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李府那方天地走出,李云姝觉得方才正厅那檀香熏得发闷的胸口,终于透进了一丝鲜活的空气。
“可想直接回府?”他问。
“听说‘清风徐来’的雨前龙井是京城一绝,”她抬眼看他,眸中带着一丝询问,“夫君可愿陪我去尝尝?”
谢行舟眼中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喜欢她此刻眼中这点鲜活的光彩,而非全然的沉静的模样。
“夫人有雅兴,自当奉陪。”他颔首,指尖轻拍了下她的手背,才对候在不远处的谢安吩咐了一句。
马车并未驶向谢府方向,而是穿过了两条热闹的长街,停在了一处临河的三层楼阁前。
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清风徐来”,笔力遒劲,颇有风骨。
此处并非最喧嚣的茶肆,却以清雅、茶好、客人讲究闻名,多是文人墨客、清流子弟或是有品味的富户光顾。
谢行舟显然是熟客,掌柜的亲自迎上来,见他身侧的李云姝,眼中微露讶异却未多寒暄,便将他们引至二楼一处临窗的雅间。
推开雕花木窗,可见楼下河水潺潺,对岸垂柳依依,视野开阔,又避开了楼梯口的人来人往,颇为清静。
“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配几样清淡茶点。”谢行舟吩咐。
“是,谢公子,谢少夫人稍候。”
掌柜的躬身退下,不多时,茶点便送了上来。白瓷茶盏触手温润,碧色茶叶在沸水之中缓缓舒展,清冽的茶香丝丝缕缕,溢满了整个雅间。
李云姝端起茶盏,轻轻嗅了嗅,那股清冽的香气,确实让紧绷的心神松弛了几分。
她望向窗外,阳光洒在河面上,碎金点点。
“今日……多谢夫君。”她轻声道。
谢行舟正用杯盖缓缓撇着茶沫,闻言动作未停,指尖在盏沿轻顿了一下:“分内之事。况且,夫人自己应对得极好。”
两人正静静品茶,窗外清风拂入,卷着一缕河面上的水汽,带来楼下隐约的丝竹声和谈笑声,倒也惬意。
忽然,雅间外走廊传来一阵轻盈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紧接着,是丫鬟刻意压低却仍能听清的阻拦声:“小姐,这间雅室似乎有客……”
“无妨,既是故人,打个招呼也是应当的。”一个带着几分熟悉的女声响起。
李云姝执盏的指尖微凝,茶盏底沿在白瓷茶托上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谢行舟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指腹擦过杯沿,缓缓放下茶盏。
雅间的竹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起。
雅间的竹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起,带起一缕淡淡的梅香。
苏念雪站在门口,一身雪青色素罗裙,外罩月白绣寒梅的薄氅,鬓边簪着一支新摘的白梅,依旧是一身清冷书卷气,目光却先凝在谢行舟身上。
她目光先落在谢行舟身上,复杂难言,随即转向李云姝,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果然没看错。”
她迈步进来,姿态优雅,仿佛只是偶然路过,语气却微顿,才唤道:“谢公子,李……二小姐,真是巧。”
丫鬟手足无措地跟在她身后,紧张地看着谢行舟和李云姝。
李云姝缓缓放下茶盏,起身时手轻扶了下桌沿,依礼微微颔首:“苏小姐。”姿态既不热络,也不失礼。
谢行舟并未起身,只指尖轻叩了下桌沿,略一抬手:“苏小姐。确是巧。”语气疏淡,目光却掠过她,落在窗外的垂柳上,未多停留。
苏念雪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目光在两人之间淡淡一扫,最后落定在李云姝面前那盏尚冒着热气的清茶上。
轻轻一笑,指尖虚点了点茶盏:“‘清风徐来’的雨前龙井,最是清心涤虑。二小姐……不,如今该称谢少夫人了,倒会选地方。”
李云姝神色不变,只温言道:“苏小姐过誉。不过是图个清静罢了。”
“清静好。”
苏念雪走近两步,袖中的手微微蜷起,视线似乎无意般扫过谢行舟略显苍白但神情舒展的侧脸。
“谢公子瞧着气色比往日好些,可是近来休养得宜?这茶楼临水,风有些凉,公子还需仔细些。”
谢行舟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放下时盏底轻磕桌面,才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有劳苏小姐挂心。内子细心,谢某一切安好。此处风物宜人,正适合陪她出来走走。”
苏念雪袖中的手微微收紧,脸上那抹淡笑却未变。
反而转向李云姝:“少夫人真是贤惠。只是听闻谢夫人持家严谨,少夫人初入府,既要侍奉婆母,又要照料夫君起居,还要熟悉偌大府邸的人情往来,怕是颇为辛劳吧?”
