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1章 前尘5
前尘5
崔不见身形晃了晃, 强撑着站定。
黑袍长老咦了一声,手掌翻转,那威压便猛然加重, 崔不见再支撑不住, 单膝跪地, 唇边溢出一丝鲜血。
悬挂在腰间的储物袋落进黑袍长老手中, 留在储物袋上的神识被强行抹去, 崔不见神识受损,咳出一口血。
卫鸿轩推开身旁搀扶他的弟子,上前几步抢下储物袋,神识探进去, 忍不住啧了一声。
“便是我的下人, 储物袋中都不会寒酸至此。”
他将储物袋里的东西一股脑丢出来,又堂而皇之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 丢进那堆物件之中, 语气嘲讽:“人证物证俱在, 果然是你偷了我的玉佩!我已请了戒律堂前来, 崔不见,你就等着被关进思过崖吧!”
宋平远目光扫过地上那堆东西, 目光忽然一定,抬手招来环绕着禁制的木盒。
这木盒本身普普通通, 其上却叠了层层禁制,显然木盒之中的东西对崔不见来说十分重要。
崔不见竭力抬头:“还给我……”
“还给我!”
“宋平远——还给我!”
宋平远试着解开禁制,尝试数次居然都以失败告终,他面上笑容有些发冷, 将木盒递交给黑袍长老:“劳烦长老将这禁制毁去,我倒要看看这盒子里究竟是什么东西, 让她这样宝贝。”
黑袍长老乃是化神修为,纵使崔不见这禁制精妙,但境界之间差距太大,他尽可以力破之,强行碾碎盒上禁制。
宋平远打开木盒,从中拿出一根玉簪,眉头微挑,丢进卫鸿轩手里:
“不过一根成色不堪入目的簪子,半点灵气都没有,她却藏得这么周全……想必这簪子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卫鸿轩攥着那根簪子蹲到崔不见面前,对上她满是恨意的冰冷双眸,心中蓦然一跳,几息后愈发恼怒,抬手将那根玉簪狠狠砸在地上。
碧绿色的细长玉簪碎成几段,崔不见低垂着脑袋,看不清神色,撑在地面的五指却筋骨凸起。
卫鸿轩一脚踩在那碎成几段的玉簪上,用力碾了碾,冷笑:“崔不见,从前你与我作对之时,可曾想过今日?”
崔不见没有说话。
宋平远望见戒律堂身影,挥手让黑袍长老隐退身形,又按住卫鸿轩肩膀:“戒律堂的人来了,你便是装,也要装装样子。”
黑袍老者退下,压在她身上的威压消退。
宋平远和卫鸿轩是如何同戒律堂之人交涉,崔不见没去听,她跪在地上,颤抖着伸手,将碎成几截的玉簪拢在掌心,用力握紧。
玉簪碎裂处划破掌心,鲜红的血顺着指缝淌下。
卫鸿轩本来转身欲走,瞧见她这模样却改了主意,灵力运转,抬手从她手中强夺来玉簪碎段。
“卫、鸿、轩!”崔不见双眸赤红,灵力涌动就要与他动手,却被戒律堂之人强行压下,她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卫鸿轩:“还给我!”
卫鸿轩将那碎裂玉簪收入储物袋中,居高临下望着崔不见,笑容嘲讽:“不必谢我,既是你珍视之物,我便代为保管,省得你睹物伤情。”
他看向戒律堂来人,漫不经心道:“这小贼先前便出手伤我灵宠,此番又偷我玉佩,如此屡教不改,想来是上次罚得轻了。”
戒律堂为首之人拱手:“卫公子放心,戒律堂有教化之责,此番定然重罚这屡教不改之徒,让她将学宫戒律铭刻于心,不敢再犯。”
崔不见被戒律堂弟子锁住修为,按在地上,忽然低笑出声:“好一个正道表率,誉满天下的名门望族,好一个不问出身,一视同仁的学宫,好一个法不阿贵,强不挠曲的戒律堂,好啊……好啊!”
宋平远神色微冷:“张狂之辈如此妄议,罪加一等!我看这思过崖便不必去了,直接打入水牢便是!”
戒律堂弟子神色犹疑:“犯下重罪之人才会投入水牢,便是金丹期都有撑不住死在水牢里的,她不过筑基,若是死在水牢里……”
宋平远语气淡淡:“一个毫无跟脚的散修,便是死了,又当如何?”
那名戒律堂弟子唇瓣微动,到底不敢与宋平远对上,沉默下来。
崔不见被带回戒律堂,一声不吭挨了五鞭,又被带往水牢。
她后背上的血已经将青袍浸透,唇瓣发白,额上鼻尖满是冷汗,血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了一路。
掺着她去水牢的女修心中叹气,低声劝导:“要么低头认错,要么奉一家为主求得庇佑,何必让自己落到这般地步?你若熬不过去死在这里,也无人为你张目。”
崔不见低垂的睫毛颤了颤,并未言语。
女修将她锁进水牢,趁四下无人,悄悄喂她一粒回灵丹:“三日后你若有幸活着出来,别再这样犟了。”
“逞一时口快却赔上性命,不值得。”
水牢之水寒凉刺骨,污浊不堪,可抑制修士灵力,水底又盘踞着数条水蛇,崔不见双手被锁链吊起,血液在水中散开,不多时便引来水蛇。
她勉力撑起结界,却也能感觉到撑起结界的灵力被一点一点啃噬。按照此等速度,恐怕要不了半日,她的灵力便会耗尽。
然后呢?
大抵是会被水蛇一点一点啃噬血肉,直至生机尽断,死在此处吧。
水牢建于地底,不见日光,石壁上爬满青苔,崔不见抬起头望向牢门处,心中悔意渐生。
崔不见,你是个什么东西,就敢为别人出气?
你的面子,你的尊严值几块灵石?
意气之争,口舌之快,所谓心中不平妄想匡扶正义,你有那个本事吗?你配吗?
你若死在此处,可对得起安乐镇千百条枉死冤魂,可对得起易春,可对得起死去的血脉至亲,可对得起护你至死的娘亲?
这条命本就不是你的,未能手刃仇敌,你有什么资格去死?
只要能报仇,只要能亲手报仇……没什么是她忍不了的。
若能活下来。
若能活下来。
便做块石头,不闻不问,不听不看,明哲保身,俯首默言。
寒意透骨,灵力尽失,连水蛇啃噬腿上血肉的痛楚都渐渐察觉不到了,千百种不甘堆积在心头,却不能让她处境好转分毫。
崔不见意识逐渐混沌,将昏未昏之际,耳边似乎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崔不见!”
她费力抬眼,目光所至一片模糊,只隐约瞧见有人一袭白裳入水,向她而来。
浑身寒意被驱散,温暖灵力笼罩全身,崔不见莫名心安,放任意识沉入黑暗。
再次醒来,周身痛楚消弭无踪,身体也不再沉在水中,她手掌撑在地面,才发现身下铺了条松软锦被。
“崔不见!你总算是醒了!”
她有些恍神,循声望去,看见云阙蹲在一口熟悉大锅前,锅内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掀开盖子,浓郁的香气便飘出来。
云阙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大碗,给崔不见盛了鱼汤,蹲到她面前,舀一勺吹了吹,一边喂她,嘴里一边喋喋不休念叨:
“你这次可晕了一整天!吓死我了!张嘴,赶紧喝点鱼汤补补灵气……”
崔不见望着她眉眼,轻声道:“你不是该在思过崖上么?怎么会来这儿?”
云阙强喂了她一口鱼汤,语气恨恨:“我左等右等都没等到你来看我,怕你出事,便溜下来去五院寻你,这才听弟子议论,说你被关进水牢了……但凡我再来晚两个时辰,你人都要没了!”
“天杀的卫鸿轩和宋平远,居然能丧尽天良到这种地步!若被我寻到机会,我定要好好给你报仇!”
崔不见静静听着,沉默不言。
云阙继续喂她喝汤:“崔不见,别留在学宫了,这里真是没意思透了,说什么天下英才荟萃之地,要我看分明是天下渣滓荟萃之地!除了修为高些,从上到下,居然找不出半个还能称一声人的修士!”
“反正在这里也学不到什么,不如我们一起走吧!天大地大,总有我们容身之处!”
崔不见垂眸:“我不走。”
云阙一顿:“你要拜入四家门下?留在学宫?”
崔不见:“我不会拜入四家,但也不会离开学宫。”
“云阙,你说得没错,留在学宫百害而无一利,我知你身上秘密众多,又有力自保……你走吧。”
云阙看她半晌,垂眸夹了块鱼肉喂进她嘴里:“快补充灵力,我可不想从思过崖下来,五院就剩我一个。”
崔不见心神俱疲,无力相劝争辩。
水牢三日后,其余四院都看见一身血衣的崔不见被抬回五院,除了手握权柄的数人,诸多弟子皆是心头一震。
崔不见得罪了周宋齐三家,谢家又看不上她的天资,四家无人逼迫她效忠,却仍旧时常有人找她晦气。
他们不敢光明正大动手,多是口头欺辱,崔不见不做辩驳,尽数忍下。倒是云阙忍不了,时常与人争执,或暗地里报复那些人。
大部分情况下云阙报仇做得天衣无缝,可次数多了,总有被逮住的时候,便会挨罚,几乎成了思过崖常客。
崔不见同云阙说过几次,让她不要多管闲事,可云阙仍旧我行我素。
如此数月后,学宫抽取四院之人下山历练,五院不在其中。
半数人下了山,云阙这几日又行踪不定,崔不见耳边清净不少,仍旧刻苦修炼。如此又是半月之后,宋院下山历练的人如丧如妣地回来了。
回来的人里缺了数人。
缺的人里,还有一个卫鸿轩。
卫鸿轩死了,怎么死的崔不见没去打探,她心中满是可惜。
可惜没能亲手杀他报仇。
可惜没能从他手中夺回母亲的遗物。
夜深雪重,乌云蔽月,她在窗前静坐半晌,听落雪簌簌。
房门被推开,屋外寒凉风雪涌入一瞬,又被关上的门阻隔在外。
崔不见回首,见云阙一身白裳,衣上是雪,发上是雪,背上背个包袱,指尖被冻得通红。
她掸落一身风雪,走到崔不见身侧,从怀中摸出支玉簪,眉眼微弯:
“崔不见,你的簪子。”
“我替你讨回来了。”
第082章 前尘6
前尘6
那支碧色玉簪虽被仔细拼凑完整, 细微之处却仍旧可见裂痕。
崔不见没问这只簪子为何在云阙手中。
就像云阙没问这只簪子对崔不见来说有何意义。
宋家耗费资源培养卫鸿轩这么多年,卫鸿轩却死在一场小小历练中,宋平远觉得其中定有蹊跷, 命手下严查。
崔不见提心吊胆了半月, 生怕宋家查到云阙头上, 好在查了又查, 半月过去, 仍旧没能查出什么。
她忍不住看向躺在庭院树枝上的云阙,出声问:“卫鸿轩好歹是宋家悉心栽培的门客,算上法宝筑基之内怕是未有敌手,就算对上金丹, 也不会毫无反抗之力。”
“他如何死得这样悄无声息, 连半点痕迹都探查不出?”
云阙翻了个身,伸手摘下一片树叶, 轻飘飘送到崔不见发顶, 眉眼含笑:“卫鸿轩此人骄矜, 狂妄自大, 最听不得旁人劝阻。”
“他修为尚可,却没经历多少磨难, 背靠世家便觉无人敢惹他。手中法宝虽多,却没几分警惕性, 若与人拼杀自然想得起来用,可若是追逐灵药宝物,自觉胜券在握,待到察觉危险之际, 再去召法宝,便来不及了。”
崔不见垂眸:“谢玄承与他秉性相近, 还更狂妄几分。”
云阙摇头:“卫鸿轩效命宋家,他只身追逐灵宝意在独吞,若换成四家少主,手下皆是奴仆,见到灵宝必定不会独身前往。”
“况且四位世家少主皆有两名化神修为的护道者相随,护道者平日不会轻易出手,可若主子遇到危险,身处险境,他们定会出手庇佑。”
崔不见喃喃:“两位化神……”
筑基与化神中间隔着金丹元婴两个大境界,宛若天堑。
她还要等上多久,才能报仇雪恨?
“那护道者时时刻刻都会盯着他们?”
云阙回道:“学宫掌握一处渡劫道场秘境,五十年一开,其内秘宝无数,只有金丹以下修为才可进入,届时护道者无法进入其中。”
“不过要想进入秘境,需得在秘境开启前的剑道台比试中占据前二十。”
云阙从树上翻身落地,揽住崔不见肩膀,笑嘻嘻道:“一年后就是剑道台比试,咱们一起比进前二十,然后去秘境里揍他们出气!”
崔不见挥开云阙的胳膊:“后日就要下山历练,你还是着眼当下吧。”
两日后,五院领了此番历练任务,斩杀三名筑基妖修,带回内丹。
她们没有代步灵器,筑基修为御剑赶路又太费力气,云阙便买回一匹马,说要与她同骑。
崔不见忍了又忍:“为何只买一匹!”
那马只是凡马,受了惊嘶鸣一声,躁动不安地迈着马蹄。
云阙连忙伸手安抚它,又满脸谴责地看向崔不见:“阿崔你不当家,不知道这一匹马花了多少银钱!这一路上人吃马嚼的!当然是能省便省了!”
“一块灵石能换几匹马,你当我不清楚?”崔不见转身欲往卖马处,却被云阙一把拉住手腕。
云阙笑嘻嘻凑过去,抱住她胳膊问:“阿崔会骑马么?”
崔不见:“自然。”
云阙便柔柔弱弱靠进她肩膀上:“其实我不会骑马,既然阿崔会骑,那阿崔骑马带我如何?”
崔不见冷着脸:“不如何。”
“我是真的不会骑,”云阙眨眨眼:“阿崔~你也不想被我拖慢行程吧?”
