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女人又怎样,她老婆超爱!(快穿)》 1、重生 傍晚,公司匿名群里冒出一条消息: “今天要采访的是谁啊?周姐亲自上场,排场可真大……” “你不知道啊?今天要来的是宋忱!” 娱乐圈里传奇人物很多,但要说最特别,话题度最高的,无疑就是这位曾经的影后,如今辰枝集团的董事长,宋忱。 她从满身黑料的小演员一路成长为当红小花,又在斩获影后奖杯时,爆出被顾氏集团总裁顾别枝包养的丑闻。 在众人都以为她会极尽否认时,宋忱却大大方方承认,还没等到另外一个当事人回应,却等来了顾别枝车祸身亡的消息。 警方判定车祸为意外,顾家二小姐已经摩拳擦掌准备接管顾氏,却没想到顾别枝留下的遗嘱将全部财产和股份转让给了宋忱。 宋忱骤然被推上风口浪尖,各种阴谋论层出不穷,她本人却没有任何回应,将手里半数股份抛售,得来的钱建立慈善机构,就此退隐幕后。 两年后,宋忱找到顾二制造车祸的证据,顾二锒铛入狱,顾氏集团被宋忱吞并,更名为辰枝。辰枝建立至今,已经有六年了。 “是那个当初攀着顾别枝拿到资源,后来又吞并顾氏集团,还反手把盟友送进监狱的白眼狼啊……啧啧,可惜不是我采访她,不然我一定问问顾别枝的车祸里到底有她几分手笔。” “你谁啊?还可惜不是你采访,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吧!有证据上证据,顾二进监狱完全是自作孽!造谣犯法知道吗!” “就是!当初宋忱明明可以直接靠继承的股份掌控顾氏集团,却还抛售股份还权给顾二,要不是后来阴差阳错发现车祸的猫腻,宋忱能出手把她送进监狱吗?” “辰枝集团命名还是从她们两个名字里摘字!宋忱明明就是对顾别枝爱得深沉!怎么可能害顾别枝!” “她跟顾别枝太可惜了!要是当初宋忱早点发现顾二的阴谋,阻止那场车祸就好了,现在一定能跟顾别枝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太遗憾了+1……” 群里刷起屏,负责登记的前台刷了会儿消息,突然听见大厅外传来一阵喧嚣,似乎有人嚷着宋忱的名字。 迎面进来的女人将伞随手递给一旁的助理,她一身藏蓝色女士西装,头发扎在脑后,显得干练成熟,仍旧美得夺目,却与从前当演员时清纯甜美的形象大相径庭。 宋忱是影后,影视作品流传度不低,转战商圈后却很少在公众面前露面,前台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影视剧里那些或单纯甜美或青春洋溢的角色里,乍一看还有点认不出来。 不太像记忆里的宋忱,倒是……和曾经的顾别枝有几分神似。 前台立即迎上去,一路引着宋忱进了九楼采访室。 宋忱以辰枝集团董事长的身份来接受访谈,前面问的就是些常规问题,宋忱给出的也都是官方化的回答,直到访谈进入尾声,主持人才问出最后一个私人化问题。 主持人:“如今事业圆满,您有没有想过开启一段新感情弥补一下情感上的遗憾?” “我不需要,也不觉得遗憾,”宋忱手指轻搭在心脏处,神色温柔:“她一直在这里陪我。” 访谈播出后再一次掀起了广泛讨论,质疑她演戏炒作深情人设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微弱,八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些质疑,犹豫的人动摇,并慢慢相信。 相信宋忱是真的爱顾别枝。 手机跳出几条推送,又是她和顾别枝的cp粉祈愿上了热搜,每年顾别枝忌日总会有关于她们的祈愿跳上热搜,宋忱随意扫了眼就没再关注,驱车前往墓地。 顾别枝给她资源,她付出甜言蜜语悉心照料,扮演顾别枝的白月光。 这场所有人为之动容的生死之恋,不过是场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 墓地在郊外,下过雨的路面泥泞湿滑,前方突然驶来一辆逆行的货车,宋忱躲闪不急,车身与货车相撞,被一股巨力摩擦着撞开护栏。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宋忱来不及反应,车身已经翻滚着跌下山坡。 接连不断的警报声响起,刺鼻焦糊味与汽油浓烈的味道萦绕在鼻尖,疼痛侵蚀意识,宋忱眼前阵阵发黑,临死前想的却是—— 这次上坟,可是给顾别枝送了个大礼。 * “怎么回事啊宋大明星?这才几口就喝不下了?” 大厅里觥筹交错,一墙之隔的休息室内,宋忱被几人堵在中央。 “大明星可不能不给我们面子啊!来来来,再来一杯!” 一股浓烈的酒味儿直冲鼻腔,她被摁在沙发上,脑子里昏昏沉沉下意识想要推拒,胳膊却被人桎梏动弹不得,酒杯倾斜间浸湿唇瓣,酒液顺着下巴蔓延过锁骨,打湿礼服。 灌酒的男人捏着宋忱下巴,语气戏谑暗含恶意:“大明星面子就是大啊,喂你都不喝。再不张嘴,这酒可要往别的地方灌了。” “不如我陪你喝?” 一道冷淡女声突然响起。 “谁他妈的不长眼,敢来坏老子的……”男人骂骂咧咧回头,看清站在门口的人后,脸上的不耐瞬间凝固。 如果问他们这群纨绔最讨厌谁,那得票最多的毫无疑问就是顾别枝。 在他们还在飙车泡妞聚会喝酒时,顾别枝已经在顾老爷子帮助下进了顾氏集团。七八年过去,他们仍旧是身无长处手无实权的纨绔,顾别枝却已经成了顾氏集团的掌权人,地位上和他爹平起平坐。 所以即便顾别枝比他还小两岁,见了顾别枝他也得尊称一声顾总。 男人放开抓着宋忱的手,一边讪笑一边往门口退:“不,不敢,顾总您休息,我们不打扰,不打扰了……” 几个按着宋忱的人也手忙脚乱散开,跟着溜出去,最后出去的点头哈腰带上门,砰的一声轻响过后,休息室彻底安静下来。 顾别枝看向宋忱。 法式吊带荷叶边一字肩露出形状优美的锁骨和肩颈,纯白的缎面礼服长度只到小腿,裙摆用粉色珍珠钉出玫瑰的弧度,层层叠叠翻转交织的缎面让人想起蛋糕的裱花奶油。