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姝便独自走回了小院,看小桃给几盆新送来的兰草浇水,便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主仆二人说着闲话。
这时,院门处传来动静。只见谢夫人身边的谢嬷嬷领着三个丫鬟,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谢嬷嬷衣着体面,脸上带着恭敬笑容。
“老奴给少夫人请安。”谢嬷嬷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
李云姝含笑起身:“谢嬷嬷不必多礼,可是母亲有什么吩咐?”
“回少夫人话,”谢嬷嬷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三名丫鬟,语气恭谨周到。
“夫人想着,少夫人初来乍到,身边只有小桃姑娘一个贴心人伺候,怕是忙不过来,也不合府里的规制。特命老奴挑了几个稳妥的人过来,添补到咱们东厢房,听候少夫人差遣。”
她先指向最前面神色沉稳的春香:“春香这丫头,少夫人是认得的。在少爷身边做事稳妥,心也细,夫人说,就让她留在少夫人跟前伺候,帮着打理些琐事,您用着也顺手。”
春香上前一步,垂首敛目,姿态一如既往的沉静得体:“奴婢春香,听凭少夫人吩咐。”
李云姝连忙上前,亲手扶起春香,温言道:“快起来。之前的事儿,我还没好好谢你呢,既来了我院里,往后便是自家人了。”
春香听到“自家人”三字,眼睫微颤,抬首时眼底有点感激之色:“少夫人言重了。伺候少爷和少夫人,本就是奴婢的本分,怎当得‘谢’字。”
谢嬷嬷又指着后面两个年纪更小、模样清秀的丫鬟道:“这两个是内院刚调教出来的小丫头,一个叫秋凌,一个叫冬梅。手脚都算麻利,人也本分。往后就在院里做些听唤、跑腿的杂事。”
秋凌和冬梅立刻上前,齐齐跪下磕头:“奴婢秋凌/冬梅,给少夫人请安!”
小桃在一旁看着,早已喜笑颜开。她自是知道小姐身边人手不足,如今夫人亲自派人来,还是熟悉的春香,她只觉得肩上担子轻了不少。
李云姝温言道:“母亲思虑周详,劳烦谢嬷嬷走这一趟了。”说着,对身后的小桃微微颔首。
小桃会意,立刻上前,将一个装着银锞子的荷包塞到谢嬷嬷手中,笑道:“嬷嬷辛苦,喝杯茶。”
谢嬷嬷坦然收下,笑容更真切几分:“谢少夫人赏。人既已送到,老奴便回去向夫人复命了。”
“嬷嬷慢走。”
待谢嬷嬷离去,李云姝对新来的三人简单训话,重申了“忠心、本分”的要求后,便吩咐春香:“你先带她们两个去安顿下来,熟悉一下院里的环境和活计。”
“是,少夫人。”春香利落应下,领着两个小丫鬟下去了。
约莫一刻钟后,春香安顿好秋凌、冬梅,独自返回正屋。
小桃正给李云姝添茶,见春香进来,立刻亲热地招手:“春香快来!小姐正说闷呢,你快给咱们讲讲府里的事儿,尤其是咱们谢家当年是怎么发迹的,我听外头都传得神乎其神呢!”
李云姝笑着轻斥小桃一句:“就你多嘴。”
却并未阻止,只对春香温和道,“坐吧。小桃说得是,我虽入了谢家门,许多往事和府中内情,都还不甚清楚。你在府里多年,想必比我们清楚得多,不妨说说。”
春香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走到李云姝身侧,接过小桃手中的茶壶,为李云姝续了七分满的茶,姿态恭敬。
她略作沉吟:“少夫人既问起,奴婢便斗胆说说。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少夫人勿怪。”
“咱们谢家能有今日的荣光,全靠老太爷当年的赫赫战功。想当初老太爷随先皇起兵,南征北战,九死一生打下江山,论功行赏时,本可封侯拜相,荫庇子孙。可老太爷性子洒脱,不喜朝堂束缚,执意拒绝了爵位,只求先皇赐一份‘御赐皇商’的称号,想做个逍遥自在的富商。”
“先皇感念他的功劳与忠心,不仅准了,赐予老夫人一品诰命头衔,还特批咱们谢家垄断京城周边的盐业、边境互市贸易的特许,这便是谢家发迹的根基。”
“自那以后,谢家便借着御赐的名头,加上老太爷的精明远见,短短十几年便鼎盛起来,丝绸、茶叶、钱庄开遍各州各府,成了当朝四大皇商之首。”
“连如今大夫人的娘家王家,当年也是靠着依附咱们谢家才站稳脚跟的。老太爷走后,府里的担子便落在老夫人肩上,这些年多亏老夫人凭着过人手段,才守住了这份家业。”
小桃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插嘴:“哇,原来老太爷这么厉害!那现在府里的几位老爷,也都跟着老太爷的脚步吗?”
