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细细铺满喜房。
李云姝从一场深沉无梦的睡眠中醒来。
身侧已空,只余锦被上一道微凹的痕迹,和一丝属于他的混着极淡的药味的松柏气息。
她眼睫轻颤,缓缓侧首,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床褥,心头那根惯常紧绷的弦,莫名松了半分。
谢行舟已起身,仅着一袭月白丝缎中衣,衣带松松系着,墨色长发流水般披散肩背,外间还罩了件同色薄披风。
想来是畏寒的缘故。
他背对着床榻,临窗而立,熹微的晨光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的光韵。
而他微微低垂的手中,正握着一样东西,指尖反复流连,动作轻柔,还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正是她那枚缺了一角的扇形莲纹玉佩。
他看得如此专注,不再是昨日大婚时威仪暗藏的谢家少主,也非平日人前那副苍白病弱的模样。
此刻的他,周身笼罩着一种沉浸在遥远回忆中的孤寂。
偶有晨风从窗缝钻进来,他肩头微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随即抬手,以拳抵唇轻咳两声,声音极轻,却打破了片刻的静谧。
李云姝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立刻出声。
心底却因他这罕见的姿态,更因那声压抑的轻咳,泛起细微波澜。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独自照料自己的模样,那些关于“病弱是否伪装”的疑虑,竟淡了几分。
许是察觉了她的注视,谢行舟转过身来。
晨光映亮他的脸。
他脸上的神情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但若细看,便会发现,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凤眸里,惯常的疏离被一种极为复杂的温柔凝视所取代。
他举步走近,掌中依旧托着那枚玉佩,步履虽稳,却比平日慢了些,目光始终未离她的脸。
“醒了?”
他在床沿坐下,与她保持着一段合宜的距离,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看你睡得沉,便没唤你。”语气是一贯的温和。
“行舟。”她轻声应道,目光落在他掌心的玉佩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试探道,“你似乎……格外喜欢这枚旧玉?”声音平稳,却难掩眼底的探究。
谢行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将玉佩举到两人之间的光线里,看向了很远的过去。
“纹路特别,”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回忆的怅然。
“这缠枝莲,是南疆一带的手艺。背面是一叶扁舟……”
他顿了顿,抬眼,目光翻涌着李云姝看不懂的浓重情绪,“看你形影不离,可是……?”
他的目光太深,太专注,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力,让李云姝几乎忘记了伪装。心底最深处那点关于冰冷池水和唯一暖光的记忆,被轻轻触动,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低了下去:“是……年少时一位故人所赠。戴久了,成了习惯。”
李云姝悄悄省去了“念想”二字,语气却沉甸甸的,藏着未说尽的珍重。
“故人……”谢行舟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眸色越发幽深。他忽然伸出手,动作极慢,微凉的掌心,轻轻覆在她握着被角的手上,力道很轻,一触即收,怕惊扰了她,也怕自己失仪。
“云姝,”他唤她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却带着认真,尾音因情绪波动,微微发颤,“将这玉佩,暂时交予我保管,可好?”
李云姝一怔,彻底愕然。昨日异样,今日索求……
各种猜测纷至沓来,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指尖收紧,探究地看向他:“这玉质寻常,并非贵重之物,公子为何?”
她的话音未落,谢行舟忽然靠近了些。
他微微倾身的姿态带来无形的压力,呼吸间还带着清冽的药味与晨光的暖意。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嘴角挂着笑意:“因为,它本就是我的。如今,该是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物归原主!
脑海中那片刻意尘封的、属于童年的记忆,轰然炸开。
七岁。阴冷的柴房。霉味刺鼻。手脚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生疼。恐惧像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着心脏。
角落里,那个衣衫微脏、眉眼却亮得惊人的男孩。
“别怕。”他挪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我们会逃出去的。”
他背对着她,在墙角磨蹭手腕,月光照亮他腕间渗出的血痕。
绳索断裂的声音。他挣脱了,又过来帮她解开。
破窗。摔倒。呜咽。
他折返回来,清亮的眼里闪过焦急。笨拙地摸索,掏出这枚系着红绳的玉佩,塞进她沾满泥污的小手里。
“别哭……这个给你。拿着它,就像我陪着你一样。快起来!”
是他?!
那个在她生命最黑暗时刻,给予她唯一光亮和勇气的少年?
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少年?
巨大的荒谬感与不敢置信浮上心头!
重生以来所有的算计、筹谋,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脆弱。
她瞳孔骤缩,呼吸瞬间停滞,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却倔强地咬着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他没有再去拿玉佩,只是就着她仰头的姿势,自然而然地俯身,动作缓慢而轻柔。
将一个极轻的吻,珍而重之地印在她光洁的额上,几乎只是唇瓣擦过,一触即收。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药味,却异常安心。
额间被他吻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前世的冰冷、今生的筹谋、幼年黑暗里那点唯一的暖……所有支离破碎的线索与情感,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人,完完整整地串联了起来。
李云姝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却依旧死死咬着唇,只发出细微的抽噎声。
她几乎是本能地,将玉佩从他掌心“抢”了回来,紧紧攥在手心,贴在剧烈起伏的胸口。
“哪有你这样的……”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底却漾满了明亮的光彩,那是她重生以来从未有过的鲜活模样。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过了十年,再要回去的道理?这已经是我的了!”
看着她这全然不同于往日沉静、灵动鲜活的情态,谢行舟明显地怔了一下,随即,一丝真切的笑意终于冲破了他的唇角。
他没有再去拿玉佩,只是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脸颊的泪痕,动作轻柔。
他低声道,声音温柔:“送出去的东西,自然没有再要回的道理。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攥着玉佩的手上,带着纵容的暖意,“往后余生,由我陪着你,好不好?”
她看着他眼底的温柔与释然,看着他因情绪波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心头最后一点戒备,终于土崩瓦解。
原来,冥冥之中,红线早已牵定。
原来,她与他,早就是彼此命定的归宿。
原来,这场始于算计与利益交换的婚姻,竟是跨越了两世光阴、早已注定的深情。
她缓缓侧过身,轻轻靠向他温暖的肩头,闭上眼,任由泪水无声滑落,唇角却高高扬起。
靠上去的瞬间,所有紧绷都散了,只觉得安稳。她轻轻说道:“往后余生,同舟共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