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颐福堂的雕花长窗,在青金石铺就的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堂内檀香缭绕,那香气仿佛浸透了这座宅院百年的兴衰。
这香气里也藏着主人家不寻常的体面。作为当朝四大皇商之一,谢家的荣光早已刻进了宅院的一砖一瓦。
谢行舟与李云姝踏入正堂时,厅内已坐满了人。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而来,有好奇,有审视,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敬畏。
这份敬畏,一半源于主位的谢老夫人,一半源于谢家百年皇商的赫赫声名。
但所有目光的终点,是端坐于正堂主位紫檀雕花罗汉榻上的那位老人。
谢老夫人身穿暗紫色绣五福捧寿纹的缎面长袄,领口袖缘滚着一圈银线绣就的祥云纹样,那是一品诰命夫人专属的服制。
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头上戴着一整套简朴却质地极佳的深绿翡翠头面,这头面低调却难掩威仪。
她年逾古稀,面容富态,但一双眼睛沉淀着历经世事的锐利与清明。
谢行舟轻轻握了一下李云姝微凉的手,旋即放开,低声道:“跟着我,谨言慎行。谢家产业繁杂,往后你慢慢便知。”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李云姝心中一安。两人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堂中主位,在早已备好的锦缎蒲团上齐齐跪下。
“孙儿/孙媳,给祖母请安,愿祖母福寿安康,荣光永驻。”
谢老夫人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沉香木念珠,开口道:“起来,坐下吧。”
“想当年,你祖父随先皇征战,九死一生挣下军功,才换来这皇商资格。那时四大皇商初立,咱们谢家便是之首。”
这番话似是对李云姝说,又似是对满堂子孙追忆往昔。
大老爷谢宏闻言挺直了背脊,语气带着几分自豪:“母亲说得是,祖父当年凭赫赫战功得先皇亲封,咱们谢家才有了今日的根基,比起钱家只做钱庄与高利贷营生、赵家靠贵妃发迹的新贵,咱们才是有实打实的老牌皇商。”
王氏立刻笑着附和,目光扫过李云姝,带着几分炫耀:“可不是嘛母亲!丝绸、茶叶、钱庄遍布京城,京城周边的盐业,还有边境的互市贸易,哪一样不是风生水起?不过如今赵家势头正盛,仗着矿产、铁器的营生和宫里的势力,倒是越发张扬了。”
谢三夫人作为三房主母,坐在左下首第一位,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深青色衣裳,头戴珍珠头面。
但此刻在谢老夫人面前,她那份独力支撑门户的威仪收敛了许多,姿态恭敬:“母亲教诲得是,即便如今赵家势大,咱们谢家经营的产业依旧根基稳固,断不会丢了父亲传下的脸面。”
二老爷谢宽目光精明锐利:“只是赵家近年野心不小,屡次在边境贸易上与咱们争抢客源,钱庄生意也被钱家的高利贷搅得有些被动,往后确实该多加留意。”
二夫人陈氏眼角微挑:“说起来,侄媳妇是尚书府出身,想必也听过这些皇商纠葛。咱们家虽从商,规矩却比一般官家还大,往后你帮衬着行舟,也得多上心这些产业,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再往后,冯姨妈等一众亲戚晚辈听得连连点头,冯姨妈今日特意换了身相对庄重的宝蓝色褙子,低声对身旁嬷嬷道:“也只有谢老夫人镇得住场面,换做别家,哪能在赵家、钱家的夹击下还守住这么多产业。”
说完给谢行舟使了个眼色,笑道:“光顾着说话了,快给你们祖母敬茶。”说着又看向李云姝。
丫鬟奉上缠枝莲纹茶盏。
李云姝双手高擎过眉,声音清越柔顺:“孙媳李云姝,给祖母敬茶。”
谢老夫人并未立刻接茶,那双锐利的眼睛缓缓落在李云姝身上,从上到下,再到她跪姿挺拔的肩背和低垂的眉眼,审视中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阅人眼光。
良久,谢老夫人才缓缓伸手,接过茶盏。指尖在温热的盏壁轻轻一触,端起,依礼浅啜一口,随即将茶盏放回托盘,发出轻微脆响。
“模样是极好的,气度也沉静。”谢老夫人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李尚书府上出来的姑娘,规矩礼数自是没错,想来也能守住谢家的体面,守住这皇商世家的规矩。”
她顿了顿:“既进了我谢家的门,往日是官是商,都且放下。谢家以‘信义’二字立家,以‘和睦’二字持家。你需谨记,守得住家规,才护得住这份体面。”
在场的谁都清楚,谢家今日的地位,一半靠祖父的军功与先皇恩典,一半靠遍布各地的产业与“信义”口碑。
谢老夫人朝身旁的老嬷嬷略一颔首。
老嬷嬷捧上一个打开的紫檀木匣,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串光泽温润、纹理细腻的红色翡翠念珠。
“这珠子,我戴了四十年,从你祖父在世时,便陪着我领了那诰命敕书,也陪着我守了这谢家四十年,看着咱们的丝绸远销海外,茶叶香飘京城。”谢老夫人亲手将念珠放入李云姝掌心。
李云姝指尖触到念珠的温润,抬眼时正撞上老夫人锐利却含着期许的目光,一时心头沉甸甸的。在场众人皆是唏嘘不已,不明老夫人此举有何深意。
尤其是二房的陈氏,悄悄捏了一下二老爷的衣袖。用只他俩能听到的声音耳语。
“你说母亲这是什么意思?把这御赐之物直接给了行舟媳妇?”
谢二老爷精明眼睛滴溜溜的转“我哪知道?待会儿回房间在说,别让人看见了。”
谢行舟亦心头一震。这串念珠意义非凡,是当年祖母荣封一品诰命夫人时,先皇亲赐的御物。这是老夫人将“守护皇商世家体面”的重任,悄悄交到了她手中。
她恭恭敬敬叩首:“孙媳谨记祖母教诲,定当恪守本分,静心持家,护好谢家体面与百年基业,不负祖母期许。”
“起来吧。”谢老夫人摆了摆手。
两人起身,又转向左下首的谢三夫人。
给婆母敬茶的流程与方才相似,但因着谢老夫人在上,谢三夫人的言行更加克制。
她依礼喝茶,将一对水头极足的翡翠玉镯放入李云姝手中,语气平缓:“既入谢家门,当谨守妇德,和睦亲族。舟儿身子不好,三房的产业还需你们夫妻同心照料,切不可掉以轻心。”
“儿媳谨记母亲教诲。”
接下来,才是拜见伯父伯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