“嫡姐说笑了,贵妃娘娘召见,是云姝的荣幸。” “荣幸?”李文鸢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嗤笑出声。 她放下茶盏,起身走到李云姝面前,相距不过一尺。 她虽略矮半寸,却仰着头,看向李云姝的眼神,如同看蝼蚁。 “妹妹,”她压低声音,仅两人可闻。 “你在观音山不是挺能说会道吗?怎么见了我,反倒哑巴了?” 李云姝依旧静立,眼底无波无澜,没有半分惧色。 李文鸢盯着她,见她始终不卑不亢,心头火气更盛,却碍于体面不能当场发作。 她冷笑一声,转身坐回椅上,端起茶盏狠狠灌了一口。 王氏连忙打圆场,声音发紧:“大小姐息怒,这孩子性子闷,不善言辞,规矩上有疏漏,您多担待。” 李文鸢放下茶盏,扯出一抹冷笑,看向王氏:“大夫人,我有一句忠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氏忙道:“大小姐请说。” 李文鸢轻轻一笑,目光从李云姝身上掠过,落在王氏脸上:“大夫人,我若是您,往后还是少让她出门为好。” 王氏一愣:“这……” 李文鸢低头撇着茶沫,语气轻描淡写:“有些话,我不说,您也该听见了。外头风言风语的,传出去,丢的是谢家的脸。” 她转头看向李云姝,目光里尽是轻蔑与得意:“妹妹,宫里不比别处,说话做事,仔细着点。”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对王氏淡淡颔首:“我先走了,十五那日,莫要忘记。” 王氏连忙起身:“我送送大小姐。” “不必。”李文鸢摆手。 走到门口,她忽然驻足,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李云姝。 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没有再说话,掀帘径直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巷口。 正堂内彻底安静下来,丫鬟们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云姝独自一人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她身上,明明暖意融融,她却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 她很清楚,李文鸢这不是邀约,是陷阱。 宫里的风,远比谢府后宅,更冷、更险。 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既然躲不掉,那就走进去看看。 李云姝没有多言,转身走出正堂。 刚回自己院中,小桃便忍不住急声道:“小姐!您都看见了吧?那李文鸢明摆着就是故意拿贵妃娘娘压您,那入宫的邀约,根本就是个圈套啊!” 春香连忙上前,轻轻拉了拉小桃的衣袖,示意她小声些,随即垂首看向李云姝:“少夫人,小桃说得虽急,却也有几分道理。” “李文鸢向来记仇,观音山受了挫,此次又借贵妃生辰邀您入宫,定然没安好心。” 李云姝走到窗下的椅子旁坐下。 “不止是圈套,这分明是一场鸿门宴。” 小桃一愣,凑上前来,脸上的急色更甚:“鸿门宴?小姐,那咱们可不能去啊!” “宫里是她姨母的地盘,她想怎么拿捏您就怎么拿捏您,到时候咱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可怎么办?” 春香却摇了摇头,语气沉稳地分析:“小桃,不可胡说。贵妃娘娘亲自召见,若是推脱不去,便是抗旨不遵。” “那也不能眼睁睁送死啊!”小桃急得跺脚,“那李文鸢心思那么歹毒,说不定还会故意设计陷害您,到时候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第四十一章 谋划 李云姝垂眸,目光落在小桃拽着自己袖角的手上。 小桃一怔,讪讪松开手,却仍不甘心地低声嘟囔:“奴婢就是气不过……” 李云姝没接话,只抬眼看向一旁的春香。 春香一直垂首静候,此刻才上前半步,低声道:“少夫人,此事恐怕不妙。奴婢听说,李府这几日走动得极勤,李夫人连着往宫里送了两回东西。” 李云姝唇角浅浅一弯,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无奈:“我知道,避不开的。” 她转身往房中走去,脚步不疾不徐:“春香,你去归云居找周掌柜,让他借着客人闲谈,打听贵妃的喜好忌讳,还有李府的动静。不急,但要周全。” 春香颔首应是。 李云姝顿了顿,声音又压低半分:“另外,格外留意薛府一切动静,无论大小,务必及时报我。此事,重中之重。” 春香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却只低声确认:“少夫人说的,是镇北将军薛科的府邸?” 李云姝点头。 春香不再多问,恭声应下:“是,奴婢明白。” 李云姝从袖中摸出两袋银子,分别递二人:“拿去打点,不够再来取。” 她又看向小桃,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你替我盯着府里下人动静,尤其是大夫人那边。再寻可靠的人,悄悄盯紧李府。切记。” 她直视着小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可冲动,不许打草惊蛇。” 小桃挺胸颔首,压着嗓子保证:“少夫人放心!奴婢晓得!” 李云姝被她这模样逗得唇角微扬,轻轻摆了摆手:“去吧。” 二人各自领命而去。 院中只剩李云姝一人。她坐在窗下,望着渐渐沉下的天色,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着。 离贵妃生辰,还有一个月。 李文鸢这封邀约帖,名义上是姐妹叙旧、同去贺寿,实则是要她这个不得宠的庶女,在贵妃面前出乖露丑,最好是直接得罪贵妃,遂了她的心意。 李文鸢打得一手好算盘。 李云姝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的青玉手串。 可她李云姝,自离开李府那日起,便再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性子了。 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沉入天际。她抬眼望向渐暗的天色,目光沉静如水。 薛科……李文鸢……她在心底细细盘算着。 两日后,傍晚。 春香从归云居匆匆赶回,天色已擦黑。 李云姝一眼瞥见她袖口沾着一块湿泥印,像是匆忙间蹭上的,当即开门见山:“你说周掌柜的人,险些被人发现?” 春香一惊,连忙压低声音:“少夫人明鉴。今日确是有惊无险,但消息探实了,薛将军后日要去净慈寺,祭奠北疆阵亡的将士。” 李云姝眸光微凝,静静听着。 “消息是从薛府采买口中得来的。周掌柜的人跟得近了些,险些暴露,却也亲眼见那采买进了薛府后门。” 春香顿了顿,“周掌柜说,那采买是薛府老人,说话牢靠。” 李云姝颔首,眉间不见喜色,反倒添了几分凝重:“让周掌柜往后格外小心。薛府的人,尤其是从北疆战场上活下来的,都不是寻常角色。” “是,奴婢会仔细叮嘱周掌柜。” 李云姝起身,走到春香身侧。 春香会意,微微侧耳。 李云姝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交代下去。春香听着,眼睫猛地一颤,却死死忍住没有出声,只连连点头。 交代完毕,李云姝褪下腕间那串青玉手串,轻轻按在她掌心。玉质温润,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 “此事万分隐秘,不可让第三人知晓。你去办妥,回来复命。” 春香小心翼翼将手串揣入贴身衣襟,郑重躬身,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夜里,小桃铺床时忍不住嘀咕:“少爷都出去好几日了,连个口信都没有……小姐也半点不急……” 李云姝正对镜解簪,闻言手上动作微顿,铜镜里映出她平静姣好的面容。 “他忙他的,我忙我的。” 小桃偷眼瞧她,见她不似动怒,又壮着胆子嘟囔:“可少爷再忙,也该……” “你这丫头,休要多言。铺好床便下去歇着吧。” 小桃嘟了嘟嘴,不敢再多说,只悄悄把被角掖得更妥帖些,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李云姝独坐在妆台前,凝望着铜镜里的身影。 谢行舟已离家数日,往日出去,不过片刻便归,此番却迟迟未返。 自成婚以来,他便时常早出晚归,有时甚至挨到天明才回,更有甚者,彻夜不归。 京中人人都说谢家三少爷体弱多病,可她心底,总觉事有蹊跷。 他虽时常咳嗽、日日饮药、畏寒畏冷,可步履沉稳有力,全然不似缠绵病榻多年的模样。 他分明,在刻意遮掩什么。 李云姝看得明白,谢行舟是故意在外人面前扮作病弱。 只是他不说,她便不问。 各人自有各人的隐秘,何况她自己,亦对谢行舟藏了满腹心事,从未坦诚过半分。 窗外月色清冷。李云姝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又过两日。 春香复命归来,面上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神色。 她双手捧着那串青玉手串,恭敬递回:“少夫人,那边已然办妥了。” 李云姝接过手串,指尖缓缓摩挲着温润珠玉,垂眸缄默,一言不发。 春香静立一旁,唇瓣动了几动,终究还是将那句“这般可行么”咽了回去。 半晌,李云姝才抬眼:“辛苦你了。这几日来回奔波,下去歇息吧。” 春香躬身应是,轻步退了出去。 李云姝独倚窗前,将青玉手串重新戴回腕间。玉质微凉,贴着肌肤,反倒让她心头莫名安定。 她这一生,从来都是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庶女出身,生母卑微无宠,在李夫人眼皮底下讨生活,本就举步维艰。 重生一回,她机关算尽、步步谨慎,所求从不是荣华富贵,不过是一条能安稳活下去的路。 原以为嫁入谢府能暂得喘息,偏生李文鸢死死咬着她不放。 如今这封邀约帖,摆明了是要借贵妃之势,置她于死地。 可她偏不! 蝼蚁尚且偷生,她凭什么任人摆布? 退无可退,便无需再退。 窗外日光晴好,她凝望着院中那株老槐,唇角只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场戏,她倒要亲眼看看,最后落得狼狈难堪的,究竟是谁。 第四十二章 迷雾 这日午后,暖阁里日光融融,透过雕花窗棂洒了满地金辉。 小桃正蹲在榻边给李云姝捶腿,手上力道刚匀,忽然眼睛一亮,凑上前压低声音:“少夫人!您让奴婢查的事,有眉目啦!” 李云姝抬眼瞥她一下,这丫头从小就这样,一有消息,眼底便藏不住事。 她指尖轻抬,将书卷搁在矮几上:“说。” “薛将军回京后低调得很,谁送礼都不收,永安侯府、定国公府派人去请,都被挡了回来,连面都没见着!” 小桃说得眉眼发亮,满是兴奋。 “可那李文鸢倒好,日日赴宴,四处显摆自己是未来将军夫人。“ ”昨儿个在聚贤楼诗会,她连定国公府的嫡女都敢排揎,惹得好几位贵女当场就甩了脸子!” 李云姝没接话,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顿。 小桃没察觉,只顾往前凑,连捶腿的动作都忘了:“奴婢还听说,薛府至今连个像样的媒人都没登门呢!” “外头那些夫人们,面上恭维,背地里都在笑话她。这婚事八字还没一撇,她倒恨不得敲锣打鼓宣告天下了。” 李云姝眉心微挑:“八字还没一撇?” “可不是嘛!”小桃压低声音。 “奴婢打听清楚了,薛李两家根本没走过三书六礼,不过是贵妃娘娘随口一提,两边连庚帖都没换。” “可李文鸢倒好,愣是端着‘准将军夫人’的架子,招摇了这么久!” 李云姝眸光微敛,没有接话。 心底却缓缓浮起一句,这所谓的郎情妾意,若是郎本无情,妾又算得什么? 薛科是什么人?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人还未归,皇帝封镇北将军的圣旨已先传到北疆前线。 这样的功勋之臣,婚事岂是贵妃一句话便能定死的? 他回京后这般低调,礼不收、客不见,分明是对这门婚事极不悦意,却又碍着贵妃颜面,不好明着推拒。 可笑李文鸢还在外头大肆张扬,生怕旁人不知道她要嫁入薛府。 她越是张扬,便越显得心虚。 “小姐?”小桃见她不语,轻声唤了一句。 李云姝回过神,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伸手在她额上轻轻一点:“说个话跟上战场似的,气都不喘一口。这般要紧的事,怎么不早说?” 小桃嘿嘿一笑,也不躲,反倒往前凑了凑:“奴婢这不是太高兴,一时忘了嘛!” “继续盯着。”李云姝收回手,重新翻开书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但凡有动静,立刻报我。可不许再像今日这样,一激动便忘了分寸。” 小桃忙不迭点头应下,又忍不住嘀咕:“小姐,您说薛将军要是知道她在外头这么张扬,还肯娶她吗?” “你这丫头,休得胡言,快去做事。”李云姝目光继续落在书页上,神色平静无波。 入夜。 李云姝正要歇下,院里忽然传来几声短促的猫叫。 春香正守在外间,闻声神色一凛,当即披衣出去。 片刻后,她捏着一张纸条回来,指尖微颤,却仍压着声:“少夫人,是归云居的信。” 李云姝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速来。” 是周掌柜的笔迹,笔画却比往日潦草许多,能看出书写时手都在抖。 她眉心一跳。 周掌柜向来沉稳,从未如此慌乱。若非万分危急,绝不会深夜派人来请。 “备车,从后角门悄悄走。” 李云姝当即起身穿衣,声音压得极低。 “小桃留下看家。机灵些,谁来都只说我头疼睡下了,不见客。” 小桃重重点头:“少夫人放心!奴婢一定守好院门,绝不让人打扰!” 李云姝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带着春香快步出门。 马车在夜色中疾行,春香攥着李云姝的袖子,手心尽是冷汗。 李云姝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灯火,一言不发,只有她自己知道,攥着帕子的指尖,正微微发抖。 归云居旁边的小院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仆役们早已在门内等候,引着二人往里走。周掌柜在回廊深处等着,脸色沉凝。 “少夫人。”他侧身让开,示意李云姝看向身后那间偏僻厢房。 李云姝没多问,推门而入。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烛火摇曳中,床上躺着一个青衣染血的人。腰间缠着的白布已被血浸透,洇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那人听见动静,勉力睁开眼。涣散的目光在触及她的瞬间,陡然凝住。 一双漆黑沉静的眼眸,直直撞入她眼底。 是谢行舟。 李云姝脚步顿在门口,像被人猛地攥住了心口。 她预想过无数次与他重逢的场景,却唯独没有这一种。 果然如她所料,他从不是真的病弱。那些咳嗽、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全是刻意伪装。 眼前这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却依旧眼神锐利的人,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她的腿像被灌了铅,竟迈不动半步。 谢行舟望着她,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眉头紧紧蹙起。 他抬起手,朝她轻轻招了招,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愣着做什么……过来。” 就这一句话,李云姝眼眶蓦地一热。 她几步冲到床边,俯身去看他的伤。 手伸到半空,却悬着不敢落下,那白布早已被血浸透,她竟不知从哪里碰起。 “怎么伤成这样……”她声音发颤,再没半分平日的沉稳。 谢行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反倒笑了,只是笑得太用力,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嘶......你哭什么,又死不了。” 李云姝被他气得一噎,眼泪生生憋了回去。 她咬了咬唇,伸手去解他腰间的布条,手反倒稳了,嘴上却没饶人:“谁哭了?我是怕你死在外头,我成了寡妇,平白担上克夫的名声。” 谢行舟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只安静地看着她。 看她低着头,小心翼翼拆着沾血的布条,看她眼眶还红着,却咬着唇一声不吭。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垂在床边的那只手。 李云姝一怔,微微抬头。 他看着她,目光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柔软:“吓着你了?” 第四十三章 一夜未眠 李云姝没答话,只垂下眼,任由他握着。过了片刻,才轻轻抽回手,继续给他包扎,声音低低的:“怎么回事?” “回京路上遇了埋伏。”谢行舟闭上眼,额上冷汗涔涔,“不敢回府,只能先躲在这里。” 李云姝手上动作一顿:“你那些护卫呢?” “死了两个,剩下的护着我逃出来,都在外头守着。” 他睁开眼,看着她,“不能请大夫,不能让人知道我回京了,更不能让人知道我受了伤。” 李云姝没有追问缘由,只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包扎。 谢行舟看着她,忽然问:“你不问我,是谁动的手?” 李云姝手上不停,声音似有埋怨之意:“你若是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你若不想说,我问了也是多余。” 谢行舟一怔,随即轻轻弯了弯唇角。 门外,周掌柜的声音低低传来:“少夫人,外头都安排妥当了。” 李云姝打好最后一个结,直起身,从身后桌子上拿出两包伤药放在床头:“这是周掌柜备的伤药,你先用着。我明日再多送些来。” 她看向门口:“周掌柜,寻一间最隐蔽的屋子让他住下。每日换药,我来。” 周掌柜点头应下。 谢行舟靠在枕上,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忽然开口:“你一个人来的?” 李云姝回头看他。 他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夜里出门,身边只带一个丫鬟?万一出事怎么办?” 李云姝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微弯。“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思操心这个?” 她走回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你先安心养伤,旁的,等你好了再说。” 谢行舟看着她,忽然伸手,又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李云姝低头看他。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等这事了了,我好好的和你说明。” 李云姝怔了怔,垂下眼,点了点头。 只轻轻抽回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脚步顿了顿:“别想太多,养伤要紧。” 门轻轻合上。 谢行舟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唇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外头夜色沉沉,李云姝快步走出小院,春香立刻迎上来,见她眼眶微红,心头发紧,却不敢多问。 门外,春香只觉浑身发凉,强自稳住心神,紧紧跟上李云姝的脚步。 周掌柜亲自送到后门,压低声音叮嘱:“少夫人,少爷在此的事,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这里的仆役,我自会约束。” 李云姝点头,登车前回头望了一眼那间隐在夜色中的厢房。 烛火已灭,整座院子沉入黑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可她手腕上,被他握过的那一处,还留有余温。 马车重新驶入夜色。 春香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颤声问:“少夫人,少爷他……会不会有事?” 李云姝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沉默片刻,才轻轻开口:“不会。” 声音很轻,却像是说给自己听。 只是袖中攥着帕子的指尖,仍在微微发抖。 回到谢府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马车刚停稳,小桃便迎了上来,一脸焦急正要开口,被李云姝摆手止住。 她没说话,只轻手轻脚往院里走,春香留在外头善后,她一个人先进去,脚步比平日慢了些,也重了些,像是累极了。 可她没看见。 不远处那株老槐树下,一双眼睛正盯着她的背影,从她下车,到她入院,到她消失在月洞门后,一瞬不瞬。 那目光隐在树影深处,冷得像冬夜的霜。 待最后一片衣角也没入晨雾,那人才悄无声息地收回视线,转身,借着残夜的掩护,一闪身便没了踪影。 院墙外,晨风拂过,老槐树的枝叶轻轻晃了晃。 一切如常。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唯有树下青砖上,不知何时落了一片被踩碎的枯叶,静静躺着,无人留意。 铜镜里映出她憔悴的面容。 一夜未眠,脸色略显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痕。 可那双眼睛,像是藏了一夜的惊涛骇浪,还没来得及尽数平复。 李云姝望着镜中那人,静静看了片刻。 然后起身,推开窗。 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草木清浅的香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那一夜的汹涌,一点一点,压回心底。 面上,依旧是那个云淡风轻的谢家少夫人。 春香端了热水进来,伺候她净面更衣。 “少夫人,”春香一边替她梳头,一边低声道,“归云居那边,奴婢每日借着采买过去,不会引人注意。” 李云姝点头:“小心些。周掌柜那边若有事,让他传信即可,不必亲自过来。” “是。” 小桃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问:“小姐,那奴婢还盯着李府和薛府吗?” “盯。”李云姝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渐渐沉静,“不仅盯,还要盯得更紧。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第一时间报我。” 小桃重重点头:“小姐放心!” 