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大房。谢宏接过茶,神色宽和:“往后需谨守妇道,相夫教子,多帮衬行舟打理产业,互相照应。”礼物是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
王氏则笑容满面地拉过李云姝的手:“哎哟,真是个标致灵秀的人儿!”
她目光在李云姝脸上身上转了一圈,声音温软却足以让满堂听清。
“有行舟媳妇这么细致的人照顾行舟,帮衬着打理产业,弟妹便可放心了。咱们就等着府里再添喜气,让弟妹也歇歇,好好享受天伦之乐,别这么辛苦地抛头露面了。”
说着,将一对赤金嵌红宝镯子套在李云姝腕上。
镯子分量十足,与那温润的翡翠玉镯撞在一起,对比鲜明。
“这红宝石鲜亮,最是喜庆。”
王氏笑道,侧头对谢老夫人说,“母亲,您说是不是?”
谢老夫人轻轻“嗯”了一声。
王氏身边的谢雪吟小声赞叹:“嫂嫂这身衣服真好看,衬得人愈发端庄。”
紧接着是二房。谢宽接过茶,只略沾了沾唇,目光锐利如鹰隼般扫过李云姝。
“谢家以商立本,最重规矩,你既嫁进来,一言一行都代表着谢家颜面,别让旁人看了咱们的笑话。”
陈氏没急着接茶,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从李云姝的发簪绕到裙摆,慢悠悠转了两圈,才端起茶盏,嘴角勾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模样身段倒真是没得挑。听说李尚书府上规矩是极严的,想必侄媳妇也是个知书达理的。”
她话锋一转,对着谢老夫人笑道:“还是母亲您会调理人,瞧这满堂子孙,一个个都这么懂事。”
这才转向李云姝,笑容微敛:“咱们家虽从商,规矩却比一般官家还大,最重实绩。日后你帮衬着行舟,要是把三房的内外事务打理得,明明白白,那才是真本事,也不枉费老祖宗今日的期许。”
她送的是一匹色泽艳丽夺目的金陵云锦:“这料子难得,是咱们自家织坊最好的货,给你做几身鲜亮衣裳。年轻人,别总穿得那么素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婆婆苛待你了。”说着发出连串银铃般的笑声。
李云姝眼帘低垂,自然听出二伯母话里藏着挑拨离间的意味,柔顺应下:“二伯母教诲的是,侄媳定当用心学习府中规矩与产业事务,谨守本分。”
他们的儿子谢行风在一旁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哼,说得倒轻巧,赵家在边境贸易上的手段何等厉害,钱家的高利贷又逼得紧,哪是那么容易应付的?”
被谢宽厉眼一瞪,低声呵斥:“放肆!在祖母面前也敢无状?”谢行风才悻悻收敛,低下头去,指尖却仍不服气地抠着衣料。
就在这时,谢行舟轻轻咳嗽了两声。他抬袖掩唇,气息微促,待咳嗽平复,才向谢老夫人微微躬身。
“祖母教诲,‘信义’为本,守护家族基业与荣光为责。三房产业,孙儿自会秉持此道,也会教导云姝理清账目、打理持家,劳烦二伯母挂念了。”
陈氏脸色微微一僵,指尖攥了攥帕子,终究没再作声。
谢老夫人手中念珠顿了顿,深深看了谢行舟一眼,缓缓道:“你明白这个道理,便好。”
最后,是三房内部的周姨娘与庶女谢晚清。母女二人上前行礼时姿态怯懦,周姨娘双手捧着锦盒,指尖微微发颤,递上一双亲手绣制的绣鞋,针脚细密;
谢晚清则低着头,将一方绣着兰草的帕子轻轻放在托盘上,女红极佳。
二人送上心意后便默默退到一旁,几乎无声无息,始终不敢抬头直视主位。
敬茶礼成,众人正欲松一口气时,冯姨妈笑着从后排站了起来:“哎哟呦,瞧我,光顾着听老夫人讲当年的荣光了。”
她热络地上前,腕间赤金镯子叮当作响,却刻意放轻了脚步:“好个玲珑剔透的人儿!姐姐真是好福气,老夫人也总算盼来了这么个合心意的孙媳。”
她握住李云姝的手,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在这府上住了三年,深知谢家产业之盛、根基之稳,如今有侄媳妇帮衬行舟,定能顶住赵家、钱家的压力,再创当年的风光!”
她像是失言般掩了掩嘴,随即笑道:“可见这婚事真是天作之合!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也得沾沾谢家的福气。”
冯姨妈从丫鬟手中取过锦盒,里面是一支赤金镶红宝石步摇:“这是姨妈一点心意,莫要嫌弃。往后要是闷了,尽管来我院里坐坐,我那院子挨着后花园子,我好热闹,也不会扰了老夫人静养。”
李云姝接过,恭敬行礼:“谢姨妈厚爱。”
一场敬茶,便在这样表面和睦、暗流涌动,却始终笼罩在诰命威仪与皇商荣光之下的氛围中结束了。
谢老夫人似是倦了,神色微显疲态,摆了摆手,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散了吧。行舟媳妇留下,陪我说说话。”
众人神色各异,却无人敢多言,依次行礼退下。
谢行舟临去前看了李云姝一眼,目光交汇间,有安抚,有信赖,更有并肩而立的默契。
转眼间,方才满堂的人潮退去,只剩李云姝独自立在堂中。
沉香的气息越发浓郁,堂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谢老夫人声音平淡:“在这宅子里过日子,心要沉得住,有些事看见了当没看见,有些话到了嘴边也得咽下去。你是谢家的孙媳,一步行差踏错,牵累的是满门产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云姝掌心的念珠上,“但聪明人呐,往往心思活络,容易生出些不甘心来。可在这深宅,在这纷争中,不甘心换不来体面,护不住根基、只有稳得住产业,才能立得住脚。”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想你应该明白。”
李云姝心头一凛,背脊微微绷紧,郑重颔首。
她缓缓跪下,双手交叠置于额前,行了一个最郑重的大礼:“孙媳,谨遵祖母之命。定当守好谢家,稳住百年基业。”
声音清越,掷地有声。
谢老夫人凝视她良久,终是缓缓靠回榻上,闭目,摆手。
李云姝再拜,起身,倒退三步,方才转身走出颐福堂。
廊外阳光正好,庭院草木清新,但里云姝的心情并不似这般平静。
方才厅里的众人各个都是人精儿,各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在李府的日子,李文鸢骄纵,向来都素明刀明枪的。
但在这谢府,恐怕不似那么简单,李云姝的心中顿时也是思绪万千。
出来时才知道谢行舟被一些急事叫住了,已先行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