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玄色身影自山道外侧的陡坡乱石间疾掠而出。
他本在坡后祭奠北疆亡魂,闻得异动便即刻掠身而来。于那嶙峋乱石之间,身形稳如磐石,竟如履平地。
左手如铁钳扣住疤脸手腕,反向一折。“咔嚓”一声,腕骨错位的脆响刺耳惊心。
同一瞬,他右臂向后一横,袖风将颐和郡主稳稳一挡,送至李云姝臂弯。
而他自己,已如山峙渊渟,悍然挡在贼人与二位女子之间。
玄色箭衣半旧,却浆洗得硬挺,墨发以乌木簪高束,露出微深肤色与轮廓锋利的侧脸。
眉宇间那股冷冽,绝非寻常江湖侠士所有,倒像是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沉凝。
李云姝接住郡主,手指微微发抖。
她今日来此,原是想寻个温和契机,让颐和郡主“偶遇”正在祭奠亡魂的薛科。
前殿未见,本以为错过了,却不料,竟是在这般刀光剑影的凶险里相见。
接下来的事,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疤脸汉子剧痛之下凶性大发,另一手抽出匕首便刺!
薛科侧身避过,反手夺下短刀,刃尖堪堪贴住对方咽喉,却未真下死手,只将人震退。
众贼嘶吼涌上,棍棒齐至。他招式简朴狠辣,无半分花哨,侧身肘击肋下,旋身拧腕断骨,扫腿绊倒双人……每一招都像是沙场搏杀里磨出来的。
动作间,一名贼人觑得空隙,狠棍扫向他身后两位姑娘的方向。
薛科回护不及,只得抬臂一挡,“嗤啦”一声,上衣的袖口被撕裂一道大口子,木屑混着布料绽开,小臂上浅浅一道血痕隐现。
他眉头未皱,仿佛不觉疼痛,顺势擒住棍端,借力将那人整个掼向山壁,那人腰间的皮绳竟被这股巨力震得松脱,一枚铜牌飞弹而出,落在李云姝身旁的草丛中。
李云姝向旁边闪身半步,趁乱郡主一直在望着薛科的方向,满眼担忧之色,装作不小心崴脚的样子蹲下,借着裙摆的遮掩,悄悄将那个东西捡起藏入袖中。
不一会儿,薛科已经将大部分贼人击倒。
最终薛科面前仅剩的最后一名站着的贼人,看着同伴在地上翻滚哀嚎,再对上薛科那慑人心魄的目光,手中砍刀“当啷”落地,连退数步,踉跄着瘫坐下去,满脸煞白。
剩余贼众被他气势所慑,连滚带爬逃去,那矮瘦贼人慌不择路,竟未察觉腰间的铜牌已然遗失。薛科为了防止四周仍有埋伏,一直护在两人身前,并未追赶。
待到贼人全部逃去,确认安全之后,薛科这才拂去身上打斗留下的尘土,随后转身走向散落的棍棒刀具,俯身检视是否有特殊印记,查看一番无果后,这才转身走向李云姝两人,目光坦荡,无半分居功之色。
李云姝目光深沉,未曾注意到向自己走来的薛科,心中仍在回想刚才那些贼人的言行举止。
这群贼人进退有度,目标分明,绝非寻常山匪。
昨日谢行舟回京遇袭、重伤高热,今日她与郡主又在净慈寺后山遭劫……这两件事,莫非真有牵连?
一想到谢行舟尚未安稳的伤势,她心口又是一紧。
此时薛科已经走近,周身杀气徐徐收敛,目光平和扫过二人:“可伤着了?”
刚才一直紧绷着神经的颐和郡主,见贼人逃窜且面前恩公无恙,这才轻抚胸口,细细喘气。
她望着眼前这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心口虽仍跳得厉害,却与刚才完全不同。
父亲当年便是将军,沙场殒命,她自小仰慕的,从不是温文书生,而是这般顶天立地、护人于危难的侠士。
眼前这人不知姓名、不知来历,可那一身沉稳悍勇,竟与记忆里的父亲隐隐重合,父亲当年也是这般英勇。
她悄悄多看了一眼,脸颊微热,强作镇定开口:“多、多谢侠士……我们无碍。”
李云姝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声线温静而持重:“谢侠士援手之恩。”礼毕,便微微垂眸,不动声色退后半步,将颐和郡主自然让到前方,落在薛科的视线中心。袖中的手指,却已轻轻攥紧那枚铜牌。
起身抬眼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薛科腰间。那枚虎形玉佩,质地寻常,边缘磨损,雕的却是一只俯卧猛虎,制式少见,与寻常玉佩的纹路截然不同。
前世记忆如潮水涌来。那玉佩,后来曾系在李文鸢腰间,成了她炫耀的物件。
但都过去了。
这一世,她是谢府少奶奶李云姝。不再是任由李文鸢随意打骂的庶女李云姝。
抬眸时,眼底已静如深潭。
薛科抱拳,语气干脆:“路见不平,分内之事。”他目光坦荡,转而道,“此地不宜久留,在下护送二位入城。”
颐和郡主轻声应道:“那便烦请侠士了。”
不多时,三人回返寺院,春香已取了金疮药候在殿前马车旁,见二人归来,脸上满是焦灼,身后还跟着寺院的小沙弥端着热茶。
此刻见二人安然归来,悬着的心才放下。她先是目光微抬,轻轻看了眼颐和郡主,见对方颔首示意,才快步上前,掀开车帘,先扶着颐和郡主落座,又给李云姝垫上软垫,转身取来两件披风,细细为二人系好,连帽绳都打了个轻巧的结,口中只恭声唤道:“姑娘,少夫人,风大,别吹着了。”
等候薛科牵马的片刻,颐和郡主目光不自觉落在薛科垂在身侧的手臂,那玄色箭衣的袖口划开一道长口,边缘沾着木屑尘土,内里隐约还能见淡红血痕。
颐和郡主心中犹豫片刻,最终忍住羞意,向薛科开口:“侠士衣袖破损,若不嫌弃,容我稍作缝补,以免前行时不便。”说罢,轻轻看了眼春香。
春香会意,快步走到马车旁,从车中锦盒里取出精巧的皮制针线包,双手捧着,先看了眼颐和郡主,待对方微点头,才将针线包奉上,全程未发一言,只守着丫鬟的本分。
薛科微微一怔,看向自己破损的袖口,这才察觉。他惯于风霜,从不在意这些小节,面对眼前女子诚挚的目光,推拒反而显得矫情。他略一颔首,将手臂平伸:“那就有劳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