日光一寸寸漫过窗棂,新的一天,已然开始。 距离入宫赴宴,还有二十五天。 那场避不开的宴会,那盘布了许久的棋,还有那个此刻正藏在归云居小院隐秘厢房里、满身是伤的男人。 她李云姝的命数,从今日起,才算真正开始。 净慈寺的红墙隐于苍松翠柏间,晨钟之声在山峦间漾开,余韵悠远。净慈寺香火清淡,正合了涤荡尘嚣的清幽之意。 马车停在山门前,李云姝扶着春香的手下车,回身去接随后而来的颐和郡主。 “还是宫外自在些。”颐和郡主轻轻舒了口气,帷帽垂落的轻纱如烟似雾,“这寺里连香火气都淡雅许多,云姝,多谢你想着邀我同来。” 李云姝唇角轻弯,浅声道:“前几日听闻此间慧觉师父深通易理,今日闲来无事,便来散散心,也想求上一卦。” 这话她只说了三分。三日前春香打探来的消息,薛科今日会来此祭奠北疆亡魂,她怎会不知? 至于那未说出口的心思,全系在归云居那人身上。重伤未愈的谢行舟,才是她最挂心的人。 她既要为他求一道平安福,更要取寺旁那独有的金疮药,听说治愈刀伤是最好不过了。 机缘凑巧,目标归一,这净慈寺,她是非来不可的。 第四十四章 净慈寺求签 大雄宝殿内,佛像垂眸悲悯,檀香袅袅绕梁。 李云姝取过一旁备好的平安福,指尖轻捻素色系绳,与香烛一同捧在掌心,合十默祷。 脑中翻涌的却是昨夜归云居的情景。 她闭着眼,唇瓣轻动,在心中默念:不求荣宠,只愿他伤口速愈,不再反复发热,往后岁岁平安便好。 祷毕,她抬手将香烛插于鼎中,把那枚求来的平安福仔细收进贴身衣襟。 抬眼时,她极轻地朝身侧春香递了个眼色。 春香心领神会,脚步轻悄地退出殿门,往寺旁取药而去。 身旁的颐和郡主闭目良久,覆面的帷纱几不可察地轻颤,想来心中亦有千言万语,正对佛祖诉说。 待上香仪节尽数完成,二人转身往寺东侧僻静的禅院行去。 青石小径通幽,竹影婆娑。 慧觉师父已在檐下等候,布衣芒鞋,面容清癯不俗,一双眼睛澄明透亮。 “两位施主欲问何事?” 颐和郡主郡主先一步跪坐蒲团,三枚铜钱在掌心轻摇,寂然无声。六摇之后,卦象已定。 慧觉凝视卦象,缓缓开口:“女施主此卦为‘观’。风行地上,拂过万物而未曾驻足,恰似鸿雁徘徊云层之上,山河在下,历历在目,却终隔一层。” 颐和郡主帷纱轻颤。深宫重重,可不正是“隔窗观雨”? “然卦象动处,暗藏变数。” 师父指尖虚引变爻,声音里多了几分玄妙,“云开见青鸾,青鸾栖高梧。施主日后或将得见真凤之彩,所遇绝非寻常俗辈。” 青鸾?高梧?颐和郡主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 “‘观’非止于观望,亦有洞察之机。”师父目光微抬,似有深意。“女施主这些年,所见所闻,皆是日后立身根基。那些看似虚度的岁月,终有一日会化作你脚下坦途。” 颐和郡主怔住,深宫那些年,竟不是虚度? “只是,”师父语气复归平缓,“青鸾性傲,非醴泉不饮,非练实不食,栖必择高梧。机缘虽至,却需施主自身有与之比肩的襟怀与勇气,方能配之、引其驻足。且……”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院外葱茏山林:“初见之地,恐非锦绣繁华处,反在风波险隘之处。” 颐和郡主默然良久,帷纱下唇瓣轻启,声音轻而坚定,带着几分恭敬:“谨受师父潜心教诲。” 轮到李云姝。 她敛衽跪坐,背脊挺直如竹。三枚铜钱在掌中摇动,其声清越干脆。 卦象显现,慧觉凝视的时间更久。 “女施主此卦名‘噬嗑’。” 师父指尖虚点卦形,声音沉如暮鼓,“如履薄冰,冰下却暗流汹涌,更有恶兽蛰伏,伺机而噬。 施主心中所忧的‘毒牙’,便在身边亲近之人中。有人笑里藏刀,其毒堪比附骨之疽,难以拔除,需万分谨慎。” 李云姝脊背一凉。不必卦象言说,她也清楚那“毒牙”是谁。 师父指尖重重落在变爻,语气忽而一转:“然,绝处必有锋镝!卦象昭示,破此死局,需借‘天外’之力。此物非金非玉,却有金石之坚,将于施主性命攸关、千钧一发之际,自意想不到的险绝之处而来。” 天外之力?金石之坚?李云姝心脏狂跳。 “再看此卦之变,化为‘屯’象。恰似暴雨将至、黑云压城,凶险已迫眉睫,悬于头顶,避无可避。” 他直视李云姝,一字一顿:“施主,慎独行,避幽僻。只是卦机玄妙,纵然万般谨慎,恐也难脱此劫。” 李云姝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摆,忽然想起谢行舟,不知他此刻伤势可还安稳。 慧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掠,似有所悟,却未多言,只合十道了声“珍重”,便闭目缄默。 二人出了禅院,回到客寮。 清茶氤氲热气,颐和郡主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喃喃低语。 “云开见青鸾,青鸾栖高梧……云姝,听完师父的话,我这心里,竟生出几分盼头来,又有些茫然不安。” 李云姝握住她微凉的手,温声安抚:“婉心姐,卦象幽玄,未必字字皆验,不必太过挂怀。趁这寺中清幽,我便想往后山走走散散心,姐姐可愿随我同去?” 颐和郡主抬眸看她,眼底带着几分了然,却不多问,只温声道:“好,我陪你去。” 青石板路蜿蜒向上,深入林薮。 草木愈发蓊郁,只在叶隙间吝啬地洒下点点碎金。蝉声稀疏,反衬得周遭一片死寂。阶前落着几片泛黄的银杏叶,随风轻颤。 李云姝步履沉稳,目光却一遍遍扫过两侧阴影。 卦象说“慎独行,避幽僻”,可她不得不来。按打探来的消息,薛科也该是这个时候来祭奠。 她扶着颐和郡主走在靠山体的一侧,压低声音:“婉心姐,这林子有些太静了。” 话音未落。 前方及侧后方树丛猛烈摇动,七八条人影如鬼魅般窜出,手持棍棒短刀,瞬间堵死山路! 为首的疤脸汉子咧嘴一笑,露出黄黑交错的牙齿,语气粗鄙凶横,眼神扫过二人容貌。 “两位小娘子生得这般标致,倒省了我们寻人的工夫!识相的就把身上值钱物件全交出来,不然休怪老子们不客气!” 颐和郡主惊得低呼一声,后退时帷帽被荆棘勾到,轻纱滑落,露出那张清丽绝俗的脸。 李云姝心头剧震。不是因为遇险,而是那一瞬间,她忽然懂了慧觉师父那句“避无可避”的深意。 她没有时间细想,瞬间抢步上前,将颐和郡主牢牢护在身后,强作镇定,却难掩颤抖。 “诸位好汉求财,我们给便是,只求好汉手下留情,莫要伤了我们。”说着,她迅速取下头上玉簪,又急声催促:“姐姐,快把耳珰取下!” 颐和郡主指尖发颤地摘下珍珠耳珰。 李云姝将玉簪与耳珰一并捧上,语气放缓:“这些物件虽不算极品,却也是诚心相赠,还请好汉行个方便。” 疤脸汉子瞥了眼她手中的饰物,嗤笑一声,狞笑上前,眼神贪婪又凶狠。 “这点破烂也敢拿出来糊弄老子?乖乖跟我们走一趟,让家里送真金白银来赎,不然休怪老子们辣手无情!” 掳人! 李云姝心沉谷底。 眼角余光急速扫视,陡坡林立、林木茂密,退路早已被死死堵绝。 她护着颐和郡主往后退了半步,脑中飞速盘算:这些人若是受人指使,到底是冲着身份尊贵的郡主,还是冲着她来的? 眼看这些壮汉慢慢的向她们靠近时,突然,一声暴喝声响起:“放肆!” 一道玄色身影自山道外侧的陡坡乱石间疾掠而出。 第四十五章 山林遇险 一道玄色身影自山道外侧的陡坡乱石间疾掠而出。 他本在坡后祭奠北疆亡魂,闻得异动便即刻掠身而来。于那嶙峋乱石之间,身形稳如磐石,竟如履平地。 左手如铁钳扣住疤脸手腕,反向一折。“咔嚓”一声,腕骨错位的脆响刺耳惊心。 同一瞬,他右臂向后一横,袖风将颐和郡主稳稳一挡,送至李云姝臂弯。 而他自己,已如山峙渊渟,悍然挡在贼人与二位女子之间。 玄色箭衣半旧,却浆洗得硬挺,墨发以乌木簪高束,露出微深肤色与轮廓锋利的侧脸。 眉宇间那股冷冽,绝非寻常江湖侠士所有,倒像是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沉凝。 李云姝接住郡主,手指微微发抖。 她今日来此,原是想寻个温和契机,让颐和郡主“偶遇”正在祭奠亡魂的薛科。 前殿未见,本以为错过了,却不料,竟是在这般刀光剑影的凶险里相见。 接下来的事,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疤脸汉子剧痛之下凶性大发,另一手抽出匕首便刺! 薛科侧身避过,反手夺下短刀,刃尖堪堪贴住对方咽喉,却未真下死手,只将人震退。 众贼嘶吼涌上,棍棒齐至。他招式简朴狠辣,无半分花哨,侧身肘击肋下,旋身拧腕断骨,扫腿绊倒双人……每一招都像是沙场搏杀里磨出来的。 动作间,一名贼人觑得空隙,狠棍扫向他身后两位姑娘的方向。 薛科回护不及,只得抬臂一挡,“嗤啦”一声,上衣的袖口被撕裂一道大口子,木屑混着布料绽开,小臂上浅浅一道血痕隐现。 他眉头未皱,仿佛不觉疼痛,顺势擒住棍端,借力将那人整个掼向山壁,那人腰间的皮绳竟被这股巨力震得松脱,一枚铜牌飞弹而出,落在李云姝身旁的草丛中。 李云姝向旁边闪身半步,趁乱郡主一直在望着薛科的方向,满眼担忧之色,装作不小心崴脚的样子蹲下,借着裙摆的遮掩,悄悄将那个东西捡起藏入袖中。 不一会儿,薛科已经将大部分贼人击倒。 最终薛科面前仅剩的最后一名站着的贼人,看着同伴在地上翻滚哀嚎,再对上薛科那慑人心魄的目光,手中砍刀“当啷”落地,连退数步,踉跄着瘫坐下去,满脸煞白。 剩余贼众被他气势所慑,连滚带爬逃去,那矮瘦贼人慌不择路,竟未察觉腰间的铜牌已然遗失。薛科为了防止四周仍有埋伏,一直护在两人身前,并未追赶。 待到贼人全部逃去,确认安全之后,薛科这才拂去身上打斗留下的尘土,随后转身走向散落的棍棒刀具,俯身检视是否有特殊印记,查看一番无果后,这才转身走向李云姝两人,目光坦荡,无半分居功之色。 李云姝目光深沉,未曾注意到向自己走来的薛科,心中仍在回想刚才那些贼人的言行举止。 这群贼人进退有度,目标分明,绝非寻常山匪。 昨日谢行舟回京遇袭、重伤高热,今日她与郡主又在净慈寺后山遭劫……这两件事,莫非真有牵连? 一想到谢行舟尚未安稳的伤势,她心口又是一紧。 此时薛科已经走近,周身杀气徐徐收敛,目光平和扫过二人:“可伤着了?” 刚才一直紧绷着神经的颐和郡主,见贼人逃窜且面前恩公无恙,这才轻抚胸口,细细喘气。 她望着眼前这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心口虽仍跳得厉害,却与刚才完全不同。 父亲当年便是将军,沙场殒命,她自小仰慕的,从不是温文书生,而是这般顶天立地、护人于危难的侠士。 眼前这人不知姓名、不知来历,可那一身沉稳悍勇,竟与记忆里的父亲隐隐重合,父亲当年也是这般英勇。 她悄悄多看了一眼,脸颊微热,强作镇定开口:“多、多谢侠士……我们无碍。” 李云姝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声线温静而持重:“谢侠士援手之恩。”礼毕,便微微垂眸,不动声色退后半步,将颐和郡主自然让到前方,落在薛科的视线中心。袖中的手指,却已轻轻攥紧那枚铜牌。 起身抬眼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薛科腰间。那枚虎形玉佩,质地寻常,边缘磨损,雕的却是一只俯卧猛虎,制式少见,与寻常玉佩的纹路截然不同。 前世记忆如潮水涌来。那玉佩,后来曾系在李文鸢腰间,成了她炫耀的物件。 但都过去了。 这一世,她是谢府少奶奶李云姝。不再是任由李文鸢随意打骂的庶女李云姝。 抬眸时,眼底已静如深潭。 薛科抱拳,语气干脆:“路见不平,分内之事。”他目光坦荡,转而道,“此地不宜久留,在下护送二位入城。” 颐和郡主轻声应道:“那便烦请侠士了。” 不多时,三人回返寺院,春香已取了金疮药候在殿前马车旁,见二人归来,脸上满是焦灼,身后还跟着寺院的小沙弥端着热茶。 此刻见二人安然归来,悬着的心才放下。她先是目光微抬,轻轻看了眼颐和郡主,见对方颔首示意,才快步上前,掀开车帘,先扶着颐和郡主落座,又给李云姝垫上软垫,转身取来两件披风,细细为二人系好,连帽绳都打了个轻巧的结,口中只恭声唤道:“姑娘,少夫人,风大,别吹着了。” 等候薛科牵马的片刻,颐和郡主目光不自觉落在薛科垂在身侧的手臂,那玄色箭衣的袖口划开一道长口,边缘沾着木屑尘土,内里隐约还能见淡红血痕。 颐和郡主心中犹豫片刻,最终忍住羞意,向薛科开口:“侠士衣袖破损,若不嫌弃,容我稍作缝补,以免前行时不便。”说罢,轻轻看了眼春香。 春香会意,快步走到马车旁,从车中锦盒里取出精巧的皮制针线包,双手捧着,先看了眼颐和郡主,待对方微点头,才将针线包奉上,全程未发一言,只守着丫鬟的本分。 薛科微微一怔,看向自己破损的袖口,这才察觉。他惯于风霜,从不在意这些小节,面对眼前女子诚挚的目光,推拒反而显得矫情。他略一颔首,将手臂平伸:“那就有劳姑娘了。” 第四十六章 情窦初启 颐和郡主接过针线包,不再多言,就着殿前石阶旁的光线,素手拈针。 郡主垂眸时睫毛如蝶翼轻覆,指尖微微发颤,这是她第一次为陌生男子缝补衣物,鼻尖似能嗅到他衣上淡淡的尘土味,心尖轻轻发烫,却不敢抬眼多看。 山风拂过,鬓边一缕碎发微扬,她抬手轻拂,动作轻柔,落在衣袖上的针脚细密匀称。 李云姝在一旁看着,嘴角轻笑,却未打扰。 不过片刻,衣袖裂口已缝合如初。颐和郡主低头以齿轻轻咬断丝线,指尖抚平最后的线结。 一切妥当之后,颐和郡主将针线交给春香。这才抬眼快速扫过薛科面庞,随即重新低眉,睫毛微颤,温声道:“好了。” 薛科收回手臂,目光扫过那几乎看不出痕迹的针脚,没想到面前这大家闺秀打扮的贵女,女红竟如此之好,不觉间已是眉宇缓和。 他抬手抱拳:“多谢姑娘,竟没想到姑娘女红这般精湛。” “举手之劳而已,不及侠士救命之恩万一。”听到薛科夸赞,郡主唇角泛起浅浅笑意,心头那点慌乱,已是波澜未平,而清风又起。 一旁的李云姝静观这一幕,心中暗自窃喜。 随后一行人趁天色尚早,怕再有变故,便不在耽搁,往山下行去。 薛科骑马走在前方,春香则骑着一匹小枣红马,跟在主马车侧后方。 行至一处林密坡陡处,薛科忽然勒马驻足,右手虚按腰侧,沉稳如岳。目光如炬望向林中深处,抬手示意马车慢行。 林影晃动,道旁两个黑影探出头来,见薛科望来,被他眼中的冷冽慑住,竟连大气都不敢出,转身便窜入林中消失无踪。 薛科冷哼一声,并未追赶,只是对车内道:“些许魍魉之辈,无碍,咱们继续走。” 李云姝在车内听得一清二楚,心下更定,这些人果然是受人指使,居然还有后手盯梢。 袖中那块铜牌贴着小臂,丝丝凉意不断提醒她,今日之劫,绝非偶然。谢行舟的遇袭、她的布局、暗处的黑手,早已缠成一团。 行至平缓处,颐和郡主撩开车帘,向薛科温声开口:“方才见侠士身手利落,招式沉稳,可是曾在行伍中历练?” 她问得真诚,全无打探之意,只为心中那点仰慕,忍不住想求证一二。 薛科控马与马车并行,语气平淡,却未刻意遮掩:“曾在边疆待过几年,略懂些搏杀路子罢了。” 他不愿多谈过往,只是语气凝重了几分,转而提醒道:“今日这些贼人,行止蹊跷。观其进退,不似惯于山野劫掠的亡命之徒,倒是有几分受人指使的模样,二位姑娘日后出行,需多加小心。” 李云姝心头一凛,面上只温声应道:“多谢侠士提醒,我们记下了。” 马车辘辘前行。一路上,颐和郡主与薛科偶尔交谈几句,他答话简洁,却句句实在,她便静静听着,偶尔垂眸,睫毛在暮色里轻轻一颤。春香始终跟在马车侧,不敢有半分松懈。 李云姝在马车内端坐一旁,目光沉静,唇角带着得体浅笑,将郡主颊边浅红与薛科挺拔背影尽收眼底。 这场偶遇,本就是她赌来的,赌的便是郡主自幼慕武将的心意,赌的便是薛科对婚事的不悦。好在她赌赢了。 马车驶近城门时,薛科于马上拱手告辞。颐和郡主隔着纱帘,声音轻柔却清晰:“惟愿侠士往后岁月平安顺遂。” 薛科郑重还礼:“多谢二位姑娘,保重。”说罢,转身融入城门往来的人流之中。 直到那道玄色身影彻底没入人潮车流,李云姝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颐和郡主轻轻吁出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肩背终于松懈,显露出深藏的后怕。 她转向李云姝,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云姝,今日之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我姑母。” 见李云姝微怔,她又轻声解释:“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姑母近日身子不爽利,本就缠绵病榻,若知我险遭不测,必震怒忧心,于身体不利。若彻查动静太大,易打草惊蛇,反倒查不出什么。” 李云姝微微一愣,随即了然。她回握郡主的手,力道轻柔却坚定:“郡主放心,此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会从我这里漏出半分。” “谢谢你。”颐和郡主眼中泛起感激,忧虑更深,“可那些贼人实在蹊跷,若不查明根源,我实在寝食难安。” “正因如此,才需从长计议,暗中查访。”李云姝声音沉稳,眸色微闪,“郡主可还记得,过几日是青青的生辰?“颐和郡主轻拍一声“云姝,你不说我都忘了。” 转念想到“可是这又与从长计议有何相干?” “郡主忘了,她父亲正是京兆尹,陆明,陆大人为官清正。” ‘我们借着贺寿之名上门,私下请他暗中稍加留意,既不惊动宫里,又能寻些线索,岂不两全?” 颐和郡主眼眸渐渐亮起:“还是你想得周全。” 计划初定,车厢内气氛缓和。颐和郡主微微侧首,望着暮色,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今日……多亏了那位侠士。”脸颊染上薄红,“看他衣裳旧了,想来是奔波劳碌,却肯为我们涉险。” 李云姝温言接道:“是真侠士,才更值得敬重。” 郡主耳根微热,垂眸不语,唇角漾起一丝清浅涟漪。 李云姝不再多言,安然静坐。暮光透过纱帘,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她抬手,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那枚铜牌,凹凸的刻印硌着指尖,正应了慧觉那句,非金非玉,却有金石之坚。 外局已布,暗线已牵。青鸾既见高梧,那厢聒噪的燕雀,也该知趣退场。 而归云居的谢行舟,伤势未安,遇袭之谜未解,那是她刻在心底的内忧。 马车穿过繁华街市,驶向谢府。暮色渐浓。拐过街角,归云居的飞檐在落日余晖中勾勒出温暖轮廓,与袖中的冰凉遥遥相对。 她收回目光,今夜,该去看看他了。 第四十七章 换药 夜里,李云姝端着药碗进小院时,谢行舟正靠在软枕上看书。 随着木质门轴轻轻“吱呀”一声,谢行舟闻声便抬了眼,目光落在李云姝身上,嘴角微微一弯,语气里带着点浅淡的调侃:“还以为你不来了。想着莫不是夫人忘了我这个病号?” 李云姝脚步顿了顿,将药碗轻轻搁在床头小几上,坐了下来。 瞧着他脸色比昨日多了些血色,侧脸轮廓柔和了几分,他还不忘开起玩笑,想来是好些了。 “哪能忘,路上耽搁了些时辰,让你久等了,别嫌我来迟。” 她说着,便俯身,伸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 掌心贴上他的额头,温温的,不似昨那般烫手灼人,悬了一路的心,总算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总算不烧了。伤口今日还疼得厉害吗?” “好多了。”谢行舟答得爽快。 李云姝没接他的话,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放在手上:“听说净慈寺旁那家药铺,配的金疮药最是管用,专门治你这样的刀伤,便特意绕路去取了些。” 谢行舟目光落在那只白瓷瓶上,顿了一下,脸上露出笑意:“难为夫人了,专门去净慈给我取药。” 她点头,没再多说,伸手拔开瓶塞,淡淡的药香瞬间散开。 她在床边坐着,指尖轻轻撩开他腰间的衣摆,看见他的胸膛被布条绑了个结实,她都无处下手了。 李云姝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脸颊悄悄发烫,眼神也不知道该瞟向何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谢行舟看见李云姝的这幅样子,调侃道:“怎么了夫人,被夫君的美貌迷惑住了?” 李云姝被他逗得紧绷的神经松开了大半,故作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伸手去解缠在伤口处的带血布条:“我看你是不疼了,还有空调侃我。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那可不行,这些小厮笨手笨脚的,换药还得夫人来。” 烛火轻轻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墙上。 李云姝到底是口硬心软,嘴上说着“不给你换药,疼死拉倒。”动作倒是麻利。 只是布条与血肉早已粘连,她怕扯疼他,指尖轻轻扯了扯,眉头便蹙了起来,轻声道:“布条粘住伤口了,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忍。” 说着,她拿过旁边的温水,沾湿软巾,轻轻敷在布条上,等粘连处慢慢软化,才小心翼翼地一点点解开。 即便如此,在扯动最深处的粘连时,谢行舟还是疼得肩头猛地绷紧,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抿得发白。 却还不忘强撑着调侃:“夫人这是准备谋杀亲夫吗?” “我这会儿还不想做寡妇呢。” 李云姝嘴上吐槽,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轻,飞快地将金疮药倒在他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立刻用新棉布条盖上。 谢行舟被这剧痛疼得“嘶”的一声倒抽冷气,额头的冷汗流出的更多了。 在李云姝给他缠布条时,他的目光一顿,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李云姝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细微的血痕,新结的薄痂,边缘还带着些许泛红。 不像是磕碰的,倒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刮过的。 他的神色瞬间紧张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担忧,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再动:“你手怎么了?” 李云姝指尖猛地一缩,下意识就往袖子里拢了拢,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声音也轻了些:“没什么,就是今日在山上取药时,石梯太滑,不小心蹭到了石头上,刮破了一点皮而已。不妨事。” 他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虎口的血痂,眸色沉了沉。 他看得出来,那绝不是石头蹭的。 可他终究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疼惜:“往后出门小心些。” 李云姝的心轻轻颤了一下,低声应着:“嗯。” 她打好最后一个结,轻轻扯了扯布条,确认不松不紧,才直起身。 她重新端起药碗,舀起一勺,凑到唇边轻轻吹凉,吹了两三下,又抬手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了,才递到他唇边,语气柔婉:“药还温着,快喝了吧。” 一碗药见了底,她把碗搁回小几,转身要去桌边倒温水给他漱口,手腕却忽然被他伸手握住了。 他的掌心滚烫,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握着她,不让她挣脱。 