崔不见冷哼,想抽出自己的胳膊:“你若不会骑便留在这算了,反正那历练任务我一个人也做得!”
云阙抱着她的胳膊不放,一叠声地唤她,晃着她的胳膊,软着嗓子道:“阿崔~好阿崔~求你了,你就行行好,带上我罢!”
崔不见把她推开,原地站了半晌,攥住缰绳翻身上马,冷着脸朝她伸手:“走。”
云阙眉眼弯弯,握住她的手上了马,往后一仰,靠在崔不见怀里:“好阿崔~我就知道你最心疼我,舍不得让我……”
崔不见冷声:“你若再胡言乱语,我就把你丢下去,让你跑着去!”
云阙:“阿崔才舍不得呢。”
崔不见:“你大可试试,看我到底舍不舍得!”
云阙笑眯眯道:“不要~我才不做让阿崔为难的事。”
日出雪融,马蹄踏过碎雪水洼,渐起飞泥点点,云阙低吟浅唱的声音散在风中: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崔不见轻啧:“唱的什么破词,聒噪。”
云阙靠在她怀中,微微仰头,指尖划过她侧脸,放轻声音,戏谑道:“是兰有秀兮菊有芳。”
“怀佳人兮,不能忘……”
两日后的晚间,她们来到一座凡人城池歇脚,入了城才发现四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行人来来往往,便是没有新衣也将自己收拾得干净齐整,踮着脚看龙灯舞狮耍猴社戏,扎着圆啾啾的幼童被大人抱着,咿咿呀呀朝卖糖葫芦年糕的小贩招手。
云阙左右张望,语气惊叹:“这便是凡间新元么!好生热闹!”
对修士来说十年都只是弹指一挥间,凡人的年节,修士从来不曾在意,没想到此番下山竟刚好赶上凡间新岁。
身后走过的街道忽然噼里啪啦响起鞭炮爆竹声,马受了惊,嘶鸣一声扬蹄,被崔不见强行扯着缰绳勒住。
云阙抬手,灵力在指尖涌动,不消片刻便将受惊白马安抚。
“先去找个客栈落脚,”云阙右手牵着马,左手拽着崔不见,兴高采烈:“然后我们也出来玩!”
崔不见被她拉着穿过人群,到了客栈,云阙忽然抬手将钱袋丢给她:“此事就麻烦你了阿崔!我去前方那处酒楼看看!有人在抛绣球呢!”
崔不见下意识接住钱袋,再抬头去看,云阙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
她攥着钱袋的手掌用了几分力,心下有些生气云阙就这么丢下她,将马匹交给店小二,抬脚进去。
掌柜瞧见她容貌便是一惊,而后赶忙迎上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崔不见从钱袋里摸出一锭银子,瞧见那银子的形状时顿了顿,放在桌子上:“住店,要最好的房间。”
“唉!”掌柜搓搓手:“这最好的就是天字号,还剩两间,我瞧您刚刚是两个人,您是定两间,还是一间?”
崔不见一顿,指尖蜷起,沉默半晌,嘣出两个字:“一间。”
她说罢,急匆匆转身就走,活像是刚刚干了什么丢脸的事。
掌柜连忙追了几步喊:“客官,还没找您银钱!”
崔不见恼怒挥袖:“不用!”
待她走后,客栈掌柜坐在桌子边,捏着那锭银子看,店小二安置好马回来,满脸好奇地凑过去问:“掌柜的,怎么了?这银子有问题?”
掌柜将银子推到店小二面前,伸手比划了一下:“你瞧这银子的形状,像不像是这样,这样用手捏了一下?”
店小二挠头:“还……还真是有点像,可哪有人力气那么大,能把银子捏成这副模样?”
*
崔不见走出客栈,走远了脚步才慢下来,脸上还有些发烫。
街上人来人往,行人瞧见她都忍不住多看几眼,觉得她气度非凡,漂亮的不似普通小姐。
崔不见往脸上拢了层遮蔽容貌的禁制,闭上眼用灵识探查,寻到云阙气息,便抬脚往那处走。
云阙所在之处是城池最为繁华的主街,街上人流涌动,还未曾走近那酒楼,便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忽然传出一片哗然,崔不见似有所感,抬头望去,只见一身白裳的云阙姿态轻盈地翻越栏杆,坐在“临仙楼”牌匾上,手中一个红色绣球,上下抛动。
人群骤然齐齐往前涌动,崔不见同样被挤着向前,身侧的人凑近了看见云阙容貌,俱都发出声声惊叹,忍不住称她是“仙子下凡”。
“这绣球落进谁手中,我今夜便与谁泛舟湖上,看花赏月!”
话音刚落,云阙便笑眯眯一抬手,将绣球丢下。
无数人争相抬手,想抓住那仙子一般的人物抛出的绣球,可那绣球滑不留手,指尖刚刚碰到还没来得及握住,便飞向他处。
凡人看不见,只有崔不见能看见那绣球之后分明有灵力涌动。
她想往后退,却被拥挤人群推着向前,逐渐被推搡着挤到了中间。
那绣球左转右转,最终滚到她面前,崔不见站着不动,她身侧便有人急急忙忙抬手去捉,那绣球还没碰上他指尖,就滑向他处。
崔不见仰头看去,以为云阙会露出些挫败气急。
可对方只气定神闲地倚在栏杆旁,笑眯眯地看她,似乎还带了些戏谑。
崔不见还未想明白,人群便又猛地一转,她被挤向左侧,挤向右侧,前前后后挪了不知几次,终于明白云阙是在戏弄她。
若不把那绣球接住,恐怕还要被挤上许久。
崔不见咬牙,趁绣球再一次转向此处,飞身抬手,将那绣球牢牢攥在掌心。
四周一片哗然,人群稍稍推开,嘀嘀咕咕的声音传入耳中。
“是个女子!”
“接到绣球的竟是个女子!”
“真是暴殄天物!姑娘!我出十两银子,你把那绣球让与我吧!”
“如此仙子区区十两怎么够?我出百两!”
崔不见充耳不闻,只仰头看着云阙。
云阙坐在牌匾上,笑得直不起身子,勉强平复之后忽然起身一跃:“娘子~接住我啊!”
一片惊呼中,崔不见冷着脸,稳稳接住从二楼跃下的云阙。
云阙抱着她脖颈,双腿缠在她腰间,笑眯眯凑到她耳边:“这位娘子~春宵一刻值千金,快些与我泛舟游湖去吧!”
周遭的凡人望着她们移不开眼,崔不见松手在她脸上一拍,落下一个禁制。
“从我身上下来。”
云阙:“不要~”
崔不见低声威胁:“再不下来我就把你丢在这里!”
云阙轻哼一声,从她身上下来:“娘子真是冷漠,面对我这样的美人都无动于衷,便是石头都没你的心肠硬呢!”
崔不见刚要说话,便被她拉走。
“天色已晚,你要带我去哪?”
云阙笑眯眯道:“当然是践行承诺,与娘子泛舟湖上,赏月看花~”
“船我都赁好了,可不能浪费!”
崔不见唇瓣张了张,还是闭上了,由着她将自己带到湖边。
湖边灯火辉煌,一条双层楼的大船停在岸边,其上侍从数人,雕梁画栋,精妙无比。
崔不见轻哼一声开口:“当初多买匹马你都嫌我奢侈,如今……”
云阙带她越过了那条大船,停在大船之后,一条简陋小舟浮在湖面上。
崔不见猛地闭上嘴,心头恼怒:“泛舟游湖……你,你便是节省,何至于省到这种地步!”
“我这叫勤俭持家!”
云阙不由分说带着她上了小舟,将船桨塞到崔不见手中,往下一躺,笑眯眯道:“劳烦娘子将船划到湖中了。”
崔不见心想这条破破烂烂的小舟哪能称得上船?她握着船桨用力一划,灵力暗涌,小舟便离弦之箭一般飞驰向湖中。
云阙吓得连忙扶住两侧,待小舟稳稳停在湖中,指尖探进湖面,往崔不见身上掸了几滴水珠。
崔不见挥袖挡住,又被她拉着躺下,刚要说话,忽然被云阙按住唇瓣,听云阙嘘了一声。
“阿崔,别说话,你瞧。”
小舟狭窄,她们并肩躺下,紧紧相贴。谁也没再说话,夜风清凉,穿林打叶沙沙作响,湖面波澜起伏,不远处缓缓漾来几盏河灯。
小舟慢悠悠在湖面上飘,云阙双手枕在脑后,望着穹顶。
崔不见在她眸中看见漫天星河。
云阙忽然转头,对上崔不见双眸,好笑道:“我叫你看星星呢,你瞧我做什么?”
崔不见没说话。
她想,她分明看见了。
云阙道:“凡人新岁之时,总要向神灵祈愿,求来年五谷丰登,岁岁安康。”
她抬手伸向天空,眉眼轻弯,崔不见恍惚之中,竟觉得她身上显出些神祇般的温柔沉静。
下一刻便打破了这种错觉。
云阙便猛地坐起来,还不忘把崔不见拉起来,从储物戒中掏出两盏河灯,又将纸笔递给崔不见,兴冲冲道:
“阿崔!快把你的愿望写下来,我们也放河灯许愿吧!”
崔不见叹口气,接过纸笔,云阙同样拿着纸笔背过身去。
崔不见目光落在湖面上,短短瞬息,却想了很多。
她心生妄念。
可崔不见不应,不能,不该,有除了报仇以外的任何念想。
悬于纸上的笔尖倏然晕下一滴墨,崔不见猛然回神,盯着纸上墨点,唇瓣轻抿,写下四字。
报仇雪恨。
她吹干墨迹,将纸条卷起,以灵力封存,放进河灯。
云阙听见声响,这才转过头来,笑意盈盈望着她:“写好了?”
崔不见将河灯放入湖面,抬手伸向云阙:“我替你放。”
云阙未作他想,将河灯递给崔不见,凑到她身侧,将下巴压在崔不见肩上,看她将河灯放下。
灯火在湖面闪烁,悠悠飘远,与千万盏河灯汇至一处。
崔不见收回目光:“明日还要赶路,回去休息吧。”
云阙:“这就回去吗?可我们才出来没多久!”
崔不见:“谁让你拉着我在这湖上躺了那么久?”
云阙:“我们饭都还没吃!怎么说也该吃过饭再回去吧!”
崔不见:“不是说要勤俭持家?我花了一锭银子,饭回客栈吃。”
云阙就地一躺:“不行了,手脚都饿软了~根本走不动!”
崔不见将船划回岸边拴好,自己上了岸:“那你就在此处长眠罢,我走了。”
云阙急匆匆爬起来跟上她,嘴里嘀嘀咕咕:“你这人——崔不见!你真是,真是!”
崔不见冷着脸:“怎么?”
云阙凑近:“真是有趣~”
崔不见伸手按住她的脸,将人推开:“离我远点。”
云阙锲而不舍地凑过来,抱住她胳膊不放:“阿崔~娘子~好阿崔~你定了几间房?”
崔不见:“一间。”
云阙笑容促狭:“哦~”
崔不见淡淡开口:“没你的。”
云阙:“可怜我身无分文,只能去找阿崔借住一晚了~”
崔不见:“没钱便去那酒楼牌匾上睡,我瞧那地方大的很。”
云阙:“若阿崔愿与我同去,我自然也是甘愿的……”
她们一路拌嘴回了客栈,吃过饭菜后云阙粘着崔不见进了房间,崔不见到底没把她赶出去。
云阙躺在榻上闹了半晌,让崔不见来躺着睡觉,崔不见就摁着她打坐,没一会儿云阙就滚到床上睡觉去了。
夜半三更,云阙睡得正沉,崔不见悄无声息布下一道禁制,从窗户翻出去,脚下轻点,踩着瓦片飞向湖边。
此时城池之内寂静无声,湖边灯光尽灭,崔不见闭目感应,寻到某处,捡起一只河灯。
云阙助她良多,她想帮云阙做什么,却无从下手。
今日河灯许愿,倒是让她窥见半分途径,趁着为云阙放下河灯之时,悄无声息打下一道印记。
云阙会写什么呢?
成为学宫第一?
提升修为,仙途顺遂,游历天下,青春永驻?
还是天下安康,世家倾覆?
她想了很多,最终捡起纸条,破开上方封存灵力,缓缓展开,见两行字迹若游龙惊云,铁画银钩。
上书:
——愿崔不见此生,
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第083章 前尘7
前尘7
崔不见回到客栈房间时, 云阙仍旧躺在榻上睡觉,崔不见在她床头站了半晌,伸手帮她盖好被子, 继续回到坐席上打坐。
一夜流逝, 鸟雀落在窗棂上, 啾啾叫了几声, 被崔不见用灵力挥走。
云阙迷迷糊糊睁眼, 瞧见崔不见在坐席上打坐,半撑着身子坐起来,哈切连天:“阿崔,这些天赶路你不累么?怎么又打坐一晚上?”
崔不见:“出来这几日都未见你修炼, 如此懈怠, 何时才能结丹?”
云阙伸了个懒腰,笑眯眯道:“这不是还有阿崔吗?阿崔这么努力, 天资又高, 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结丹结婴冲击化神, 届时有阿崔做靠山, 我照样能活得舒舒坦坦。”
“想得美,我可没答应, ”崔不见起身,往门外走:“醒了就快些起来, 用过饭便赶路,早些完成历练任务,回去修炼。”
云阙换过衣服追上去,崔不见已经坐在大堂里, 桌上摆了饭菜。
云阙长吁短叹:“何必如此急迫?只要在半月内回到学宫不就行了?好不容易下山一趟,你就不想多玩几天?”
崔不见:“食不言, 噤声。”
云阙就故意凑到她身边,一叠声叫她名字。
崔不见将碗放在桌上,一双筷子朝她戳去,被云阙同样用筷子拦住。
你来我往交锋几回,忽然听见外面街上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们二人皆停手,云阙正要起身出去看,却见掌柜走出来摆了摆手:“客官,别出去瞧了,那热闹……不好看。”
云阙:“街外发生何事?”