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脚边散落着几个空酒瓶,不知道被灌了多少,红晕从瓷白肤色下透出来,漆黑的眸里浅浅覆盖一层水光,侧头看过来的眼神带着几分愣怔茫然,显得无辜又漂亮。 不久前宋忱主演的网剧爆火,宋忱也火了一阵,只可惜后续没资源,又铺天盖地爆出来一堆黑料,现在风评口碑堪忧。 顾别枝看过宋忱演的剧,不论演技还是颜值都无可挑剔,只可惜签的公司不怎么样,否则有这样的演技和实力,哪怕不捧只稍微压一压黑料,都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如果宋忱就这么沉寂下去,顾别枝会觉得很可惜。 顾氏集团有意进军娱乐行业,如果计划顺利,等公司落地,她想把宋忱这颗蒙尘宝珠挖过来,但现在,不是什么接触的好时机。 心里转了几个念头,脚步却没有多做停留,顾别枝一边解衬衣扣子一边往里面换衣间走。 掌握顾氏集团又一直单身,宴会上不少男男女女都在往她身边凑,她躲了几回,最后还是被撞上打湿了衬衣。 沾上酒渍的藏蓝衬衣被丢进垃圾篓,顾别枝换上干净的白衬衣,推门出去前还在想外面的小演员怎么样了,出去后才发现沙发上早已空无一人。 她轻叹一声,没来由有些遗憾。 * 冷水泼在脸上,压下酒精蒸腾出的燥热,宋忱两手撑在洗手台边,抬头看向巨大镜子。 酒精晕出的酡红透过冷白肤色显露出来,纤长睫毛下是一双墨色的眸,尚带几分恍惚。 任谁上一秒经历爆炸烈火焚身,下一秒见到被营销利用多年的早死金主,恐怕都不能镇定自若。 宋忱曾经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不信神佛不信鬼,更不信天道轮回善恶有报。 若是人死后真能变成鬼,她拿了顾别枝的遗产,吞并顾氏集团后为集团更名,还利用顾别枝营销了八年深情人设,如此种种,顾别枝不可能不来找她。 若是天道轮回善恶有报,为什么顾别枝那种做了那么多慈善的人没有好下场,反倒是她这种不择手段唯利是图的小人活得舒舒坦坦,死后居然还有重生这种机遇。 “宋忱!” 经纪人杜琳出现在卫生间外,看见站在洗手台前的宋忱后松了口气,快步走过来:“你乱跑什么?害我一顿好找!” “你可走了大运了,顾氏集团的顾总知道吗?你被顾总看上了,那边点名要你!有了顾总以后什么资源拿不到?她手指头缝里随便漏点就够你吃个一年半载的了!” 宋忱静静站着,很快回想起现在是什么时候。 上辈子她在休息室被顾别枝救下,顺势等顾别枝换完衣服出来主动跟她攀谈几句,或许是和顾别枝那个白月光长得相似,再加上看她有意攀附,顾别枝离开不久,经纪人就给她带来了一张房卡。 这一世明明她什么都没干,只是一个照面,顾别枝居然也让人送了房卡过来? 宋忱抬眸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有些讽刺地扯了扯嘴角。 看来这张脸的吸引力,比她想象中的大。 杜琳的表情在宋忱的沉默中逐渐冷下来:“你知道这是多好的机会吗?你还没看明白你现在的处境?这次机会你是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顾总喜欢你能把你捧上天,你惹她厌弃,也能转瞬把你按进泥里。” 她将那张黑色房卡拍在洗手台边,离开前冷冷丢下一句:“还想在圈子里混下去,今晚九点,去顾总房间。” 四周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宋忱静静盯着那张房卡。 上辈子她做了顾别枝的替身情人,借着顾别枝扶摇直上,很快在娱乐圈里站稳脚跟。 剧本,代言,拍摄……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资源摆在面前随意挑选。 金钱,地位,荣誉纷至沓来,让胸膛里那颗野心愈烧愈烈。 那么这一世呢? 这一世,她还要接下这张房卡,去做顾别枝的替身情人,继续重蹈覆辙吗? 宋忱轻笑一声,心中默念。 ——当然。 或许人的性格从出生起就已定下,而她宋忱,生来血液里就流淌着野望与贪婪,不愿居于人下,不甘庸碌平凡。 她要金钱,地位,荣誉和权力。 顾别枝,就是她最想抓住的捷径。 不论哪一世。 指尖接触到房卡的瞬间,一道机械音骤然在脑海中响起。 【滴——救赎系统099绑定中……绑定完毕!】 圆润的光团漂浮在半空中,噗呲噗呲放了几朵小烟花,语气兴奋: 【宿主您好!我是救赎系统099,我们的任务是救赎任务目标宋忱,让她感受到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走出遗憾阴影,重拾生活希——】 宋忱打断它的话:“等等,你说……任务目标是谁?” 【当然是宋——】系统飘得高了点,理所当然的语气在看清面前人的容貌后突然卡顿:【宋宋宋宋宋忱!?】《 》 2、荒诞 系统经历了一番自我怀疑,最后终于迫不得已面对现实,听过宋忱讲述上辈子死亡经历后自以为找到原因,肯定道:【一定是因为作为任务目标的你意外死亡,所以主系统才会让我绑定你!】 毕竟任务目标死了任务就不能完成,当然要优先重生任务目标。 它看了看任务面板,有些发愁:【但宿主仍旧必须完成“救赎宋忱”的任务,任务完成期限五年,任务失败则收回重生资格。】 宋忱:“好说!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走出遗憾阴影,重拾生活希望是吧?我认同,我非常认同!人间美好人间值得,我没有遗憾,对未来充满希望!任务完成了没?” 系统:【救赎部任务以处境,精神两方面为评判标准,任务过程中宿主不得违反宿主守则,任务完成度由主系统判定,很遗憾宿主当前并未完成任务。】 宋忱心想她精神上健康得很,非常热爱生活,任务没完成肯定是处境的问题,只要沿着前世的路走下去,等到功成名就那天任务自然而然就能完成。 