她一愣,低头看他,眼底满是疑惑,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往后出门,多带两个人跟着。” 她没挣开,只是垂下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过了片刻,才“嗯”了一声。 她被他握着手腕,指尖下意识攥了攥袖中的铜牌。 那是她在净慈寺后山拾到的,也是她今日真正遇险的证明。 她犹豫了半晌,既想知道这铜牌的来历,又怕他追问后山的事,怕他不顾伤势去查。 终究还是慢慢从袖中摸出铜牌,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直视他的目光,轻声道:“夫君,今日我在山上拾了一个物件,不知道是什么,拿给你瞧瞧。” 谢行舟接过铜牌,指尖一触到那磨损纹路,眼神便骤然锐利。 “夫人这个是在哪里拾得的?” “今日在净慈寺的后山那里,我无意中拾得此物。”李云姝说话间,眼神飘向烛火,不敢看他。 “铜牌本身不稀奇,漕帮的‘船符’、盐商的‘盐引信物’,或某些人家的‘腰牌’都多为铜制。”谢行舟说着,从枕边摸出自己的谢府腰牌递给她,“你看,咱们府里的腰牌也是铜制。” 李云姝仔细对比了一下,确实没什么特别,只不过她拾得的那个铜牌纹路磨损得比较严重,不太能看清样貌。 “只是你这个,”谢行舟的指尖轻轻划过磨损的边缘,语气沉了些,“这纹路磨损得奇怪,不像是常年佩戴造成的自然磨损,倒像是有人刻意磨去的,怕被人认出来历。”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里没有逼迫,只有一丝轻浅的探究:“后山偏僻,平日少有人去,你拾得这枚铜牌时,周围可有别的异常?” 李云姝的心猛地一跳,眼神慌乱不敢看谢行舟的眼睛:“没、没有,就是一片空地,我随手捡的,没多停留。” 第四十八章 暴露 谢行舟看着她慌乱躲闪的眼神,便不再逼问,只将铜牌收在掌心,缓缓放进枕边的小锦盒里。 “夫人既想知道来历,我便先收着。东街王铁匠铺专辨旧纹、拆解古器,早年我曾托他查过不少物件,回头让下人送去,应该能辨出这磨损纹路的底细。” 李云姝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又轻声补充道:“你遇袭那天,情况是怎样的?对方有几个人?” 谢行舟眼神微微一顿,指尖下意识按了按胸口伤处。 “大约有一二十人,个个手脚麻利。”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锦盒方向,又很快收回,语气轻描淡写,压下了当时凶险的状况。 “夫人怎么又突然想问这个了?” 李云姝没想到人数竟这么多,心口一紧,瞬间便联想到后山遇上的那伙人。 她强压下惊色,垂着眼轻声道:“我只是怕,怕……再有人伤你,我就真成寡妇了。” 谢行舟“嗤”的一声笑出声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轻柔:“不过是些不长眼的毛贼,你别担心。我往后出去会多带些护卫,不会再着了贼人的道,也绝不会让你当寡妇。” “嗯。”她轻轻应着。 他在瞒她遇袭的凶险,她在瞒他后山的遭遇。 烛火轻晃,两人谁也没有点破互相的隐瞒。 小院转角的桐树阴影里,一道身影,早已蹲守了大半晚。 从李云姝迈进归云居,到她提着裙角出来,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全看在了眼里。 马车一路行至谢府后侧,李云姝为避人耳目,悄声从僻静角门闪身而入,身影很快隐进廊下黑暗。 那盯梢的下人也轻手轻脚溜回府内,躲在一处假山石后,对着早已等候在此的主人低声回话。 “可看真切了?” 这个女子声音压得又低又阴,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 “看得真真的,小的在这儿守了几个时辰,半分错不了。” “这几日都这般?” “是,日日都这个时辰去,待上许久才走。” 这个女子眼底一亮:“哼,孤男寡女,深夜私会,成何体统!可看清院里那人是谁?” 下人连忙摇头:“没敢靠近,那院子守得严,小的进不去,只看见夫人独自进出。” “看不清也无妨,深夜出入偏僻小院,本就是把柄。” “你继续盯着,一举一动都记牢。等抓足了证据,看谁还护得住她。” “是,小的明白。”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散开,重归夜色。 而这一切藏在暗处的构陷与算计,李云姝一无所知。 这几日连着风平浪静,李云姝依旧拣着夜深人静的时辰,悄无声息往归云居去。 她怕惹人闲话,从不走正门,只由春香陪着,绕远路从府后僻静角门出入,一身素色衣裙,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谢行舟的伤势一日好过一日。 脸色渐渐恢复如常,胸口的伤口也结了新痂,不必再像前几日那般一动便疼得冒冷汗。 偶尔精神好时,还能撑着坐起身,靠在软枕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眼含着笑意打趣李云姝。 李云姝依旧是那副口硬心软的模样。 嘴上嗔他“总爱逞强”,手上却把药温得刚刚好,换药时动作小心翼翼。 连发丝垂落扫到他肩头,都会慌忙抬手拢到耳后,耳尖微微泛红。 小院里烛火温软,岁月静好。 可这份平静,只停留在归云居的四面墙内。 墙外的阴影里,那双眼睛从未离开。 盯梢的下人每日蹲守在桐树后,把李云姝每一次出入、每一刻停留,都看得一清二楚,入夜便悄悄溜去西跨院回话。 窗内灯火昏黄。 表小姐冯宝儿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听着下人一句句禀报。 “日日都去?一待便是大半个时辰?” “是,一次未落。” 冯宝儿缓缓放下茶杯,瓷盏与桌面轻轻一碰。 “好得很。” 她垂着眼,掩去眸中翻涌的妒意与恨意。 她倾慕多年的人,被李云姝占了; 她握了数年的管家权,被李云姝夺了; 如今连深夜私会这般不堪的事,都做得这般明目张胆。 她果真张狂极了。 “继续盯着,一分一毫都不许错漏。” “再过几日,等时机一到,咱们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这天夜里,李云姝刚借着夜色,同春香一道往归云居去。 盯梢的下人立刻递出消息,不过一盏茶功夫,冯宝儿便带着两名大丫鬟,寻了由头,急匆匆往李云姝院中赶。 她一身艳红襦裙,面上温婉,眼底却压着阴鸷算计,步子飞快快。 到了院门口,小桃慌忙上前拦阻,先屈膝行礼,声音已带几分慌意: “冯小姐安,我家少夫人已然歇下,不便见客。” 冯宝儿唇角一挑,笑意半分未达眼底:“歇下了?我怎么瞧见,表嫂方才明明出府了呢?” 小桃心头一紧,仍强撑着守在门前:“许是小姐看错了,少夫人今日身子乏,入夜便睡了,奴婢不敢欺瞒。” “不敢欺瞒?” 冯宝儿脸上的温婉骤然敛去,眼神阴冷,抬手一推,“我看你是存心拦我,替你家主子遮掩行踪!” 身后丫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小桃的胳膊,厉声呵斥:“放肆!我家小姐是夫人的亲外甥女,奉夫人之意照看府中事务,你一个丫鬟也敢挡路?” 小桃被攥得动弹不得,却仍死死抵着门框,急得眼眶发红:“没有少夫人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求小姐体谅!” “体谅?”冯宝儿眼神一厉,嘴角上扬,再无半分伪装,“表嫂深夜不归,院中动静不明,我今日非要进去查看清楚!” 话音落,她一把推开小桃,带着人径直闯入院中。 小桃被丫鬟按在廊柱边,动弹不得,只能拼命抬眼盯着院内。 冯宝儿并未直奔卧房,只以“寻表嫂”为由,缓步走到妆台前,假意整理桌面上的钗环,实则给身后丫鬟打了个眼色。 那丫鬟心领神会,借着俯身拾帕的空隙,指尖飞快一塞,将一枚早已备好的男子贴身玉佩,悄悄塞进了妆台最里层的抽屉夹缝中。 这一幕,恰好被拼命挣扎的小桃瞧了个正着。 她不敢出声,只能借着微侧的头,对着远处打水回来的另一个丫鬟秋凌,极快地眨了眨眼。 秋凌也是李云姝的丫鬟,平日里极为机灵,深得李云姝喜欢。 秋凌见状瞬间会意,不动声色地将视线向敞开的大门望去,恰好看见丫鬟的手从抽屉中抽回。秋凌悄悄放下水桶,给小桃使了一个眼神,后趁人不备悄悄溜出门外。 冯宝儿见丫鬟得手,嘴角勾起一抹笑,径直走到卧房门前,猛地一推房门。 屋内床榻平整,空无一人。 冯宝儿心中狂喜,嘴角洋溢着得意洋洋的笑容。 接着转身,望着被按在一旁的小桃,眼神透露出得意之色: “好一个‘已然睡下’,表嫂这是去哪了?怎么房中空无一人?” 第四十九章 各怀鬼胎 冯宝儿推开门见房内空无一人,非但没走,反倒慢悠悠坐回院中的石凳上,盯着被丫鬟钳制的小桃,慢悠悠道:“你不是说我表嫂睡着了吗?怎么空无一人?” 随即朝身后一个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立刻会意,蹑手蹑脚退出院门,先往大老爷、二老爷的院落去,故意嚷嚷“李云姝深夜不归,私会外男”的话。 不过半个时辰,大夫人王氏、冯姨妈带着人浩浩荡荡往李云姝的院子来。二夫人这几日回娘家了,不在府中;二老爷身为男子,深夜不便来内院。 冯宝儿这才起身,迎上去福身:“大伯母,娘,您可算来了!表哥的娘在外奔波未归,我惦记表嫂,想来看看,谁知小桃拦着不让进,我疑心表嫂出事,硬闯进来才发现……卧房空着,人根本不在!” 她说着,眼角余光瞥了冯姨妈一眼。 冯姨妈轻轻叹了口气,拉着女儿的手,一脸无奈地对大夫人道:“大夫人见笑了,这孩子就是心直口快,见不得她表哥受委屈。她姨父走得早,我就这么一双儿女,难免宠坏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担忧:“可她说的这事……唉,我也是心里打鼓。云姝那孩子我看着进的门,模样性子都是好的,按理说不该如此……可这深更半夜的,宝儿那丫头又说得有鼻子有眼……” 话说一半,留一半。大夫人王氏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冯宝儿立刻接上,眼眶一红:“大夫人,我真的是担心表嫂出事!我姨父去得早,只留下姨妈和表哥,我姨妈天天在外奔波生意,一个月不知能见表哥几回。” “我行舟表哥本就病弱,如今更是操劳,去了京外庄子上多日未归,表嫂她怎地不守妇道,夜不归宿!” 她说着,眼泪真就掉下来了:“大夫人,您可得替我表哥做主啊!” 大夫人王氏挺直腰板,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 她确实早就看李云姝不顺眼了。三房的事她插不上手,如今正好借这个机会敲打敲打李云姝。可冯宝儿的话有几分真,她心里也犯嘀咕,万一扑空了呢?可来都来了,总不能半路退回去。 她沉声道:“夜不归宿?成何体统!” 转头盯着小桃:“快说,你家主子去了哪里!” 小桃被两个丫鬟死死按着,脸涨得通红,拼命挣扎:“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表小姐你血口喷人!我家夫人清清白白,你凭什么这么说!唔唔唔……” 嘴被捂住了,她挣不脱,索性用脚踹地,踹得“咚咚”响,一边踹一边从喉咙里发出“唔唔”的声音,眼睛死瞪着冯宝儿,那眼神恨不得把她吃了。 冯宝儿懒得看她,只凑到大夫人耳边,压低声音:“大夫人,我夜里亲眼看见表嫂往府里那处归云居去了!那院子偏僻得很,听说住着个外男,可今夜见表嫂往那边去……”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大夫人脸色不悦:“备车!去归云居!” 冯宝儿跟在众人身后,眼角瞟了瞟李云姝的卧房,嘴角微微上扬。没说话,但眼角那点得意,谁都看得出来。 冯姨妈走在女儿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别高兴太早,见了人再说。” 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但眼底同样闪着算计的光。这事成了,是宝儿的功劳;不成,也有大夫人顶着,她从头到尾都只是“担心晚辈的姨妈”。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归云居而去。 马车里点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晃得人眼睛发酸。大夫人王氏端坐着,腰挺得笔直,手里攥着帕子,一下一下地绞着。 冯姨妈坐在对面,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三分笑,轻声劝:“大嫂,别太往心里去。年轻人嘛,难免有糊涂的时候。” “糊涂?”大夫人冷笑一声,“夜不归宿叫糊涂?私会外男叫糊涂?这话你信?” 冯姨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也是担心。云姝那孩子我看着进的门,按理说不该如此……可宝儿这孩子虽毛躁,却从不撒谎。她既然亲眼看见……” 话说一半,留一半。 大夫人没接话,只盯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夜色。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今儿这事,闹大了是三房丢人,可三房丢人关她什么事? 她早就看不惯李云姝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不像冯宝儿那样会来事、会奉承。 要是能借这事把李云姝拿捏住,往后三房的事,她说话也能硬气些。 大夫人心里不是没嘀咕:万一扑空了呢?可她转念一想,扑空了又怎样?她是大夫人,来查夜不归宿的媳妇,天经地义。 扑空了,她也落个“关心晚辈”的好名声;捉住了,她就能拿捏李云姝一辈子。怎么算都不亏。 这么一想,她腰板又挺直了几分。 她转头看向冯姨妈,试探道:“你女儿那话,到底有几分准?” 冯姨妈垂下眼,手里的帕子轻轻拂了拂衣襟,语气仍是不紧不慢:“宝儿这孩子,旁的不说,眼力是好的。她说看见了,那八九不离十。只是……”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大夫人,目光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只是我怕她年轻气盛,说话没个轻重,万一冲撞了云姝,回头我姐姐回来不好交代。” 这话明着是替李云姝着想,暗里是给大夫人递话:这事你管了,就得管到底;要是半路收手,两边不讨好。 大夫人果然被架住了。她哼了一声:“交代?我替谢府管教不守妇道的媳妇,有什么不好交代的?” 冯姨妈没再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向车窗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眼底只剩冷冷的算计。 这次要是成了,宝儿就能插手三房的事;要是败了……她顿了顿,又弯了弯嘴角。败了也有大夫人顶着,怕什么。 听见大夫人转头说话,她脸上那三分笑瞬间又挂了回去,自然得好像从来没拿下来过。 后头那辆车简陋些,也没点灯,黑咕隆咚的。冯宝儿坐在靠窗的位置,时不时撩起车帘往外瞅,见归云居的灯火越来越近,她嘴角弯了起来:快了。 她想起打探消息那天,那婆子拍着胸脯说“千真万确,行舟少爷在庄子上”。她当时还多问了一句“你确定?”,婆子说“老奴听的真真儿的”。 第五十章 夜闯归云居 这会儿冯宝儿悠闲的靠在车壁上,哼着欢快的小曲儿,心里在盘算着,等会儿门一开,李云姝那脸色一定好看极了。她和奸夫是抱在一起呢,还是含情脉脉的......那场面可太刺激了。 自打李云姝进门那天起,抢了她的行舟表哥,削了她的管家权,打了她身边的嬷嬷,把她的脸面踩在地上狠狠摩擦。 今日之后,她李云姝绝对被扫地出门......呵呵,她等着一天等了很久了。 她越想越兴奋,手指不住的攥紧了帕子,嘴角上扬。 小桃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手腕被麻绳勒得生疼。 她低着头,一声不吭,可肩膀一直在抖。 冯宝儿瞥她一眼,笑了:“哟,还生气呢?小桃姑娘,你这脾气可真大。” 小桃没抬头。 冯宝儿也不恼,慢悠悠道:“你主子待会儿要是老老实实认了,我兴许还能替她求求情。要是死不认账……啧啧,那可就难看了。” 小桃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死死瞪着冯宝儿:“我家小姐清清白白,你血口喷人!” “清白?”冯宝儿笑得更大声了,“深更半夜不在房里,跑出去会野男人,这也叫清清白白?” “你!”小桃挣了挣,被两个婆子按了回去。 她挣不动,只能低着头,在心里一遍遍念,秋凌那丫头跑出去了,一定跑出去了。小姐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马车外头,火把的光越来越亮。 前头那辆车里,大夫人深吸一口气,整整衣襟,对冯姨妈道:“到了。” 冯姨妈点点头,脸上仍是那副温和的笑,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两人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 后头那辆车里,冯宝儿已经跳下来,快步走到大夫人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兴奋劲儿:“大夫人,就是前头那个院子。” 小桃被两个婆子拖下车,踉跄了几步,抬头看见归云居那扇半掩的木门,心里一紧。 老天保佑,希望秋凌把消息及时送到了。 她也不知道秋凌有没有跑脱,也不知道小姐那边有没有收到信。 夜风里,火把噼啪作响。 大夫人一挥手:“走。” 一行人往那扇门走去。 ------------------------------- 一盏茶前,归云居旁的小院里。 “砰砰砰……” 拍门声在夜里格外响亮,惊得墙角的野猫“喵”一声蹿上墙头。 春香拉开门,见是秋凌,愣了一下:“秋凌?你怎么来了……” “少夫人呢?”秋凌喘着粗气,一把抓住春香的手,“快!快带我去见少夫人!出大事了!” 屋里,李云姝正端着药碗坐在榻边。 谢行舟靠在软枕上,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比前几日好多了。 他接过药碗,正要喝,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秋凌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少夫人……不好了……” 李云姝手里的药碗晃了晃,药汁溅出几滴,落在她袖口上。 她没顾上擦,只盯着秋凌:“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秋凌咽了口唾沫,飞快道:“冯宝儿带人来了!小桃被她的人按住,守在咱们院门口!” “小桃给我使眼色让我跑。” 她眼眶红了红,“她被按着,嘴也捂住了,就眼睛能动,拼命往我这边瞅……” “我跑出来的时候,听见有人嚷嚷,说什么‘去请大夫人’!还有冯姨妈,也跟着来了!” “我怕有人追,绕了两条巷子才过来,”秋凌喘着气,“应该没人看见我往这边跑。” 李云姝先是拍了拍秋凌的肩膀示意她不用惊慌,接着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袖口那摊药渍上,沉默了一瞬。 她忽然开口:“她来,是想捉奸。” 谢行舟先是一愣,然后嘴角露出浅淡的笑意。 “她带人来,是要捉我和外男‘私会’的证据。所以她一定会往归云居闯,以为这儿住着个外男。”李云姝嘴角微微上扬。 她把手里的药碗往桌上一放,转身就朝柜子走去:“秋凌,把榻上那些东西全收起来。” “绷带、药瓶、换下来的布条,一件都别留。” 秋凌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扑到榻边就开始收拾。 她手快却小心,把那些沾着血迹的布条一卷一卷叠好,塞进布袋里。 药瓶她挨个拧紧瓶盖,用袖子擦了擦瓶身上可能溅到的药渍,一并塞了进去。 “春香,”李云姝头也不回,“去拿账本、点心、茶叶,把桌上摆满。” 春香立刻动了起来。她掀开柜子,抱出一摞账本堆在桌上,又转身去取点心匣子。 打开匣子,里头是几样精致的糕点,她麻利地摆进碟子里,一盘一盘往桌上端。 “茶呢?”她边摆边问。 “雨前龙井,他平日喝的那种。”李云姝蹲在柜子前,把秋凌递过来的布袋接过去,塞进柜子最底层,又用几件旧衣裳盖住。 手指触到那些瓶瓶罐罐,她忽然顿了一下,昨夜他突然烧得厉害,她守到后半夜才走。 只是一顿,她很快又站起来,回头扫了一眼屋子。 春香已经冲好茶,茶香飘出来,混着屋里原本那股淡淡的药味。 她皱了皱眉,放下茶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香盒,里头是她平日随身带的熏香,百合味的。 她打开盒盖,放在烛台旁边,百合的甜香渐渐盖过了药味。 秋凌收拾完榻上,又蹲下去查看地面。 有几滴血迹溅在那儿,已经干了,但颜色比地板深。 她用手指蘸了蘸茶水,蹲在那儿一点一点擦干净,擦完抬头,对李云姝点了点头。 李云姝扫了一眼屋里:榻上,软枕摆正了,薄被叠好了,看不出半点一直躺着的痕迹;桌上,账本堆着,点心摆着,茶壶冒着热气,两只茶杯倒扣在旁边;空气里,百合香混着淡淡的茶香,闻不出半点血腥气。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夜色沉沉,远处还没有火把的光。 她回头,对春香和秋凌道:“你们俩,去旁边屋子躲起来。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春香愣了愣:“少夫人,您一个人……” “我一个人够了。”李云姝打断她,“她们最多半盏茶就到,你们在这儿,反而碍事,去吧,放心。” 春香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拉着秋凌往门外旁边的那间柴房走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李云姝忽然扶着柜子,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眼圈微红。 只是一瞬,她便睁开了眼。 她想起秋凌描述,小桃被按在地上的样子,那丫头最怕疼,这会儿不知道哭没哭。 再睁开时,她眼底又恢复了平静沉稳。 第五十一章 当众打脸 门落了锁,落锁的轻响衬得屋里愈发静,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一声轻跳,也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 谢行舟仍靠在榻上,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两人对视一瞬,谁都没有先开口。 李云姝移开视线,落在他身上,月白中衣软塌塌贴在身上,腰间一处,隐隐透出浅红。 她眉尖蹙起,指尖在袖口捏了一下。 “这衣服不成。” 谢行舟低头看了看自己,再抬眼望她:“怎么了?” “血渗出来了。”她走近两步,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再拖片刻,透了便藏不住。” 谢行舟没应声,只静静望着她。 她直起身,转身走向柜子,指尖掠过几件素色衣袍,停在一件玄色锦袍上。她轻轻抖开,拿了过来:“换上。” 