掌柜叹气:“新岁已至,城主府下令收取新岁税,有些穷苦人家交不出来,便把家中孩童便送进城主府做奴仆,若没有能用来抵债的,就会被赶出城池。”
“可城池外魔修妖兽肆虐,若无仙人庇佑,出去便是被妖兽吃,被魔修杀,死路一条呐……”
云阙眉头紧拧:“新岁税?那是什么?年税么?你们一年要交多少税项?”
掌柜:“年税可比新岁税多得多,城中税项大抵有二十来种?我也算不清,总之每个月都要交上两三次,城主府贴了告示,便要抓紧去交……”
云阙:“二十多种?如此重税,就没人想过反抗?”
掌柜一愣:“反抗?为,为何反抗?城主府的仙人庇佑我等凡人不被妖魔侵扰,我等难道不该交供奉吗?”
云阙:“四家征收年税,便有了庇佑你们的责任,何来二十多种税项?这城主一年杀多少妖兽魔修?才配得上多征如此多的供奉!”
圣宫与四家派遣弟子前往各处猎杀妖修魔修,美其名曰历练,实际上都圈好了场地。
那妖修魔修都是出来历练的弟子杀的,怎么功劳都归到这劳什子城主头上了?还让他们伺机大肆敛财!
掌柜急道:“说不得,说不得啊姑娘!若是被城主府的人听见了,吃苦事小,说不定连命都要丢了啊!”
云阙还要再说,却被崔不见按住手背制止。
崔不见摆手让他离开,掌柜擦着额头的汗,佝偻着身子退下去。
崔不见抬手设下隔音禁制:“城池城主大都是四家嫡系,四家对他们的所作所为清楚得很。”
云阙一掌拍在桌子上,愤愤道:“妖修将凡人当做血食,魔修将凡人当做器物,就连所谓四家正道也将凡人当做蝼蚁,打着为了天下苍生的旗号,做尽压榨凡人之事!”
“难道凡人便不是人,只是修士的牲畜么!”
崔不见想起易春,垂眸道:“寒门修士也不是人,是四家与圣宫的牲畜。”
“这世间便是如此,诸般丑恶,权力倾轧,便是修士在四家手下都讨不到半分法理,更何况无力反抗的凡人?”
云阙问:“阿崔觉得这天下万民,可有生路?”
崔不见:“我不知道。”
“天地间灵气尚存,修士便杀不干净,就算四家倾覆,也会有新的四家出现,千百年过去,总会回到这般死局。”
云阙忽然道:“崔不见,你怕死么?”
“不怕,”崔不见:“可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所以我不能死。”
云阙撑着下巴:“听说这城主只是筑基后期,不如你我二人联手,去杀了那个城主?”
崔不见摇头:“杀了他又能如何?世家派遣新的城主过来,便不会继续压榨凡人了么?你如今实力还能改变天下格局不成?不过宣泄心中不平,自找麻烦,还会牵扯城中凡人。”
“便是真想做什么,也得等你有了足够实力之后,再行定夺。”
崔不见想,云阙嘴上总嚷着处事要圆滑,可行事作风分明未有半分圆滑周全。
云阙想,崔不见虽然不知道要报什么仇,但好在理智尚存,应当不会轻涉险境。
她笑起来,心里高兴:“若世间多些如阿崔这样的人,这世道,这天下万民,便有生路。”
崔不见轻嘲:“你志向远大,我可没兴趣同你一起当什么救世主。”
崔不见沉默片刻,又道:“金丹期以上的妖修看不上凡人血食,爱吃凡人的多是筑基与炼气期的妖修,更何况此城城主既是筑基修为,想来周遭妖修修为越不过筑基。”
“索性顺手将那些妖修屠个干净,便当是练手。”
云阙心想崔不见又是这样口是心非,嘴上说着不管,还不是要杀妖修,庇佑凡人:“听阿崔的。”
崔不见买了许多干粮,分给城外被赶出去的城民,而后同云阙一起寻向妖修出没之地。
此地妖修多是炼气与筑基修为,她二人合力之下,没费多少功夫。
此后她们行进速度慢了不少,到一处便杀一处的妖修,如此走到学宫指定的历练之地时,便已经是下山第十日。
因着路上耽搁了时间,距离学宫设下的期限只余五天,来不及歇脚。本欲直接穿过城池,不曾想到了城池外,却见城门大开,血气漫天。
白马嘶鸣,焦躁不安,原地踏蹄不敢前行。
云阙望着城池,眉头微皱:“血气弥漫,生机微弱。”
崔不见:“此处城池城主乃筑基巅峰修为,却仍旧被屠城……这不是我们能应付的,回学宫吧。”
云阙翻身下马:“你在此处等着,我进去探探,若还有活人便救出来。”
崔不见下马拉住她,眉头紧皱:“你不要命了?屠城修士最低也是金丹修为,你不过筑基,若遇上屠城修士,如何能活!”
云阙知道崔不见不会轻易放她进去,眨眨眼,故作恍然:“啊!忘了同你说!阿崔~我前些时候结丹了!所以阿崔不必担忧!”
崔不见一噎,想起之前数日云阙与她并肩作战斩杀妖修,总会在战斗中受些不轻不重的伤,然后缠着她,要她背着走,要她给上药,支使她做这做那。
心中恼怒:“你既结丹,为何要装作筑基!那些筑基妖修又如何能伤到你!”
“总有一时疏忽嘛……”云阙心虚,转移话题:“血气新鲜,生机微弱却未尽断,说不定还有人存活,我前去一探,能救一个是一个。”
崔不见冷笑:“去!尽管去!你若死在里面,我可不会为你收尸!”
云阙张开双臂用力抱了一下她:“我如今是金丹初期,又有秘法在身,遇到金丹中期也可一战,便是遇到金丹后期乃至巅峰,打不过也总逃得了。”
“阿崔,你去我们昨夜落脚之地等我,若是两个时辰后我未曾出来……那城中变故必然非元婴不能脱身,你速速离开。”
崔不见推开她,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阙望着她的背影,欣慰之余又有些挫败,垂头丧气转身,踏入血城。
崔不见扬鞭策马,跑出几里地,便勒马停下。
白马焦躁不安地打着响鼻,瞧着还想继续跑,崔不见看得生气,给了它脑袋一巴掌:“好歹是云阙买的你,遇到危险你怎么净想着走?白眼狼!”
白马平白无辜挨了一巴掌,嘶鸣一声,想把她甩下去,又挨了一巴掌,总算老实下来。
崔不见将马拴在树上,跳上树枝闭目养神,心中掐算时间。
报仇雪恨前,她必然不会轻涉险境,若两个时辰后云阙未能前来汇合,她便离开。
*
云阙躺在地上,眸中映着血气弥漫的天空,缓缓等着力气恢复,脑子里却在思索如今过去了多久。
两个时辰?
应当不止。
崔不见会不会以为她已经死了?她现在走了吗?
如果崔不见走了,她就扮鬼去吓唬崔不见。
若是崔不见还在等她,她就……脑子里想的人忽然出现在视线中,云阙双眸微微睁大。
“崔不见!”
崔不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笑一声:“你居然还活着呢?”
她被崔不见拉起来,不甚温柔地背到背上,心头哎呀一声,百般滋味翻涌,伤口好似都不疼了,浑身暖洋洋的。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你怎么回来了?”她艰难地动了动脑袋,蹭了蹭崔不见脖颈,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欣喜:“崔不见!你怎么回来了!”
崔不见不搭理她。
云阙便又开始嘀嘀咕咕:“没想到这城内居然有两名金丹妖修!我先杀了那金丹中期的妖修,未曾想还有一个金丹中期的妖修躲在背后偷袭!好在我聪慧,历经一番血战,终究将那两名妖修斩于剑下……”
崔不见:“闭上嘴,省点力气吧。”
云阙被她嫌弃了也开心得很,喋喋不休:“不是说你有必须活着的理由?不是说我死在这里你也不给我收尸?明知危险怎么还要回来寻我?崔不见……崔不见!是我比你那活着的理由更重要么?”
崔不见:“你若再这般聒噪,我现在就将你丢下!自生自灭去罢!”
云阙也不恼,她想纵使崔不见现在后悔,可转身那一刹,在崔不见心中,救她应当是比报仇重要的罢?
崔不见定然也已经将她当做挚友了!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挚友了!”
她美滋滋凑过去,在崔不见侧脸上重重一亲:
“崔不见!我们要做天上地下,最最要好的挚友!”
第084章 前尘8
前尘8
两名金丹妖修屠城, 城内再无生机,她们只有两个人,处理不了后续, 只能先往周边城池传了消息。
一路奔波, 才总算在限期当日回到学宫, 那两名金丹妖修的尸体与内丹自然不能交上去, 好在她们之前杀过不少筑基炼气期的妖修, 攒下不少内丹。
学宫长老目光审视:“那处城池无人生还,你们是怎么活着回来,还完成了历练任务的?”
云阙:“我们远远瞧见城池里血气漫天就跑了,只在周边杀了几名妖修, 未敢深入探查, 临走前已向周边城池传信,长老若不信, 一问便知。”
长老盯着她们看了几息, 摆手:“虽然内丹是够了, 这妖修却不是在学宫指定之处斩杀, 此番试炼只能算你们勉强通过,多余的奖励便休要再提。”
云阙故意与他争执两句, 便被罚了思过崖三日。
被带走时还悄悄给崔不见传音,让她晚上来吃肉。
崔不见晚上去到思过崖时, 云阙已经在那方寸之地摆了几盘。
“那只肥鹤肉还挺多,一锅都炖不下,我便分了红烧清蒸两锅,又烤了两只腿!”
云阙递给她一只鹤腿, 笑眯眯道:“这肥鹤平日吃了睡睡了吃,也不知道吃掉多少灵鱼, 肥得都飞不起来,定是大补之物!”
崔不见:“你还真不怕被捉住,若是这事被发现,我看你也得被关进水牢去!”
云阙摆手:“四家弟子去偷鸡摸鱼没人管,偏偏只盯着我欺负,算什么道理?如今我在思过崖,这鹤丢了,可怨不到我身上!”
崔不见冷哼:“要骗便别露马脚,否则学宫定要将昔日丢失灵禽灵宠,一并算到你头上。”
云阙笑眯眯道:“知道啦知道啦,阿崔放心!我这人处事最是稳妥周全了!”
此后云阙仍旧隔三差五就被罚上思过崖,喊崔不见去吃肉,只是随着时间流转,剑道台比试临近,崔不见修炼愈发刻苦,云阙怎么喊她都喊不出来了。
光阴转瞬即过,崔不见修为攀至筑基后期,秘境将开之际,剑道台比试也终于开始。
剑道台比试前二十名方可进入试炼,按照往常规矩,五院形同虚设,这二十个名额基本上被四院瓜分,先由各院决出每院前十,再上剑道台进行大比。
剑道台比试除了四家与圣宫,还有些散修与四家麾下大小势力前来观战,如今五院尚存两人,为了学宫声誉,也不好直接将她二人名额抹去。
如此一来,今年剑道台大比除了周宋齐谢院的四十人,还有五院的崔不见与云阙,共计四十二人参与对决。
上午二十一场,决出前二十一名,下午先决出前十,败者里随机抽取一人失去秘境资格,之后前十再以守擂方式决出魁首。
云阙最擅浑水摸鱼,虽是金丹修为,对手分到筑基中期,也能吃力地演上半个时辰,而后“险胜半招”晋级。
崔不见就干脆利落的多,她第一场分到了筑基中期的对手,周旋片刻便胜出。
二人一同晋级,在崔不见支持下,云阙中午偷来两条灵鱼庆贺。
设了个隔绝气味的禁制,云阙就在院子里生火烤鱼。
“阿崔,下午的比试我们拿个末尾名次算了,若是再继续比下去,恐怕会引人注目,招来麻烦。”
崔不见垂眸,淡淡应了一声。
所谓麻烦对她来说其实不重要,她要在秘境中杀谢玄承,出来后必然逃不过谢家清算。
所以有没有麻烦都无所谓。
可云阙不能沾上这样的麻烦。
若云阙与她一同进入秘境,不论杀谢玄承时她会不会出手相助,谢家都不会放过她……所以云阙绝不能进入秘境。
鱼被烤得外焦里嫩,滋滋作响,香味儿弥散,云阙深深吸了口气,兴冲冲将其中一串递给崔不见:“这次烤得鱼刚好!阿崔快……”
五院大门突然被踹开,云阙下意识想藏手里烤鱼,却被崔不见按住了手腕。
“好啊你云阙!居然又偷灵鱼吃!这都是第几次了!你是不想留在学宫了是么!”
一群戒律堂弟子冲进来,抓了个人鱼并获,蜂拥而上将云阙压住。
为首弟子啧啧称叹:“听说你侥幸进了下午的比试?本来能进秘境试炼,谁让你这么快就得意忘形?这几日你就在思过崖上待着吧!”
“对了,是得知会你一声,此番我们能抓住你,还多亏了崔不见……”
云阙艰难抬头,看向崔不见:“崔不见!你——”
崔不见垂眸:“什么时候戒律堂的话,也如此多了?”
戒律堂弟子瞥她一眼,冷哼一声抬手,带着云阙去思过崖。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下午最后一场前十之争,崔不见竟对上了宋平远。
崔不见毫不怀疑此战若败,那所谓随机抽取,被取消秘境资格的人,定然是她。
宋平远与她同为筑基后期,可剑道台上所用兵器一般无二,没了灵器差距,宋平远这天材地宝堆出来的修为,远不如她。
宋平远:“崔不见,你若现在跪地求饶,奉上魂血效忠于我,我便饶你一命,如何?”
崔不见不语,抽剑出鞘,疾身掠去。
宋平远心下恼怒,抽剑迎上崔不见,缠斗几息,心中便升起惊诧。
崔不见的实力,何时强劲到这种地步了?
