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李文鸢的未婚夫,是贵妃亲自保的媒,是圣上新封的镇北将军。他手里握着兵权,背后站着圣恩,是李文鸢未来的靠山。
李云姝唇角微微弯起。
一个治军严明、不喜张扬的将军,会如何看待他那未过门的妻子?那个在庙会上炫耀首饰、把将士用命换来的功劳当成自己谈资的女人?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又顿住笔尖,轻轻将纸揉碎,有些事,不能急。
次日谢行舟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进了正院,见屋内还亮着灯,推门进去,李云姝正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谢行舟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覆住她的手背:“有心事?”
李云姝抬眼看他,没有绕弯子,轻声道:“归云居有消息了。”
谢行舟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如常:“什么消息?”
“薛科不日回京。”
李云姝将那张纸条的内容复述了一遍,然后静静看着他。
谢行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只眉眼间微微一动,但李云姝看得出,那是“有意思”的笑。
“夫人打算如何?”他问。
李云姝没有立刻回答,也不掩饰,唇角微弯:“他若知道李文鸢在观音山上的那些话,会作何感想?”
谢行舟没有立刻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负手而立。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袭月白长衫染成淡淡的银灰。
“薛科此人,”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治军极严,对下属却厚道。北疆一战,他麾下折损三千余人,战后他亲自抚恤遗属,分自己的俸禄给阵亡将士家小。听说有人在京城弹劾他‘收买人心’,他连辩解都懒得辩解。”
李云姝心头微微一震。
“夫君的意思是?”
谢行舟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一丝冷峭:“李文鸢不是想炫耀吗?那就让她好好炫耀。只是这一次,让她在薛科面前炫耀。”
李云姝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有一个法子。”
谢行舟微微挑眉,示意她往下说。
“李文鸢此人,最是沉不住气。若她知道薛科即将回京,必定大喜过望,恨不得让全京城都知道她是未来的将军夫人。”
李云姝语速不快,“她会大张旗鼓地迎接,穿最华贵的衣裳,摆最隆重的排场,好让薛科看到她的心意。”
谢行舟接过话头,唇角笑意渐深:“他刚从战场下来,见过尸山血海,见过将士用命,最厌恶的便是虚浮铺张。李文鸢越是张扬,他越是不悦。”
李云姝点头:“所以,我们只需......”
谢行舟低语:“只需让李文鸢‘恰好’知道薛科进京的消息,再‘恰好’有人提醒她,该去城外迎接。”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俱是了然。
烛火轻轻跳了跳,将两道身影投在窗纸上,交叠在一起。
三日后,消息传遍了京城。
镇北将军薛科,于今日午时抵京。
李文鸢一早就起来了。
她本想穿得素净些,倒不是偏爱素淡,只是不愿让人觉得她上赶着巴结薛科。
挑了半日,选了件藕荷色的裙子,头上也只簪了支玉钗。
贴身丫鬟翠珠替她梳头,见她这般素净,忍不住劝道:“小姐,今儿是您头一回见薛将军,这般打扮……是不是太素净了些?”
李文鸢对着镜子端详片刻,也有些拿不准。
正犹豫间,外头丫鬟通报:“周婶娘来了。”
周婶娘是李文鸢的婶娘,平日最爱凑热闹,今日一早就巴巴赶了过来,说是要陪侄女一同去城门口“沾沾喜气”。
她一进门,见李文鸢那身打扮,登时皱起眉头:“哎哟我的儿,你这是要去上坟还是去见将军?”
李文鸢被她说得脸一僵:“婶娘,我想着打扮得太过艳丽,倒像我上赶着巴结他似的。”
周婶娘摆摆手,一脸“你不懂”的神情:“傻孩子,男人嘴上说不喜欢张扬,心里可未必这么想。薛将军头一回进京,满京城都瞧着,你若不隆重些,旁人还以为你不重视他呢!”