话音刚落,她便别过脸,耳尖的红顺着耳后漫开:“你自行换吧,我去看看窗子。” 她刚抬步,身后便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夫人,”谢行舟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腰间,“我这身子,抬手都难。” 李云姝背对着他立在原地,耳尖的红愈发深了。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回来。 “躺好。” 谢行舟依言躺回,唇角弯着。 李云姝不看他,只垂手去解他衣襟系带。指尖触到细绳时微顿,她的手在抖。 谢行舟垂眸望着她,没说话。 衣襟散开,露出腰间缠裹的绷带。 她取过玄色锦袍,自他身后轻轻拢上。 俯身时,一缕发丝垂落,扫过他下颌。她没顾上撩,只低着头,把衣襟系好。 上身穿戴妥当,她直起身,目光往下落了落,又飞快挪开。 外裤也得换。 她站在榻边,手指蜷了蜷,没动。 谢行舟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了看,又抬眼望她:“裤子也得换。” 她当然知道。可手伸出去,停在半空,又缩了回来。 谢行舟没再说话,只安安静静躺着,等她。 烛火跳了跳。 李云姝咬了咬唇,伸出手,去解他腰间系带。指尖触到细绳时,比方才抖得更厉害了。她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一声不吭地解。 系带松开。她勾住裤腰边缘,往下褪。褪到膝弯,卡住了,他躺着,使不上力。 她微微俯身,整个人靠近了些,才把中裤继续往下褪。发丝垂落,扫过他膝头。 那件沾了血渍的中裤被彻底褪下。她直起身,把那团布料往榻边矮柜底下一塞。,然后盖好。 转身拿了干净的中裤,抖开,又顿住了。 她咬了咬唇,蹲下身,把裤腿套进他脚踝,一点一点往上拉。拉到膝弯,又被榻沿卡住。 “你抬一下腰。”她低声说,声音发紧。 谢行舟依言轻轻抬腰。她飞快将裤子提上去,指尖刚碰到他腰侧,便像被烫到似的缩回。 裤子穿好了,只剩腰间系带未系。 她盯着那根细绳,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去。 谢行舟看着她微微发颤的指尖,抬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一怔,抬起眼。 他望着她,眼底的笑意淡去,只剩一片温软。 “行了,”他轻声道,“剩下的我自己来。” 他拇指在她腕内侧轻轻蹭了一下。“去吧,”他松开手。 李云姝站起身,别开脸,走到窗边。 她背对着他,肩背微微绷着,抬手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 身后传来窸窣声,是他在系带。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耳尖的红还没褪尽。 想起方才自己的模样,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又飞快抿平。 “好了。”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李云姝没回头,只推开一条窗缝往外看。 夜色里,火光隐隐晃动,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们快到了。”她道。 身后传来他低低一声:“嗯。” 大门被拍响时,屋里静了一瞬。很快听见了开门声,接着是一行人脚步声由远到近。下人收到李云姝的示意后,打开了大门。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很快的进入了小院,快速走到了亮着灯的李云姝所在房屋门前。 “开门!给我开门!” 冯宝儿的声音尖细,隔着门板都扎耳朵。 李云姝站在桌边,目光扫过最后一处。 谢行舟靠在榻上,玄色锦袍,面色苍白,手边摊着账本,茶杯冒着热气。 她自己的袖口那摊药渍已经干了,不大显眼。 她抬手,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 然后走过去,拉开门。 火把的光“呼”地涌进来,刺得人眼睛发酸。 门外乌压压站着一群人,最前头是大夫人王氏,身后是冯姨妈,再往后是几个粗使婆子,小丫鬟,手里举着火把,把夜色照得如同白昼。 冯宝儿站在大夫人身侧,脸上那点得意还没来得及收,目光越过李云姝往屋里一扫。 她愣住了。 谢行舟靠在榻上,抬眸看向门口,目光淡淡的撇了一眼,看一群不速之客。 冯宝儿的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大夫人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只盯着李云姝,腰板挺得笔直:“云姝,这深更半夜的,你不在自己院里歇着,跑这归云居来做什么?” 李云姝福了福身,语气不疾不徐:“回大伯母,夫君在此处歇息,我过来送些东西。” “夫君?”大夫人一愣,目光越过她往屋里看,这才看见榻上的人。 谢行舟咳了两声,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大伯母来了……行舟身子不便,就不起身相迎了。”说完就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大夫人愣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冯姨妈上前半步,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三分笑,轻声细语道:“行舟怎么在这儿?不是说在庄子上收租吗?” 谢行舟靠在榻上,语气淡淡的:“昨夜才到京城。天色太晚,怕回府惊动长辈,便先在此处歇一晚,打算明日再回府。谁知惊动了诸位,大半夜的都来了......” 冯姨妈尴尬的笑了笑。 他说着,目光落在冯宝儿身上,语气不悦:“倒是表妹,深夜带人闯到这里来……是来找我的?” 冯宝儿脸色白了。“表,表哥,我不知道是你.......我还以为表嫂......” 大夫人这才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冯宝儿,开始甩锅:“你不是说……看见你表嫂往这边来,说是与外男私会?” 冯宝儿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云姝站在门边,微微垂着眼,没说话。 冯姨妈轻轻叹了口气,拉着女儿的手,一脸无奈地对大夫人道:“大嫂,宝儿这孩子就是心直口快,许是夜里看岔了。她惦记她表哥,怕云姝一个人在外面出事,这才……” “看岔了?”大夫人声音沉下来,“深更半夜带人闯过来,就一句看岔了?” 冯宝儿眼眶红了,声音发颤:“我……我真的看见表嫂往这边来的……我不知道表哥在这儿……” 第五十二章 深表歉意 冯宝儿不敢置信地抬头。 “过来。” 她踉跄起身,走到母亲面前。 冯姨妈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温软如幼时。 “娘……” “哭什么。”冯姨妈声轻气柔,“输了便输了,日子还长。” “那我以后怎么办?” 冯姨妈看着她,唇角慢慢扬起一抹慈和的笑,眼底却有冷光一闪而逝。 “明一早,大夫人那边,你主动去赔罪,然后,你就主动在院里抄《女诫》,禁足。” 冯宝儿急了:“娘,那李云姝......” “李云姝的事,不用你管。” 冯姨妈握住她的手,轻拍。 “你就是太急。娘在府里管事这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事,不算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冯姨妈打断她,“你先安分待着,剩下的,有娘。” 冯宝儿望着母亲温和的眉眼,满心委屈渐渐压了下去,哽咽点头:“嗯。” 冯姨妈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脸:“去洗漱歇息,明早还要去给大夫人赔罪。” 冯宝儿应了声,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娘,那传消息的婆子……” 冯姨妈靠在椅上,笑意依旧温和: “她,我自有安排。” 冯宝儿推门出去。 门一合上,烛火映出冯姨妈眼底深不见底的冷意。 二两银子......门房老吴家的婆子,她倒要看看,这婆子背后,站的到底是谁。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口饮尽。 窗外更鼓轻敲,已是四更。 晨光从归云居小院窗棂缝隙透进来,落在榻边,细细一道。 谢行舟睁开眼,最先看见的是李云姝的侧脸。 她靠在榻边浅眠,一手搭在被角,另一只手,还安安稳稳被他握在掌心。 一夜,都没挣开。 晨光落在她颊边,映出眼下淡淡的青黑。 他想起昨夜她颤抖的手,想起她咬着唇为他包扎,心尖轻轻一软。 拇指极轻地蹭了蹭她的指尖,没再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睫毛一颤,醒了。 睁眼一瞬还有些茫然,看清是他,立刻坐直,她声音微哑,伸手便要探他腰间:“伤口怎么样?裂没裂?” 谢行舟看着她,唇角微弯:“不疼,没裂。” 李云姝不信,轻轻掀开被角,见绷带干净无渗血,才松了口气,飞快收回手,耳根微微发烫。 “看什么。”她别开眼。 谢行舟刚弯起嘴角,笑意还没到眼底,便牵动伤口,轻嘶一声。 她立刻回头瞪他:“还笑。” “没笑。”他嘴角却扬着。 李云姝起身漱了口,回来低声道:“该回去了,再晚惹人疑心。” “我知道。”谢行舟点头,“今日,我必须露面。” 李云姝眉头微蹙,看向他的伤,“你......” 他伸手,轻轻握住李云姝的手:“放心,撑得住,你别担心。” 李云姝沉默片刻,忽然抬眼:“昨晚血渗出来的时候,我……” 话说到一半,便咽了回去,只眼底藏着后怕。 谢行舟握紧她的手,声音放轻:“不会再有下次了,我保证。” 她瞪他一眼,却没抽手。 窗外日头渐高,院中有动静传来。 李云姝抽回手起身:“走吧,趁人少。” 谢行舟撑身坐起,她稳稳扶住。 走到门口,她忽然顿住,没回头: “你记着,下次不许再逞强。” 谢行舟低笑一声,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好。” 晨光照入门内,落在两人肩头。 李云姝扶着他出了屋门,院里的晨风微凉,吹得她鬓边碎发轻轻晃动。 谢行舟侧头看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耳尖还红着。 他伸手,在李云姝手心里轻轻捏了一下。 她没挣,只是垂着眼,扶着谢行舟往前走。 院门口,春香和秋凌已经候着了。 见两人出来,春香迎上来,目光在李云姝脸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问,只低声道:“马车备好了。” 李云姝点点头,扶着谢行舟上了车。 车帘落下,遮住了外头的目光。 李云姝坐稳后,侧头看他一眼,他正闭着眼养神,脸色还是白的。 她没说话,只把毯子往谢行舟身上拢了拢。 马车辘辘向前,驶向谢府。 李云姝面色平静,耳根却依旧淡红。 马车在后角门停下。 春香扶李云姝下车后,李云姝去扶谢行舟,被他眼神示意止住,自己撑着车沿下来,步子还算稳,只是脸色还白着。 李云姝走在他身侧,不远不近,像平时那样。 一路穿过回廊,进了自己院子。 春香极有眼色,看见小桃,还未等小桃开口说话,连忙拉着她去备热水,院里一时只余两人。 谢行舟进了屋,在榻边坐下,微微往后靠了靠。 李云姝站在他面前,垂眼看他。 “躺下。” 谢行舟依言躺下,目光却一直跟着她。 她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床薄被,抖开,盖在他身上,又伸手探了探他额角,比方才在马车里又烫了些。 她眉头蹙起,没说话,只把手收回。 谢行舟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跑了一夜,你也歇歇。” 李云姝扶着他躺下“睡吧,我就在这儿。” 他唇角弯了弯,没再说话,慢慢闭上眼。 李云姝坐在榻边,看着他苍白的侧脸,手指还被他轻轻握着。 日头渐渐高了,院里静了下来。 谢行舟躺在榻上,闭着眼,脸色仍泛着白。李云姝坐在床边,捏着块素帕,轻轻拭他额角。 春香端温水刚进门,院外便传来轻碎的脚步声。 秋凌压低嗓子进来:“少夫人,冯家表少爷来了,奉姨太太的命,请少爷与夫人过去。” 李云姝指尖微顿。 冯昭。 她侧眸看向榻上,谢行舟已睁开眼,目光沉了沉。 “请去正堂奉茶,我即刻便来。”她理了理衣襟起身。 秋凌应声退去。 李云姝垂眸看向谢行舟:“你别动,我去应付。” 谢行舟抬手,轻轻扣住她手腕。 “他来,不只是传话。” “我知道。”她点头。 他松了手,她转身走到门边,回头时,却见他已撑着榻沿坐起,正慢条斯理系着衣襟。 她唇瓣动了动,终是没出声,推门出去。 正堂里,冯昭已坐于客座。 月白长衫,腰间青玉带钩,指尖轻抵茶盏边沿,垂眸似在看茶汤。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起身,面上浮起温笑,拱手见礼:“弟妹来了,冒昧叨扰,还望海涵。” 李云姝福身:“表兄客气。” 两人落座。 第五十三章 试探 一 冯昭放下茶盏,目光在她面上一触即收,语气含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昨夜舍妹胡闹,冲撞了表弟与弟妹。母亲一夜未安,一早便将宝儿禁足,罚抄《女诫》。天不亮便催我过来,替舍妹向二位赔罪。” 他自袖中取出一张请帖,双手递上:“母亲在院中备了薄酒,想请表弟、弟妹过去小坐,算是给二位赔个不是。表弟身子可还妥当?若不便,改日也使得。” 李云姝接过请帖,指尖拂过温润字迹,抬眸浅笑:“表兄言重了,不过是场误会。只是夫君昨夜赶路劳顿,今日实在不便起身,怕是要辜负姨妈美意。” 冯昭面上立刻浮起关切,倾身半分:“表弟身子不适?可曾传大夫?” “老毛病,歇几日便好。劳表兄回去替我们谢过姨妈,等夫君好些,我们自当登门道谢。” 冯昭颔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她,笑意温雅,语气却带着不容轻推的周全:“既是表弟不适,更该过去。母亲本是为赔罪设宴,表弟不到,她心里反倒不安。” 他顿了顿,语气平缓:“弟妹放心,母亲只备了两桌。主桌是我与母亲、表弟弟妹,偏厅另设一桌,专请弟妹身边的姑娘们。“ ”昨夜她们也受了惊,母亲让刘嬷嬷、周嫂子作陪,断不会叫人拘束。” 李云姝指尖轻扣茶盏壁。 主仆分席,礼数铺得极满,半分错处也挑不出。 她抬眸迎上冯昭的目光,他眉眼温软,笑意始终得体,只是垂眸落盏时,眼底那点温光淡得极快,不留痕迹。 “姨妈这般费心,我们再推辞,倒是不识抬举了。”她起身浅笑,“表兄稍等片刻,我和行舟换件衣服便一同过去。” 冯昭拱手:“有劳弟妹。” 李云姝转身入内室。 他已起身,半躺在榻边。见李云姝进来,整抬眸看过来。 “要去?” “嗯。”李云姝无奈的点头。 “冯昭亲自来请,连传话的婆子都不用,又置办两桌席面,连小桃她们都宴请,冯姨妈是把礼数做足,叫我们半分推辞的由头都没有。” 谢行舟抬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拢至耳后,动作轻缓。 他唇角微弯,眸底温软:“怕吗?” 她静了瞬,轻轻摇头。 “没什么好怕的。”她声音平缓,“她给我们面子,我们接着便是。不接,可就是我们的不是了。何况......” 她抬眸看他,眼底多了几分笃定,“你与我一起。” 谢行舟低笑一声,虽牵动脸色:“好。” 李云姝伸手扶住他手臂,谢行舟的掌心轻覆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低声道:“放心,我撑得住。” 两人出了内室,冯昭已在院中静候一会儿了。 见谢行舟出来,冯昭上前一步,关切溢于言表:“表弟身子还撑得住?实在不适,改日也无妨。” 谢行舟拱手:“表兄亲来请,我哪有不去的道理。只是昨日舟车劳顿,咳疾又范了,劳表兄多担待。” 冯昭笑应,迈步在前,步子刻意放缓,每隔数步便回头一瞥,目光扫过谢行舟苍白脸色时,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李云姝扶着谢行舟走在后方,他手臂看似虚软,却始终将她护在内侧,脚步轻缓,却每一步都稳。 不多时,便到了冯姨妈院中。 门口婆子忙上前行礼,一人入内通报,一人引着三人往里走。 刚进正厅,冯姨妈便迎了上来。她一身秋黄色褙子,只簪一支素玉簪,满面温和笑意,快步上前伸手便去扶谢行舟手臂,手指刚触到他衣料时,谢行舟的手臂忙挡了一下,冯姨妈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柔缓。 “哎哟,行舟这脸色怎么差成这样?快坐下,别站着累着。”她半扶半引着谢行舟往主位走,回头便吩咐丫鬟,“快把参茶端来,给少爷暖身子。” 谢行舟虚弱拱手:“劳姨妈挂心。” “说的什么话,你是我亲外甥,我不疼你疼谁?” 冯姨妈嗔怪一声,语气真切,“昨夜那事是宝儿不懂事,我已经狠狠罚过了,你别往心里去。” 谢行舟浅笑着颔首,未多言语。 李云姝随在后方,目光轻扫厅内。 正厅八仙桌已摆好杯碟,四菜一汤,精致素雅; 偏厅门半掩,里头另设一桌,丫鬟婆子往来有序,安静无声。 冯姨妈扶着谢行舟坐定,又拉着李云姝在侧边落座,自己才坐于对面,刚抬眼便似想起什么,对身旁丫鬟道:“小桃她们几个呢?可请进偏厅了?” “回姨太太,已经安排坐下了。” “让刘嬷嬷好生陪着,点心都端上去,别叫姑娘们拘束。” 丫鬟应声退下。 冯姨妈才回头看向李云姝,笑意温软:“几个姑娘昨夜也受了惊,我叫她们过来松快松快,你别嫌我多事。” “姨妈费心了。”李云姝浅笑颔首。 “都是自家人,说什么费心。” 冯姨妈摆摆手,目光落回谢行舟身上,语气满是心疼,“行舟,你这身子可得好好养,回头我让人送几根老参过去,炖汤补气最是管用。” 谢行舟拱手道谢。 说话间,丫鬟端上参茶。 冯姨妈亲手接过,递到谢行舟手边,递茶的动作稳当,眼神却在他腰间伤口处一掠。 谢行舟抬手接过,只浅抿一口,便放下茶盏,掩唇轻咳两声,却不动声色地将李云姝挡在身侧半分。 冯姨妈又招呼李云姝用茶,语气始终柔缓。 李云姝端起雨前龙井,水温恰好,她垂眸轻抿一口。 “云姝。”冯姨妈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昨夜辛苦你了。行舟回来,你一个人忙前忙后的,身边那几个丫头可还够使?要是不趁手,我让刘嬷嬷过去帮衬几日。” 李云姝放下茶盏,抬眸浅笑:“多谢姨妈惦记。春香她们几个都是用熟了的,倒也还顺手。昨儿夜里就是熬了碗参汤,陪夫君说了会儿话,不算什么。” 冯姨妈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谢行舟身上:“行舟啊,你这次回京,是打哪儿过来的?路上走了几日?” 谢行舟扶一下腰、皱下眉、气息微顿:“从通州那边过来,走了三日。本想赶在十五前回府,谁知路上遇着雨,耽搁了。” “通州?”冯姨妈微微蹙眉,“怎么绕到那边去了?” 谢行舟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庄子上有些账目要理,顺道去了一趟。本以为两日便好,谁知那庄头是个糊涂的,账目乱成一团,多耽搁了几日。” 冯姨妈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第五十四章 试探二 冯姨妈道:“也是难为你了,身子不好还要操这些心。回头让账房的人去替你理,或者让你表哥去,你别事事亲力亲为。” 谢行舟拱了拱手:“多谢姨妈体恤。” 冯昭这时端起茶盏,目光落在李云姝面上,笑意温润:“弟妹,昨日宝儿那事,我替她再赔个不是。她年纪小,不懂事,弟妹大人大量,别跟她计较。” 李云姝看向他,唇角弯了弯:“表兄言重了。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过去了就过去了。” 冯昭点点头,似是无意地提起:“说起来,昨夜表弟回来,弟妹怎么没提前派人回府说一声?也好让人去接。” 这话虽似无意提及,却问到了要紧处。 李云姝面上笑意不变,语气不疾不徐:“夫君不想惊动长辈,想等今日回府了再去请安,是我疏忽了,该罚......”说着以茶代酒,抿了一口。 接着顿了顿,看向谢行舟,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谁知道他这一路累成这样,倒叫长辈们跟着操心。” 谢行舟适时地咳了两声,虚弱地笑了笑:“是我的不是。” 冯昭忙摆了摆手道:“表弟别误会,我不是责怪的意思,只是心疼你们。” 李云姝垂眸笑了笑,没接话。 冯姨妈这时又开口,语气温软得能滴出水来:“行舟,你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身子这样,可得好好歇一阵子。” 谢行舟道:“看看。若没什么大事,想多歇一段时日。” “应该的,应该的。”冯姨妈连连点头。 “回头我让人送几根老参过去,你炖汤喝。你打小病弱,身子要紧,旁的都往后放。” 谢行舟拱手道谢。 说话间,丫鬟又端上一道热菜。 冯姨妈亲自布菜,往谢行舟碗里夹了一筷子,又往李云姝碗里夹了一筷子,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你俩瘦的。” 李云姝低头看着碗里的菜,心里微微一动。 这菜,这茶,都是谢行舟平日爱吃的,爱喝的。 她抬眼看向冯姨妈,冯姨妈正笑着看谢行舟吃东西,脸上是再真切不过的心疼。 李云姝没说话,只是低头吃了一口菜。 桌下,谢行舟的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握了握。面上,仍然是笑容温和。 偏厅里,是另一股不动声色的暗流。 春香、小桃、秋凌、冬梅四人依序落座,桌上点心热茶齐备,却无半分轻松。 刘嬷嬷挨着春香坐,周嫂子靠在小桃身旁,两人脸上堆着热络笑意,眼神却不着痕迹地在四个丫鬟身上打转。 “姑娘们只管放开些,姨太太特意吩咐过,要我与周嫂子好生陪着。” 刘嬷嬷笑着将蜜糕碟往春香面前推了寸许,指尖却轻轻扣了下桌沿,“尝尝,这是小厨房新制的,旁人轻易尝不到。” 春香从容欠身道谢,执起小块轻放碟边。 周嫂子一把拉住小桃的手,掌心微紧,语气瞧着亲热,眼底却带着探问:“小桃姑娘,昨夜院里闹得那般动静,可是受委屈了?快喝口茶定定神。” 小桃被她攥得一僵,虽心头有气,却也知这是冯家地盘,只抿了抿唇,低声道:“原是她们闯进来无理在先,我们不过是守着主子的规矩。” 周嫂子打着哈哈松了手,转头去劝茶。 秋凌安安静静坐在一侧,垂着眼吃点心,目光却淡淡扫过刘嬷嬷与周嫂子,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冬梅坐在最边上,指尖轻轻攥着衣角,只低头捧着茶盏,安安静静不说话,偶尔听见尖锐字眼,便悄悄抬眼瞄一下小桃,生怕她乱说话。 刘嬷嬷慢悠悠呷了口茶,目光落回春香身上,笑意不变,语气却绕了弯:“春香姑娘是少夫人身边最得力的,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一直惦记着少爷呢。不知……少爷昨夜是几时回的归云居?” 春香抬眸一笑,语气平稳无波:“劳嬷嬷挂心,少爷是深夜才到的,一路劳顿不堪,少夫人特意吩咐不许惊动府里长辈,只在归云居歇了,天刚亮才回的本院。” “深夜?”周嫂子手里的茶盏顿了顿,故作惊讶,“那岂不是一路摸黑过去?