他几乎被崔不见的剑招压得毫无还手之力,坚持不到两刻,竟败下阵来。
这一场在众人心中毫无悬念的比斗,以崔不见毫无悬念的碾压结束。
宋平远狼狈起身,用力擦去唇角鲜血,下意识看向四位家主所在高台,心中惴惴。
谢玄承走到宋平远身侧,抱臂嘲讽:“宋平远,你这实力何时颓败到这等地步?真是叫人,啧啧……”
宋平远冷笑:“你倒是叫的欢,有本事你胜了她啊!”
谢玄承唇角微勾:“胜?你且等着看!接下来我不止要胜她,还要她奉上魂血效忠于我!”
宋平远嗤笑:“痴心妄想。”
决出前十,便是守擂夺魁。
谢玄承飞身踏上擂台,抽剑指向尚未离场的崔不见,下巴微抬:“你,与我一战!”
“你若输了,便奉上魂血,效忠于我。”
崔不见擦去眼角剑上的血,一双黑沉沉的眸紧紧盯着谢玄承。
他仍旧一身黄袍,身形较之前长高不少,容貌也成熟几分,那股令人作呕的蔑视傲然,却半分不改。
杀意渐起,被她强行按捺,崔不见垂眸:“若是你输了呢。”
谢玄承冷笑,抽剑飞身刺向她:“无此可能!”
谢玄承前些时候刚突破至筑基巅峰,自觉能碾压崔不见,不想对上手,才发觉崔不见竟如此难缠。
高台之上,齐家主看了半晌,摇头轻叹:“这崔不见到底是何许人?我瞧着连谢玄承都要落败了呢……”
谢家主紧盯战局,神色忽然一凝,挥袖出手,崔不见只觉险些就要刺入谢玄承胸膛的剑尖猛然一顿,再不能寸进分毫。
属于大乘修士的威压几乎碾过她浑身骨骼,崔不见又一次感受到了宛若天堑的差距,她的生死,不过在对方一念之间。
齐家主挥袖拂散威压,笑意盈盈:“不过是谢玄承败了,谢家主何以恼羞成怒,下此狠手?”
谢家主冷声:“玄承天资卓越,尚且惜败,也不知你家齐翎对上这崔不见,可能胜出?”
齐翎心中暗骂,无奈被点了名,也只能翻身上场,与崔不见对决,只是不消多时,也败下阵来。
周家少主周玄清踏上擂台,望着对面青袍染血的崔不见,心头微妙。
四位天骄三位都败于崔不见之手,崔不见连战三场,此时必然力竭,她现在出手倒是占了便宜,胜之不武。
可四家的面子,绝不能被崔不见踩在脚下。
周玄清抽剑出鞘,飞身攻上。
齐家主摇头:“玄清若是打不过崔不见,可让我们四家的面子往哪搁呢?”
周家主开口:“诸位还是好好想想,此女既实力不俗,何以未曾归顺四家吧。”
宋家主:“还能如何?想来又是自命不凡的天骄罢了。这么多年过去,这样的天骄死得还少么?”
周玄清与她交手半刻,心知不敌,便停手认输,好歹未受什么伤,还算体面地下了台。
剩下五位弟子也不敢再挑战,若是败了丢脸,若是胜了——少主都没打过崔不见,你却捡了篓子拿了魁首,你这奴才是想翻天?
魁首的位子烫手,沾染不得。
无人再战,名次便就这样敲定,按照惯例,不论魁首出自哪一家少主,此时都该有一番庆贺,只是今年这魁首让一个贱姓寒门占据,贺也不是,不贺也不是。
便干巴巴公布名次,叮嘱明日进入秘境的时间。
周遭议论纷纷,崔不见什么也没管,抱剑回了五院。
如今她已拿到秘境资格,接下来只等进入秘境,杀谢玄承报仇。
院内空空荡荡,她站在老树下,脚尖踢了踢午间云阙烤鱼时留下的篝火,沉默片刻,起身回屋。
刚推开房门,就听见风声猎猎,崔不见挡下来人攻势,鼻尖却忽然嗅到熟悉味道,动作一顿,便被趁机锁住双手,反身抵在墙上。
她放低声音:“云阙……放手。”
云阙:“为何阻我参加比试?你不是同我说好了要一起进秘境么?”
崔不见唇瓣轻抿,沉默半晌:“你不去参加比试,少一个人,便没了变数。”
“为什么不愿同我说真话?”云阙俯身凑近:“你要去秘境里杀人对么?不想牵连我?所以索性让我失去进入秘境的资格?”
崔不见:“你想多了。”
云阙充耳不闻:“你要杀的是谁?卫鸿轩已死,是宋平远?不对……你曾说谢玄承与卫鸿轩秉性相近,我听说每次谢玄承与人比试你都会去看,你要杀谢玄承?”
崔不见:“你想多了。”
云阙:“不管你要杀宋平远还是谢玄承,你可知杀了他们的后果?崔不见!你曾劝我有了实力再去做想做之事,怎么如今轮到你,你却如此鲁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
崔不见用力挣开云阙桎梏,却仍旧背对着她,低低笑了几声:“等?我已经等了七年!如今最好的机会就在眼前,你还要我等?”
云阙:“这不是机会,这是死路!难道为了报仇,你竟连命都不要了么!你就半点不想活着?”
“我何尝不想活下去!”
“我何尝不想活着……可我只要一闭上眼,”崔不见用力指着自己的脑袋:“我只要一闭上眼!亲朋至亲的死状就不停,不停地在我脑子里晃……他们问我为何不报仇,为何不敢报仇!”
“我活着本就是为了报仇,只要能报仇,没什么是我舍弃不了的……哪怕是命。”
云阙按住她:“崔不见!仇恨只会蒙蔽你的理智,你放下仇恨,仔细想一想,难道你的亲人愿意看着你——”
“放下?”崔不见甩开她的手:“你知道亲手为血脉至亲收尸,拼凑他们残缺不全的身体是什么感觉吗?你见过熟悉的亲朋好友脑袋被砍下是什么模样吗?你知道被剑捅穿有多痛吗?你知道亲眼看着娘亲死在你面前,死前最后一刻都在保护你让你逃……你知道是什么感觉吗?”
“你没经历过,你没经历过……所以才能轻飘飘地劝我放下——你没经历过,凭什么劝我放下!”
“我替你杀了他们。”
云阙用力抱住崔不见,低声道:“阿崔,我替你杀了他们。”
“你信我,阿崔……你信我。”
第085章 前尘9
前尘9
待崔不见安静下来, 云阙才松了口气,与她分析当下形势:
“你拿了魁首,就相当于将四家颜面踩在脚底, 四家未有招揽之意, 可见是将你视作仇敌, 秘境之中必然要对你下手。”
“纵使单论实力你不弱于他们任何一人, 可下了剑道台, 算上他们手中法宝,若他们联手杀你,你又能有几分胜算?”
“况且退一万步说,就算你在秘境中杀了他们, 可外面一群大乘修士, 化神元婴不计其数,四家往上还有渡劫老祖, 你若动手, 便是十死无生!”
“所以这秘境绝对去不得, 学宫也不能久留, 你今日便下山离开,其他的事交给我。”
“现在总可以告诉我, 你的仇家到底是谁了吧?虽说这四家杀了哪个都不可惜,可机会不多, 便先杀你的仇家吧……那人是谢玄承么?”
崔不见垂眸,淡淡应了一声。
云阙思索片刻,从储物袋内寻摸出一堆法宝交给她,细细叮嘱用途:“这件可以隐蔽身形, 化神期也察觉不得。”
“这瓶中丹药只有两粒,可补充气血, 短时间内使灵力暴涨,但对经脉有损伤,若非紧要关头,一定慎用。”
“这法器做逃命用,速度与化神不相上下,但极其消耗灵石,这些灵石留给你备用。”
“这护心甲一定要时刻穿在身上,可抵化神修士全力一击……”
“还有这锁神绳,实可禁锢化神修士肉身,虚可锁住元婴修士神魂……”
崔不见一一将法器收入储物袋,最后只剩一件锁神绳握在手中。
云阙拍了拍她肩膀,神色认真:“你母亲拼死护你,定是盼着你好好活下去……你若因为报仇而赔上自己的性命,你娘泉下有知,难道会觉得欣慰……你做什么!”
方才送给崔不见的锁神绳,转手就被崔不见用在了她身上。
云阙双眸睁大,想要伸手抓住她,身体却动弹不得,想要开口说话,却被崔不见抬手点唇,落下一个噤声禁制。
她被崔不见拦腰抱起,一路走到床榻边,被放上床榻。
崔不见抬手布下禁制,半蹲下,静静望着云阙半晌,开口:“你说的那些道理,我不想听。”
她怕听着听着,她就真的想要放下仇恨,想要放下那些揪着缠着抓着她的,冤死的魂。
纵使云阙真能帮她杀了谢玄承,可必然也会引火烧身,该她自己背负的,何必让云阙替她承担?
“我自己的仇,我自己报。”
她深深看了眼云阙,起身离开。
“崔、不、见!”
云阙强行冲破她所设禁制,唇角溢出一丝鲜血,纵使破开噤声禁制,却仍破不开锁神绳,只能寄希望于口头劝导:
“除了仇恨,这世上难道就没有半点,让你留恋之物了么!”
“那我呢?”
崔不见脚步一顿。
“我们不是挚友么?”云阙放柔声音:“阿崔,你信我,我真的能替你杀了谢玄承,你信我……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当天上地下,最好的挚友吗?你不能食言……”
看崔不见转身,走到她身边,云阙眼中带了些期望:“就当是为了我,阿崔,别去……我真的可以……”
崔不见垂眸:“从前你说你体质特殊,与你常亲近隐匿功法效用更好,是真的吗?”
云阙不明白崔不见为什么会提起这个,她唇瓣微张,不知该说什么。
崔不见却也没等云阙回答的意思。
她指尖落在云阙侧脸,俯身凑近,与她唇瓣相贴。
“若我能活着回来……”
云阙没能听到后面的话,崔不见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
进入秘境的二十人里,竟有一个无门无派的五院散修。
这消息经由前去剑道台观战的散修之口传遍天下,世人惊诧之余,却也都觉得崔不见此人,恐怕是活不到从秘境出来了。
过往多少自持不凡的天骄不肯归附四家与圣宫,最后都落得个身死道消,无一例外。
崔不见,自然也不会是那个例外。
秘境乃千年前的渡劫大能道场,传送入口虽掌控在学宫手中,但学宫并不能控制道场内诸般事宜,至多可借嵌入秘境的留影石,由观影石显露出其中情景。
传送阵开启过一次后自动封闭,不可进入,不可中断,不可强行关闭。从传送入口进入秘境后,便会被随机传送至各地。
只是四家自有手段,能使附从弟子与自家少主传至一处,秘境之中到底也有不少风险,结伴而行更安全些。
独身之人,惟有崔不见而已。
秘境为期三月,却没人闲到三个月都在观影石前守着,四家派下弟子轮守,长老及家主便各自离去。
三月之期将至,还未到秘境出口快要开启之际,便有谢家弟子满脸惊慌传讯给长老:“谢家的那块观影石,半日前忽然失灵了!”
谢家长老拿不准这是意外还是出事了,正犹豫要不要上报给家主时,又听族中命牌殿弟子慌张禀报:“少主身边的那几位弟子命牌,尽数碎裂了!”
这下不必多想,定然是出事了!
谢家长老当即禀告家主,与家主一同匆匆赶赴学宫。
他们一行人到时,其他三家也已经闻讯而至。
属于谢家的观影石仍旧黑着,谢家主神色不虞,望向学宫长老:“已经过去半日,为何仍旧不能探查我谢家子弟情况!”
学宫长老摇头:“谢家主,您也知晓当初为将这四块留影石嵌入秘境,学宫废了多大功夫,如今秘境无法进入,去哪再找一块留影石去探查?”
谢家主:“为何不调其他三家留影石去看我谢家子弟!他们若是出了事,你该当何罪!”
宋家主冷嘲热讽:“其他三家?若把留影石调走去看你谢家,我们其他三家子弟出了事……谢老头,你又该当何罪!”
谢家主沉默几息,咬牙祭出五块命牌,其中四块已然碎裂,只剩谢玄承的命牌还亮着,却也光芒暗淡。
“我谢家子弟如今只剩玄承尚存,可命牌如此黯淡,定然是身处险境!”
“玄承乃灵清圣祖最宠爱的玄孙,他若因学宫疏忽和尔等阻挠陨落此处,你们可担得起圣祖之怒!”
学宫长老神色一惊,其余三家神色各异。
周家主摆手:“说到底我们谁都无法插手秘境,便是有留影石也改变不了最后结果,谢玄承既危在旦夕,还是看看哪块留影石与谢玄承最近,先拨个留影石去一探究竟吧。”
学宫长老拱手:“周家主大义。”
离谢玄承最近的便是宋家,学宫调用宋家留影石,飞往谢玄承所在之地。
观影石中景色飞掠,最终停在一处熔岩遍地的火山里。
谢玄承如今模样实在算不上体面,他衣衫破烂浑身是伤,被绑着跪在地上,眸中满是怒火:
“崔不见!你这贱姓寒门也敢杀我?我是谢家少主!你若敢动我一根汗毛,谢家和我祖父都不会放过你!不止是你,还有你的父母兄妹,你全族满门,统统——统统要被杀个干净!”
崔不见抖落剑上血珠,冷笑:“你可还记得易春,可还记得安乐镇。”
谢玄承扯扯嘴角:“本少主杀过的人多了去了,什么无名小辈,还值得本少主记得?”
