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归云居回去时,日头已斜,谢行舟有事,李云姝自行坐着马车回府。
李云姝径直回了自己院中,想着趁闲梳理归云居的账册。
李云姝刚坐下,春香轻步进来禀报:“少夫人,大夫人来了。”
李云姝手上动作一顿,缓缓合上账册,起身理了理衣襟。刚至门口,便见王氏带着两名丫鬟穿院而来,阵仗端的是不小。。
“大伯母。”李云姝敛衽行礼,语气谦和。
“您怎会亲自过来?有吩咐遣人传一声便是。”
王氏摆了摆手,面上挂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不必多礼,进去说话。”
李云姝侧身引她入正堂落座。
春香奉茶上前,王氏浅抿一口,目光扫过屋中陈设,最终落回李云姝脸上,似在打量。
“你这院子倒是清净。”
她将茶盏往几上一放,腕间金镯相撞,发出叮当脆响,“清净好,免得闲言碎语入耳,平白惹心烦。”
李云姝在下首从容落座,语气温和:“大伯母说得是。”
王氏瞥了她一眼,往椅中一靠,直截了当开口:“我也不与你绕弯子,昨日我往永安侯府赴宴,反倒替你受了一肚子气。”
李云姝抬眼,神色平静,静静聆听,未有半分慌乱。
王氏见她这般不惊不乍,心头反倒添了几分不快。
她本等着这庶女惊慌失措、俯首认错,不料对方竟安坐如常,仿佛此事与她无关。
索性不再铺垫,把话说得更直白。
“昨日席间,有人提起观音山一事,说谢家少夫人当众顶撞李尚书府嫡小姐,驳得人下不来台。”
“还牵扯出镇北将军与贵妃娘娘,闹得人尽皆知。我替你百般圆场,只说你年轻,不懂规矩。”
“你倒好,躲在府中清净,让我在外替你赔尽了笑脸。”
说罢,她直直盯着李云姝,静待她开口辩解。
李云姝垂着眼,待她说完,才缓缓抬眼。那眸中没有慌乱,没有愧色,只有沉静。
“大伯母昨日为我周全,侄媳心中感念不已。”她声音柔缓,似在诉说一桩寻常家常,“只是侄媳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伯母。”
王氏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说。”
“那日在观音山,嫡姐说侄媳‘不过是庶出,也配与她论长短’。”李云姝顿了顿,唇角露出一丝浅浅的无奈。
“侄媳当时便想,嫡姐是尚书府嫡女,自幼饱读诗书,见过大世面,她说的话,想来都是有道理的。”
王氏一怔,倒没料到她会扯出这话头,一时竟有些措手不及。
李云姝继续说道:“可后来嫡姐又说,贵妃娘娘赏她的首饰堆了半间屋子,还说镇北将军立下不世奇功,她日后身为将军夫人,当与民同乐、体察疾苦。”
她抬眸望向王氏,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侄媳愚钝,这两句话放在一处,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那些战死的将士,家中也有姊妹妻女,他们的丈夫、兄弟,是用性命换来的功劳,怎么到了嫡姐口中,就成了夸耀首饰的话柄?”
她语气里没有半分质问,仿佛真的只是单纯求教。
“侄媳当时想,兴许是自己见识浅薄,听不懂嫡姐的深意。可回来后翻来覆去地琢磨,还是想不通。”
她轻轻叹了口气,姿态依旧温顺,“大伯母见多识广,您教教侄媳,嫡姐那日的话,究竟高深在何处?是侄媳想多了,还是……侄媳当真不该觉得那话不妥?”
王氏瞬间语塞,竟一时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应答。
这话怎么接?说李文鸢的话没错,便是认同拿将士忠魂夸耀,这话若是传出去,她岂不是要落个冷血无情、轻贱忠烈的骂名?
可说李文鸢的话不妥,那方才她斥责李云姝“没规矩、顶撞嫡姐”,就成了是非不分、颠倒黑白。
李云姝却似未察觉她的窘迫,依旧是那副温温顺顺的模样,垂着眼,静静等着她“赐教”,半点不催促。
王氏端起茶盏猛灌一口,又重重往几上一放,似是在发泄心头的不畅。
“行了,我不与你辩这些有的没的。”
她别开脸,避开李云姝的目光,语气强硬。
“我只问你,你一个庶女,就该谨小慎微、夹着尾巴做人。”
“你倒好,嫁进来不过三个月,就把你嫡姐得罪透了。”
“她姨妈可是宫里得宠的贵妃,她未来的夫君是镇北将军!你得罪了她,将来谢家若有什么麻烦,你担得起吗?”
李云姝静静听她说完,才缓缓抬眼,依旧恭顺:“大伯母教训得是。”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恭顺:“侄媳不懂什么繁杂的世家规矩,只知道,若谢家的主母在外头被人指着鼻子骂,连一句公道都不敢争。”
“旁人只会觉得谢家软弱可欺,到时候,谁还愿意真心与咱们谢家做生意?”
她抬眸望向王氏,满是求教之意:“大伯母教教侄媳,往后若再遇着这样的事,侄媳该怎么做,才算对得起谢家的体面?”
王氏再次语塞,心头又气又堵,却偏偏无从反驳。
这话比方才那句更难接。
她说“忍”,便是让谢家主母做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传出去,谢家颜面扫地;
她说“不忍”,又成了教唆李云姝顶撞贵人,若是出事,还是她的不是。
她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不愿再与李云姝逞口舌之快。
“反正话我带到了,往后京中宴饮,你少去掺和。那位李大小姐,你惹不起。”
说罢,她起身理了理衣袖,不再看李云姝,径直往外走去。
行至门口,她忽然驻足。门帘晃动的光影里,她背对着李云姝,静静站了片刻,似有不甘。
“你嘴是厉害。”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李云姝。
“可后宅过日子,靠的不是口舌,你慢慢学吧。”
话音落,王氏掀帘而去,两名丫鬟紧随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消散在院外。
李云姝立在堂中,望着那依旧微微晃动的门帘,一动不动,神色晦暗不明。
春香上前一步,轻声唤道:“少夫人?”
李云姝没有应声,缓缓走到椅子边,扶着桌沿,慢慢坐了下来。
指尖微微发颤,此刻却不受控制地抖着,好在她的这位大伯母不算是太难缠的主儿,也许是神经紧绷的太久,也许是心累,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没事,只是站久了,腿有些麻。”
春香望着她苍白的指尖,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敢再多问,只默默立在一旁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