系统幽幽提醒:【任务完成中不得违反宿主守则,禁止做出任何非法非道德行为,违者根据程度深浅扣除相应任务时限,严重者直接回收重生资格,请宿主谨慎行事。】 【爬床,色/情交易行为对应扣除时限:一年。】 * 顾别枝二十六岁接管顾氏至今已经两年,应酬上却总被几个仗着辈分拿乔的老东西刁难。 合作伙伴,同辈人来劝一轮酒,几个仗着年龄大自称叔叔爷爷辈的再来劝一轮酒,哪怕能避的都避了,也难免喝到头昏脑胀。 同辈人嫉妒她毫不费力就能稳坐继承人位置,辈分大的看她年龄小就同他们平起平坐心中不虞,美其名曰替顾老爷子锻炼磨砺这个小辈。 软刀子躲不开,顾别枝又不肯服软,更干不出找爷爷告状这种事,只能生生受着,面上还得撑住,摆出副云淡风轻游刃有余的洒脱模样。 没待到晚宴结束,应酬完顾别枝就先一步告退,助理开车送她回酒店。 顾别枝酒量不错,但喝得太多难免不适,踩在酒店的地毯上只觉得脚下发软。 助理扶着她走到酒店房间门口,一边在包里翻找房卡,一边道:“顾总,您明天上午十点在华中大厦有会议,我几点来接您?需要给您带早饭吗?” 顾别枝揉了揉太阳穴,勉强打起精神:“八点半来接我,不用带早饭。” 华中大厦离酒店不远,八点半前她能自己醒固然是好,醒不了助理来叫也不晚。 “好的顾总,”助理打开门,将房卡递给顾别枝,手还扶着她的胳膊,试探道:“需要我帮您换衣服吗?” “不用。”顾别枝挥手让助理离开,自己转身进了房间。 房间内还黑着灯,她扶着墙微微弯腰熬过这阵眩晕,才踹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毯上,按着太阳穴摇摇晃晃往床边走,一头栽下去才觉得有哪里不对。 “顾总,刚见面就这样,不太好吧?” 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从头顶传来,顾别枝一惊,伸手想要撑着床坐起来,却突然按到一片温软皮肤。 房间里的灯就在这时被打开。 一双白皙修长的腿映入眼帘,顾别枝慌张收手,抬头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是她在休息室随手帮过的那个小演员。 是她走错房间了?不对,如果走错了怎么可能用房卡开门? 经由酒精熏陶有些混沌不清的脑子不如平常好用,但眼前这场景也没有多难猜,排除走错房间,再联系宋忱的职业身份,无非就是爬床那一套。 到底对宋忱印象不错,以至于她唇瓣张张合合,也没问出那个尖锐的问题。 “给你带的,”一个保温杯突然递到她面前,说话的人心平气和,甚至还有闲心冲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解酒的,喝完再谈,顾总也不想醉醺醺地跟我谈这么重要的事吧?” 紧绷的节奏突然被打乱,简直就像陷入了什么没有逻辑的梦。顾别枝的思维又有些发散,看宋忱拧开保温杯盖又一次递过来,也不知怎么回事,就伸手接住了。 宋忱托着下巴冲她笑,跟哄小孩一样:“喝吧喝吧,不苦的,喝了头就不疼了。” 顾别枝迷迷糊糊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顿时在口中弥散开来。 的确不苦,还很好喝。 她下意识又喝了一口,后知后觉发现是蜂蜜柠檬水。 酒意好像散了点,但脑子里反而更迷糊了。 初次见面,疑似爬床的小明星穿着吊带裙坐在她床上,态度熟稔的像跟同居了十几年一样,没做什么出格举动,反而在哄她喝解酒汤,啊不,喝柠檬水。 有点荒诞。 柠檬水味道不错,顾别枝忍不住又喝了一口,而后清清嗓子,正色道:“你怎么会在这?” “我怎么会在这?”宋忱饶有兴致地重复一遍,两指一并夹起一张房卡在顾别枝眼前晃了晃:“好奇怪的问题,不是顾总派人送的房卡吗?” 顾别枝捧着保温杯,脸上是真切的茫然:“我?我给的?” “不是顾总那是谁?顾总的房卡是谁都能拿到的吗?” 上一世她也拿了房卡,只不过跟这一世不同的是,她犹豫半天过来时顾别枝已经睡下,宋忱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一咬牙掀开被子睡在了顾别枝旁边。 毕竟第一次干爬床这种事,业务不大熟练,宋忱失眠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着,睡醒后已经是中午十一点,旁边早没了人影,但紧接着经纪人就打电话告诉她,顾氏送了个代言过来。 如果房卡不是顾别枝给的,那还能是谁? 思绪几转,她迅速锁定了一个人。 ——顾惊鹊。 顾惊鹊虽然曾经是私生女,但原配难产去世后,小三带着她登堂入室,现在也是正经的顾家小姐,在顾氏集团挂了个虚职。 而顾别枝的白月光,背地里早就跟顾惊鹊沆瀣一气,联手算计顾别枝再正常不过。 宋忱这个跟白月光七分相似的赝品闯进视线,顾惊鹊当然不介意顺水推舟,把宋忱安插到顾别枝身边。 她只需要在宴会上挑拨暗示几句,让人把宋忱堵到休息室教训,再找人弄脏顾别枝的衣服,就能让她们碰面。 不费力气却能埋下一步暗棋,或许来日用得到,便是一簇引燃爆炸的火花。 顾别枝显然心里显然也有了人选,到底顾忌着顾家的名声,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到一边,睫毛一抖,开始想转移话题。 宋忱对顾别枝的小动作早就了然于心,并不准备逼她,善解人意道:“不用告诉我,你知道是谁在算计你,以后小心提防就行,别再吃了闷亏。” 宋忱这么说,顾别枝心里反而隐隐有些愧疚,她想了想,认真道:“如果是我想的那样,你最好早点离开,不然明天有媒体来堵门也说不定,对你影响不好,你有什么困难或者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跟我……” 对她影响不好还是对顾别枝影响不好? 