崔不见:“谢家边陲之地有一小镇,坐镇修士易春,是你谢家门客。”
“七年前,你前往那处寻灵药,因为昔日恩怨特意前去杀了易春,将她钉在山石之上,暴尸荒野。”
“此后你回到安乐镇,将镇上两百三十二户人家悉数斩杀……千百条性命,短短七年,你竟就忘了个干净。”
谢玄承仰头冷笑:“不过一群蝼蚁,你碾死蝼蚁,难不成还会低头数数有几只,叫什么?你若是从那爬出来的,按理来说还是我谢家奴仆,竟敢……啊啊啊啊啊!”
一只断臂飞向不远处落下,谢玄承叫声凄厉,倒在地上,断口处血流如注。
待被砍下一条胳膊,他才终于意识到崔不见并非只是想恐吓他,她是真的想,也是真的敢——杀他!
留影石被她碾碎,秘境不到时间又进不来人,脖颈被冰冷剑锋割开一道口子,谢玄承终于后知后觉感受到死亡的恐惧。
“他们都是凡人!就算我不杀他们,他们也活不过百岁……你要补偿是不是?法器,丹药,天材地宝,只要你放过我,你放过我,你要什么,我都能——啊啊啊啊!”
崔不见抵在他脖颈处的剑锋稍稍后撤,又毫不留情斩下他另一条手臂。
谢玄承从未受过这种苦,痛晕过去,又被崔不见一剑刺穿大腿,生生痛醒。
他涕泗横流,再不见往日张狂桀骜,哆哆嗦嗦求饶:“崔不见……崔不见!你若杀我,你也活不了!你放过我,你想要什么,你放过我,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谢家主看得怒火中烧,拼着修为受损,强行逆转观影石与留影石,向秘境内传影传音:“崔不见——你若敢杀谢玄承,待你从秘境出来,我必将你碎尸万段,抽魂灭魄,屠你满族!”
崔不见置若罔闻,灵剑飞去,再次斩下谢玄承半截小腿。
她轻声细语:“这是你爹胡言乱语,惹我烦心的代价。”
谢玄承只恨不得崔不见现在就杀了他,也好过让他承受这种几乎能将人逼疯的痛苦,和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为人彘的恐惧。
他抽搐着哀求:“崔不见……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放过我……放过我吧,我把魂血给你,从此奉你为主,听你差遣……你放过我……”
“想让我放过你?”
崔不见祭出木盒,盒内装着玉簪,一把安乐镇的土,一片沾着易春血迹的残破布料。
“跪下,磕头,向被你害死的冤魂,忏悔你的罪过。”
谢玄承眼中出现期冀:“然后,你就放了我?”
崔不见似笑非笑:“若你的头嗑的够响,忏悔的态度够真诚,我便放了你。”
谢玄承立即强撑着一条半腿往前挪了两步,将头磕得砰砰作响:“我错了……我错了,是我的错,我不该杀你们……我不该……”
他身上几处伤口血流不止,几乎快要把自己磕晕过去,才小心翼翼抬头看向崔不见:“我,我诚心忏悔,道歉了……”
“是么?”
灵剑再次斩下谢玄承半条腿,飞旋回来,刺穿谢玄承心脏。
迎着谢玄承倏然紧缩的瞳孔,崔不见语气淡淡:“可我觉得,你的心不诚。”
“心不诚,便拿命赔罪罢。”
她握住灵剑,毫不留情斩下谢玄承头颅,踢到木盒前,生生踩烂。
“崔、不、见!”
谢家主震怒的声音回荡在秘境内,崔不见抬头望向满脸怒火的谢家主,唇瓣微勾。
“谢家主何必动怒?虽说这谢玄承是烂了些,可拼拼凑凑也算完整。”
崔不见抬手,灵力涌动,将断肢残骸与被她踩烂的脑袋一并收进布袋,特意展开袋口面向留影石,温声细语。
“我把他装好了,出秘境时送你。”
第086章 前尘10
前尘10
崔不见是如何斩杀谢玄承, 除了三家,不少散修也看在眼里。纵使谢家下了禁口令,可听见看见的人那么多, 总有人悄悄走漏风声。
短短两天, 这消息就传遍了修真界。
从赶到学宫那日起, 谢家主就再未离开, 而是镇守在秘境出口, 只等崔不见出现,杀她报仇。
数日之后,秘境出口开启,片刻后出口微微波动, 周玄清率先带着进入秘境的弟子走出。
出口外不止是散修, 就连四家家主都伫立在不远处。如此阵仗,周玄清几乎是瞬间意识到, 一定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她带着弟子守到一边, 与周家长老传音, 听明白这段时日发生的事后, 忍不住微微睁大双眸。
从进入秘境开始,她只短暂与其他三家碰过面, 约好不论是哪家,若在秘境中遇到崔不见, 都要出手杀之。
没想到她没遇见崔不见,谢玄承和谢家弟子,竟全部覆灭在崔不见手下。
且死法还那般令人胆寒!
周玄清出来后,齐翎和宋平远也先后出来, 此时出口外已经密密麻麻围了数百近千人,俱是为了一观最终结局。
筑基对上大乘, 结果除了崔不见身死,绝无第二种可能。
等了半晌,却也不见崔不见出来,谢家主神色阴鸷,飞身掠至出口不远处,沉声厉喝:“崔不见——数日前那般嚣张,怎么今日倒成了缩头乌龟,不敢出来?”
话音刚落,一个布袋便从出口飞驰而出,打向谢家主,他认出这是装着谢玄承尸首的袋子,眸子微睁,飞身上前接下。
破开袋上禁制,他抖着手打开袋口,神色骤然一凝,来不及丢出,那布袋便猛然炸开。
毒雾伴着岩浆,随着炸裂法器迸射而出,溅上谢家主的脸,那岩浆与毒雾都取自秘境之中,化神修士掉进去便是尸骨无存,大乘也不能免疫。
剧烈疼痛席卷而来,他神色扭曲地捂住脸,耳边听到又一物朝他飞来,心中恼怒,猛然挥袖打去一道灵力。
灵力击中布袋,砰的一声炸开,周围躲避不及的人被溅上烂泥一般的血肉,几息后,几道尖叫声此起彼伏响起。
谢玄承尸身七零八落,散了满地,头颅恰恰落在谢家主脚下,表情扭曲惊惧交加,一双眼珠凸出,几乎瞪得快要从眼眶中掉出来。
谢家主骤然对上儿子死不瞑目的双眼,身形晃了晃,险些摔倒,愤怒至极,身上骤然爆发出一股强劲威压冲向四方。
大乘修士威压涤荡,四家弟子受各家家主庇佑,好歹无恙。修为不及的围观散修遭受震荡,当即被压得跪伏在地,修为低些的已然昏死过去。
再次抬首,却见秘境入口已然关闭,显然是秘境中的人,已然全部离开。
他明明在周围布下了结界,崔不见究竟是如何离开的……传送阵!究竟是谁在背后助她!
谢家主一掌轰碎入口后的山石,震怒:“崔、不、见!”
“便是今日逃了又如何!我必杀你,将你抽魂灭魄!为我儿报仇!”
*
数千里外的桃林山巅,灵气波动,凭空出现两人。
骤然被拉入传送阵,崔不见如今还有些眩晕,忽然被揪着衣领一路后撤,直至后背抵上树干。
树枝微颤,落下片片桃花。
云阙手背上筋骨突起,咬牙切齿问:“为何不信我?”
“我与你说过,谢玄承我替你杀!为何不信我!”
崔不见垂眸:“你替我去杀?我们相识不过两年,关系何时好到了这般地步?”
“关系何时好到这般地步?”云阙凑近,语气咄咄:“那你亲我做什么?”
“与我关系不过尔尔,历练之时为何屡次护我?血城之时为何明知危险仍旧折返?前去秘境前,为何亲我?”
崔不见别过头:“只是为了功法效用更好些,并无他想。”
云阙看她半晌,松开揪着她衣领的手,心想事情已经到这种地步了,还说这么多做什么?除了在这里吵吵嚷嚷,难不成还有半分用处?
“谢玄承确实是灵清宠爱的玄孙,更何况你杀谢玄承被那么多修士看在眼里,谢家必然不会放过你。”
“好在走之前我把五院搬空了,咱们没东西落在他们手里,谢家想找我们也没那么容易,再加上谢家圣祖尚未出关,我们先寻个荒僻处躲一躲,再……”
崔不见打断云阙的话:“你就那么喜欢老鼠一样躲躲藏藏,隐姓埋名的生活?”
云阙:“你什么意思?我们都有肌肤之亲了,你总不能始乱终弃!当然得带着我一起走了!况且我们不是说好了……”
“我从没答应过你。”
崔不见道:“从来都是你自说自答,我没答应过,也不会带你一起走。”
险象逃生,逃得过一时片刻,逃得过一辈子吗?
谢家若久寻她不至,必然会派出更厉害的修士,直到将她捉住。
云阙不该被她牵绊,从此躲躲藏藏逃命,被永无止境的追杀消磨掉生命,或者……感情。
云阙该继续遨游天地,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伙伴,一起去构建她所向往的人间。
而不是被她拖累,踏上一条十死无生之路。
崔不见:“我从没想过与你做什么挚友,我们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此后也不必同行。”
云阙:“崔不见!你少在这里自说自话,我说了要与你一起,就不会独自离开……”
“可我不想!”
崔不见推开云阙:“你以为说什么与我同行,替我承担,我就会感激涕零吗?我只觉得烦!是我求着你来帮我的吗?我有我自己要走的路,是你一直来阻挠我!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你一厢情愿,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替我抉择!”
“云阙。”
“你不是神祇,我也不是祈求救赎的信徒。我的人生,不需要你自以为是的拯救。”
“我要走的路,我自己说了算。”
“崔不见,”云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所言,当真是你心中所想吗?你若只因不想连累我而说谎骗我,何尝不是替我抉择?”
山巅的风太冷了,吹得崔不见想发抖。
她没看云阙的神色,只死死盯着地上落花,指尖掐进了掌心,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回答。
“算了,你走吧。”
崔不见站了半晌,默然转身。
云阙伸手折下一枝梅花,扔到崔不见身上:“有时我真觉得,你才是块石头。”
崔不见没再说话。
漫山的桃树飘着落花,她背着剑,握着那枝梅花,头也不回,孤身下了山。
再看不见了。
*
若崔不见知道,那是与云阙百年间的最后一面。
她该停步回头,看得久些。
*
此后云阙果然没再与她有任何联系,崔不见隐姓埋名四处躲藏,屡次遭受追杀,于险境中突破。
直到两年后,崔不见骤然听闻云阙拜入谢家门下,心头巨震。
云阙曾与她交好,谢家这些年必然没少刁难她,拜入谢家要交出魂血,从此生死由他人掌控,凭云阙的性子……若非迫不得已,怎会同意!
她如今处境如何?
崔不见百般忧心辗转难安之际,却忽然收到一幅画,画中人是她,落款约她在桃林山巅一见,是云阙笔迹。
她不知真假。
可她不能不去。
桃林山巅,她上去了。其中迷阵困阵交叠,伏杀之人千百,她没能逃走。
被两名元婴修士按在地上,谢家之人手握剔骨刀逼近,刀尖即将刺穿皮肤之时,她耳边忽然来一道熟悉声音。
那人唤她:“娘子。”
魂灵模样的云阙一身大红嫁衣,出现在她身前,指尖轻轻落在她眉心,温声道:“这是幻境,你该醒了。”
四周世界倏然凝固,缓缓崩塌。
崔不见望着云阙,数百年记忆交叠,眸中慢慢晕出血色,正要张口,却听风声猎猎,云阙身形倏然一顿。
一柄虚幻短剑从脑后贯穿,在她眉心露出半寸剑锋,缓缓消散。
崔不见猛然怔住。
灵地猖獗笑声回荡四周,浓重黑雾再次化作利剑刺向崔不见,却忽然被一只瘦白的手捉住。
他没想到崔不见区区大乘修为,神魂居然能强到这种地步,下意识散去想逃,却被骤然涌出的寒冰禁锢,生生拖拽回去。
“灵、地、老、儿!”
灵地神魂险些被她生生捏碎,当即惊叫:“崔不见!你不想知道真相吗!你若杀我这幻境便会彻底消散,你就再不能知晓当年真相如何了!”
崔不见目光阴郁,语气寒凉:“你说……什么?”
灵地赶忙解释:“万生镜是这世间最顶级的法宝,它可以肆意攥取任何人,完全真实的记忆进行复现……这三百年云阙在做什么,所有事情的真相,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吗?”
崔不见修为最高,也最先被卷入万生镜,她便是幻境主导。
他与崔不见无仇无怨,可与云阙却有杀身之仇,他变成如今这幅模样全拜云阙所赐!
他看了眼被专攻神魂的法器刺中,居然只陷入昏睡,神魂虚弱的云阙,眸光微闪。
虽不知云阙是怎么将崔不见从幻境中唤醒,也不知她是如何抗住他那一击,但云阙神魂再遭重创,想来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云阙身与魂魄最虚弱之时,就是他让云阙彻底魂飞魄散之日!
灵地低笑两声:“事情的真相她不肯告诉你吧?否则你也不会一无所知,若你杀了我,一切真相,你就永远都别想知道!”
他要赌。
崔不见此人重情重义,毕方随手庇佑未曾用心,她也甘愿以命偿还。当初明知可能是险境,也甘愿前往桃林山巅。
若是知晓真相……崔不见若是知晓真相,必会道心破碎,心魔颠覆!届时,才是他斩杀这二人契机,生路所在!
他低声道:“崔不见。”
“真相如何,你可敢一观?”
第087章 前尘11
前尘11
天圣学宫招收弟子之时, 极其看重根骨与天赋,二十五岁以上才达到筑基修为的修士,连参与入学试炼的资格都没有。
每个前往学宫报名的修士, 都得通过测龄石的检验, 确认年岁符合标准, 才可进入试炼筛选。
千年来, 天圣学宫的测龄石只出过一次差错。
筑基中期修为的云阙踏上测龄石后, 测龄石却显出了五位数的年龄。
云阙并未被夺舍,可筑基修士寿数才不过二百余年,怎么可能有活了万年的筑基修士?