“若有不明之处,倒不妨……多问问府中老人,或是,念雪虽不才,于京中各家旧例规矩,也略知一二。”
李云姝迎着她的目光,眸色清浅,这话实则句句都在暗示自己庶出、初来乍到、处境艰难,不懂规矩。
“苏小姐好意,云姝心领。”
她声音柔和,不疾不徐,指尖轻轻抚过茶盏温润的瓷面,“婆母慈爱,并未苛责。府中事务,自有章程可循,管事嬷嬷们亦是得力。至于夫君起居......”
她侧首,目光与谢行舟短暂交汇,眼底流露出一丝自然的情意,指尖轻碰了下他放在桌沿的手,“夫妻相伴,琐碎亦是甘甜,谈何‘辛劳’?倒是苏小姐如此关怀,云姝感激。”
苏念雪被那“夫妻相伴”四字刺得眼底一寒,指尖掐进了掌心。
她看着李云姝身上流光的江宁云锦衣料,那支赤金红宝石牡丹簪在光下熠熠生辉,再想到她刻意打听到关于李府今日回门宴的零星传闻……
这个从前连她眼尾都入不了的庶女,似乎过得比她预想中好太多。
她扯了扯嘴角,目光转向窗外,语气似漫不经心,却带着不甘:“说来也是。有些人,求仁得仁,安稳度日便是福气;有些人,心比天高,却终究要守着那一方院落,看着四角的天空。”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就是不知,这‘清风徐来’的茶,喝惯了,还咽不咽得下别处的粗茶。”
这已是近乎直白的讽刺,雅间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谢行舟眸色微沉,正要开口。
李云姝却先一步,轻轻笑了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笑声清浅,恰好打破了紧绷的气氛。
她为自己续了半盏茶,沸水注入盏中,热气氤氲着她清丽的眉眼。
“苏小姐说得是。‘清风徐来’的茶清雅,别处的粗茶或许粗粝,却也有其独特的味道。”
她抬眸,目光清澈地望向苏念雪,“正如这世间,有人爱梅之孤傲,有人赏牡丹之雍容,有人志在山水,有人安于庭院。”
“日子是自己过的,舒心就好。本就无高低之分。苏小姐才名远播,胸怀磊落,想必比云姝更明白这个道理。”
苏念雪脸色一白。
谢行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他放下茶盏,伸手轻轻揽住李云姝的手腕,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苏小姐若只是偶遇叙旧,我们夫妻便不扰你赏景了。”
说罢,便牵起李云姝的手臂,道:“夫人,这河边的风光不错,一同前去看看?”
李云姝无声的点了点头。
苏念雪僵在原地,袖中的帕子被绞得变了形。
她看着并肩行走的两个人,男子清贵淡然,掌心稳稳牵着女子的手臂,女子沉静从容,侧脸在阳光下柔和温润,明明没有过多亲密举止,却自有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默契氛围。
谢行舟看向李云姝,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交锋并未在他心中留下太多波澜。
待到楼下,清风拂面,谢行舟替她拢了拢披风的边角,才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苏大学士家教甚严,只是这位苏小姐,似乎将‘清高’二字,理解得有些偏差了。”
李云姝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目光,微微一笑:“或许,是她想要的太多。”
谢行舟默然片刻,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边沾着的一缕柳絮,微微颔首,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夫人通透。”
河边的阳光,似乎更暖了一些,洒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晃得人眼微微眯起。河风卷着水汽,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