宋忱心头哂笑,嘴里却道:“我不怕,顾总怕了?” 顾别枝道:“你现在本来就有被包养的黑料,一旦被媒体拍到任何一点实证,其他黑料哪怕没有证据在他人眼中也会被坐实,我不一样。” 别人只会羡慕有钱人玩得花,想睡哪个明星就睡哪个明星,徒增一段风流韵事,不会真有什么影响。 顾惊鹊的目的是把她的性取向和包养女演员这件事捅到人前,而不是损害顾氏集团的利益,到时候有顾氏集团公关出面,她不会出事,但宋忱却一定会成为这场攻讦的牺牲品。 顾别枝还在思索,肩膀却忽然一沉,陌生的指尖顺着肩颈游移,停在后颈,不急不缓地撩动着。 “顾总好像对我很了解,早就关注我了吗?” 手腕倏然被顾别枝握住,宋忱也不在意,半跪着立起身子,捧住顾别枝的脸,低头冲她笑:“怎么不敢看我?” 垂落的发丝落在顾别枝脸颊上,带来一阵酥麻的痒,顾别枝握着宋忱的手下意识收紧,看见宋忱脸上吃痛的神色,又急忙松开,神色有些不自然: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不好意思把你卷进来,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尽力帮你。” 她今年已经二十八,宋忱不过十九岁,比她足足小了九岁。诚然顾别枝对宋忱是有点好感……但她们年龄差了九岁,不是三岁五岁,是九岁。 在她看来宋忱不过是大学没毕业的稚嫩学生,骤然经历大起大落有了走歧路的念头情有可原,但她却不能越界,将宋忱拉入深渊。 宋忱不说话,跪坐在床上,唇瓣轻抿,捂着自己的手腕看她。 顾别枝避开她的目光,起身下床:“你留在这个房间,我再去开一间……” 刚转身要走,手腕却突然被拉住。 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顿了一下,慢慢松开,指尖却又勾住衣袖,手的主人仰着头看她,纤长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语气可怜巴巴: “能不能不走啊?” 顾别枝没有回答,神色中带了些为难。 攥紧的指尖在沉默中缓缓松开,宋忱抿着唇有些勉强地笑了一下,故作轻松道: “好啦好啦,你别走了,我走。别在那站着了,赶紧上床来,地上有点凉,你喝多了酒本来就容易感冒。” 她下了床,拿起放在一边的保温杯,又转头看向顾别枝: “对了,这次过来主要是想当面谢谢你,谢谢你在休息室的时候出手帮我,当时有点吓到,所以先跑了,后来想想这样很没有礼貌,本来想道歉的,结果好像又把事情弄糟了……你早点休息吧,不然明天该头疼了。” 转过身后,脸上的勉强笑容立刻消失,宋忱一步步走向门口,睫毛低垂,唇角却是稳操胜券的弧度。 三。 二。 一。 “等等。” 宋忱脚步顿住,眉眼间笑意横生。《 》 3、猫猫探头 顾别枝轻轻叹了口气,叮嘱道:“可以留下,但是只能乖乖睡觉,不能乱闹。” 宋忱扑到床上,翻了个身看她,笑容灿烂:“我一直都很乖的!” 顾别枝今天是真累了,想直接躺床上睡,又怕自己身上的酒气熏到宋忱,洗漱完又简单洗了个澡,换上睡衣,把那套沾染了酒气的衣服装进盒子里才往床边走。 宋忱本来盘腿在床上坐着,看她一眼,踩上拖鞋哒哒哒去了卫生间。 顾别枝还以为她是等着上厕所,没想到宋忱很快又从卫生间出来了。 手里还拿了个吹风机。 “头发不吹干睡觉容易着凉,”宋忱一边插吹风机一边道:“你转过去,我给你吹一吹。” 长这么大从来没人给她吹过头发,而人对于未曾经历的事情总是充满抵触和畏惧。 顾别枝唇瓣轻抿:“不用,已经不会滴水了……” “很快的,几分钟就好!”宋忱放软了声音撒娇:“喝了酒又刚洗完澡,湿头发睡很容易生病,我不想姐姐生病……就当谢谢姐姐帮我了,让我给你吹一吹吧,好不好?” 顾别枝招架不住,只好无奈同意。 宋忱唇角翘起,调好吹风机的温度,先用手试了试,才去给顾别枝吹头。 她的动作细致轻柔,温度调得刚刚好,不会太远觉得冷,也不会太近觉得烫,吹风机平缓的噪音加上舒适的温度下,顾别枝困意渐升。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耳边的噪音突然消失,世界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顾别枝突然回神,几秒后,宋忱的声音打破寂静:“吹好啦,可以躺下睡觉了。” 顾别枝下意识听从指令躺下,长发落在枕头上压成一团,脸颊枕在上面时,尚未褪去的温度暖融融地传递过来。 很舒服。 床铺柔软宽敞,顾别枝背对着她睡在右侧,宋忱放好吹风机,掀开被子钻进去,却没有直接躺下,而是幽幽开口: “侧躺睡觉会加重心脏负担,还容易导致脊椎病脊柱侧弯,肩部肌肉拉伤,面部不对称什么的……” 顾别枝闭着眼,假装自己已经睡着,几十秒后,默默翻了个身,变成了平躺。 她好像听见一道极轻的笑声,紧接着太阳穴上又落下两根手指,轻轻按揉着,力道不深不浅。 顾别枝没法继续装睡,睁开眼,见宋忱正靠着床头侧坐,垂眸认真给她按摩。 拒绝推脱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先被宋忱打断: “就当谢谢你收留我啦,如果今天被你赶走,我说不定会被经纪人直接送到别人的床上。” 她手上动作不停,眉目间毫无阴霾,唇角一弯又是阳光开朗的模样,轻声道:“睡吧,等你睡着我就不按了。” 顾别枝心中五味杂陈,思绪重重,又在轻柔按摩下被困意裹挟着陷入沉睡。 系统眼睁睁看她一顿操作下来显然已经让顾别枝心绪难平,只能无力重复:【爬床,包养,色情行为违反道德与法律,将会扣除任务完成时限,任务时限清零而任务未完成,宿主将会死亡!】 宋忱心中默念:“一,我只是单纯的和顾别枝睡在一张床上,没有任何越界色情行为。二,我们没有身体和利益上的往来交易,构不成包养关系。” “所以谁说我违规了?我明明就是投桃报李偿还恩情,你不能无缘无故扣除我的任务时限!” 