少爷身子本就弱,这怎么受得了。” “少爷怕扰了府里安宁,才执意悄悄过去的,少夫人不放心,守了大半夜。”春香语气自然,半分破绽不露。 刘嬷嬷指尖摩挲着杯壁,微微挑眉,看似随口一提:“听说是从通州回来的?少爷往日甚少往那边去,这趟是有要紧事?” 春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坦然:“主子们的私事,我们做下人的不敢多问,只听少夫人提了一句,路上遇了雨,耽搁了行程。” 刘嬷嬷碰了个软钉子,眼底微沉一瞬,转瞬又堆起笑,转而看向小桃,话锋忽然一锐:“我听府里小丫头说,昨夜小桃姑娘跟宝儿姑娘的贴身丫鬟起了争执,还险些动了手?这般气性,在少夫人身边,可得收敛些才是。” 小桃脸色一涨,刚要开口,秋凌已在旁轻轻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打断: “嬷嬷说笑了,昨夜是冯姑娘的人硬,我们不过是遵主子命令,从头到尾没敢越礼半分。少夫人素来规矩严,我们哪敢有半分气性。”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堵死了话头,刘嬷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周嫂子连忙打圆场,往冬梅碟子里夹了块点心:“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姑娘们别往心里去,吃点心吃点心。” 冬梅怯怯点头,指尖微微蜷起,依旧没敢出声。 刘嬷嬷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端茶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宴席散了。 冯姨妈亲自送到院门口,拉着李云姝的手,轻轻拍了拍: “云姝啊,行舟身子弱,你多费心。夜里凉,仔细别让他又冻着。回头我让人把那几根老参送过去,你炖汤给他喝。” 李云姝欠身:“多谢姨妈。” 冯姨妈又看向谢行舟,目光里满是心疼:“行舟,你也是,身子不好就别硬撑。往后有什么事,派人来说一声,让你表哥帮忙,有事别一个人扛着。” 谢行舟虚弱地笑了笑:“让姨妈操心了。” 冯姨妈这才转向李云姝,又拉起她的手,语气愈发温软:“得了空常来坐坐,陪我说说话。我一个人在院里也闷得慌。”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李云姝,落在后头的春香几人身上,扬声道:“春香,你们几个好生照顾你们主子。往后要吃什么用什么,只管来找我,别见外。” 春香带着几人福身:“多谢姨太太。” 冯姨妈点点头,这才松开李云姝的手,退后一步,笑道:“行了,快回去吧,外头风大。” 目光从谢行舟腰间不着痕迹地滑过,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冯昭站在母亲身侧,拱手送别,笑意温润如常。 直到那两道人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冯姨妈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落去。 第五十五章 挑选礼物 今晨一早,李云姝就从谢府乘坐马车出来,她这段时间也是太忙了,还未给陆青青准备生辰礼呢。 念及二人情谊,她心中难免有些急切,特意叮嘱春香打听了京城最合心意的礼铺,决意今日务必挑好一份称心如意指的生辰贺礼。 马车在长街中段停下时,春香先跳下去,回身来扶李云姝。 “少夫人,就是这家。” 春香指着身侧的铺面,匾额上写着“锦绣阁”三个字,漆色半旧,却透着股雅致。 “奴婢打听过了,京城的小姐们都爱来这儿挑生辰礼,东西不张扬,但拿得出手。” 李云姝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提裙迈过门槛。 铺子里头比外头看着宽敞,货架分列两侧,一边是绸缎绣品,一边是小件器物。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素净,见人进来也不急着招呼,只含笑点头,便继续低头理账。 李云姝乐得清静,慢慢在货架间踱步。 “少夫人,您看这套头面。” 春香从架上捧起一只雕花漆匣,里头卧着一对点翠发簪,蝶翅薄如蝉翼,颤巍巍的,旁边配着同色的耳坠子。 “这个够贵重了吧?陆姑娘成亲那会儿送您的可是正经好东西,这回咱可不能薄了。” 李云姝接过来看了看,笑着放回去:“贵重是贵重,但太规矩了。青青那性子,你送她这个,她当面谢你,转头就锁妆匣里,逢年过节才戴一回,平日里想不起来。” 春香想了想,噗嗤一笑:“也是,陆姑娘是个爽利人,不爱这些庄重的。” 她转身又去另一排架子前翻找,嘴里念叨着:“那送什么好呢?香粉?胭脂?陆姑娘那张脸,不施粉黛就够好看的了……” 李云姝没接话,目光在货架上慢慢扫过。 桃花。 她心里忽然冒出这两个字。 陆青青喜欢桃花。想起她俩初次相遇的场景,陆青青踮着脚够不着那支桃花,还是自己替她折了那花枝。她当时还说了句“此花与姑娘很相配。” 李云姝收回思绪,目光落在一只单独陈列的紫檀匣子上。 那匣子半开着,里头卧着一只和田玉的桃花簪,花瓣层层叠叠,花心一点淡金,雕工极细,在窗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伸手取出来,指尖刚触到玉面,掌柜的便抬起头来,笑道:“姑娘好眼力。这是前阵子刚到的,苏州玉工做的,料子是一整块和田籽料,雕废了三只才成这一只。” 李云姝将簪子举到光下细看,玉质细腻,桃花雕得栩栩如生,花瓣边缘薄得透光,却一点不显单薄。 “这簪子……”她顿了顿,“可配了什么别的?” 掌柜的从柜台下取出另一只匣子,打开来,是一对同玉的桃花耳坠,花瓣小小的,垂着细细的金丝,动起来微微一晃,像风里颤着的花骨朵。 “原是一套三样,还有只戒指,前几日被人单买走了。”掌柜的语气里带着点惋惜,“就剩簪子和耳坠,姑娘若不嫌弃,价钱上好商量。” 李云姝将簪子放回匣中,目光在两样东西上停了片刻。 玉是好玉,工是好工,贵重得明明白白,却又不张扬。桃花是青青喜欢的,戴在她发间、耳畔,正配她那副爱笑的眉眼。 “就这两样。”她抬眸看向掌柜的,“帮我包得仔细些,要送人的。” 掌柜的应了一声,取出一只锦盒,先铺一层细绒,再将簪子、耳坠并排嵌好,又拿软绸覆上,最后盖上盒盖,用绸带打了个精巧的结。 春香在一旁看着,小声问:“少夫人,这套不便宜吧?” 李云姝笑了笑,没答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掌柜的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心跳了跳,抬眸再看李云姝时,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姑娘放心,这东西从我这儿出去,保准体体面面的。” 李云姝接过锦盒,入手沉沉,心里却觉得踏实。 如今陆青青过十六岁生辰,这套桃花簪,是她用心挑的。 玉是好的,花是青青喜欢的,将来她戴在头上,日日都能见着。 这就够了。 “走吧。”她转身往外走,春香捧着锦盒紧随其后。 长街蜿蜒,走至尽头,便见河水潺潺,河畔那座“清风徐来”茶舍,恰好撞入眼帘。 春香抱着锦盒,脚步渐渐慢了,目光往街角那边探了探:“少夫人,书局就在前头拐角,要不您先在这儿歇歇脚?奴婢挑好了就来回您。” 李云姝点点头,正要应声,目光却被河畔那座小楼勾了过去。 三层木质小楼,檐下悬着一块匾,“清风徐来”。字是行楷,写得疏朗,像风过竹梢。 她立在柳荫下,望着那茶舍出了会儿神。 那日也是这样的天气。 谢行舟牵着她的手从这条街慢慢走过来,说要带她尝一家好茶。 那日风也这样轻,他在二楼要了间临窗的雅座,给她点了一壶雨前龙井…… “少夫人?”春香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您没事吧?” 李云姝收回目光,轻轻摇头:“没事。你去吧,我上去坐坐,歇够了就在这儿等你。” 春香应了一声,抱着锦盒往书局方向去了。 李云姝在原地又站了片刻,才提裙迈上台阶。 茶舍里头比外头看着敞亮,一色的老榆木桌椅,擦得干干净净。 柜台后头站着的伙计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子,见人进来,忙迎上来:“姑娘几位?楼上楼下都有座儿。” “一位。”李云姝往楼梯口看了一眼,“楼上雅间可还有?” 伙计面上一僵,赔笑道:“姑娘来得不巧,楼上雅间今儿都订出去了。方才最后一位客人刚进去,小的亲眼瞧着关的门。您看……” 李云姝顿了顿,点点头:“那便大堂吧,可有清静些的位置?” “有有有!”伙计忙引着她往里走,在靠窗的角落站定,“这张临河的,最清静不过,姑娘您坐,茶水管够!” 李云姝落座,伙计端上一壶热茶并两只小碟,一碟瓜子,一碟桂花糕,便识趣地退下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茉莉香片,茉莉清香四溢。 目光越过窗棂,落在河面上。河水缓缓地流,偶尔有小船慢悠悠划过,船夫立在船头,撑着篙,嘴里哼着小调。 她望着窗外对岸垂柳依依正出神。 然后,楼上传来一道门扇开合的轻响。 很轻,像有人从雅间里出来,又随手带上了门。 第五十六章 偶遇表哥 接着是脚步声,从楼梯口响起,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往楼下走。 李云姝没回头,只拈了块桂花糕,慢慢吃着。 那脚步声走到一半,忽然停了。 “弟妹?” 李云姝手里的桂花糕停在唇边。 她认得这个声音。 温温的,润润的,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她慢慢放下糕点,转过头。 冯昭立在楼梯半腰,一手扶着栏杆,正看着她。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直裰,腰间系着块青玉,衬得整个人愈发温润如玉。那双眼睛里有恰到好处的惊讶,唇边是恰到好处的笑意。 李云姝站起身,微微一福,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表兄?真巧。” 冯昭笑着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目光在她面上落了一瞬,又移向空荡荡的桌面:“弟妹一个人?怎么坐大堂了,没要间雅座?” “来晚了,都订出去了。”李云姝语气自然,“正好累了,歇歇脚就走。” 冯昭点点头,目光往楼上轻轻一抬:“我那间还空着,刚送走朋友。弟妹若不嫌弃,上去坐坐?大堂人多口杂,到底不如雅间清静。” 他顿了顿,笑得温煦:“正好,我也想再坐坐。” 李云姝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温温和和的,像一潭看不出深浅的水。 她微微颔首:“那便叨扰表兄了。” 雅间不大,却布置得精致。 临窗一张小桌,两把圈椅,窗半开着,河风轻轻吹进来,拂动窗边挂着的竹帘。 冯昭侧身请她落座,自己在对面坐下,抬手去拿桌上的茶壶。 他的动作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笑着摇了摇头,扬声朝门外道:“伙计,换壶新茶来。” 外头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冯昭收回手,自嘲般笑了笑:“方才和朋友喝了一下午,茶早就淡了。我自己也懒得动手,等人来沏吧。” 他说话时,李云姝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自然得像只是随意一瞥。 可她总觉得,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被她错过了。 伙计很快端了新茶上来,冯昭这次亲自执壶,替她斟了一杯。他的动作还算稳当,只是倒茶时手腕微微一顿,茶水险些溢出杯沿,他轻轻“嘶”了一声,放下壶,甩了甩手。 “读书人四体不勤,”他笑着摇头,“让弟妹见笑了。” 李云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雨前龙井的清香漫开。水温略高,稍稍遮了茶香,他的手艺确实一般。 “表兄今日约的朋友?”她放下茶盏,随口问道。 “一个多年不见的同窗,恰好来京,约着叙叙旧。”冯昭端起自己的茶,也抿了一口,“聊了一下午闲话,倒把他聊走了,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发呆。” 他说得轻松,李云姝便也听着轻松。 “上回的事,”冯昭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郑重了些,“宝儿后来老实了许多,多亏弟妹宽宏。母亲也常念叨,说弟妹是个难得的明白人,让宝儿多学着些。” 李云姝抬眸看他。他目光坦然,眼底是恰到好处的诚恳。 “表兄言重了。”她语气温和,“宝儿表妹年纪小,难免心直口快。一家人,说开了便好。” 冯昭点点头,端起茶盏又放下,像是随意提起:“说起来,前几日听闻表弟赶夜路回来,还犯了咳疾,可有好些了?我一直记挂着,却没好意思登门打扰。” 李云姝捏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表兄费心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夫君这咳疾是老毛病,打小就有,姨母应当也知道。那夜他急着赶了夜路累着了,才又犯了。” 冯昭认真听着,点了点头:“累着了确实容易犯病。只是这咳疾……发作时可曾咳过血?” 李云姝心里一跳。 咳血……他在试探什么? “不曾。”她摇头,语气笃定,“就是干咳,夜里重些,白日里还好。大夫说肺经有热,需得慢慢将养。” 冯昭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认识一位擅治痨症的大夫,若是有咳血的症候,得尽早看才是。” 痨症。 李云姝捏着茶盏的指尖又紧了一分。 他这是……在试探谢行舟得的究竟是咳疾,还是外伤?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稳住心神,再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坦然:“多谢表兄惦记。夫君整日待在屋里养着,连院门都不出,就是咳疾犯了也有限,哪里就到痨症的地步了。” 冯昭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歉然:“是我多虑了。弟妹别往心里去,我这个人,凡事总爱往坏处想,母亲常说我瞎操心。” 他说得随意,目光却在她面上落了一瞬,似是在看她的反应。 李云姝笑了笑,正要接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少夫人?”春香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您还在吗?奴婢挑好书了。” 李云姝心里微微一松。 她放下茶盏,朝冯昭歉意一笑:“表兄,我得走了。再坐下去,那丫头该着急了。” 冯昭起身相送,笑意温润如常:“弟妹慢走。替我给表弟带个好,让他好生养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随意:“说起来,近日京外偶有疫病传闻,我也是刚听闻,表弟那日说是从通州回来的吧?通州那边这几日正闹时疫,幸亏他回来得早,没赶上。” 李云姝脚步微微一顿。 时疫? 她没听说过通州闹时疫。 可这话,她没法接了,就得承认她知道通州的情况;不接,又显得她对谢行舟的行踪不甚清楚。 她转过身,脸上依旧是得体的笑意:“表兄费心了。夫君回来这些日子,确实没听他提起通州有什么时疫,想来是没赶上。” 冯昭点点头,笑道:“没赶上最好。弟妹慢走。” 李云姝福了一福,转身推门而出。 走过楼梯拐角,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方才那最后一句,是试探,还是他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 他,一定看出来了什么了。 马车辚辚向前。 春香抱着锦盒坐在一旁,小声道:“少夫人,方才那位是表少爷吧?他怎么也在茶舍?” 李云姝靠坐在车壁旁,闭着眼睛没说话。 “少夫人?”春香试探着唤了一声。 “嗯。”李云姝睁开眼,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遇见了,说了几句话。” 春香没有再问,只安静地陪着。 李云姝放下车帘,重新闭上眼睛。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一声一声,像有人在暗处敲着鼓点。 回府后,得立刻与行舟商量。 第五十七章 前往陆府 谢行舟靠在榻上,见她进来,把手边的书放下了。 “遇见冯昭了。” 李云姝在他身边坐下,没绕弯子。 他目光一动,等她往下说。 “他换了三个角度问。咳血、痨症、时疫。”李云姝顿了顿,“最后那个,我没接住。” 谢行舟沉默片刻,指尖轻轻覆上她的手,他伤后体虚,掌心一直微凉。 “他故意的。”他声线沉了沉,“怎么接都是破绽。” 李云姝没说话。 烛火静静燃着。 “下次再遇见他,索性胡说八道。”谢行舟忽然开口,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点笑意,“让他猜不着。” 李云姝抬眸看他,也笑了。 “知道了。” 天刚蒙蒙亮,春香便轻手轻脚推开门。 帐幔还垂着,她正要退出去,里头已传来窸窣响动。 “少夫人?还早呢。” “不早了。”李云姝掀开帐子,朝床榻外侧看了一眼,空的,枕头还留着凹陷。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轻愁,已然猜到七八分,只轻声问:“他又在前头榻上靠着了?” 春香低低应了一声,她便不再多问,披衣起身。 春香服侍她净面漱口,外头小桃已端着托盘进来,上头摆着几碟点心并一盏温牛乳。 “少夫人先用些垫垫,梳妆还得好一会儿呢。” 小桃轻放下托盘,垂着眼温顺笑道:“今日是陆姑娘的生辰好日子,少夫人仔细装扮些才好。” 李云姝笑了笑,拈了块云片糕慢慢吃着。 春香已打开妆奁,回头看她:“少夫人,今日穿哪身?” 李云姝起身走到衣架前,目光在一排衣裙上慢慢扫过。 太素的,不合适,陆家办喜事,不好扫兴。 太艳的,也不合适,她与陆青青交好,但毕竟不好抢风头。 她伸手取下那件藕荷色的袄裙,料子是杭绸的,软软垂垂,不扎眼,但细看有暗纹流转。 “就这个吧。”她说。 春香接过来,眼睛亮了亮:“这个好,素净,更衬人。” 小桃凑过来看了看,又去翻衣柜:“配那件月白比甲?上回绣的那件,边角压了银丝的。” 李云姝点点头。 衣裳穿好,春香扶她在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的人眉眼舒展,气色还好,只是眼底有极淡的青痕,粉遮一遮便看不出了。 春香手巧,三两下便挽了个随云髻,不繁复,却显脖颈修长。她从妆奁里挑挑拣拣,最后拣了支白玉扁方,又从匣子里取了对珍珠耳坠,不大,但圆润有光。 “会不会太素了?”小桃在一旁嘀咕。 李云姝看了看镜子,摇摇头:“正好。” 她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只锦盒,打开看了一眼,羊脂玉的桃花簪并一对耳坠,安安静静躺在绒布上。 她合上盖子,递给春香。 “走吧。” 主仆三人出了院门,晨光正好,落在青石板路上,薄薄的充满暖意。 小桃走在后头,小声跟春香咬耳朵:“陆姑娘见着那簪子,准得乐坏了。” 春香瞪她一眼,小桃吐吐舌头,不说了。 李云姝听见了,没回头,嘴角却弯了弯。 马车已在二门外等着。 车帘掀起,她踩着脚凳上去,春香和小桃随后。 车夫轻扬马鞭,马车缓缓驶动,往陆府而去。碾过青石板路拐过街角,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春香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回头道:“少夫人,陆府快到了。” 李云姝点点头,心头还轻悬着昨日冯昭那番试探,正要开口,忽听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竟也是往这个方向来的。 小桃好奇地探出脑袋,随即眼睛一亮:“是颐和郡主的马车!” 李云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正从另一条街口转过来,车帘垂着,看不清里头,但车前那匹枣红马和赶车的嬷嬷她认得,是郡主身边的人。 两辆马车几乎同时停在了陆府门前。 门子正要去迎,一见这阵仗,愣了一瞬,随即撒腿就往里头跑,一边跑一边喊:“快、快通传!颐和郡主到,谢少夫人到。” 李云姝踩着脚凳下了车,那边颐和郡主的马车帘子也掀开了。 先下来的是个穿青绸比甲的嬷嬷,回身去扶。 一只素白的手探出来,随即,一个身着海棠红织金褙子的年轻女子稳稳落地。 颐和郡主今日穿得不算隆重,却格外怡人。 海棠红褙子衬得她肤若凝脂,底下是条月华裙,走动时裙摆流光隐现,像月影浮动。发髻梳得简洁,只簪了支赤金累丝镶红宝石的步摇,步摇晃晃,却不张扬。 她手里捧着只剔红雕漆匣子,巴掌大小,雕的是缠枝牡丹。 李云姝迎上去,刚要行礼,郡主已伸手扶住她,笑道:“私下还来这套?” 李云姝听到这句便笑了,索性顺着她的力道直起身。 郡主点点头,目光落在李云姝脸上,停了一瞬:“昨儿没睡好?” 李云姝笑了笑,“还好......” 两人刚说了两句,陆府大门便开了。 陆明一马当先走在前头,官服还没来得及换,显然是刚从衙门赶回来。 他身后跟着陆夫人,一身秋香色遍地金褙子,收拾得齐齐整整,只是气息还有些微喘,大约是跑着出来的。 陆明几步上前,忙整了整官袍,躬身欲行参拜:“臣陆明,见过颐和郡主。” “陆大人快别。”郡主侧身避开半步,虚扶了一把,“说了多少次了,私下见面不必多礼。” 陆明讪讪收住,陆夫人已经上来福了一福,郡主也受了。 然后,“云姝姐姐!” 一道身影从陆明身后窜出来,险些撞着陆夫人。 陆青青今日穿了身樱桃红绣折枝桃花的袄裙,衬得整个人像枝头刚熟透的桃子,水灵灵的。 头发梳成双丫髻,一边簪了朵绢纱桃花,颤颤巍巍的,随着她的动作直晃。 她跑到李云姝面前,刚要说话,余光瞥见郡主,赶紧刹住脚,手忙脚乱地福下去,福是福了,身子却歪着,礼数实在算不得标准。 “给郡主请安。”她眨着眼睛,笑嘻嘻的。 郡主看着她那歪歪扭扭的姿势,没忍住,笑了:“起来吧。” 陆青青立刻直起身,又凑到李云姝跟前,眼睛亮晶晶的:“云姝姐姐,你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 陆夫人在后头轻咳一声,悄悄拉了拉陆青青的衣袖。 第五十八章 称心如意 陆青青吐吐舌头,总算收敛了些,规规矩矩往旁边站了站,做出“请”的姿势:“郡主姐姐,云姝姐姐,里头请。” 只是那“规规矩矩”撑不过三息,她又忍不住回头,朝李云姝挤了挤眼睛。 李云姝没忍住,唇角弯了起来。 颐和郡主也笑了,抬步往里走。 穿过影壁,是一条青砖漫道。两侧种着两排西府海棠,花期已过,枝叶葳蕤,在晨光里投下斑驳的影子。 陆青青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快得像只雀儿,裙摆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 走了几步,她终于忍不住回头,凑到李云姝身边,压低声音: “云姝姐姐,到底带的什么呀?” 