弟子一连几番测算,测出年龄不大相同, 还裂了块测龄石, 才终于测出来十六这个年岁。
负责测龄的弟子松了口气,心想总算准了, 把云阙放进试炼。
旁人谈论说那块测龄石是用的时间久了, 所以才出了纰漏, 只有云阙知道石头有多委屈。
她是一块石头。
不知多少万年前落入此方世界, 又被部落村民雕刻成神像,受香火供奉。
部落汇聚成王朝, 王朝分裂成诸国,诸国又重新一统成王朝, 分而复合,合而复分。
云阙受香火供奉数千年,渐渐生了灵性。而年岁轮转,数百年后天地间灵气复苏, 出现了修士。
百家兴盛,王朝覆灭, 门派四起,世家又凭着千年底蕴培养修士,在天下大势中占据一席之地。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之说甚嚣尘上,修士是天意眷顾之人,凡人则成了被天道摈弃的罪人。
不能修炼的凡人们被修士肆意虐杀,被如同牲畜一般圈养,无数凡人举起锄头与棍棒,又被刀剑加身,斩下头颅。
蝼蚁暴动二百余年,才终于认识到坚持的可悲可笑,意识到何为天堑鸿沟。
他们麻木地垂下头颅,听从驱使,不再试图反抗,他们跪进庙宇,向她发问,向她祈求。
可云阙不是神,她只是一块被打造成神祇模样,生了灵性的石头。
她只能驱散疾病,她挡不住修士的剥削,护不住凡人。
愤怒的凡人冲入庙宇,砸烂了神像。
碎裂的石像倒在殿中,百年流转,昔日恢弘庙宇变得破烂不堪,成了乞丐流民的藏身之处。
在这破烂庙宇避身之人来来往往,他们久病缠身,他们骨瘦如柴衣不蔽体,他们麻木绝望……神像被拼好了砸,砸碎了拼,周而复始的毁与生中,云阙生了灵智。
天劫落下,劈了四十九日,各方修士争相来寻宝,却只瞧见满地碎石。
寻宝无果修士散去,不再有凡人踏足这荒僻阴森的庙宇,不知过去了几千年,堆满了灰尘的石头中,忽然钻出一颗小草。
云阙化了形,走出庙宇,亲眼看了天下。
她听说天圣学宫是天下英才荟萃之地,不论出身,便是无门无派的散修,只要根骨资质优秀,便能拜入学宫。
云阙去了。
前路漫漫,她想寻志同道合的朋友一同走下去,试炼之中她看到数百位不曾拜入四家的年少天骄,皆是毅力非凡之辈。
可四家与散修的试炼不同,最后通过的散修不过寥寥二十余人,几乎尽是筑基中期后期,身上或多或少缭绕因果债怨,唯有一人是筑基初期,且干净得要命。
那人叫崔不见。
云阙第一次见她时,崔不见青袍沾血半靠在树下,低头咬住布条,血色晕透白布条,她清冷眉眼间却没有半分触动,像块冷硬的石头。
云阙走过去蹲在她身侧,将那白布条从她唇齿间勾出来,说:“你还没上药。”
“我来帮你。”
崔不见脸上总是冷冰冰,不是冷笑就是嗤笑,说话有时无情刻薄,可她能感受到崔不见藏在冷漠表情下,逐渐软化的心。
真心要用真心换,崔不见的真心很好换,多陪陪她,杀几只灵宠,夺一支簪子,放一盏河灯,就能换到崔不见一颗真心。
她以为崔不见能与她一同修炼,仗剑天下,叫日月轮转,让法理重回世间。
可那晚崔不见将压在心中的伤口,重新撕开在她眼前,她才知晓崔不见心中仇恨至深至浓。
她被锁在五院,崔不见俯身亲在她唇瓣。
她来不及想清心头翻涌的情绪,崔不见已经转身离去,踏上一条十死无生的不归路。
她是崔不见十数年生命中,不知第几个朋友。
崔不见却是她数万年光阴里,第一个,唯一一个朋友。
*
三个月,云阙日夜都在寻机会潜入秘境出口,刻画传送阵,三个月后,终于将崔不见偷了出来。
她准备好了一切,只差带上一个崔不见。
崔不见要走的结局,她不喜欢,她要崔不见活着。
崔不见年岁尚轻,大仇得报,天资非凡,她本该无忧无虑,肆意张扬,如同无数个少年天骄那般,仗剑天下。
她想崔不见活。
可崔不见不愿跟她走。
世人常说冷血无情之人铁石心肠,云阙从前觉得石头最是坚韧不拔,沉稳冷静,分明该是用来夸人的。
可她第一次发现沉稳冷静到了极致,原来真会让人觉得是铁石心肠。
崔不见顶着她丢去的花枝,头也不回下了山。
云阙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再看不见,接住一片飘落梅花,放进嘴里。
很苦。
*
崔不见没丢掉那段花枝,云阙坠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看她躲进深山,冲进秘境,数月后隐匿于凡人城池。
她换了容貌,可云阙看她的背影看得太久了。
便是闹市人群之中,只半个背影,依旧能一眼认出。
今日是凡间新岁,崔不见在临仙楼下站了半晌,云阙就看了她半晌,直到楼上有人丢下绣球,才恍然发觉这是当初她与崔不见来过的城池。
灯火通明,鞭炮作响,孩童留恋在冰糖葫芦下,绣球在凡人手中转了又转,不远处千百盏河灯幽幽飘在湖面上。
云阙一身青袍,藏匿容貌,闹市之中与她擦肩,轻轻一撞,轻声道歉后转身离开。
她无声默念:
阿崔。
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崔不见骤然僵在原地,匆匆回头寻觅方才女子身影,入目却是人群熙来攘往。
灯火阑珊,一巷之隔。
云阙利落收刀,地上横尸遍地,俱是追杀之人。
她掐诀清理干净尸体与血气,放了几串鞭炮去晦气,而后隐匿身形翻身上墙,托着下巴去瞧人海中的崔不见。
今日新岁,没人能扰她安宁。
*
两年前,崔不见筑基后期,能追到她面前的便是筑基与金丹初期。
两年后,她从筑基突破至金丹,追杀她的人便也成了金丹,与少数元婴初期,恰在她拼尽全力尚可应付的程度。
崔不见从前只觉自己命不该绝,以至于深陷绝处,总能逢生。
如今才知晓她的每次绝处逢生,背后都是云阙百般筹谋。
崔不见逃了多久。
云阙就守了她多久。
崔不见结丹时,云阙已突破至元婴巅峰,可谢家与圣宫各派了一名化神修士前来,云阙手中阵法道术虽玄妙,却也只是斩杀一位化神,重伤一位化神。
她受了重伤,无奈只能闭关养伤,闭关前还不忘设局,将一众保命法宝送进崔不见手中。
闭关数日,出来却听闻自己拜入谢家的消息甚嚣尘上,心知不妙,当即感应崔不见方位追去。
崔不见。
崔不见!
你不是聪明的很吗?你不是冷静沉稳吗?这么拙劣的陷阱,你怎么还能踩进去!
她疾驰赶赴,却在抵达山巅之时,被圣宫长老拦住。
那长老出身谢家,乃大乘修为,仅在渡劫之下,与她横跨两个大境界。
云阙手段尽出,也不过将他困在阵中片刻。
“谢家派出斩杀崔不见之人中,不乏比她高出两个大境界的修士,最后竟都杳无音讯,原来是你在捣鬼。”
他一掌拍下,云阙便再动弹不得。
“云阙,短短数年你的修为进展就如此神速,还能以元婴身斩杀化神,确实天资惊人,手段莫测。”
“你若献上阵法道术,并交出魂血,从此效命圣宫,我便留你一命。”
云阙:“谢家圣祖出关了,是么?”
圣宫长老神色微动,没有出声否认。
云阙抬头,低声道:“留崔不见一命……”
“我有更好的东西,献给圣祖。”
圣宫长老并未言语,脚步微抬,瞬息之间便带着她来到山巅阵中。
从被追杀起,崔不见就爱穿黑衣,因为血色融进黑衣里,总是最不易察觉的。
可她流的血太多了。
多到浸透衣袍,让黑色的衣袍都映出湿润沉重的红,多到衣袍挂不住血,雨滴般淅淅沥沥地落。
云阙就在崔不见面前,崔不见却看不见她。
她抵抗着大乘威压想要抬手,却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
“你若杀她,道法魂血秘书至宝……什么都别想——”
圣宫长老指尖一点,她便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嘘,好好看着。”
她眼睁睁看着崔不见在她面前被剖出灵根,剔出剑骨,奄奄一息昏死过去,指尖深深掐进地面。
忍。
当下生路无门,便是拼尽全力也不过落个双双丧命。
忍。
只要崔不见能活着……只要活着,总会有希望的。
忍。
剖根剜骨之仇,便是千百年,她也定要谢家与圣宫,血债血偿!
圣宫长老神情淡漠:“杀圣祖玄孙,冒犯圣宫与四家威严,这便是下场。”
“我暂且留她一命,若圣祖对你献上的东西不满意……”
“她的命,便由你来还。”
*
云阙被带回圣宫,面见谢家灵清圣祖。
崔不见被挑断脚筋,推下魔域,挣扎数日。
世人传言,云阙靠出卖昔日挚友,谢家仇敌,为谢家效力,被灵清圣祖收为弟子,立为圣宫圣女。
云阙交出魂血,圣宫才放下戒心,由她随意走动。云阙当即便找到那日围杀崔不见的圣宫弟子,再三逼问才知道崔不见被他们丢进魔域,还挑断了脚筋。
那弟子畏畏缩缩道:“如今已过数日,恐怕是尸骨无存了。”
云阙忍下不发,宣称闭关,留下秘法分身,只身赶赴魔域。
她喂崔不见喝过自己的血,凭着感应终于在一处被妖兽环伺的山洞见到崔不见。
旁边一只妖兽尸体被木枝刺穿头颅,崔不见靠在石壁上,无声无息闭着眼,已然晕死过去。
她衣不蔽体骨瘦如柴,双手指缝里满是血与污泥,浑身都是被野兽撕咬过的伤口,血止不住地流。
云阙不知崔不见是如何熬过这些时日。
她杀尽洞xue外妖兽,逼出一滴神血喂进崔不见口中。
洞xue里漆黑潮湿,伴着妖兽腐朽尸臭,云阙一言不发抱着骨瘦如柴气息微弱的崔不见,想前路何在。
直到毕方一族少主撞到面前。
她捉住毕灵,捏碎她护身玉牌,唤来妖王神识,展示过神血效用,与毕方提出交易。
她说:“百滴神血,我要你们立下天道誓言,悉心照料崔不见,竭力满足她所有要求,绝不让她身入险境,绝不强做违背她意图之事。我要你们举全族之力,庇佑崔不见余生。”
毕方妖王冷笑:“区区神血,就想将我毕方一族驯化成崔不见手下奴仆?供她驱使?你未免太过狂妄!”
若非他来的不是本身,必直接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直接扣下敲骨吸髓,哪里轮得到她在这里同自己讲条件?
云阙沉默半晌:“你当如何?”
妖王:“三百滴精血,换我毕方保她在魔域无虞。”
云阙并未出声,妖王眉间闪过不耐,抬手挥袖:“小辈,再多的代价,你可付不起。”
云阙神魂受损,猛然喷出一口血。
她胸膛剧烈起伏着,五指掐进地面,狠狠闭了闭眼:“好。”
“不可强逼她做不愿之事。”
“不可,让她知晓我等交易。”
第088章 前尘12(完)
前尘12(完)
毕方发下天道誓言, 云阙亲眼看着崔不见被带回毕方族中安置妥当,才交出精血。
那三百滴精血几乎抽干一身修为,她境界跌落至炼气, 回到圣宫洞府自然也躲不过圣宫长老查探, 被逼问出去处。
崔不见在毕方族中没日没夜地修炼时, 云阙却被秘密锁在地牢, 直至二十年后圣宫招收弟子, 她这名义上的圣女才被放出来。
圣宫执天下之牛耳,炼气没资格踏入圣宫,筑基只能充作奴仆侍奉,金丹元婴化神也只是弟子, 到了大乘才能被尊为长老。
四世家家主也不过大乘修为, 圣宫的大乘长老却有十二位。
云阙只是金丹修为,却位列圣宫圣女之位, 听说圣宫的天材地宝灵丹妙药都时常喂给云阙, 如今百年过去, 云阙却仍旧止步金丹。
这般德不配位, 从前靠出卖挚友成为圣女的往事,自然被常常提起。
怕云阙出事, 这百年间圣祖从不允许云阙去参与什么危险任务,甚少让她外出, 圣宫内弟子见圣祖对她这一介废物竟厚爱至此,心中多有怨言,只是不敢明说。
是以知情的四位圣祖和圣宫大长老闭关之后,云阙主动提出要外出完成圣宫历练任务时, 并未遭到多少阻挠。
云阙领了去凡人村镇清剿妖魔的任务。
她支开圣宫弟子,见到了百年未见的故人。
崔不见问她, 当初圣宫之人设伏,她知是不知。
云阙说知道。
崔不见又问她,是否被圣宫逼迫,是否身不由己……
云阙与她争执,一剑刺穿崔不见胸口。
她离开了,她没回头。
雪花纷纷扬扬落了半日,将血色掩盖,将伤口冻住。
崔不见跪了多久,云阙就在暗处看了她多久。
天光熹微之际,崔不见走了。
云阙如同百年前一样,遥遥坠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没入魔域,再不得见。
大长老出关,听闻云阙又一次伺机出了圣宫,深觉云阙此人仍旧与圣宫离心,明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却将云阙囚入地宫,对外只宣称圣女闭关。
天材地宝灵丹妙药依旧留给圣女,却再也没人亲眼见过云阙。
没人知道她被锁在地宫中,吃着天材地宝灵丹妙药,日复一日补充灵力后,便会被强行取血。
圣宫大长老不信她,总要亲自操刀取血,凝练过后再送往四圣洞府。
她身上的刀伤好了添,添了好,数日后忽然再不能感应到与崔不见的联系,心绪杂乱之际,圣宫大长老再来取血,开口与她闲聊。
他说:“你费尽心机为崔不见筹谋,与毕方交易想护她性命,却不知所谓交易,只在强者之间。”
他说:“身为弱者,没有震慑毕方的实力,却拿出神血有求于人,就要做好对方不守约定的准备。”
云阙并不言语。
圣宫大长老便召出灵剑,刺破她双手手腕取血。
临走之际,他又开口道:“不妨告诉你,那崔不见因为所谓毕方救她的恩情,替毕方少主去了域主道场,参与试炼。”
“千年来,那域主道场多少大乘修士都未能活着出来,何况她区区一介元婴?”