系统气急败坏大声道:【什么投桃报李偿还恩情?明明就是精心算计步步为营!】 顾别枝哪是她的对手啊,现在都开始愧疚不安心心念念了,再有宋忱最后说的那几句话,还不得冲锋陷阵救她苦海? 宋忱看任务时限没被扣掉就知道系统只是跳脚,做不出实质性惩罚,不再搭理系统,又慢悠悠换着穴位按了半个多小时。 或许是叭叭半天没得到回复累了,系统终于销声匿迹,宋忱也停下动作揉揉手腕,轻手轻脚缩进被子里。 作为一个吃软饭的小情人,她的业务能力相当之高,为了照顾顾别枝,专门去学了按摩手法和烹饪技巧,连服装配饰时尚穿搭这一类都仔细研习过。 情绪管理更是满分,从来没对金主耍过什么小性子,后来知道自己是白月光替身之后是做了点让顾别枝生气的事,但也不算严重。 唯一逾矩的就是那天记者采访时没有遵循约定隐瞒她们的关系,不过后来从时间上看,那时候的顾别枝已经出了车祸,也没机会知道。 满分的情绪价值,绝对舒适的生理体验,无微不至的生活照料,也算对得起顾别枝花在她身上的资源。只是没料到顾别枝最后竟然敢立遗嘱,把那样大的一笔财产分给她。 她想了那么多年,仍旧没想通是为什么,最后只能归咎于顾别枝一时兴起,自信能活得长长久久,或者她意外知道了白妍和顾惊鹊的关系心灰意冷,不想自己的东西落到顾惊鹊手里…… 总不可能是顾别枝真的爱她,爱到愿意把偌大家业拱手相送吧? 宋忱自认没那个本事。 * 可能是宋忱的柠檬水和按摩手法确实有不小功效,顾别枝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居然没觉得头疼,她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八点的闹钟还没来得及响。 宋忱仍旧睡着,纤长浓密的睫毛安静地垂着,身体侧蜷,是很没有安全感的睡姿。 嗯……也是宋忱说过的,会加重心脏负担,脊椎病脊柱侧弯,肩部肌肉拉伤,面部不对称的睡姿。 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记得清清楚楚,顾别枝神情有些复杂地关掉闹钟,轻手轻脚下了床去洗漱。 洗完漱已经八点多,她想了想,给助理发过去一条带份早饭过来的消息,然后掏出会议资料开始翻看。 助理踩着八点半的尾巴到了酒店,提着早饭穿过走廊,一拐弯竟然看见自家老板已经穿戴整齐,捧着个文件夹站在房间外看。 她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直到顾别枝抬头看见她冲她招手,才一头雾水地走过去,把早餐递给顾别枝。 “顾总?您怎么……” “你先下去开车,”顾别枝轻咳一声,把文件夹递给助理:“我一会下去。” 身为助理,最重要的就是听老板的话,纵使心头疑窦顿生,助理也没多嘴问,按捺住自己翻涌的好奇心,接过文件乖乖离开。 等她把车开到酒店门口时,顾别枝已经站在酒店楼下等着了,而这么点时间显然是不够吃饭的。 心里像是有只小猫在不断抓挠,好奇心越发蓬勃。 顾别枝当没发现助理偷偷摸摸乱瞟的视线,她们到得早,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不少时间,会议内容早就烂熟于心,顾别枝忍不住又看了眼手机。 她把早餐放到房间里后,给宋忱留了张写了联系方式的字条,让她有事联系自己。 现在已经九点多,但手机还是没收到消息,不知道宋忱是没醒还是没看到她的留言。 再不醒早饭都要凉了。 宋忱醒了之后会联系她吗? 会议室的门被打开,又一个参会人员落座,顾别枝勉强收拢思绪,指尖揉了揉太阳穴,脑海中却又闪过昨晚临睡前的画面。 集团进军娱乐圈的准备工作刚刚开展,她现在还没有条件挖宋忱。 其实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冷处理,放任宋忱口碑越来越差,直到她的商业价值跌入谷底,一年以后集团公司成立,就能以最划算的价格挖走宋忱。 一年。 顾别枝在工作上从来不感情用事,偏偏这次犹犹豫豫无法决断。 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动,顾别枝打开屏幕,没看到短信电话,只看到微信跳出来一条消息。 她有些失望地转到微信,视线扫过消息来源,忽然顿住。 好友申请的消息通知栏里,是简短的几个字:【早餐很好吃!ovo】 宋忱靠在床边发完好友申请,捏了个小包子还没吃进嘴里,就见她的申请已经被火速通过。 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好几下,聊天页面却没有一条消息发出来,又过了片刻,顾别枝才发过来简短的一个字: 【嗯。】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冷淡,过了一分多钟,顾别枝突然撤回了上一条消息,重新发送: 【嗯嗯。(微笑)】 宋忱看着那个嘲讽意义十足的微笑黄豆脸,有点忍俊不禁。 上辈子怎么没发现顾别枝原来这么好玩呢? 吃完早餐九点多,宋忱简单洗漱完换了衣服,准备去横店。她翻了备忘录,按照行程安排,下午有她的拍摄。 上一部电视剧小火之后,没过多久经纪人就想把她推上金主的床,软硬兼施下宋忱依旧拒不配合,公司就断了她的资源,对放出的黑料置之不理,任由她口碑越来越差。 正在拍的这部剧是她在跟公司闹掰之前定下的,本来试镜的女主,试镜完导演上午说要定下她,下午投资方就塞了人过来,要宋忱腾出来位置。 导演心里愧疚,又掰不过投资方,最后只好来问宋忱还有没有其他感兴趣的角色。 导演态度诚恳,又有公司在后面扯后腿,宋忱纵使不悦也不好说什么,最后选了十三岁手刃孪生哥哥,从此顶替哥哥皇子身份参与皇位争夺的狠戾反派。 宋忱的戏份下午才开拍,现在还早,她认真看完剧本,跟着武术指导练熟动作后,拜托武术指导给她录了两遍。 