李云姝看她一眼,没说话。 “就透露一点点?”陆青青伸出小指,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让我猜猜......是吃的?玩的?还是戴的?” 李云姝仍是不答,只弯了弯唇角。 陆青青急了,又去觑春香怀里抱着的锦盒。那盒子不大,绸布包着,看不出里头是什么。 “春香姐姐,你给我看看?”她凑过去,手刚伸出去,春香便笑着往旁边躲了躲。 “陆姑娘,少夫人说了,得等到了正厅才许看。” 陆青青嘴一瘪,又回头可怜巴巴地看李云姝。 颐和郡主走在后头,见此情景,笑着摇头:“行了,别逗她了。再逗下去,她连路都不会走了。” 陆青青立刻顺杆爬:“就是就是!郡主姐姐都说了。” “郡主说的是‘别逗了’,”陆夫人在后头无奈开口,“没让你现在就拆开看。” 陆青青回头,冲母亲做了个鬼脸,又转回来,眼巴巴地看着李云姝。 那眼神,像只等着投喂的小狗。 李云姝终于没绷住,笑了:“行了,到前头亭子里给你看一眼。” 陆青青眼睛一亮,差点蹦起来,一把拉住李云姝的袖子:“走!快走!” 一行人穿过垂花门,绕过一座太湖石叠的小山,前头便是一座六角亭。 亭子不大,四面通风,檐下挂着竹帘,遮住了渐渐升高的日头。 陆青青拉着李云姝进了亭子,颐和郡主和陆明夫妇落在后头,慢慢走着。 “快打开快打开!”陆青青催促着,眼睛直勾勾盯着春香手里的锦盒。 李云姝示意春香把盒子放在亭中的石桌上。春香解开绸布,露出那只紫檀匣子。 陆青青一愣,盯着那匣子看了片刻,脸上的笑意忽然凝固了一瞬。 李云姝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抬手打开匣盖。 阳光斜斜落进来,照在绒布上那两件玉饰上。 羊脂玉的桃花簪,花瓣层层叠叠,花心一点淡金;同玉的桃花耳坠,花瓣小小的,垂着细细的金丝,在光下微微颤动,像风里颤着的花朵。 陆青青愣住了。 她盯着那簪子看了许久,又去看那耳坠,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李云姝看着她,心里已经有了数。 “哇......”陆青青抬起头,露出一副震惊的表情,“你、你怎么知道......” 她忽然低头去摸自己腰间。 那里挂着一只小小的荷包。她手忙脚乱地解开,从里头倒出一样东西。 一只羊脂玉的桃花戒指。 花瓣同簪子一模一样,花心也是那一点淡金。 她把戒指托在掌心里,举到阳光底下,声音很激动:“这套首饰,我在锦绣阁看了三回。我磨了父亲好久,他才给了钱……可还是不够,我就先买了这只戒指……” 她说着,抬头看向李云姝,眼睛亮得惊人。 “原来云姝姐姐把剩余的买走了?” 李云姝没说话,只笑着看她。 陆青青忽然“哇”的一声,扑上来抱住她,脑袋埋在她肩窝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我还以为我得接着攒很久钱才能买到呢……” 李云姝轻轻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亭子外头,颐和郡主不知何时已经走近,站在竹帘边上,看着里头这一幕,唇边浮起一丝浅笑。 陆明和陆夫人落后几步,远远瞧着,对视一眼,也笑了。 陆青青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退后两步,脸上却笑得像朵花。 她拿起那支簪子,对着光看了又看,又拿起耳坠,比在耳朵边上,歪着头问:“好看吗?” “好看。”李云姝说。 陆青青又转向亭子外头,扬起下巴,声音清脆得像春日枝头的雀儿:“郡主姐姐,好看吗?” 颐和郡主笑着点头:“好看。” 陆青青把簪子小心放回匣子里,又摸出那枚戒指,和簪子耳坠并排放着,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认认真真看向李云姝: “云姝姐姐,这个生辰礼,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李云姝看着她那认真的样子,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 “走吧,”她说,“去正厅,别让长辈们在外头站着。” 陆青青用力点头,把戒指收回荷包,又小心翼翼盖上匣盖,抱在怀里,跟着李云姝往外走。 走了两步,她又忍不住低头看一眼怀里的匣子,嘴角咧得压都压不住。 颐和郡主看着她那副模样,轻声对李云姝道:“你这礼,送到她心坎上了。” 李云姝笑了笑,没说话。 一行人走出亭子,沿着甬道继续往正厅去。 陆青青抱着匣子走在最前头,步子比来时还轻快,像只捧着宝贝的雀儿,恨不得飞起来。 阳光洒在她樱桃红的裙摆上衬得她更活泼可爱。 落在后头的陆明看着女儿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对身旁的夫人低声道:“这孩子,都十六了,还跟个小孩儿似的。” 陆夫人也笑了,目光里满是慈爱:“这样才好。” 话音刚落,前头忽然传来陆青青“呀”的一声。 众人抬头看去,却见颐和郡主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前头,正唤住陆青青,手里托着一只剔红雕漆匣子,正是方才下车时她捧着的那只。 “郡主姐姐也有礼物给我?”陆青青眼睛一亮,又噔噔噔跑回来,凑到郡主跟前。 郡主笑了笑,把匣子递过去:“打开看看。” 陆青青把怀里的紫檀匣子往李云姝手里一塞,接过郡主的漆匣,迫不及待掀开盖子。 里头卧着一只羊脂玉镯,玉质细腻温润,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柔的光。镯子素面无纹,只在内侧刻着两个小字“长乐”。 陆青青愣了一瞬,随即“哇”了一声,小心翼翼把镯子取出来,套在手腕上试了试。玉镯衬得她腕子愈发白皙,不大不小,正正好好。 第五十九章 暖玉生香 “这镯子怎么知道我戴多大?”她抬起头,一脸惊奇。 郡主笑道:“上回赏花宴,你拉着我比腕子,说我的镯子好看。我那会儿就留意了。” 陆青青怔了怔,忽然想起之前的赏花宴。 她确实拉着郡主的手,说她的玉镯好看,还把自己的手腕贴上去比了比,说“等我以后有钱了,也买一个”。 她只是随口一说,说过就忘了。 可郡主记住了。 陆青青低头看着腕上的玉镯,又抬头看看郡主,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这镯子……”她努力找话,声音却有点闷,“比我以前看的那些都好看。” 郡主笑了:“这是和阗玉的老料,我小时候母亲给的。搁在箱子里也是搁着,不如给你戴。” 陆青青一听是郡主小时候的东西,吓了一跳,忙要往下褪:“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戴着。”郡主按住她的手,语气不重,却不容推辞,“再往下褪,我可恼了。” 陆青青手顿住,抬眼看看郡主,又扭头去看李云姝。 李云姝笑着朝她点点头。 陆青青这才收回手,低头看着腕上那圈温润的白,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郡主问。 陆青青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全是笑:“我今天一下子收了俩宝贝,往后可得天天换着戴,今天戴云姝姐姐的桃花发簪,明天戴郡主姐姐的玉镯,后天……后天再戴云姝姐姐的桃花发簪!” 她说着,自己先乐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枝头颤着的桃花。 郡主和李云姝对视一眼,也都笑了。 “行了行了,”陆明在后头笑着催促,“快进厅里吧,再在外头站着,茶都凉了。” 陆青青应了一声,把镯子小心护着,又跑回去从李云姝手里接过自己的紫檀匣子,左手臂弯里抱着一个,右手腕上戴着一个,心满意足地往正厅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冲身后两人咧嘴一笑: “郡主,云姝姐姐,你们今天就是我最亲的人!” 说完,转身就跑,裙摆扬起,像一朵盛开的桃花。 郡主摇头失笑,看向李云姝:“这丫头。” 李云姝也笑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进了正厅。 --- 进了正厅,里头早已候着几位小姐,都是陆青青平日在京中交好的手帕交。 工部王侍郎家的二姑娘、翰林李学士家的小女儿,还有陆夫人娘家的两个侄女。见郡主与李云姝进来,几人连忙起身敛衽行礼,衣料轻擦过地面,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郡主摆了摆手,唇角噙着浅淡的笑:“今儿是青青的好日子,都随意些,别拘礼。” 陆青青一手抱紧紫檀木匣,一手微微抬着腕间玉镯,兴冲冲挤到姐妹们中间,像捧着稀世宝贝似的把两样东西亮出来:“快看快看!云姝姐姐送我的桃花簪,凑齐一整套了!还有郡主送的长乐镯!” 几个小姐立刻围了上来。 王二姑娘性子稳,只轻轻抚过镯面,低声赞一句“玉质温润,成色极好”; 李姑娘性子跳脱,攥着陆青青的手腕翻来覆去看,眼尾都带着羡慕,又悄悄凑到李云姝身边,声音压得细细的:“谢少夫人,那桃花簪还有多余的吗?我……我悄悄攒了月例钱呢。” 一时笑语细碎,满室都是女儿家的轻快。 陆夫人早已笑着张罗,抬手引着众人:“轩里席面备好了,咱们边吃边说。” 宴席设在正厅旁的玉竹轩,临窗一池荷叶,虽未到花期,碧叶层层叠叠,风一吹便漾开浅淡的荷香。轩中摆了两席,一席女眷,一席陆家年长的姑嫂,杯盏洁净,菜色清简。 陆青青是今日寿星,被众人簇拥在主位,左边是郡主,右边挨着李云姝。 丫鬟们鱼贯而入,布菜声轻细:一碗银丝面摆上,说是“福寿绵长”; 一碟柿饼酿糯米,取“事事如意”; 再配几样时令鲜蔬,一壶桂花酿倾进杯里,浅淡的甜香立刻漫开来。 陆明在外间陪男客,陆夫人便在内里主持,端杯起身说了几句吉庆话,众人纷纷笑着应和。 陆青青只沾了半杯桂花酿,脸颊便浮起两团浅红,眼亮得很。 她低头蹭了蹭腕上玉镯,又看了怀里的紫檀匣,心里甜滋滋的,虽说私房钱早花得精光,可此刻倒觉得,自己是全京城最富足的姑娘。 席间笑语不断。 李姑娘叽叽喳喳说着上回赏花宴的趣事,王二姑娘静静听着,偶尔搭一两句,又转头问郡主新得的绣样。 李云姝话不多,只在被问到的时候浅声应和,指尖偶尔轻抵一下杯沿,姿态安稳。 陆青青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给郡主布菜,一会儿又给李云姝添酒,殷勤得毫不掩饰。 陆夫人看得好笑,轻声嗔了句:“这丫头,今儿可算逮着机会献殷勤了。” 陆青青仰脸嘻嘻一笑,半点不藏:“那是自然!谁让姐姐们待我这般好!” 玉竹轩内又是一阵轻笑。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荷叶的清凉气,桌上酒香浅淡,语声软和,一眼望去,便是闺中女儿最自在的光景。李云姝突然觉得眼眶微红,不过一瞬间又恢复如常。 --- 宾客渐渐散了。 王、李两位姑娘先后被自家马车接走,陆家两位表小姐也随着母亲告辞。 玉竹轩里很快静下来,只剩桌上残盏,和窗外不肯停的荷风。 陆青青一路送郡主与李云姝到二门,脚步越走越慢,裙摆蹭着青石地面,就是不肯往前。 到了垂花门前,她终于站住,仰起脸看两人,眼圈微微有点红,不舍都写在脸上:“郡主,云姝姐姐,你们这就要走了吗?” 李云姝看着她这副黏人模样,心尖轻轻软了一下。 郡主也笑,语气带着几分逗弄:“怎么,还想把我们扣下来不放?” 陆青青抿了抿唇,伸手轻轻拽住李云姝的衣袖,晃了晃:“姐姐再坐一会儿嘛,反正回去也没什么要紧事……” 李云姝没应声,只抬眼淡淡扫了一圈四周——门子远远垂手站着,丫鬟婆子们都识趣地退到廊下,无人靠近。 她收回目光,声音轻而稳:“也好,我正好有话,要单独与你说。” 陆青青先是一怔,随即眼睛猛地亮起来,压着声音问:“是……是悄悄话吗?” 郡主在旁浅笑着,没多言,只跟着两人折返回去。 第六十章 一言为定 这次没再去玉竹轩,直接进了陆青青的闺院。 小丫鬟轻手轻脚奉上茶,低头退了出去,顺手把院门轻轻带上。 陆青青在两人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望着李云姝,满脸都是期待。 李云姝指尖轻轻按着茶盏边沿,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青青,今日我们来,不只是为了给你贺生辰。” 陆青青眨了眨眼,收起脸上的嬉闹,安静等着下文。 “有一件事,”李云姝抬眸看她,目光沉了几分,“想拜托陆伯父帮忙。” 陆青青放下手里把玩的杯盖,坐直了身子,声音也稳了下来:“姐姐你说,只要我能帮上,我一定帮。” 李云姝看向郡主,郡主微微颔首,示意她直说。 “前些日子,我与郡主去净慈寺上香,回来的路上遇见了劫匪。”李云姝的声音放得很轻,“那伙人不似普通劫匪,进退有度,像是训练过的......” 陆青青脸色微微一变。 “郡主怕皇后娘娘担心,不宜声张。”李云姝顿了顿,“我们想请陆伯父私下帮忙查一查,那伙人的来路,还有,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陆青青听完,没有立刻应声。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那只长乐镯,镯身微凉,一圈纹路在指尖划过。 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脸上没了半分平日的娇憨,眼神清亮又认真: “姐姐放心,我这就去请父亲过来。” 她站起身,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却不是玩笑的模样:“姐姐的事,比什么都要紧。”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回头看向李云姝和郡主,语气郑重,一字一句都稳: “姐姐们在这里稍等,我去去就回。” 话音落,她轻轻推开门,脚步稳当地走了出去。 屋里重归安静。 郡主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拂去浮叶,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叹赏:“这丫头,平日里看着跳脱没心没肺,真到了事上,倒是个拎得清、靠得住的。” 李云姝没有说话,只望着窗外。 荷风穿窗而过,带着池塘里微凉的水汽,轻轻拂在脸上。 --- 不多时,院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陆青青打头,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子。 陆明已换了身常服,显然是刚从外间席上下来,脚步匆匆。 进了院门,陆明一眼望见屋里坐着的郡主,当即撩袍便要下拜。 “臣陆明,参见郡主......” “陆大人快免了。”郡主起身虚扶了一把,语气温婉,“私下说话,不必多礼。” 陆明顺势收住,又朝李云姝拱了拱手:“谢郡主。” 李云姝亦还礼。 陆青青已经快步跑回屋里,安静站在一旁,眼睛亮亮地看着几人。 陆明在椅子上落座,目光在郡主与李云姝面上一转,沉声开口:“青青那丫头只说有要紧事,臣来得急,还不知究竟是何事?” 郡主看了李云姝一眼,示意她来说。 李云姝便开口,声音轻而稳:“陆伯父,今日冒昧相托,实在是有件事想请您私下帮忙查一查。” 陆明神色一正:“少夫人请讲。” “前些日子,我与郡主去净慈寺上香,回程时遇见了劫匪。”李云姝顿了顿,“那伙人进退有度,不似寻常山贼。” 陆明眉头微微一动。 “我与郡主并未声张。”李云姝看着他,目光沉静,“这事不宜张扬,想请您私下查一查那伙人的来路。” 陆明听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口:“少夫人的意思是,那伙人,是冲着郡主去的?” 郡主在旁轻轻摇头:“未必是冲着我。也可能是冲着谢少夫人。无论是冲着谁,能调动那样的人手,背后的人不简单。” 陆明点了点头,沉默片刻。 “郡主放心。”他抬起头,语气沉稳,“这事臣接了。只是,少夫人可还记得别的什么?比如衣着、兵器、口音?” 李云姝想了想,摇头:“当时事起仓促,只顾着脱身。只记得他们配合默契,进退有度,不像是临时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陆明目光微沉,又看向郡主。 郡主也只摇头:“我也只看到这些。” 陆明不再追问,站起身,郑重朝郡主拱手:“臣明白了。郡主与少夫人且宽心,只要那伙人还在京畿地界,臣定当查个水落石出。” 郡主点点头:“有劳陆大人。此事不宜张扬,还请陆大人务必小心。” “臣晓得。”陆明应道。 李云姝也起身福了一福。 陆青青一直安静坐在旁边,此刻忍不住插嘴:“父亲,我也能帮忙吧?” 陆明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有训斥,只无奈地笑了笑:“你?好好在家待着,别添乱就是帮忙。” 陆青青嘟了嘟嘴,却没再吭声。 陆明又朝郡主与李云姝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女儿一眼,目光里有些复杂...... 陆青青没注意到,正凑到郡主跟前小声说着什么。 陆明收回目光,大步出去了。 屋里重归安静。 郡主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低声道:“陆大人是个明白人。” 李云姝没说话,只望着院门口的方向。 荷风穿窗而过,带着池塘里微凉的水汽。 陆青青忽然“噗嗤”一笑,凑到两人中间:“姐姐们,我爹答应了,你们该放心了吧?” 郡主看了她一眼,也笑了:“放心了。” 李云姝没说话,只伸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陆青青眨了眨眼,没再问,乖乖坐着,任那阵荷风从脸上拂过。 --- 屋里静了片刻,李云姝便起身,朝陆青青温和道:“青青,时辰不早了,我与郡主也该回去了,不耽误陆伯父办事,也不扰你歇息。” 郡主亦随之起身,理了理衣摆,浅笑道:“今日沾了你的光,过得很是尽兴。” 陆青青一听要走,立刻站起身,脸上又露出不舍的模样,伸手轻轻拽住李云姝的衣袖,指尖还蹭着腕间的长乐镯:“就要走吗?再多坐一会儿好不好?” 李云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软:“改日再来看你,今日确实该回去了。” 陆青青抿了抿唇,虽有不舍,却也知不能强留。 忽然眼睛一亮,凑到两人跟前,满怀期待:“那……三日后便是西市花灯会,听说今年灯盏比往年更精致,姐姐们能不能来?我们一起看花灯、猜灯谜,买糖画!” 她说着,满眼亮晶晶的,生怕被拒绝,又补充道:“就一小会儿,看完最热闹的灯盏我们就回去,好不好?” 郡主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好,我们应你,三日后准时去寻你。” 李云姝也含笑点头:“一言为定。” 第六十一章 交心 李云姝也回头,朝她摆了摆手,眼底带着浅淡的暖意:“我们走了。” 说罢,两人各自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她靠向车壁,缓缓闭上了眼睛,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春香见自家小姐这般模样,早已识趣地敛了声,只安安静静坐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马车辘辘向前,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咯吱”声,一声一声,衬得车厢里愈发安静,也衬得李云姝心头的那点不安,愈发清晰。 半晌,李云姝缓缓睁开眼,抬手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望去。 暮色四合,谢府的飞檐翘角已在朦胧光影中隐约可见。 马车继续向前,稳稳驶入渐渐浓重的暮色里,最终停在了谢府门前。 春香扶着李云姝下车,她拢了拢衣袖,不动声色地将眼底的沉郁敛去,整理好神色,才抬步踏入府中,径直往谢行舟的院落走去。 李云姝轻轻推开房门时,谢行舟正斜倚在榻上,手中虽执着书卷,目光却未落在纸页上,反倒遥遥望着门口的方向,像是早已等了她许久。 见她进来,他缓缓合上书卷,一语未发,周身的气息淡得有些疏离。 屋内静得可怕。 李云姝脚步微顿,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丝慌乱,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走近,在榻边的杌子上坐定,伸手便去取桌上的茶盏。 “回来了?” 他率先开了口,听不出半分喜怒。 李云姝指尖触到茶盏的温凉,微微一怔。 他今日,格外不同。往日里,他便是再冷淡,在她面前也不会这般疏离。 “嗯。”她定了定神,应得平稳,指尖掀开茶盖,轻轻拂去浮在表面的茶沫,“陆青青那丫头缠人得很,拉着我说了许久闺中话,一时耽搁,便来晚了。” 谢行舟却不接话,只定定地望着她,看得李云姝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她将茶盏送至唇边轻抿一口,正要找些话打破这压抑的沉默,却被他突如其来的问句打断。 “那日净慈寺后山的事,你打算瞒我到何时?” 李云姝执盏的手猛地一顿,茶盏里的茶沫轻轻晃动,却半滴未洒。 她缓缓放下茶盏,转过身迎上他的目光,面上依旧不见半分慌乱,只淡淡反问:“夫君说的事,妾身怎么听不懂?” 谢行舟望着她这副坦然无辜的模样,唇角极浅地牵了一下,那笑意转瞬即逝。 他不多言,只缓缓抬起手,从枕下摸出一物,指尖轻推,那物件便稳稳落在了两人之间的榻上。 正是那枚她交给他复原的铜牌。 巴掌大小的铜牌,边缘磨损严重,铜锈斑驳,上面曾被刻意抹去的纹路,如今已被细细复原,一个清晰醒目的“府”字,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谢行舟指尖摩挲着铜牌边缘那道深深的刻痕,目光依旧看着她:“那日你说,这是你在净慈寺后山捡来的东西?” 李云姝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铜牌,反倒轻轻笑了:“是呀,不是交于你拿去复原了吗?怎么,复原出什么问题了?” 她说着,还微微往前凑了凑,俯身仔细端详那枚铜牌:“这‘府’字……倒是清晰。夫君可查出,这是哪家的物件了?” 谢行舟看着她这副反客为主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李云姝。”他忽然唤了她的全名,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也多了几分严肃,“这是府兵的腰牌。” 李云姝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眼底掠过一丝惊讶:“府兵?” “京中能养府兵的人家,不过五指之数。” 谢行舟的目光愈发锐利,紧紧盯着她,“府兵的腰牌,管理极严,每日点卯、出入、换防,皆有详细记录。一枚腰牌若是遗失,轻则杖责,重则掉脑袋,绝非寻常物件。” 他顿了顿:“这样要紧的东西,怎么就被你‘恰好’在净慈寺后山捡到了?” “李云姝。”他又唤了她一声,这回声音沉了些,“还要继续瞒我?” 