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天不亮就揣着股劲儿爬起来,对着妆奁盒翻来覆去地挑。
自家小姐如今是谢家少夫人,今日回门,断不能让大小姐压过风头。
李云姝任她摆布,指尖掠过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的衣料,这是上好的江宁云锦制成的,抵得上寻常人家几年的用度。
发间簪了赤金红宝石牡丹簪,配着羊脂玉兰耳坠,通身华贵。
她早已不是三日前从偏院走出、柔弱可欺的庶女模样。
“小姐,您瞧瞧,保管叫那位大小姐挪不开眼!”小桃退开半步,眼底亮晶晶的。
李云姝抬眸,镜中人与身侧缓步走来的谢行舟恰好映在一处。
他穿一身天青色暗云纹杭绸直裰,外罩月白素缎披风,身形清瘦却挺得笔直,面色虽带着两分苍白,眉眼却舒朗,步履也稳。
谢行舟伸手托住她的手腕,指尖温温凉凉的:“走吧,别让岳父岳母久等。”
李府正厅里,檀香燃着,却压不住底下那股隐隐的躁动。
李尚书端坐主位,手边君山银针的热气袅袅地盘旋;
李夫人一身绛紫色缠枝牡丹纹妆花褙子,嘴角挂着虚假的笑意。
李文鸢坐在下首,石榴红遍地金锦裙衬得她扎眼。
她慢悠悠摇着织金团扇,目光却死死钉在厅门方向,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扇柄上的凸纹。
一想到那个从前任她拿捏的庶妹,如今竟要风光回门,她心口就像被什么狠攥了一把,又酸又胀,那股气直顶到嗓子眼。
“姑爷,二小姐回门。”
管家的通传声刚落,李云姝便搭着谢行舟的手臂,款步走了进来。两人齐声道:“小婿/女儿,给岳父岳母请安。”声音落得稳,礼也行得周全。
李尚书脸上的笑意真了些,抬手道:“快起来,坐。”
李夫人的目光在李云姝那一身行头上刮了两遍,眼底掠过一丝沉郁:“云姝在谢府可还习惯?”
李云姝在椅上落了座,谢行舟自然坐在她身侧。她闻言柔声回道:“劳母亲挂心。婆母慈爱,夫君也体贴,一切都好。”
谢行舟端起丫鬟奉上的茶,指尖在盏壁上轻轻一叩:“岳母放心。云姝是谢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府中无人敢怠慢。”
这话像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李文鸢的耳朵里。
她猛地停了摇扇,目光从李云姝那身晃眼的云锦裙,扫到头上那套夺目的头面,最后钉在谢行舟清俊的侧脸上。
他正微微侧首,对李云姝低语了一句什么,眉眼间的温和。
凭什么?一个庶女,也配?李文鸢顿时觉得怒火中烧。
李文鸢忽然轻笑出声:“妹妹这身行头可真鲜亮。这江宁云锦的料子……怕是织造局今年的新贡吧?”
她顿了顿,故意把调子拖长,“谢家果然豪富,商户人家就是不一样,排场做得足。只是……”
她话锋一转,眼底满是赤裸的鄙夷,“再金贵的料子,也掩不住商户的底子。”
李云姝抬眼瞧了瞧她:“嫡姐说笑了。不过是婆母疼我,赏了几匹料子做衣裳。我见识浅,倒不知是不是贡品,只觉得穿戴合宜,便是好了。”
“合宜?”李文鸢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扇尖虚虚一点,正对着谢行舟的方向。
“妹妹可别忘了,谢公子这身子骨金贵,离不得静养。你又要伺候婆母,又要打理内宅,顾得过来么?”
她斜眼一眯,话里带刺,“可别光顾着自己风光,把人给耽误了。到时候,谢家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
厅里霎时一静,只听得见李夫人用杯盖轻刮盏沿的细微声响。李尚书眉头拧紧,沉声低喝:“鸢儿!”
李夫人这才慢悠悠撇开茶沫,接口道:“鸢儿也是关心则乱。行舟气色看着是好了些,可见云姝也是有福气的。”
“只是云姝年轻,又是在偏院长大的,打理家务,终究是生疏,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尽可来问我。”
她话头一转,瞥向李文鸢,“反观鸢儿,自小跟在我身边学理家、懂规矩,将来嫁去薛家,定能撑起门户。这才是真正的大家风范。”
李云姝缓缓站起身,先对李夫人盈盈一礼,声音温婉,:“多谢母亲关怀。”
她转向李文鸢,“嫡姐的心意,我领了。”
“夫君的身子,自有府中医官精心调理,婆母体恤我初入府,只让我先慢慢熟悉些人情往来。”
她侧过身,望向谢行舟,指尖轻轻挨了挨他的袖口:“至于‘伺候’……嫡姐说笑了。不过是晨起添衣,晚归温茶,这些都是夫妻间的情趣罢了。”
“倒是嫡姐,薛将军戍边辛苦,将来你若嫁过去,要主持中馈、应酬往来,那才是真正费心力的事。往后我还要多向嫡姐请教呢!”
“你……你放肆!”李文鸢霍地站起身,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手中的团扇直指向李云姝,指尖抖得厉害。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从前对她唯唯诺诺的庶妹,如今竟能如此伶牙俐齿,当众堵得她哑口无言!
尤其是看到李云姝与谢行舟之间那点不易察觉的亲近,她嫉妒得心尖都发颤。
“够了!”李尚书手中的茶盏“哐”一声顿在桌上,脸色沉得骇人。“大喜的日子,你闹什么!云姝说得句句在理,你反倒言辞无状,成何体统?给我坐下!”
李夫人连忙起身,一把攥住李文鸢的手臂,脸上却还撑着笑:“老爷息怒,鸢儿就是姐妹情深,一时失了分寸。”
她压低了声音,“安分点!”
李文鸢被父亲当众呵斥,又被母亲死死按住,满腹怨毒与委屈烧灼着,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瞪着李云姝。
谢行舟这时才缓缓起身,走到李云姝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他先对李尚书拱手,语气平静无波:“岳父息怒。原是我与内人回门,搅扰了府上清静。”
随即,他转向李文鸢,目光带着疏离:“李大小姐若是关心薛将军,便该多学学理家之道,也好将来为他分忧。我谢家的家事就不劳大小姐挂怀了。”
说罢,他低头看向李云姝,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边角:“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李云姝眼底微微一动,随即点头,对李尚书和李夫人行礼:“父亲,母亲,女儿与夫君先回去了。”
李尚书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
谢行舟自然地牵过李云姝的手,两人并肩向外走去。日光斜斜照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处。
李文鸢看着那道相携而去的背影,只觉得眼睛被刺得生疼,手中的团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扇骨磕在青石板上,发出脆生生的响。
她却连弯腰去捡的力气都没有。
那个踩在她脚下多年的庶妹,如今竟是风光无限?还得了那样一个人护着。她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厅内的檀香香依旧袅袅地散着,却再也压不住弥漫开的狼狈、妒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