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疾驰,车帘被风掀起又落下,灌进来的尘土呛得李文鸢直咳嗽。
她死死攥着团扇,扇骨不知何时已经折断,扎进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可这点疼,半点比不上城门口薛科那一眼。
冷得像刀子,却连一句话都懒得给她。
“小姐……”翠珠小心翼翼递上帕子,“您手心流血了。”
李文鸢抬手一巴掌扇过去。
翠珠捂着脸,疼得浑身发颤,却连一声都不敢吭。
李文鸢不说话,一开口,她怕自己会当场哭出来。
尚书府嫡女的体面,绝不能毁在丫鬟面前。
马车驶进李府,停在二门。
李文鸢下车时,腿都在发软。她一步一步往里走,穿过垂花门、抄手游廊,终于回到自己院中。
院门合上的那一刻,她骤然停住脚步。
进了正屋,她落了座,直直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翠珠与一众丫鬟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惊扰。
不知僵了多久,李文鸢才冷冷开口:“都下去。”
丫鬟们如蒙大赦,全都退了出去。
房门紧闭的刹那,她再也撑不住了。
她没有嚎啕大哭,身为尚书府嫡女,自幼被教的便是“哭要无声,笑不露齿”。
她只是僵坐在椅上,眼泪一颗接一颗砸落,浸透膝头的榴红洒金裙,精致的妆容早已被泪水晕花。
她说不清自己在哭什么。
她只知道,从小到大,她想要的从没有得不到。爹娘的宠爱,姨母庇护,京中贵眷见了她无不奉承。
唯独那个她从没有放在眼里的庶女,一次又一次,让她难堪。
“李云姝……”她咬着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我跟你,没完!”
城北薛府。
薛科回京三日,一直称病闭门,不见任何来客。
心腹都清楚,他并非生病,只是不愿应付那些借着接风洗尘来套交情的人。
这日傍晚,副将周淮从外归来,径直进了书房。
薛科正对着舆图,头也未抬:“查到了?”
周淮抱拳躬身,沉声道:“将军,查到了。只是......”
他顿了顿。
薛科这才抬眼,放下舆图,靠回椅背:“只是什么?”
“属下去过观音山,寻那日在场的摊贩。”
周淮斟酌着措辞,“找到三个,有两个被李府的人‘关照’过,不敢多说。只有一个卖糖画的老人,肯开口。”
薛科挑眉:“确实为何?”
周淮道,“那日天热,谢家少夫人见老人渴得厉害,让丫鬟端了碗茶过去。老人记着这份情,才肯把当日的事说全了。”
薛科沉默片刻,没接这话,只道:“说下去。”
周淮将事情始末一一道出:李文鸢如何在庙会炫耀首饰,如何将“镇北将军”挂在嘴边当作谈资,谢家少夫人如何应对,最后她又是如何狼狈离场。
他说得客观,薛科的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书房里静了片刻。
薛科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轻得近乎漠然,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心寒。
“前方吃紧,后方紧吃。”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周淮垂首,不敢接话。
薛科又问:“谢家少夫人,是什么来路?”
周淮立刻回道:“姓李,乃李尚书府庶女,是李文鸢的庶妹,生母是李府的柳姨娘,原是书香门第,家道中落后才入府为妾。”
“庶女?”薛科微怔。
“是。”周淮点头,“当日争执,正是因李大小姐当众辱她庶出,不配与自己论长短。可最后,却是这位庶妹将嫡姐驳得哑口无言。”
薛科听完,久久不语。
他想起城门口那个女人,满身榴红,珠翠满头,拉着佃户故作姿态,一口一个“未来将军夫人”的得意。
再对比周淮所言,她将将士用命换来的功勋,当成炫耀自己的资本。
“去查她。”薛科忽然开口。
周淮一怔:“将军说的是……李文鸢?”
“嗯。”薛科语气平淡无波,“把她这几个月在京中的所作所为,一一查清。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我都要知道。”
说罢,他目光落回舆图,再不多言。
周淮犹豫了一瞬:“将军,她毕竟是……贵妃娘娘定下的人。”
“我知道。”薛科淡淡打断他,目光未抬,“我只是想看看,我要娶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淮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书房内只剩薛科一人。
他盯着舆图看了许久,眼前却一片空白。
脑中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功臣在前方搏命,家眷却在后方这般张扬跋扈。
他想起北疆埋骨的三千余将士,想起他们的遗书,他们的妻儿老小,想起他们临死前托他照看家人的嘱托。
一阵疲惫从心底翻涌上来。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他想起北疆那夜,有个重伤的年轻士卒拉着他的手,气息奄奄:“将军……我娘……就拜托您了……”
那士卒的娘,如今还在城郊的破屋里,靠给人洗衣度日。
而他的未婚妻,穿着一身洒金榴红裙满头珠翠,在庙会上炫耀“将军夫人”的身份。
薛科闭上眼,晚风微凉,忽然觉得很累。
谢府。
门房来报时,李云姝正在窗下翻看归云居的账册。
小桃掀帘进来,脸色发白,声音都带着颤:“小姐,小姐,不好了,大小姐来了。”
李云姝翻页的手微微一顿。
“哪位大小姐?”
“还能有哪位,”小桃急得往前凑了凑,压着声,“李文鸢,人已经到二门了。说是来给大夫人送请柬的。”
“可她身后跟着四个大丫鬟,个个神色紧绷,阵仗摆得极大,奴婢瞧着,分明是冲着您来的。”
李云姝缓缓合上账册,站起身。
她理了理衣襟,走到门口,又顿住。
“大夫人可知道了?”
“早知道了。”
小桃急声道,“人一进门就有人禀报,大夫人特意让人请去正堂落座,还打发人来叮嘱您,千万谨言慎行,莫要冲撞了贵人。”
李云姝点了点头,抬步往外走。
小桃连忙跟上,急得不行:“小姐,您真要去?她明摆着是来寻衅的,您若不想见,奴婢便去回了她,就说您身子不适……”
“她既来存心找茬,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李云姝脚步不疾不徐。
小桃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话。
李云姝穿过垂花门,往正堂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