李云姝望着那枚铜牌,心头最后一点侥幸,终是烟消云散。 这些日子她一直瞒着他,原是想着等查清了那伙贼人的底细再开口。 他伤还未愈,何必早早让他分心。 可如今,瞒不住了。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是。那日在净慈寺,我与郡主去后山散步,遇上了一伙贼人。” 谢行舟眸光骤然一紧,握着铜牌的指节瞬间泛白,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你可有受伤?”他声音微微发哑,伸手便想去碰她的胳膊。 “没有。”李云姝轻轻摇头,“有位侠士恰好路过,一人便打退了那七八条汉子,救了我和郡主。郡主也只是受了些惊吓。” 她语气平静,只隐去了薛科的姓名。 谢行舟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烛火轻轻跳了一瞬,他才缓缓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往后,”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这般凶险的事,不许再瞒我。哪怕我伤着,也容不得你独自扛着。” 李云姝望着他眼底的担忧与后怕,心头一软,轻轻点了点头,指尖回握。 可她没有就此作罢。 沉默了片刻,她缓缓抬眸望他,语气软和,眼底却藏着一丝锋芒: “那你呢?” 谢行舟握着她的手微微一僵。 “你遇袭之事,还有你消失这几日的行踪,”李云姝一字一顿,“谢行舟,我们是夫妻。你瞒我的,难道就少了?” 谢行舟看着她,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意极浅,却带了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 “你倒是会反将一军。”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京城外三十里处,我遇的伏。” 李云姝指尖猛地一紧。 “多少人?” “二十余人。”谢行舟声音沉了几分,“皆是训练有素之辈,刀刀直取要害。我的护卫死了两个,剩下的护着我逃出来,才捡了这条命。” 李云姝听着,心口一点点发紧。她原是猜到了几分,可真听他说出来,那点猜测还是变成了心疼。 “是何人下的手?”她问,声音不自觉地带了颤。 眼前忽然晃过那夜在归云居小院见到他的模样。 满身是血、气息奄奄,她颤抖着手为他包扎,他在高烧中紧蹙着眉头…… 谢行舟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指节在不自觉间收紧了几分。 “我尚且不知。”他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只晓得对方来头极大,训练有素,是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 李云姝盯着他,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情,“谢行舟,你究竟在查什么?值得人动用二十几条人命来杀你?” 第六十二章 家宴 谢行舟抬眼望向窗外。 暮色正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竹影染成暖黄。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春香的声音,隔着门,恭恭敬敬: “少爷,少夫人,老夫人那边传话来,说今晚家宴,问少爷身子可还撑得住?若实在不适,老夫人说您只管歇着,不必勉强。” 李云姝微微一怔,回头看向谢行舟。 老夫人亲自传话,又特意问了他的身子。他若不去,旁人难免多想。 谢行舟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唇角弯了弯,那笑意淡得像窗外的暮色:“去。怎么不去?” 李云姝蹙眉,压低声音:“你伤还没好……” “正因没好,才要去。”谢行舟握紧她的手,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不去,反而让人猜疑。” 李云姝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得对。这些日子他闭门不出,已经惹人议论,若连家宴都缺席,府里指不定传出什么话来。 她起身,扶住他的手臂。 谢行舟撑着榻沿缓缓坐起,他接过她递来的外袍,慢慢披上。 “走吧。”他说。 李云姝扶着他,两人一同走向门口。 暮色四合,谢府正院的灯火次第亮起。 李云姝扶着谢行舟穿过垂花门时,廊下已站满了各房仆从。 丫鬟婆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话,见两人过来,纷纷垂首行礼。 他面色依旧偏白,唯有扶着他的李云姝能清晰感觉到,他每走一步,手臂便绷紧一分。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谢行舟唇角微弯,轻轻示意自己无妨。 正厅门敞开着,暖黄灯光自内漫出,夹杂着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与女眷的说笑。 李云姝扶着谢行舟迈过门槛,屋内霎时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两人身上。 正中主位上,谢老夫人端坐如松。 她身着暗紫色缎面长袄,衣上绣五福捧寿纹,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佩着一整套质地极佳的深绿翡翠头面。 年逾古稀,面容富态,那双眼睛却沉淀着历经世事的锐利与清明,自上而下缓缓扫过谢行舟,又淡淡移向李云姝,稍作停留。 “舟儿来了。”谢老夫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坐下吧。” 谢行舟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礼:“孙儿来迟,让祖母久等。” 李云姝紧随其后敛眸行礼,姿态恭顺沉稳。 谢老夫人微微颔首,未再多言。 两人依序落座,谢行舟脊背挺得笔直,面色虽苍白,却半点看不出狼狈异样。 左首很快传来一声热络笑意,大夫人王氏端着茶盏,眼梢弯弯地看向谢行舟,那笑意堆在脸上,却未曾真正抵达眼底。 她一身绛紫色遍地金褙子,头戴赤金镶红宝头面,腕间一对沉甸甸的金镯,处处透着唯恐旁人不知的张扬。 “行舟今日气色倒好。”王氏放下茶盏,语气裹着十足的关切,“前些日子听说你身子不适闭门静养,我这心里一直记挂着。今日能出来走动,可见是大好了,年轻人可得把身子当回事。” 谢行舟微微欠身:“劳大伯母记挂,已经大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 王氏连连点头,视线顺势转向李云姝,笑容愈发亲热,“云姝这丫头是个有福气的,行舟这般疼她护她,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瞧着也高兴。” 李云姝垂眸浅浅一笑,并未接话。 她心知这话是说给满厅人听的。 果然,话音刚落,王氏的眼神便若有似无地往对面飘去。 对面坐着的正是冯姨妈。 她今日一身秋香色褙子,只簪一支素玉簪,在一室珠光宝气里显得格外低调。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三分温软笑意,让人瞧着便心生亲近。 菜肴陆续呈上,满满摆了一桌。待老夫人动筷,众人才纷纷举箸。 谢行舟吃得极少,每样菜只略略沾唇便放下筷子。 李云姝知晓他伤口未愈,本就胃口不佳,又要强撑着无恙示人,心头一阵发紧,却只能不动声色,替他夹了一箸清淡小菜。 对面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弟妹倒是体贴。” 李云姝抬眼,正对上冯昭的目光。 他终于看向她,那双温润的眼眸里盛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看不出半分异样。 “表兄说笑了。”李云姝语气平静,“夫君身子不适,原是分内之事。” 冯昭微微点头,视线在她脸上稍作停留,便从容移开,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寒暄。 “云姝这孩子,确实细心。”王氏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客套夸赞,“行舟好福气。” “大嫂说的是。云姝这孩子,我第一眼见便喜欢,稳重知礼,还大度……不与宝儿计较。” 话音一落,满桌静了一瞬。 谢行舟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李云姝垂着眼,面上不动声色。 王氏立刻心领神会,顺着冯姨妈的话开口,:“可不是嘛,云姝性子是真好,换做旁人,未必能这般容下宝儿的莽撞。” 她话锋一转,看向冯姨妈,故作关切:“不过妹妹,宝儿那事也过去些日子了,你罚她禁足这么久,也够她记教训了,小孩子家,哪能真的一直关着。” 冯姨妈轻轻一叹,却恰好能让满桌人都听得清晰:“大嫂说得是,可宝儿那孩子性子执拗,我怕她没真的反省过来,再冲撞了云姝,反倒不好。” “冲撞什么?”王氏立刻接腔,故意提高了几分声音,让满厅人都听得清楚,“云姝是个大度的嫂子,哪会真跟个不懂事的孩子计较?再说,今日老夫人也在,一家人团聚,独独缺了宝儿,反倒显得咱们不近人情。” 冯姨妈垂下眼,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一副“为难”的模样:“我也想着让她出来,只是怕云姝心里还芥蒂,反倒扫了大家的兴。” 她抬眼,飞快地往李云姝身上瞥了一眼,又迅速垂下。 这一眼,既是做给众人看,也是顺势把难题抛给李云姝。 只这一眼,便将满厅目光都引到了李云姝身上。 “说来也是宝儿不懂事。”冯姨妈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歉然,“前些日子她听了身边婆子的闲话,莽撞地跑到云姝院里闹了一场。虽只是误会,可终究是她无礼,我回去便狠狠训了她,罚她禁足抄《女诫》反省,就是怕她再犯。” 她说着,转向李云姝,目光恳切,竟要起身...... 李云姝连忙伸手扶住:“姨妈这是做什么?快别这样。” 第六十三章 家宴二 冯姨妈握着她的手,眼眶微微泛红:“云姝,宝儿被我宠坏了,说话做事没分寸,若有得罪你的地方,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你别同她一般见识。” “姨妈言重了。” 李云姝扶她落座,笑意温和得体,“宝儿表妹年纪小,心直口快罢了,我从未放在心上。” 冯姨妈连连点头,拿帕子轻拭眼角:“那就好,我就知道你是个大度的。” 王氏在旁立刻趁热打铁,看向主位的谢老夫人,满脸讨好:“母亲,您看,云姝都不介意了,不如就让宝儿出来吧?罚也罚过了,她也知道错了。” 又软声补充:“母亲,孩子们年轻不懂事,教训过也就罢了,传出去也显得咱们谢家容不下一个孩子不是?再者,有老夫人您在,宝儿也不敢再放肆。” 冯姨妈见状,适时低下头,声音更轻:“大嫂说的是,全凭老夫人和云姝做主,我没什么意见。” 她再度看向李云姝,目光里满是期待:“云姝,你说呢?” 李云姝端起茶盏,笑意依旧温和: “姨妈这话,倒让我不知如何接了。表妹之事本就是一场误会,我从未介怀,倒是姨妈这般郑重,反倒显得我斤斤计较。” 她顿了顿,先顺着王氏的话点头:“大伯母说得是,家宴团圆,独缺表妹确实不妥。依我看……” 话音一转,她径直看向主位,姿态恭敬:“此事,当由祖母定夺。” 谢老夫人缓缓抬眼。 那目光先在李云姝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冯姨妈,最后落在王氏身上。 “既然云姝不介意,就让宝儿出来吧。” 冯姨妈立刻起身行礼:“多谢老夫人宽宥。” 王氏也笑着附和:“母亲说得是,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宝儿出来认个错,这事也就彻底了了。” 李云姝垂眸,唇角弯着得体的弧度。 这从头到尾,都是冯姨妈算好的局,而王氏,不过是她顺势借来的一把刀。 冯姨妈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与王氏一唱一和,席间气氛再度热闹起来。 谢行舟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只端着茶盏,视线落在对面的冯昭身上。 冯昭依旧低头进食,斯文从容,仿佛对这场算计充耳不闻。可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却悄悄紧了几分。 谢行舟收回视线,侧头看向李云姝。 她恰好也望过来。 四目相对,不必言语,彼此便已了然。 散席时夜色已深,冯姨妈拉着李云姝的手,温声软语絮叨许久,才依依不舍松开。 “云姝,往后常来我院里坐坐,咱们娘俩说说话。” 李云姝笑着应下。 转身之际,她瞥见回廊尽头立着一道身影。 冯昭一袭月白直裰,清隽如玉,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 下一瞬,他便转身,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李云姝收回视线,扶着谢行舟缓步往回走。 谢行舟没有说话,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几分。夜已深。 李云姝扶着谢行舟慢慢走回院中,每一步都比来时更慢。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扶着他的那只手,能清晰感觉到他每走一步都在硬撑。 推开卧房的门,暖黄的烛火轻轻跳动。李云姝扶着他走到榻边,小心翼翼让他靠坐在榻沿,俯身替他脱去外袍。 谢行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外袍褪下,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 李云姝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血迹渗出,才稍稍松了口气。她扶着他躺下,拉过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还撑得住吗?”她低声问。 谢行舟唇角弯了弯,那笑意极淡:“撑得住。” 李云姝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轻轻拂去他额边一缕散落的碎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少爷,少夫人。”春香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压得很低,“热茶端来了。” 李云姝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春香双手捧着托盘,上头一盏青瓷茶盏,正冒着袅袅热气。她递进来,目光飞快往里屋瞟了一眼,又立刻垂下。 “奴婢就在外头,少夫人有事吩咐便是。”春香说完,便退后两步,转身往廊下走去,身影很快隐入夜色。 李云姝端着茶盏走回榻边,在杌子上坐下。 “喝口热的。”她把茶盏递过去。 谢行舟接过,抿了一口,又递还给她。 两人都没有说话。 屋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能听见窗外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李云姝把茶盏搁在小几上,转头看向他。 他也在看她。 那目光沉沉的,却比之前柔和了许多。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层浅浅的光。 “看什么?”她轻声问。 谢行舟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微凉,掌心却有薄薄的暖意。他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李云姝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他,指尖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扣。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 谢行舟握着李云姝的手,指尖微微收紧,方才眼底的柔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语气也比先前沉了几分,才缓缓开口:“此事……或许与我暗中所查之事有关。” “你查的是什么?”李云姝追问,没有半分退缩。 谢行舟看着她,忽然问:“你可知道,谢家身为皇商,握有几条自京城通北疆的商线?” 李云姝一怔,仍点头:“略有耳闻。明面上是运送丝绸、茶叶、药材这些军需物资。” “不错。”谢行舟道,“我接手的那条商线,一向最是稳妥。管事皆是父亲当年留下的老人,账目清明,损耗也从未出格。”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可自去年起,我便陆续听闻异状。” “什么异状?” “当年管那条线的老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谢行舟一字一顿,语气里带着难掩的凝重。 “七年之间,七位管事。五死两失,无一人善终。有位管事对外报称暴病而亡,但其家人私下透露,他死前一晚曾和一陌生黑衣人交谈谈,次日便没了气息;“ “还有一位管事在押送货物途中‘遇匪失踪’,却有人在千里之外的小镇见过与他,只是对方再也不肯承认。” 第六十四章 交心二 李云姝眉心微蹙:“北疆商路本就艰险,可也不至于折损如此之多,更不至于个个下场诡异。” “是不至于。”谢行舟指尖微紧,“他们都是知晓内情的人,我疑心此事绝非偶然。” “所以你便着手去查?” “先查的账目。”谢行舟看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皇商的账册,你未曾见过,厚得能压垮人,一笔一笔,瞧着皆是天衣无缝。我每日深夜挑灯,逐笔核对七年来的进出账目,指尖磨出薄茧,眼底布满红血丝,整整查了七个月,起初并未发现半分破绽。” “期间还曾发现两本关键账册被动过手脚,部分页码模糊、字迹有明显篡改痕迹,甚至有当年的账房下人暗中阻挠,劝我‘莫要钻牛角尖,免得惹祸上身’,但我始终未曾放弃。”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望着她。 李云姝心念电转,瞬间会意:“是七年前那批货出了问题?” 烛火跳动,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账上写得明白:丝绸两百匹,茶叶五十担,税银、损耗、运费一应俱全,分毫不差。”他缓缓道,“可有一个数字,对不上。” “什么数字?” “损耗。” 谢行舟语气一冷:“北疆商队正常损耗,半成已是上限,一成便算极高。可那批货,损耗足有三成。” 李云姝呼吸微滞。 三成损耗,若非遭遇巨匪,便是这批货本身有问题。 “除非那批货,根本不是丝绸茶叶。”李云姝轻声接话,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顿了一下,“丝绸茶叶是幌子,箱子里装的,是别的东西。” 谢行舟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 他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他开始查那批货的去向。 可那批货的商队记录,被人动过。发货运单还在,签收单却不见了。 我找到当年跟着那批货跑的一个老伙计,那人已经不在谢家做事了,回乡种田,勉强活着。 老伙计一开始不肯说。谢行舟加了三遍价钱,他才松口。 “那批货……”老伙计压低声音,“根本不是什么丝绸茶叶。箱子沉得很,抬的时候就知道不对劲。” “装的什么?” “不知道。”老伙计摇头,“管事儿的说了,不许看,不许问,只管运。” “运到哪儿?” “北疆。” 李云姝指尖猛地一紧,抬眼定定看向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急:“所以你消失的那些时日,是去了北疆?” 谢行舟缓缓点头,语气沉哑:“是,我乔装过去的,不敢声张。” “发现了什么?”李云姝追问,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连眼神里都裹着急切,不肯有半分移开。 “我去北疆见过当年的守备老兵,他当年隐约见过那批货的卸运。”谢行舟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与凝重,“我离开北疆第三日,便被人盯上,一路追踪。那位老兵,没过多久便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和当年那些管事的下场,如出一辙。” “所以他们才在你回京途中下了杀手,想永绝后患。”李云姝轻声道,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后怕,反手将他的手握得更紧,眼底满是担忧。 “是。”谢行舟应声,话音刚落,便见李云姝眼睛一亮,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的希冀:“这么说,你找到了当年那批货的箱子?” “是。”谢行舟点头,语气缓了些,“在北疆一处废弃的谢家货栈里找到的,编号对得上,日期也对得上,货栈留存的旧记录里写着‘七年前三月十八日批,空箱留存’。” “箱子里有什么?”李云姝追问,声音都比先前急了些,身子再往前倾了倾,眼底满是急切与期盼。 “空的。”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见李云姝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明显的失望,才又缓缓继续道,“可我在箱子夹层里,找到了两样东西,或许是关键线索。” 李云姝猛地抬眼,眼底的失望瞬间被震惊取代,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谢行舟松开她的手,缓缓从枕下摸出一物,小心翼翼托在掌心,轻轻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截铁片,巴掌长短,边缘齐整,中间带着一道规整的凹槽,表面锈迹斑斑,却仍能看出质地坚硬,绝非寻常农户或商贩所用的铁器。 李云姝轻轻接过,借着烛火细细端详,指尖抚过那道凹槽,眉头微蹙:“这是……” “我拿去让人辨认过,是京中军械营的老匠人。” 谢行舟看着她,一字一顿,语气凝重得近乎冰冷,眼底还藏着一丝寒意, “那人只看一眼,脸色就变了,连声音都发颤,说这是制式军械的零件。要么是刀身衔接处的卡扣,要么是枪头上的配件,民间严禁私造私藏,更别说私运北疆。” 