她上下打量李文鸢,啧啧两声:“再说了,你是贵妃娘娘亲口保的媒,穿得寒酸,丢的是谁的脸?是贵妃娘娘的脸!到时候传出去,说李尚书府的嫡小姐迎接未婚夫,穿得跟个寻常丫鬟似的,你让薛将军怎么想?让娘娘怎么想?”
李文鸢被这话架住了。
她咬着唇,对着镜子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人,把那件榴红洒金裙拿来。”
翠珠愣了愣:“小姐,那件是不是太……”
“你懂什么?”李文鸢瞪她一眼,“婶娘说得有理,我若太素净,倒显得我不把薛将军放在眼里。”
她换上那件榴红洒金裙,又让丫鬟把那套赤金头面取出来,一件件往头上戴。凤凰步摇在鬓边沉甸甸的,映着日光,耀眼夺目。
周婶娘在一旁连连点头:“这才像话!将军看见了,才知道你有多重视他!”
李文鸢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嘴角噙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
她带着二十来个仆从,浩浩荡荡出了城。
城门口,早有她安排的人。
几十个从城外庄子临时拉来的佃户,穿着干净衣裳,手里举着各色布条,被管家训了一早上,只等着薛科马队经过时高喊“恭迎将军”。
李文鸢站在最前头,身后丫鬟撑着伞,替她挡着日头。
她望着官道尽头,心里还在想着婶娘的话:“你若隆重些,薛将军心里必定受用。”
午时三刻,官道上终于扬起尘土。
一队黑甲骑兵缓缓而来,约莫五十余人,皆是风尘仆仆,甲胄上还沾着血色和泥土。
为首那人骑一匹玄色骏马,身披玄色斗篷,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正是薛科。
他远远望见城门口那一片花花绿绿的人影,眉头微微皱了皱,却未作声,只勒马缓行。
李文鸢见他近了,连忙迎上前去,脸上堆满笑意,盈盈一福:“妾身李文鸢,恭迎薛将军凯旋。”
她身后,那些佃户被管家一推,七零八落地喊了起来:“恭迎将军!恭迎将军!”
喊声稀稀拉拉,还有人喊错了词,引来几声窃笑。
薛科勒住马,看着眼前这个盛装的女人,李文鸢,礼部尚书嫡女,是他的未婚妻,眼神闪过一丝烦躁。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问:“这些人是?”
李文鸢以为他问的是佃户,连忙笑道:“将军凯旋,妾身想着该有些百姓夹道欢迎,才显得将军威仪。”
“威仪?”薛科打断她,“本将刚从战场上下来,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需要这个?”
李文鸢脸上的笑僵住了。
薛科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那群举着布条、手足无措的佃户身上。
那些人的衣裳虽然干净,却分明是粗布旧衣,有人脚下还穿着草鞋,此刻正惶惶不安地望着他,眼里满是茫然。
他沉默片刻,翻身下马。
李文鸢以为他要给自己面子,连忙又凑上去:“将军一路辛苦,妾身在城中备了薄酒……”
薛科没有理她。
他径直走向那群佃户,在为首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面前停下。
老汉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下去:“将、将军饶命,小的是被拉来的,不是有意冲撞……”
薛科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老人家,你是城外庄子上的?”
老汉哆哆嗦嗦点头:“是、是……西郊李家的庄子……”
“李家的庄子。”薛科重复了一遍,回头看了李文鸢一眼。
他没有再说话,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身后五十余骑紧随其后,马蹄踏起滚滚尘土,将李文鸢和她那身榴红洒金裙,连同那群手足无措的佃户,一并淹没在黄尘里。
消息传到谢府时,李云姝正在窗下绣那只狸猫香囊。
春香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云姝手上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绣,唇角却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知道了。”
春香退下。
阳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手中那只憨态可掬猫扑蝴蝶的香囊上。
她轻轻抚了抚那只香囊,低声自语:
“不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