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居的事定下后,李云姝没有急着再去。
她沉寂了七日。
第七日傍晚,她带着春香、小桃,坐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再次来到临河的那条巷子。
马车停在僻静处,三人下车时,天色已暗,河面泛起零星的灯火。
春香提着食盒,小桃抱着个鼓鼓囊囊的青布包袱,跟在李云姝身后,穿过小巷,进了那座与归云居西侧一墙之隔的临河小院。
青瓦覆顶,白墙勾缝,与巷间寻常民居别无二致。墙根处垂着的青藤,密密匝匝掩了墙缝,添了几分幽静。
小院同归云居一般也是三层,一楼围着半人高的石栏,栏外便是河面;
二楼开窗面水,窗沿挂着素色布帘;
三楼檐角轻翘,与归云居三楼侧廊遥遥相对,那道连通归云居的暗门,便隐在三楼西侧的廊柱后,门扉与墙同色,若非近看,竟瞧不出半点痕迹。
周掌柜已候在院中,见人进来,躬身行礼,并不多言,只在前引路,将三人带上小院三楼。
门一关,外头的市井喧嚣便被隔在窗外。屋内陈设清雅,临河那面开着一扇窗,河风带着水汽穿窗而入,窗边布帘在微风中摇曳。
李云姝在窗边坐下,春香将食盒放在桌上。
小桃放下包袱,凑到窗边扒着窗沿瞧了瞧河面,小声嘀咕:“小姐,这小院也太隐蔽了,外头走十遍都瞧不出里头藏着这么大乾坤,往后在这说事,谁也听不见呢!”
周掌柜垂手立在门边,默默的站在一旁。
李云姝目光落在那扇窗上,看着河面晃动的垂柳静了片刻,才侧头看向周掌柜:“周掌柜,这几日可还顺当?”
周掌柜微微躬身:“回少夫人,一切平稳。老掌柜留下的底子厚,伙计们都是老人,规矩也熟,小的只需照常运转便是。”
李云姝点点头,语气平和:“平稳就好。我叫你来,只是再强调一遍,归云居明面上只有你一位掌柜。”
“盈亏进出、伙计调度、待客应酬,全由你做主,我不过问。但有一桩,我要你替我留心。”
周掌柜抬眼对上她的目光,又垂下去:“少夫人请吩咐。”
“这酒楼三教九流往来,但凡有客人言谈举止异样,或是外头有要紧风声,你私下记下,不必声张。”
李云姝道,“春香隔三差五会来,以采买食材、查看账目为名,你将日常留意的风声随手记在账册夹页,她看账时自然会取,不必私下交接。”
周掌柜略一沉吟,斟酌道:“少夫人放心,小的省得。只是酒楼耳目众多,日常记在账册夹页倒还稳妥,可若是极要紧的事,耽搁不得,又该如何?”
李云姝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若有紧急的,你便从暗门径自来这小院。院里的仆人自会遣人通传,我亲自前来。”
周掌柜垂眸,将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随即躬身:“少夫人思虑周全,小的记下了。”
李云姝看着他那双始终垂着的眼,忽然话锋一转:“周掌柜,你方才问‘极要紧的事’,是怕误事,还是怕惹祸?”
周掌柜身子微顿,低声道:“都怕。”
李云姝点了点头,语气反而比方才更缓了些:“你怕,是好事。不怕的人,容易坏事。”
周掌柜沉默片刻:“小的明白。”
李云姝看着他,半晌,才道:“你是聪明人,我费这些周折,你想必也明白。我既让你做事,便会保你。你替我把事办好,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你。”
周掌柜退后两步,深深行了一礼:“少夫人厚意,小的铭记于心。”
“去吧,外头还需你照应。”李云姝摆了摆手,周掌柜应声退下,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李云姝转而对春香正色道:“往后归云居这边,由你总掌。”
“周掌柜传的消息,你先过目整理,拣要紧的报与我。你每隔三日来一趟,以查账采买为名,见了周掌柜拿了账册便走,不必多留。”
“若遇急事,周掌柜自会遣人来小院,你无论在做何事,第一时间回禀。”
春香垂首:“奴婢记下了。”顿了顿,又道,“奴婢本就要出府采买,顺路,不会惹眼。”
李云姝微微颔首,目光一转落至小桃身上。小桃立时挺直脊背,一双圆眼满是期待:“小姐,那我呢?”