这部戏武打占了不少戏份,再加上几个有点名气的,几个带资进组的,替身都快比演员多。 除了宋忱这种没资源没背景的,根本没几个打戏亲身上阵,武术指导天天闲得抠jio,猛然碰上宋忱这么个打戏亲身上,动作干脆利索又漂亮的,简直眼前一亮。 录完视频,她把手机递给宋忱,目光中带了点惊奇:“私底下又给自己上小课了?动作越来越漂亮了!” “我哪有钱上小课呀,是老师你教得好,”宋忱笑容灿烂,看了一遍录好的视频,又把进度条拖到四分之三处:“涮腰接侧翻这里角度好像不太好,老师你能不能再给我录一遍呀?” “可以啊,不过你不累吗?我看你出了不少汗了,”武月接过手机,看了眼她不满意的地方:“动作已经很流畅漂亮了,到时候几个机位一起拍,不会有问题的。” 宋忱双手合十眨眨眼:“拜托老师啦,最后一遍!我保证这次一定不出任何问题!” 武月拗不过她,架好手机道:“我要准备开始了,3,2,1——” 宋忱说不出错果然没出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武月都沉浸进去了,手脚险些控制不住地要跟她一起比划招式。 两手捧着手机递给宋忱,武月正色道:“以后别叫我老师,我不配。” 宋忱被逗笑了,跟她一起看了遍刚刚录的视频。 “这遍真的绝了,太丝滑了!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太太太太漂亮了!等你换上那套衣服效果肯定更炸!路人看了都要原地转脑残粉的程度!你要发微博吗?肯定很圈——” 旁边场务举着喇叭喊:“武指老师!武指老师刘导找你过去一下!” 武月应了一声,走出几步还扒着柱子回头冲她喊:“相信我!发了肯定巨圈粉!没人能抵抗的!迷死他们!” 一分钟的动作不停歇练了一个多小时,又聚精会神录三遍,宋忱是真的累了,坐在一边回廊阴凉处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打开微信。 顾别枝没有再发来新的消息,倒是杜琳发了一堆消息,只是宋忱单独给她开了消息免打扰,所以没有消息提示。 没管杜琳发了什么,宋忱打开顾别枝的聊天框,将自己录的最后一遍发过去。 视频还在传输,宋忱删删减减打出一行字,挑挑拣拣翻出表情包:【来片场啦!武术老师夸我动作不错,她说发出去看到的人都会喜欢!】 【姐姐呢?会喜欢吗?(猫猫探头)】《 》 4、木头开花 开会从不开小差的顾总,竟然在开会的时候走神,偷偷瞄了三次手机! 助理像是挖掘到了什么大秘密,悄咪咪跟网上认识的朋友激情分享:【今天我的木头老板开会的时候竟然走神!偷偷看了三次手机!三次!啊啊啊啊好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朋友猜测:【不会是恋爱了吧?】 助理没跟网友透露过自己三次元的任何消息,也不怕消息泄露:【事情是这样的,今天上午老板要开会,本来昨天说的不用带早餐,八点多突然通知我过去的时候带份早餐,我以为老板是醒得早饿了,结果我到的时候,老板抱着文件夹在门外看,还特意把我支开让我先走了!】 【我就先下去开车,果不其然,我把车开到酒店楼下的时候,老板已经在那等我了!那早餐老板肯定没吃,估计放房间里就出来了。】 【这时候我只是有点怀疑!但送老板去开会的路上,老板时不时就看一眼手机,好像在等什么消息一样,然后!然后我发现老板偷偷看剪辑视频!她一开始忘了关声音,虽然后来很快就关了但还是被我听到了!】 【要知道我的木头老板真的是木头做的!没有七情六欲没有娱乐生活!她以前从不刷这种娱乐视频的!】 【然后!我们到的早嘛,在会议室等开会的时候,老板一共看了六次手机!最后一次笑得特别,特别,救命我找不到形容词,就是很特别!老板以前从来不那么笑的!而且老板居然还问我,跟年轻人怎么聊天看起来会更和善一点!!】 朋友:【肯定是木头开花了!】 助理心里非常认同,偷偷摸摸继续观察,发现顾别枝竟然又一次低头去看手机! 这次的时间相较于之前长了不少,想必是顾总在等的那个人发来了新的消息。 顾别枝确实在看宋忱发来的消息。 打开聊天页面后,她第一眼先看到宋忱的猫猫探头表情包,脑海中浮现出宋忱可怜巴巴看向她的模样。 很,很可爱。 纠结再三,顾别枝指尖悄悄挪上去,偷走了宋忱的猫猫探头,看完宋忱发来的消息后,打开了视频。 她之前在车上把手机音量调到了最低,视频只有无声的画面,依旧是一场视觉盛宴。 随意的运动服也挡不住绝佳的身材比例,宋忱的动作流畅至极,神态自信张扬,耀眼的让人心头乱跳。 一分钟的视频播放完自动停止,顾别枝不由自主地长按,等回过神时,视频已经被她保存进了手机相册。 指尖轻颤又下意识蜷起,顾别枝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脸上泛起一阵热意,半晌后才打字回复:【很好看。】 【大家都会喜欢的。(猫猫探头)】 宋忱似乎一直在看手机,回复的很快: 【但我不想发给别人看(猫猫噘嘴)】 【只给你看】 脸上的温度好像更烫了。 顾别枝拿起桌子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热意稍退,可曾经喝惯的茶这次入口,却觉得有些太苦太涩。 不如柠檬水好喝。 茶杯被放回桌面,指尖悬在屏幕上半晌,误触到了猫猫探头的表情包,表情包被发出去,她下意识点击撤回。 几秒后宋忱的消息发来:【刚刚发了什么呀?是不是说“好的我同意”(猫猫点头)】 顾别枝抿了抿唇瓣,斟酌着解释:【不小心点错了,我还在开会。】 宋忱:【(猫猫失落)好吧好吧,那姐姐专心开会吧,我也要去工作啦!】 【(小兔子举萝卜)加油!】 顾别枝唇瓣轻轻弯了弯,依次偷走表情包:【(猫猫点头)加油。】 * 宋忱正在化妆间做妆造。 有条件的演员大多都有自己的专属化妆师,剧组里配备的化妆师主要是给群演,或者不出名的小演员化妆。 