“你不肯将真相告诉她,让毕方冒领恩情,倒方便了毕方一族挟恩图报,逼她去死。”
“不过那崔不见到底也只是贱姓寒门出身,昔日还冒犯四家与圣宫,不识抬举狂妄至极,如今这下场,也算是物尽其用。”
云阙:“大长老,有件事我倒有几分好奇。”
“听说你出身谢家,与谢家主同父异母,修为比谢家家主还要高上几分。怎么最后却是他当了无拘无束掌人生死的家主,而你却要进圣宫做狗,交出魂血,受谢家圣祖掣肘?”
大长老周身威压涤荡,震得云阙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冷笑:“老夫出身谢家,效命圣祖,尊为圣宫长老,尔等贱姓寒门便是拼尽全力,终生也难以企及半分!”
“大长老地位如此显赫,怎么命脉还在别人手里捏着?”云阙咳嗽两声,低笑:“是因为大长老喜欢受制于人,享受做狗的快感,觉得做狗更舒坦些……”
“还是因为你娘出身,是你口中,贱姓寒门的散修啊?”
“你与谢家主争家主之位时,你娘为了清除这所谓贱姓寒门的把柄污点甘愿赴死。若她知晓她竭力相护之人,数百年后竟也如此看不起贱姓寒门,也不知她后不后悔生下你这么个东西……”
大长老周身灵力翻涌,最后却强行压下怒火,冷笑一声:“怎么,想逼老夫出手杀了你?痴心妄想!”
“此后百年千年,时日还长,只盼你熬得住这日日剜血之痛才好。”
接下来的日子大长老时常来取血,闭关之时便让弟子前来。
云阙被锁着从未放下来过,地宫阴暗不见天光,只有来人取血时,她才知晓是又过了一日。
她像是回到了当石头的日子,日复一日,渐渐察觉不到光阴流逝,直到不知多少年后,大长老又出现在她面前。
他气息不稳,显然是受了伤,神色阴郁:“那崔不见果真有些手段,两百年过去杳无音讯,本以为她已经死在道场,没想到两百年后她竟能从魔域活着逃出来,得无妄生认主,还在短短两百年从元婴升至大乘……老夫还真是小瞧了她。”
当初由他负责督办除掉崔不见之事,虽带回云阙,却让崔不见茍活。
如今崔不见带着无妄生出来,魔域结界即将开启,消息传出,他被各位圣祖一番责罚严惩,心中火气正旺。
他盯着云阙,神情阴鸷:“不过她既敢冒头,接下来便只有死路一条!”
“圣祖们已经出关,如今天下修士响应圣宫号召,俱都赶赴魔域边界,只等崔不见出关,将她与魔域妖魔一道斩杀。”
“纵使她从域主道场活着出来,又能如何?看在你与崔不见交情颇深的份上,等斩下她的头颅后,老夫便带回来让你一观。”
云阙眸中神色沉沉,忽然望着他展颜一笑:“大长老这二百年来修为进展神速,我的血,想来大长老没少偷偷用过罢?”
大长老眸子微眯:“老夫可不曾偷用过,休要空口白牙污蔑老夫!”
云阙指尖微动,手腕上未曾凝固的伤口涌出血线,骤然穿过他眉心。
云阙悄无声息打开灵锁,走到满脸惊惧动弹不得的大长老身边,轻声道:“看来你说谎了。”
头颅被扭断的一连串咯吱声后,大长老死不瞑目的尸身缓缓倒地。
云阙没再回头看,她佯装成送药小童,潜进圣祖洞府,一言不发杀了灵清,将法器丹药席卷一空,大摇大摆逃出圣宫。
灵清身亡,三位圣祖惊惧交加,命堵在魔域外的修士前去追杀云阙,屡次不得,反倒被消耗近半数人手。
崔不见看她一路奔逃,围杀七日,最终穷途末路,被捉回圣宫。
崔不见看她在圣宫殿上瞬杀三位渡劫,最终被困天火阵中,受烈火焚烧。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眸中赤色渐浓,指尖穿过云阙脸庞:“三百年……三百年,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为什么……”
被圣宫围杀之时,她不信云阙背叛她。
魔域百年,无数人告诉她是云阙背叛她,是云阙出卖她……崔不见不信。
她拼命百年,终于出了魔域,来到云阙面前,求一个答案。
那一剑之后,她不敢不信了。
可她该如何告诉自己,云阙从前所作所为,皆是虚情假意?她该如何告诉自己,此生最最珍视的人,最最难以放下的回忆,皆是虚妄?
要恨一个人,太累。
要恨云阙,太难。
她进了域主道场,没想过能活着出来。
二百年,她爱不敢,恨不得,放不下,不愿想……她折磨了自己二百年。
可如今前尘尽显……才知晓她所恨所憎,不过一场镜花水月。
崔不见。
仙路茫茫,救你,爱你,护你之人。
从来是她。
从来都,只有她……
回忆之中,殿门被一剑斩开,崔不见飞身而入,血雾弥漫。
天火阵内,云阙身形几近消散,藏匿在暗处的灵地当即飞身掠出,攻向云阙。
灵气涤荡,寒冰自崔不见脚下蔓延,冰封大殿与回忆,将空中灵地一并冻结。
崔不见抬手,在灵地凄厉惨叫中,将他虚弱魂魄一点点碾碎。
周遭幻境骤然碎裂,她们出现在现世殿中,万生镜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灵光尽敛。
云阙按着太阳xue,摇晃两下堪堪站稳,拧着眉抬头,对上崔不见冷淡面容。
她只觉得脑子里晕晕乎乎,最后的印象便是桃林山巅,崔不见被圣宫之人捉住,而后她唤醒崔不见,再然后……
再然后怎么了?
崔不见忽然开口:“当初我杀谢玄承,你为何助我逃脱?”
尽管脑子现在还迷糊,但云阙依旧不忘身份:“你说我吗?我什么都不记……”
“方才幻境,是你我二人记忆共同构成,”崔不见垂眸:“我知晓你记得,你若说实话,我不杀你。你若要继续骗我,云阙,我今日便杀了你。”
云阙盯她半晌,摇头一笑:“若你轻轻松松就被圣宫捉住,还怎么让圣宫觉得棘手,不让圣宫觉得棘手,怎么显得出我功劳之大?”
“助你逃脱即可获取你的信任,又能抬高将你捉拿的价值……不亏。”
崔不见不语,只静静望着她,那神色,让云阙觉得难受。
她低声道:“从前种种皆是我咎由自取,你要杀我也是理所应当。我的命如今就攥在你手里,若是觉得恨,随时拿去。”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崔不见骤然抽剑,指向云阙,恨声道:“事到如今仍旧要骗我……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么?”
“那便动手。”
云阙步步靠近,直叫那剑尖抵在胸口。
崔不见手中的剑不由自主地抖,忍不住后退一步,几乎要放下,却被云阙一把抓住剑刃。
她向前。
剑尖微滞,抵上胸膛,刺目的血顺着剑刃,沾上剑柄,淌进崔不见指缝。
云阙轻声道:“报仇雪恨,斩除心魔,就在当下。”
“为何还不动手?”
第089章 我这里也痛
我这里也痛
“你是故意的。”
故意叫她心疼。
故意叫她……下不去手。
崔不见灵力缠上剑锋, 震开云阙握着剑刃的手,重重收剑入鞘。
云阙向她走近,摊开手掌给她瞧:“我怕疼, 怎会故意?倒是阿崔, 你瞧, 你的剑太利, 我都受伤了……”
分明是她主动迎上剑尖, 分明是她伸手握住剑刃,此时倒好像成了崔不见的不是。
崔不见唇瓣轻抿,冷冷蹦出两个字:“活该。”
她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云阙望着她背影走远, 指尖搭在下巴上思索, 下一瞬猛然抬手,接住那自殿外飞来的瓷瓶。
崔不见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云阙扒开瓶塞凑近鼻尖一闻, 眉头微挑。
“丢到外面能让修士抢破脑袋的疗伤圣药, 竟让我拿来治这不到手指长的伤, 真是暴殄天物……”
她将那瓷瓶挂到腰间,只拿白布条随意缠了缠手上伤处。
系统悄悄冒头:【宿主刚刚为什么不说实话?】
云阙:“说什么?我难道要告诉她从来都是我救你?我难道要说这三百年我没少吃苦?你恨错了人?我于你有恩你不能杀我?”
“已经过去的事如今还提来做什么?除了让崔不见自责悔恨, 乱道心生心魔,还有什么用处?”
那笔血债让崔不见险些搭上一条命。
难道她还要让崔不见再背上一笔债吗?
系统:【可你们解开误会, 就能完成任务,宿主就不会被抹杀了……】
云阙摇头:“我所做之事皆是出于本心,而非崔不见逼我求我去做。我自己选的路,自己做的事, 诸般因果与她有何干系?”
“难道我随自己心意,做了世人觉得对她好的事, 即便违背了她的意愿与心意,即便那并非她所愿所求,她也得认下所谓恩情么?”
“若我为了茍活,将这自顾自施加的恩情加在她身上,要她偿还,要她留我性命……我念头不通达,不欢喜,不想做。”
系统:【可宿主不怕死吗?宿主不会觉得委屈不甘吗?宿主明明做了那么多……】
云阙摩擦着腰间瓷瓶,笑意盈盈:“能活着谁想去死呢?可人行世间,总有些事比生死重要。”
“我所求,不过无悔于行罢了。”
她为了活着可以在崔不见面前装乖装痴,这是因为她想活着。不借过去的事逼崔不见留她性命,是因为她不愿为了活着,放弃心中所坚持的道义。
能活五年还是能活一世,活一日算一日,随它去就是。
可是崔不见明明已经都知道了啊,系统喏喏道:【那个,万生镜里……】
云阙抬脚往崔不见离开的方向走:“对哦,你不是说能在万生镜中唤醒我么?怎么过了那么久才把我喊醒?”
系统唯唯诺诺:【那个镜子,还,还有点本事,我被封在宿主灵魂深处,也是最后宿主灵识波动太大,我才能冲破桎梏唤醒宿主,宿主其实……】
云阙:“原是如此,这次多亏有你,我与崔不见才能走出万生镜,多谢了。”
系统:【其实……其实……】
云阙疑惑道:“其实什么?”
系统其实了半天,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将崔不见已经知道真相这事告诉云阙。
如果云阙知道,她与崔不见的关系是会变得更好,还是会因为各自心怀愧疚,难以释怀而渐行渐远?
崔不见并未戳破云阙的伪装,它应该横插一脚吗?
系统安静几息,慢吞吞道:【其实……我觉得崔不见她,不会杀宿主呢。】
云阙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推开殿门。
*
万生镜事发突然,殿内修士退出殿外后,都在广场上守着,只看到底是灵地老怪杀了崔不见,还是崔不见灭了灵地老怪。
魔域二十余位大乘暗中传音。
灵地老怪茍延残喘,又耗费神魂驱动万生镜,便是胜了,也定然修为大损。
他们联手必能将之围杀,之后更可打着为域主报仇的名义,光明正大向四家天下发难。
若是崔不见胜了……她本就伤势未愈,胜也定是两败俱伤,那便催她开启域主道场,而后围杀崔不见!
交谈末了,狐王忽然点了毕方:“老毕,从刚才起你就不说话,想什么呢?”
毕方心乱如麻,他越想越觉得云阙能杀那几个渡劫,八成是因为那所谓神血!
这么些年毕方一族除了他,家主,长老,天骄弟子,几乎都用过那神血,他所用最多,若云阙真是凭神血杀渡劫,那他们毕方一族命脉,岂不是被捏在了云阙手上?
只盼那云阙死在万生镜里,千万别活着出来!
狐王与他传音他都没心思听,直到被推了一把,才恍然回神。
狐王还想说话,紧闭的殿门却在此时打开,毕方猛然抬头盯紧那人,看到是崔不见后心中猛然一松。
崔不见走出后便关上殿门,抬袖招出无妄生,直冲毕方而去。
毕方原想着自己与崔不见同为大乘巅峰,崔不见又受了伤,刚与灵地缠斗过,无论如何也该是自己更胜一筹,没想到自己不足半刻便落了下风!
那无妄生当真不愧为世间神器,怪不得那么多人都要争夺!
几次险些被斩于剑下,毕方看向广场上的魔域大乘,怒吼出声:“还不助我!”
蛇王神色沉沉,脚下微动,刚踏出一步便被崔不见一剑斩来。
他匆忙后退,险之又险避开那在地面上落下深深沟壑的一剑。
崔不见一剑刺穿毕方肩膀,将他踩在脚下,回眸看向蛇王,冷声:“怎么?你想造反?”
狐王开口:“只是不想在天下修士面前失了体面……域主,今日毕竟是您大喜之日,便是毕方有什么错处,也还是等到宾客散去过了今日,再行惩处吧?”
崔不见冷笑:“毕方与圣宫联手欲害本尊性命,你们当中求情之人……莫不是也与圣宫有勾结?”