“你素来机灵嘴甜,最擅打探各类消息,这份活络是春香比不上的。”李云姝温声道。
“日后跟着我出门赴宴、往来应酬,只管多听多看多记,便将你这打探消息的本事,好好用在正途上。”
小桃下意识嘟起嘴,娇声道:“小姐这会儿倒不说我整日就爱嚼舌根、探闲闻了。”
李云姝轻笑出声:“探听消息不是坏事,用对地方,便是你的长处。”
小桃闻言眼睛倏地一亮,语气雀跃:“谢小姐!奴婢记下了!往后跟着小姐出门,定多听多看、牢牢记在心里,把外头的消息都摸得明明白白,绝不给小姐添半分乱!”
“你是我的陪嫁丫鬟,太过惹眼,不必往这边跑,免得引人盯梢。”李云姝补充道。
她又凑上前半步,眉眼弯弯满是欢喜:“奴婢明白了!还是小姐最懂奴婢,知道奴婢这性子,也能派上大用场!”
李云姝看向二人,声音轻缓却郑重:“都记牢了?”
二人齐声应道:“记下了!”
李云姝站起身,走到窗边。河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这些时日,事情都按照李云姝计划的那样进行。
春香从归云居回来时,日头已偏西。
她像往常一样,先去了东市的胭脂铺子,挑了两盒口脂、一匣子粉,又绕到布庄扯了几尺素绢,这才不紧不慢地回了谢府。
进院时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任谁看都是个替主子跑腿采买的丫头。
李云姝正在窗下翻那本《食货志》,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春香将东西放下,打发院里的粗使丫头去烧水,这才走近书案,从袖中摸出账本里的夹层纸页,轻轻放在书页上。
李云姝目光落在那个纸上,手上的书缓缓合拢。
“什么时辰取的?”
“辰时末刻。”春香压低声音
李云姝点点头,纸条只有两指宽,上面是极小的字,密密麻麻挤着几行:
“昨夜戌时三刻,店中来了四位客人,着短褐,口音似北边。要了二楼雅间,点酒菜时无意露了腰间制式皮鞘。席间言语,提及‘将军不日启程回京’‘兄弟们总算能回家了’。其中一人姓周,称另一人为‘陈校尉’。小的留意到,他们说的是,镇北将军。”
纸条末尾,是周掌柜惯用的一个暗记。
李云姝盯着那行字,眼底有什么东西缓缓沉了下去。
春香见她不语,轻声问:“少夫人,可要紧?”
李云姝没应声,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看着它燃成灰烬,才开口:“小桃呢?”
“在外头呢,刚回来。”
“叫她进来。”
小桃一溜烟跑进来,见李云姝神色郑重,立刻敛了笑,规规矩矩站好。
李云姝看着她,问道:“你这些日子出门,可曾听人提起过镇北将军?”
小桃眨眨眼,想了想:“前儿个在胭脂铺子,几个丫鬟悄悄议论,说薛将军又打了胜仗,圣上龙颜大悦,怕是要封侯了。还说他年纪轻轻便做到镇北将军,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可有人提他何时回京?”
小桃摇头:“这个倒没听说。”
李云姝沉吟片刻,挥了挥手:“下去吧,今日的话,烂在肚子里。”
两人应声退下。
屋内只剩她一人。
李云姝走到窗边,推开窗,晚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淡淡的花香。
她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脑子里飞速转着。
薛科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