李云姝托着那截铁片的手,猛地一颤,指尖的凉意顺着铁片蔓延至心底。 军械。 原来那批箱子里装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丝绸茶叶,而是严禁私运的军械。 她猛地抬头看向谢行舟。 “所以,七年前那批货……”李云姝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话未说完,便被谢行舟沉沉接过。 “有人借着谢家的商线,暗度陈仓私运军械往北疆。” “箱子里装的,从来不是丝绸茶叶,是能搅动北疆风云、触犯龙颜、株连九族的禁物。那些老管事,恐怕就是无意间撞破了这个秘密,才落得那般惨死或失踪的下场。” 李云姝握着那截铁片,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心头愈发沉重,私运军械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谢家不知不觉间,竟被人拖进了这样一场滔天祸事里。 她再也无法维持方才的镇定,肩膀微微发抖,抬眼看向谢行舟:“那我们该怎么办?到此为止,不再查下去,行不行?那些人……那些人会放过我们吗?” 谢行舟沉默了,他缓缓收回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收紧,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眼,语气沉得让人喘不过气:“那些人,恐怕不会放过我们。” 第六十五章 风平浪静 “你看,当年那些老管事,他们都是被慢慢一个一个除掉的,没有轰轰烈烈,全是隐蔽的手段,暴病、遇匪、失踪,每一种死法都看似合理,让人看不出半分破绽。” 谢行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那个人既然能布下这么大的局,利用谢家商线私运军械,又能不动声色地除掉所有知情者,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绝不会因为我们停下调查,就善罢甘休。” 他说着,反手握住李云姝冰凉的手,眼底满是愧疚,语气里带着难以言说的自责:“是我连累你了,云姝。若不是我当时执意要查下去,你也不会被卷入这场祸事,不必陪着我担惊受怕,甚至可能赔上性命。” 李云姝闻言,心头一暖,先前的慌乱渐渐散去,她轻轻摇了摇头,反手将他的手握得更紧,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无事。我们是夫妻,本就该同甘共苦,何来连累之说?” 她顿了顿,继续道:“既然躲不掉,那我们便不躲了。不如继续偷偷调查,顺着这截铁片、顺着当年的线索查下去,找到私运军械的真凶,将所有真相禀明陛下,或许能将功抵过,还能有一线生机。总好过坐在这里,日日提心吊胆,慢慢等死。” 说到这里,她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语气也沉了几分:“况且,敌人在暗,我们在明,一味退缩只会任人宰割。唯有主动出击,找到他们的把柄,才能掌握主动权。” 谢行舟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眼底的愧疚渐渐被暖意与决心取代,他轻轻抬手,拭去她眼角不易察觉的湿意:“好。我们一起查。” 烛火依旧跳动,将两人的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可屋内的两人,却仿佛找到了前行的微光。 烛火燃了大半,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淌落,在烛台上凝成一滩暗红。 屋内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李云姝不知何时靠在了榻边,头微微歪着,抵在床柱上。她的手还握着谢行舟的手,指尖却已松了力道,只是虚虚搭着。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 天光大亮时,李云姝醒了。 榻侧已空,余温尚存。她侧头看去,谢行舟正坐在窗边的圈椅上,手里握着一卷书,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点苍白映得淡了几分。 他听见动静,抬眼看来,唇角弯了弯。 “醒了?” 李云姝坐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面上已恢复往日的沉静,仿佛昨夜那些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嗯。”她应了一声,下榻穿鞋,“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谢行舟放下书卷,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李云姝点点头,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镜中的人眉眼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谢行舟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却仿佛有一种无声的默契。 昨夜的事,不必再提,该查的查,该防的防,日子还得照常过。 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少爷,少夫人。”春香的声音隔着门传来,“热水备好了。” “进来吧。” 春香推门而入,端着水,身后跟着小桃,捧着干净的帕子。 两人垂着眼,动作轻快,不多时便伺候李云姝梳洗完毕。 谢行舟已经换好了衣裳,依旧是那身月白直裰,外头披了件玄色披风,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李云姝一眼。 “我去书房坐坐。” 李云姝点点头,没多问。 谢行舟的书房在正院东侧,不大,却极清静。 他推门进去时,陈七已经候在里头了。 陈七是他最得用的心腹,二十出头,面容寻常,眼神却极稳,跟在谢行舟身边多年。 “少爷。”陈七躬身行礼。 谢行舟在书案后坐下,沉默片刻,才开口: “昨夜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陈七垂着眼:“听见了。” “北疆那边,派人再去一趟。”谢行舟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声音压得很低,只能他们二人听见。 陈七点头:“是。” “还有。”谢行舟顿了顿,“上次让你查的那几个管事家人,可有什么动静?” “有一个。”陈七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三年前‘病故’的那位管事,他儿子去年突然发了笔财,在城外买了处庄子。据查,是有人暗中送的银子。” 谢行舟眸光微凝:“谁送的?” “查不出来。”陈七摇头。 “银子辗转了好几道手,最后经手的是一家当铺,当铺老板说,是京城口音,穿着体面,但没留名姓。” 谢行舟沉默片刻,摆了摆手:“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是。” 陈七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 谢行舟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窗外鸟鸣啾啾,日光明媚,可他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李云姝这边也没闲着。 伺候谢行舟用过午膳后,她带着小桃去给老夫人请安。一路上遇见几个婆子丫鬟,纷纷行礼,她点头应着,神色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老夫人的院子里,大夫人王氏正陪着说话。见李云姝进来,王氏脸上立刻堆起笑: “云姝来了?快来坐。” 李云姝上前给老夫人请了安,又向王氏行了礼,才在绣墩上坐下。 “行舟今日可好些了?” “回祖母,已经好多了。”李云姝垂眸应道,“今日胃口也比前几日好了些。” 老夫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王氏却接了话茬:“行舟这次病得可不轻,可得好生养着。云姝你也是,别光顾着照顾他,自己也得注意身子。” 李云姝含笑应了。 又坐了片刻,说了些闲话,她便起身告退。 走出院子时,小桃忍不住低声问:“少夫人,大夫人今日怎么这般和气?” 李云姝唇角弯了弯,没说话。 王氏那张嘴,今日和气,明日还不知道说什么,她从不放在心上。 回到院中,谢行舟还在书房没回来。李云姝在窗下坐了会儿,拿起那本前朝地理杂记翻了几页,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放下书,看向窗外。 春香在廊下晒衣裳,秋凌蹲在花圃边拔草,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和他,都多了些心事。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第六十六章 再次相遇 谢行舟每日在书房待的时间比往常长了些,偶尔有陌生面孔进出,但都极快,极隐蔽。 他回房时依旧温和,依旧会握着她的手说几句话,但李云姝能感觉到,他眼底那根弦,始终没松。 李云姝这边也没什么异常。该请安请安,该理事理事,该应对王氏那些夹枪带棒的话也应对得滴水不漏。 只是夜里躺下时,会比从前多醒一两次,侧头看看身侧的人,确认他还在,才又闭上眼。 两人之间,谁都没再提那夜的事。 第三日傍晚,春香进来禀报时,李云姝正在窗下绣那只狸猫香囊。 “少夫人,陆府那边来人传话了。”春香道,“说明日便是灯会,陆姑娘问您何时过去,她好提前准备。” 李云姝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 暮色渐浓,天边还剩最后一抹霞光。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陆府,陆青青拉着她的手说:“云姝姐姐,灯会你一定要来,我带你看最好看的花灯!” 李云姝唇角弯了弯,放下针线。 “回话说,明日酉时,我准时到。” 春香应声退下。 李云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边那抹渐渐沉下去的霞光。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谢行舟不知何时回来了,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陆青青那边来人了?”他问。 “嗯。”李云姝点头,“明日灯会。” 谢行舟沉默片刻,轻轻握住她的手。 “去吧。”他笑了笑,“闷了这些天,也该出去透透气。” “你呢?” “我?”谢行舟弯了弯唇角,指了指伤口,“我在家等你。下次陪你看花灯。” 李云姝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穿过他的指缝,十指交扣。 谢行舟顿了顿,又道:“我让几个护卫跟着。” 李云姝摇头:“不可,带两个寻常丫鬟就行,人多了反而扎眼。况且,明儿还有颐和郡主和陆青青,大型灯会,京兆尹会派人巡逻的,况且郡主身边自有护卫跟随。”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了些:“相信我,他们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闹市动手。” 谢行舟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明儿那让陈七跟着你,他身手好,在外头远远跟着,绝不会暴露。” 李云姝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 她没说话,心里暖暖的,只是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些。 窗外最后一抹霞光沉入地平线。李云姝偏头望去,暮色四合中,远处街巷已有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 明日此刻,那里将是流光溢彩、笑语喧阗的京城夏夕灯夜。 次日傍晚,马车穿过繁华街市,驶向与郡主约定的汇合之处。 夏夕灯会夜晚的京城,褪去了白日的庄严肃穆,换上了一张流光溢彩、笑语喧阗的面孔。 李云姝端坐车中,掀开车帘一角,御街两侧,店铺楼阁皆悬彩灯,争奇斗巧。 更有官府和富户扎起数丈高的鳌山灯楼,绘着神仙人物、奇花异兽,烛火透过细绢或琉璃,幻化出迷离的光影。 街上游人如织,摩肩接踵,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欢笑声、远处戏台的锣鼓声,汇成一片暖烘烘的喧嚣。 李云姝与颐和郡主、陆青青约好一同出来赏灯。 三人皆换了便于行走的常服,戴着遮住半张脸的帷帽。 颐和郡主难得穿了一身杏子红的织锦襦裙,外罩莲青斗纹披风,帷帽下垂着细密的珍珠流苏,行走间流光微动。 陆青青是一身鹅黄配柳绿,活泼俏丽,像只穿梭在林间的小黄莺。 李云姝则选了身湖蓝色绣银线缠枝纹的衣裙,清雅沉静,走在两人身侧,既不张扬,也不失色。 小桃和春香跟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 李云姝余光扫过人群,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在暗处一闪而过,是陈七。 她收回目光,只当不知,安心赏灯。 三人随着人流缓缓移动,赏灯、猜谜、看杂耍,气氛轻松愉悦。行至揽月桥边时,桥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喝多了酒的纨绔子弟推搡着冲撞了人群,一个小丫鬟眼看就要被撞下桥阶。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从斜里掠出,稳稳扶住了那个小丫鬟。 “街市拥挤,还请诸位留意脚下,莫要惊扰了旁人。”一个低沉醇厚、带着些许沙砾质感的男声响起。 那人处理完骚动,便欲转身离开。 李云姝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心头微微一凛。 那身形,那气度,分明就是净慈寺后山救了她们的薛科。 他怎会在此?这灯会上竟能遇见他? 她按下心中疑惑,面上不动声色,只静静站在一旁观察。 薛科本是独自出来散心。 明日便要进宫面圣,今夜是难得的清净。 他不想应付那些烦不胜烦的应酬,只想在人群中走一走,看看这阔别七年的京城夏夕灯夜。 边关的篝火他看了七年,今夜,只想看看寻常百姓家的灯火。 正要转身离去,身后却传来一个清澈悦耳的声音: “这位……侠士,请留步。” 他脚步顿住,回身望来。 桥头明亮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深刻的五官,硬朗的线条,一双锐亮有神的眸子。 他的目光落在出声叫住他的女子身上,微微一凝。 那声音,那身打扮,杏子红的襦裙,莲青披风,珍珠流苏的帷帽。 净慈寺后山的事,他怎会忘记? 他大步走回几步,抱拳一礼:“原来是二位姑娘。不想今日又遇见了。” 颐和郡主帷帽下的眼眸骤然亮起。 他记得她们!她极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却仍藏不住那丝欣喜:“方才远远看着,便觉着像。不想真是……侠士。” 她顿了顿,把即将脱口而出的“恩公”二字咽了回去,只道,“上次的事,还未曾好好谢过。” “姑娘言重了。”薛科神色坦然,“路见不平,分内之事。二位姑娘可都安好?” 颐和郡主心头一暖,微微颔首:“我们都好。” 陆青青见两人说完了话,忍不住凑上前来,眼睛亮晶晶的:“既然有缘相见,不如一起逛逛?今晚人多热闹,一个人逛多没意思呀!” 薛科本欲拒绝,他习惯独来独往,不喜与陌生人尤其是女子过多牵扯。 但目光触及那位始终沉静优雅的女子,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莫名顿了顿。她的声音,她的谈吐,都让他产生了一丝交谈的兴致。 “如此……便有劳几位姑娘了。” “无妨。”颐和郡主脸上带着笑意。 第六十七章 夏夕灯会 四人便结伴而行。李云姝走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思忖 逛到一处猜灯谜的擂台时,围了好些人。陆青青拉着两人往里挤,正看着热闹 “‘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这又是何字?” 颐和郡主目光落在谜笺上,略一沉吟,便道:“画时为‘圆’,写时为‘方’,冬日昼短,夏日昼长……此谜底,应是个‘日’字。” “日?”薛科一怔,随即恍然,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明朗笑意,“原来如此!画日圆,写字方,冬短夏长……妙极!” 他拱手,语气真诚,“姑娘才思敏捷,在下佩服。” “不过是碰巧读过类似的谜语罢了。”颐和郡主谦道,帷帽下的唇角却不自觉微微扬起。 行至一处相对安静的河畔,远处喧嚣稍减,满天星斗与河中灯火交相辉映。 陆青青被河边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吸引,拉着李云姝过去买。 一时间,只剩颐和郡主与薛科并肩立在垂柳之下,隔着一步之遥。 李云姝随陆青青走到摊前,余光却留意着那边。她看见两人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薛科开口说了什么,郡主微微侧首回应。河风吹过,将两人的衣袂轻轻扬起,那画面竟意外地和谐。 她收回目光,这位薛将军,与郡主倒是般配。只是他那桩婚事……有点棘手。 远处,陈七的身影再次闪过,隐入暗处。 那边,薛科略一沉吟,开口道:“在下姓薛,不知该如何称呼姑娘?” 颐和郡主微怔,随即轻声道:“陈婉心。” 薛科颔首:“陈姑娘。” 颐和郡主心弦微颤。按礼,她不该告知陌生男子闺名。 但今夜,在这璀璨星河与人间灯海之下,对着他,她忽然不想用那些繁复的宫规来束缚自己。 她沉默片刻,轻声问:“薛公子是独自出来赏灯?” 薛科沉默了一瞬,才道:“在边关待过几年,许久没见过这灯会了。今夜来看看。” “边关……”颐和郡主轻声重复,帷帽下的眼眸微亮,“听闻北地苦寒,风沙凛冽,将士戍边,保家卫国,着实令人敬佩。” 薛科望着河中灯海,语气平静:“边关也有灯火,多是篝火,为御寒,也为警戒。” 颐和郡主轻声接道:“因此此处的灯火,才显得格外温暖。” 薛科转头看她,目光深深:“是。” 他的语气里没有羡慕,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却让颐和郡主听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沧桑。 她想象着边关的寒夜、篝火旁握紧刀戟的身影,心中柔软处被轻轻触动。 “安逸欢庆,是因有边关将士栉风沐雨,守护这万家灯火。”她望着他的侧影,声音轻柔却坚定,“薛公子见过边关的星与火,此处的灯与月,想来别有一番滋味。” 薛科倏然转头,目光如电,看向她。 珍珠流苏晃动,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话语中的那份懂得与共鸣。这不是敷衍的恭维,而是真正的理解。 他见过太多人恭维他的战功,夸赞他的勇武,却从未有人这样平和的触及他心底最深处的那份孤独与责任。 她说的不是“将军威武”,而是“将士们辛苦了”;她想的不是战功赫赫,而是那万家灯火背后的守护。 心中那堵筑了多年的墙,似乎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是轰然倒塌,只是裂开了一丝极细的缝隙,透进一缕从未有过的光。 “陈姑娘……所言甚是。”他最终只低声道,千言万语,化作这简单一句。 李云姝远远看着这一幕,将郡主微微上扬的唇角、薛科那片刻的失神,都看在眼里,她轻轻咬了一口糖葫芦,眼睛望向颐和郡主那里。 这时,陆青青举着两串红艳艳的糖葫芦跑了回来,欢声笑语打破了两人间流淌的静谧深意。 “婉心姐姐,尝尝!可甜了!”陆青青递过糖葫芦。 颐和郡主接过,隔着面纱轻轻咬了一口,甜意在舌尖化开,眼睛不自觉的看了一眼薛科的方向,觉得今日这糖葫芦竟比平日里吃的都甜。 几人说说笑笑,沿着长街继续前行。 薛科走在颐和郡主身侧,偶尔应答着陆青青叽叽喳喳的问话,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身侧那帷帽轻晃的身影上。珍珠流苏在灯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华,朦朦胧胧地走着。 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道月白身影。 那人身形修长,步履从容,在熙攘的人群中自有一股清隽出尘的气度。 走近了,灯火映出他的面容,眉眼温润,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 他看见李云姝,脚步微顿,随即上前几步,拱手一礼,语气温和自然:“弟妹也来逛灯会?真巧。” 李云姝微微一怔,随即还礼:“表兄。”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陆青青好奇地打量着来人,又看看李云姝,小声问:“云姝姐姐,这位俊俏公子是谁呀?” “是我表兄。”李云姝微微一怔,回道。 冯昭拱了拱手,嘴上还是带着温和的笑容:“在下冯昭。见过诸位。” 目光在李云姝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向旁边的颐和郡主和陆青青,颔首致意,礼数周全,并无半分逾矩,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陆青青看看冯昭,又看看李云姝,忽然眼睛一亮,热情道:“冯大哥也一个人逛吗?那不如一起呀!人多热闹!” 她说着,还拉了拉李云姝的袖子,“云姝姐姐,你说是不是?” 李云姝微微蹙眉,正要开口,冯昭已经含笑应道:“既然这位姑娘盛情相邀,那便叨扰了。” 他看向薛科,语气温和,带着淡淡笑意:“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薛科看了他一眼,神色平淡:“在下姓薛。” “薛兄。”冯昭点点头,也不追问,只笑道,“薛兄是哪里人氏?听口音倒不像京城人士......” 薛科眸光微动,看了他一眼,这话问得随意,却直接点中了他“在边关待过”的事实。他淡淡应道:“京城人士,在外历练过几年。” “原来如此。”冯昭笑道,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并无停留,仿佛只是寻常寒暄。 颐和郡主帷帽下眸光微动,看了冯昭一眼,又收回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