宋忱进组的时候已经跟公司闹掰,别说化妆师,身边连个助理都没有,索性她也不在意,没有助理就自己解决,没有化妆师就用剧组化妆师。 不耍架子态度随和,还经常顺手帮忙,剧组不少工作人员都跟她关系不错,正在给她化妆的化妆师就是宋忱曾经的朋友之一。 只是后来宋忱被黑,有的人帮她说话,有的人明哲保身,化妆师曾经跟宋忱关系不错,却选择了坐视不理,现在面对宋忱难免尴尬。 宋忱如果质问她,谴责她,她心里或许还会好受些,可宋忱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没找过她,最后尘埃落定没怨过她,只是顺理成章默默拉开距离,不再跟她来往。 心头的愧疚将她淹没,可她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勇气说出口。 宋忱应该对她很失望吧? 宋忱不知道化妆师在想什么,就算知道也不会放在心上,毕竟她从没寄希望于别人会帮她。 说直白冷漠点,易地而处她同样会袖手旁观,既然这样,又怎么会去要求别人对她伸出援手呢? 男一是当红小生崔林晟,爱豆选秀出身,这部剧是他的转型之作,饰演桀骜不驯不折权贵,立志荡尽天下不平的少年侠客。 前期浪荡江湖仗义疏财混得风生水起,中期连逢巨变隐姓埋名暗中搅弄风云,等到皇帝垂暮反派胜出即将登基之时,男主集结势力在登基大典斩杀反派,将外甥皇子推上皇位后,和女主一起仗剑江湖。 今天下午宋忱要拍跟他的对手戏,但等宋忱妆造都做完了,经纪人才带着崔林晟才姗姗来迟。 导演面色不虞,强忍着怒气喊男一替身先跟宋忱拍,让崔林晟抓紧做好妆造。 男一武替经验丰富,宋忱更不用提,一场本以为得拍上半个多小时的对手戏,短短十分钟就完美结束。 导演面色稍缓,又让宋忱跟替身把不露脸的镜头全拍了,只等着崔林晟做好妆造补几个重要的表情特写。 任务不少,但拍起来很顺利,偶尔ng还是因为替身走错机位,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拍摄任务,见崔林晟还没来,又拍了宋忱其他戏份。 导演拍前还因为男一心里堵了团火,拍着拍着火就灭了,到最后肉眼可见的心情明媚,这种好心情一直持续到两个小时后崔林晟磨磨唧唧过来拍摄。 这段戏是男主父亲被污蔑通敌叛国,皇帝下旨满门抄斩。男主改头换面带着平反证据入宫呈上,拿到圣旨奔赴刑场救人,途中被反派手下阻拦,拼命厮杀过去看到的却是一地人头,而后绝望崩溃,提刀杀向反派,寡不敌众险些被杀时被江湖好友救走。 忘词,走位,表情,体态,笑场……各种原因轮番上阵,一遍遍地ng,导演还没发怒,崔林晟先摔道具不干了,一会儿嚷着胳膊疼腿疼太累了,一会儿又说自己饭都没吃头晕。 导演手里喇叭往地上一砸,满脸怒容:“才拍多久就喊累?打戏不行给你找了替身,台词不行给你找了配音,补拍几个镜头才多久就开始喊累?” “自己带妆来,弄个发型花上两个小时,动不动就轧戏,所有人都得跟你行程,全组人都得等你!你到底是多大的脸多大的腕?” “宋忱也没吃饭,她比你拍的时间还久,现在又陪你拍了一遍又一遍,她难道不累吗?人家一个女孩子都没说要休息,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有脸说得出口?” “这年头还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想往影视里钻,也不看看自己到底几斤几两!吃不了演员这碗饭,就滚回舞台上唱唱跳跳去!”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导演为人还算和善,很少在片场发这么大的火,更别说宋忱刚刚的戏份拍得丝滑,他心情不错。骤然这么翻脸发怒,没人敢出声。 崔林晟被人捧惯了,从出道起就一帆风顺,从没人敢对他指着鼻子骂,脸色涨得通红,当下就想动手,却被经纪人死死拉住。 经纪人连连道歉,又摁着崔林晟给导演赔罪,言语态度放得极低,导演脸上怒色不消,摆手让经纪人把他带下去,其他人先休息。 宋忱索性趁着这段时间拿上盒饭垫两口,吃之前还不忘拍了张照片给顾别枝发过去:【终于吃上饭啦!今天有鸡腿!你中午吃的什么呀?】 顾别枝已经回到酒店,正处理文件,听到消息提示打开聊天框,看了看宋忱发过来的照片,发现盒饭里肉菜菜汤上飘着微微凝固的油脂,眉头不禁皱了皱:【喝的粥,你刚吃上饭吗?看着已经凉了。】 宋忱打字回复:【也还好,不是特别凉qaq,我也好想喝暖暖的粥!可惜没有时间(猫猫流口水)】 顾别枝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拍摄什么时候结束?】 宋忱思考了一下:【如果顺利的话……可能六七点吧(猫猫哭泣)】 顾别枝犹豫半晌,两行字敲了又删,最后一咬牙发了过去:【那你要不要少吃一点,等你下班,我们一起去喝粥?】 发完这条消息,顾别枝心脏怦怦乱跳,又欲盖弥彰地接上一条:【那个时间我刚好也下班,可以顺路接上你。】《 》 5、受伤 过了十几秒,宋忱才发过来一条:【真的顺路呀?】 顾别枝看着那短短几个字,略有些心虚地抿了抿唇,刚要打字回复,就见宋忱又发来一条:【粥好喝吗?】 顾别枝这次回的很快:【很好喝。】 宋忱:【那好啊(猫猫期待)】 顾别枝轻轻呼出口气,指尖在键盘上敲击:【那我六点半去接你,如果现在很饿就少吃一点垫垫肚子,不要吃太多,不然会肚子疼。】 过了片刻,宋忱发来一条语音,嗓音轻柔明朗,像阳光下的桂花香,略有些撒娇的语气:“知道啦姐姐,我会乖乖听话的~” 顾别枝贴着手机话筒,听起来就像宋忱附在她耳边,对她撒娇一样,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愣了半晌,后知后觉摸了摸耳朵。 有点,烫。 宋忱发完语音,又盯着顾别枝的消息看了半晌,神情有些复杂。 