春香笑了笑,继续说道:“如今府里各房的光景,也各有不同。大老爷是,性子端庄持重,做什么都循规蹈矩,最是看重家族声名和嫡长的体面,府里的祭祀、对外应酬等关乎体面的事,多是大老爷出面打理。”
“大夫人王氏,闺名如意,是王家嫡女,性子外向活络,最是趋炎附势,爱炫耀好面子。平日里最擅长奉承老夫人,行事也张扬,不过在大老爷面前,倒也会收敛几分。大房的雪吟小姐,听闻也算是温顺的。”
“只是大房的两位少爷,境遇颇不相同。嫡出的大少爷,自小被娇惯着长大,不成气候,整日游手好闲,最是痴迷赌博,没少给大老爷惹麻烦、填窟窿。”
“反倒是庶出的二少爷,碍于身份,却是个有真本事的,心思缜密,做事稳妥。听说前阵子城南布庄亏空,便是二少爷悄悄盘活的,只是碍于嫡庶之别,始终不能走到台前。”
李云姝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的念珠,轻声道:“有能者屈于身份,确实可惜。”
春香点头称是,又继续道:“二老爷谢宽,是府里最精明的人,脑子转得快,算盘打得精,如今府里大半的产业和银钱账目,都由二老爷掌管。”
“二夫人陈氏,性子刻薄算计,最爱搬弄是非,平日里总爱挑事,表面上和各房和睦,实则暗中较劲,凡事都爱攀比试探。”
李云姝听着,眉尖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只淡淡道:“各房有各房的立场,也是常情。”
小桃在一旁听得咋舌,小声道:“这二夫人看着和气,心里竟这么多弯弯绕绕,可真难应付。”
春香压低声音:“二房的行风少爷,性子张扬跋扈,倒有几分二老爷的精明,做事也有一定能力,就是缺乏规矩意识,性格冲动无礼,仗着二房掌家的势头,在府里向来横着走,没少得罪人。”
“至于咱们三房,”春香语气里多了几分谨慎与真诚。
“自咱们老爷过世后,夫人这些年独自支撑门户,着实不易。老夫人虽看重少爷,可架不住少爷身子时常不妥当,咱们三房在府里难免有些势单力薄。周姨娘性子弱,晚清小姐也怯生生的,平日里谨小慎微,也帮不上太多忙。”
“另外,便是客居的冯姨妈一家了。冯姨妈是夫人的亲妹子,三年前投奔来的,为人倒是热络,很会说话,常在各房走动,倒也吃得开。夫人经常要处理外面的事务,内宅忙不开,多由冯姨妈在打理。”
“表少爷冯昭,待人接物极有礼数,看着是个体面人;至于表小姐冯宝儿......倒是娇纵了些,少夫人少与她往来罢了。”
春香说完,静静退后一步:“奴婢所知有限,且多是些表面情状。更深的事,也不敢妄加揣测。”
李云姝静静听着,春香这番话,言简意赅,将谢家的发迹史、各房的人物性格与微妙格局说得清清楚楚。
“你费心了,说得极清楚。”李云姝看向春香,目光柔和,“往后院里的事,你多费心提点。小桃性子直,你多带带她。”
小桃在一旁吐了吐舌头:“春香姐姐,你可得多教教我,我这大大咧咧的,可别给小姐惹了麻烦。”
“是,奴婢分内之事。”春香躬身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