狐王神色一动,拱手一拜,语气感动:“未曾想毕方糊涂至此,域主却感念毕方一族昔日照拂之恩,对他手下留情,只伤不杀,果真情深义重,令我等动容!”
崔不见面无表情抽剑,又骤然挥下,刺进毕方心脏。
毕方唇角满是鲜血,抽搐几下,尸身化作毕方鸟原形。
魔域六位妖王之一,大乘巅峰修为的妖王,如此轻易便死在崔不见手下,广场上众人心中皆是一惊。
“毕方一族勾结圣宫,冒领恩情欺瞒本尊三百年,本尊今日便于此斩杀毕方族内妖王,着毕方一族即日迁出魔域,从此不再受魔域庇佑。”
无人敢出声反对。
崔不见指尖轻弹无妄生剑身,威压震荡,语气淡然:“圣宫执掌天下千年,如今圣宫四位渡劫尽数陨落……这天下之主的位子,也是时候换一换了。”
“你们说呢?”
场上诸位修士正费神抵御无妄生威压,知道内幕的,不知道内幕的,听崔不见就这么轻飘飘地将这消息说出来,心中俱是震惊不已。
宋老怪死了,谢家主没敢来,场上四家只剩下周齐两位家主,她们对视一眼,不知作何应对。
压着谢家少主前来的谢家长老当即一跪,高声呼应:“域主所言甚是!天下不可一日无主!如今域主手握无妄生,又是大乘巅峰,乃天下第一人……这天下之主的位子,自然该域主,不,圣主!该圣主来坐!”
“我谢家愿从此效命于圣主,惟圣主马首是瞻!”
并非所有人都知道四圣陨落,可灵清死在云阙手里,灵地死在眼前,崔不见说四圣悉数陨落,周齐二位家主却一言不发,想来便是真的了。
渡劫四圣陨落,崔不见又是渡劫以下第一人,再有神器无妄生,魔域在手,还有谁能敌得过她?
隶属于四家的大族小族当即拜倒投诚,高呼圣主。
崔不见仍旧神色淡淡:“既如此,三日后本尊便开启域主道场,贺天下易主。”
“道场试炼为期三月,入口开启三日,天下修士不论正魔皆可入内,道场内秘宝功法能者得之。”
“有过节恩怨者进道场一战,道场之外若有修士斗法伤凡人性命,不论正邪人妖,我必杀之!”
众位修士心中震荡,尚未作出反应,谢长老已经拜倒高呼:“圣主大义!竟将域主道场放出福泽天下修士!我谢家必谨遵圣主法令!不负圣主一片苦心!”
广场上一片喧嚣,吵吵嚷嚷,崔不见回身,见云阙靠在殿门边笑着看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崔不见唇瓣轻抿,脚步轻踏,转瞬来到她身边:“你笑什么?”
云阙笑眯眯道:“娘子真争气~从魔域域主都坐到天下圣主了,真是好生威风!那我以后岂不是成圣主夫人了?”
崔不见目光落在云阙环在胸前的右手上,草草包裹的白布上已经渗出血迹。
她握住云阙手腕扯出右手,将那白布拆开,见伤口仍旧在往外流血,眉头紧拧:“我不是给了你伤药?为何不用!”
云阙嘟囔:“我自己上药不方便嘛,得娘子帮我~”
崔不见下颌紧绷,拽下她腰间瓷瓶,略有些粗暴地抠出两指药膏,灵力化开敷在云阙伤处。
那疗伤圣药都能让断肢再生,何况云阙掌心这一道算不上深的剑伤?药膏涂上不消数息,伤势便渐渐愈合。
云阙攥了攥手掌,笑意盈盈:“娘子的药果然好用,现在手上半点都不痛了!”
崔不见面色不大好看:“就为了让我给你上药,便生生忍这么久?你是蠢吗?”
“我可是阿崔的道侣,与娘子最是般配,怎么会蠢?”云阙忽然抬手,拉着崔不见手掌贴在胸前,眉头轻蹙眨眼:“娘子,我这里也痛,也要上药~”
崔不见像是贴上烙铁一般,猛然抽回自己的手,面色发红:“我可没刺进你那里!”
“你的剑意凛然,便是剑尖没刺破,我这里也流了血呢。”
她凑近崔不见耳边,轻声道:“不信的话……娘子与我回无妄宫榻上,仔细瞧瞧?”
第090章 我教你,阿崔
我教你,阿崔
广场上有修士偷偷抬头, 看崔不见与她那位剑灵夫人似在拉拉扯扯,想偷听她们谈话内容,却碰上崔不见设下的结界, 当即垂首不敢再妄动。
片刻后再悄悄抬眼去看, 高台上那两人身影已然消失无踪。
齐家主走到谢长老身侧, 语气嘲讽:“你们谢家还当真是能屈能伸, 从前喊着要杀崔不见, 要将她抽魂灭魄,怎么如今跪得这样快,连自家少主都说献就献?”
谢长老攥着袖子擦擦额角的汗,干巴巴笑了一声:“从前, 从前都是误会……谢家做错了事自然要赔礼道歉……”
齐家主:“可你们这态度瞧着也不怎么诚恳嘛, 否则你们家主怎么不来?莫不是怕死,所以才叫你来顶罪?”
谢长老:“实在是家主身体抱恙还未调养好, 圣主大婚, 自然不好拖着病体前来……倒是两位家主, 听说两位家主也带了族中弟子前来, 不也是来赔罪的吗?”
“四家当年同气连枝,做什么总是一起。谢家欺辱过圣主的弟子大多死在秘境里, 剩下的这些年过去也都尽数陨落。”
“倒是诸位家主族中弟子似乎还有不少活着,只是看诸位带来的弟子……似乎少了几个?难道已被各位家法处置?”
几位跟在家主身后的弟子只恨不得将脸埋进地底, 周齐两位家主面上神情也不大好看。
齐家主冷哼:“不劳谢长老费心,崔不见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当初谢家对她百般围杀的债,岂是一点赔礼一个少主, 谢家俯首听令就能抹平的?”
“若谢家主亲自前来赔罪,或许还有几分转圜余地, 可他既然不来,崔不见岂会轻易将此事揭过!你还是速速回去,让你们家主洗净脖子,好好等着吧!”
谢长老眸子微眯:“齐家主言语中似乎对圣主颇为不满,可要老夫代为转达于圣主?”
齐家主:“代为转达?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
“诸位!”周姮开口打圆场:“如今天下局势已成定局,我们四家曾经好歹同气连枝,何必在此互相攻讦?”
“当下之急,还是先说说这域主道场的事……”
*
无妄宫中,崔不见灵力撞开殿门。
云阙被崔不见抱着,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丢上床榻,紧接着一条红绸缠上她双腕,将双手牢牢束在头顶。
云阙双眸睁大,眼瞧着崔不见指尖挑开她束腰,当即挣扎两下,结结巴巴开口:“娘子……我,你,你把我绑起来做什么?”
这,这跟她梦里画本子里看的都不一样啊!
崔不见垂眸,两指在她胸口轻点,神色淡淡:“不是说受了伤,要让我好好瞧瞧?”
云阙:“那也不用将我绑起来嘛,娘子~现在这光天化日的,你把我绑在床上脱我衣裳,若是叫外人瞧见了该如何作想?岂不是有损你圣主威……”
唇瓣忽然落下一根削瘦细白的手指,堵住了云阙没说完的话。
崔不见的指尖慢悠悠从云阙唇瓣一路向下,划过下巴,擦过脖颈,陷进衣领里,剥开外袍。
“不是说受了伤?”崔不见指尖按在她光洁一片的肌肤上:“伤在何处?”
云阙外袍堆落在床榻上,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指尖虚虚攥住绸缎,双眸望着半撑在身上的崔不见,语气含笑:“谁说是身上的伤?”
“身上的伤好了,心里还痛着呢。”
崔不见:“你还有心?”
她这话问的平淡无比,其实不含半点别的意思,只是单纯疑问。
云阙本体分明是块石头,石头也会有心吗?
云阙只以为崔不见是想起往事心中不快,并未多想,只笑道:“娘子此话说的,我对娘子的心意日月可鉴,娘子居然不信我……哎呀,真痛……”
崔不见忽然低声道:“以后,不会了。”
云阙一顿:“什么?”
崔不见没再解释,她俯身,唇瓣落在云阙眉心,擦过鼻梁,贴上唇瓣,试探着探出舌尖,生涩又不得章法。
云阙笑得身上在颤:“阿崔,不会便不会,何必勉强自己?”
崔不见猛地顿住,泄愤一般咬在她颈侧:“你的废话,怎么如此多!”
她心下恼怒。
因为她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
“我教你,阿崔,”云阙不知何时挣脱了那绸缎,指尖托住她后颈,翻身将崔不见压在身下,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我教你。”
云阙指尖攥着那红绸,轻轻蒙住崔不见双眼:“吻你时,你要张开嘴,抱住我。”
云阙将她散乱衣袍剥开,唇瓣落在她下巴,锁骨,手臂横在她腰后,继续向下:“我亲你时,你要挺一挺胸膛。”
云阙在她胸口那处剑疤上亲了又亲,崔不见只觉得那处早就好了二百年的疤,竟又好像回到了最初愈合时一样,皮肉生长,又麻又痒。
她被蒙着双眼躺在榻上,发丝散在身下,唇瓣紧抿,指尖深深陷进大红色的被褥里。
云阙轻轻咬了她一下,低声夸赞:“好阿崔,你学得真快。”
崔不见有些难耐地侧过脸,呼吸急促,下颌紧绷,锁骨凸起。
云阙指尖向下:“最后一课,是疼还是舒服,都要与我说……”
崔不见一颤,双手慌乱地按住云阙肩膀,脸色红的像是醉了酒,咬牙:
“你……你从哪学来的这些,这些荒唐招数!”
云阙不急不缓在她腰间落下一吻:“从你那次亲我之后,我时常做梦,可梦中也不大详尽,便去寻了书与秘籍,当时不过草草翻阅,未曾细想……”
“后来你说我们结契大典将近,我便仔细钻研了一番,那秘籍上还有双修功法,讲得是神交……”
崔不见越听,脸上的红晕越深,忽然用力捂住云阙唇瓣。
云阙握住她手腕,从掌心亲到指尖,轻轻咬了一下,复又低头顺着亲下去。
崔不见只觉得云阙是用了什么秘法,叫她浑身都使不上力,她指尖虚虚攥起,声不成调:“云阙……如今还是白日,你,你休要……”
云阙挥袖将层层床幔放下:“我们一气做到晚上,便是春宵一刻。”
崔不见:“你不过是掩耳盗铃,你……唔……”
“你若不喜欢,不舒服,只要你说停,”云阙探身亲亲她唇瓣:“我便不做了。”
崔不见唇瓣微张,到最后却也没说出半个字,只有无意义的破碎音节。
*
崔不见已经记不清昨日是何时停下的,再清醒时,脑中仿佛还能记起昨晚那铺天盖地的欢愉。
她躺在榻上,愣愣睁了好一会眼,才终于回神,注意到旁边撑着下巴瞧她的云阙。
“娘子~昨夜你可舒坦?可还满意?”
崔不见坐起身,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深深浅浅的痕迹,捡起落在一旁的衣袍披上,淡声道:“不过尔尔,不甚满意。”
云阙舌尖抵在腮帮子边,吹了下落在脸侧的头发,复又笑道:“是我的不是,娘子,我从前没同人试过,你就原谅我这次。”
“往后我们继续探讨,多多练习,假以时日,我定让娘子满意。”
崔不见一顿,唇瓣轻抿,想说什么,身上的衣袍却被人脱下,罩上了件干净里衣。
云阙笑着凑近,下巴轻轻抵在她肩上:“娘子,我为你更衣吧。”
崔不见垂眸,没说话,便算是默认。
云阙绕到她身前,指尖轻轻擦过她心口:“那道疤,怎么不在了?”
别说元婴修士,便是炼气修士,身体恢复也远超凡人,对凡人来说一辈子都消不去的伤疤,于修士来说算不得什么。
崔不见从前故意留着那道疤,不肯让它彻底愈合,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再抱不该有的妄念,不要再对云阙有半分犹疑。
可如今。
她垂眸,语气淡淡:“陈年老伤,早就该痊愈了。”
她愿意等。
若云阙真的不愿告诉她,若云阙真的不想让她知道。
她便装作不知。
云阙指尖顿住,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她低头笑了笑,点头:“好。”
“伤疤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该留在阿崔身上。”
云阙帮崔不见穿好衣服,推开殿门,让殿外的光洒进来。
殿外站了数位侍从,庭院里还站着一人,红发金眸,腰间佩戴翎羽,只是神色相比昨日,憔悴不少。
是毕灵。
她发上凝着寒露,不知是在此处站了多久,见到殿门打开,抬头看见崔不见。
崔不见唇角弧度渐平:“你来此所为何事?”
毕灵张了张嘴,嗓子有些哑:“域主,你说我族妖王与圣宫勾结,所以杀他,那毕方族内其余人呢?他们并不知情,也未曾欺辱过你。”
“你如今是天下共主,多的是人想讨好你,这等关头你让毕方举族迁出魔域……这与赶尽杀绝有何区别?”
崔不见神色淡淡:“你想多了。”
毕方只是死了个妖王,又不是长老和天骄都死光了,自保足矣。
况且现在天下人都忙着准备域主道场的试炼,距离道场开启仅剩两日,便是想灭毕方来讨好她,也不会挑这几日。
至于往后……
毕灵:“我们到底有两百年的交情,你难道真要绝情至此?这两百年……难道你从未将我当做朋友吗?”
“朋友?”崔不见将这二字在唇齿间细细碾过,忽然嘲讽一笑:“你口中的朋友,是指冒领恩情,与族人一同欺我瞒我的,朋友?”
云阙心头猛地一颤,骤然抬头看向崔不见。
崔不见:“毕灵,我从来不欠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