这样絮絮叨叨关心的话上辈子顾别枝也时常给她发,宋忱一开始只把两人的关系当成交易,可顾别枝的态度总让她误以为两人在交往。 岁月温情最能蛊惑人心,宋忱这样冷心冷情满眼利益的人,都难以逃脱,幻想过岁月同欢,地久天长。 圈子里多少当情人的就是因为守不住心,一步步被养大了胃口,开始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最后落得个颜面尽失扫地出门的狼狈下场。 可笑宋忱自诩清醒,结果也没守住心,以为自己会是那个例外。要不是后来发现自己是替身,又听见顾氏集团商业联姻的消息,她险些就要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利益关系不该掺杂多余的感情,既然选择把自己卖出去,就不该生出不合时宜的错觉和期待。 上辈子的错,这辈子她不会再犯。 借着这段关系扶摇直上,保住顾别枝的命权当报答,等任务完成后潇洒抽身,一拍两散,随便顾别枝去找什么联姻对象白月光,都与她无关。 本就与她无关。 * 不知道崔林晟的经纪人说了什么,没过一会儿崔林晟就回来了,眼神中还有不甘愤怒,却也不敢表露出来什么。 导演没说废话,先让他补拍最后绝望崩溃的镜头,一个镜头拍了一个多小时卡了几十遍,崔林晟终于崩溃了,导演才满意喊了过,紧接着让他补拍跟宋忱的对手戏镜头。 他被ng几十次的时候宋忱就在一边捧着盒饭边吃边看,崔林晟早就给她记恨上了,情绪倒是误打误撞碰上,导演对他要求不高,即便如此也依旧ng了好几条。 崔林晟心情已经在爆发边沿,最后一条通过时,看着与他剑刃相对的宋忱,心头恶意顿生,剑尖往上一抬,冲着宋忱的脸刺过去。 崔林晟动作太快太狠,两人离得又近,紧要关头什么招式都来不及,宋忱只能伸手攥住刺来的剑刃,偏头躲避。 近景拍摄用的道具剑不能太假,虽然没开刃,但坚硬且薄的剑身从宋忱手心狠狠刺过去,当即有血顺着手掌溢出。 周围一片哗然,导演暴怒:“崔林晟!你干什么?” 崔林晟脸上带着快意,嘴里却假惺惺道:“不好意思啊,太入戏——呃!” 宋忱眸中戾气横生,想也不想抬脚往崔林晟小腹下用力踹过去。 她这一脚毫无收敛,用了最大的力气,崔林晟被踹倒在地,捂着下身蜷成了虾米。 别说导演,崔林晟经纪人都蒙了,周围一时之间一片寂静,只有崔林晟缩在地上哀嚎的声音。 半晌过去,崔林晟的经纪人如梦初醒,连忙冲到崔林晟旁边看他伤势。 宋忱把手里沾了血的道具扔在崔林晟旁边,语气淡淡:“不好意思,我也太入戏了。” 崔林晟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哆嗦着吼道:“你他妈的放屁!你就是故意的!” 宋忱冲他笑,眸中寒意涌动:“反射弧长一点而已,有什么问题吗?” 想起上辈子的事心情本来就不好,崔林晟偏偏要来找事,她重生一世忍花心的顾别枝就算了,崔林晟是什么东西?也配让她受气? “行了!”导演看向崔林晟,语气强硬:“你入不入戏心里没点*数?摄像机录着呢,谁先动坏心思录得一清二楚!这次是宋忱反应快拿手接住了,要是她没反应过来呢?伤的就该是她的脸了!” 一个演员伤到脸,演绎路就断送了一半,更何况崔林晟下手可一点没留情,宋忱要是真没反应过来,绝不会是划破皮这种小伤。 崔林晟里子面子今天全丢这儿了,某处的疼痛又绵延不绝,他面色铁青,气个半死,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上青筋暴起。 经纪人知道他们理亏,不欲多说,喊几个助理一块把崔林晟扶起来往车里走,说要去医院看看。 导演没说什么,挥挥手让他们走,又喊人过来给宋忱包扎。 工作人员给宋忱清洗着伤口,都忍不住倒吸凉气:“要不让助理带着去医院打个破伤风?这伤口不浅,别感染了。” 导演轻咳一声,也知道崔林晟仇视宋忱这事非要论下来,跟他也脱不了干系,面上不由有些尴尬,摆摆手:“去医院看看吧……小刘你带宋忱去一趟医院吧。” 小刘这两天刚来,不知道宋忱没有助理,还以为宋忱跟传闻里一样,有点不情愿地啊了一声:“宋姐助理没来吗?” 导演没想到她这么没眼色,眉头皱起,刚要开口训斥,却见宋忱无所谓地摆摆手。 “没事,我自己也能去,不用麻烦了。” 武月眉头拧起来:“你自己怎么去啊?打车?前脚崔林晟去了医院,后脚你又打车去医院,让营销号知道了指不定怎么写呢。” 她看向导演,自告奋勇:“刘导,我带宋忱过去吧,正好我今天开车来的。” “行,去完医院把小宋送回酒店休息吧,”导演又转头看向宋忱,叮嘱道:“先好好养两天伤,过几天再拍你的戏份。” 宋忱冲导演道了声谢,到换衣间换好衣服拆了发型,跟武月往停车场走,一边将编辑好的文字点击发送。 【今天可能没办法一起吃饭了qaq,拍摄进度不太顺利,可能会通宵拍摄,姐姐不要等我啦(猫猫流泪)】 手机提示音响起时,顾别枝刚把车停在停车场。 解锁屏幕看到消息后,心中不可避免升起失落情绪,可失落过后,随即涌上的却是心疼。 宋忱这个年纪放到寻常人家,还是个大学都没毕业的孩子,但本该在学校里学习,被家人宠爱的她却已经在社会上打拼了这么久。 网上被黑被骂,现实里勤勤恳恳努力拍戏,明明持之以恒努力上进,却要遭受不该承受的谩骂打压。 在剧组演戏,连口热乎的饭都吃不上,这个待遇想必在剧组里也没少受欺负吧。 顾别枝脑子里想了很多,垂眸盯着宋忱发来的那条消息,正犹豫该说什么才能让她开心一点,余光却忽然瞥见道熟悉身影。 方才刚给她发过消息的人,此时正和一个陌生女人并排走在一起,女人双手捧着宋忱的手,两人脑袋凑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什么。 两人走到车前,那个陌生女人给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宋忱笑着说了声什么,弯腰坐了进去。 直到那辆载着宋忱的车启动,顾别枝才猛然回神。 她垂眸看着尚未熄灭的手机屏幕,上面还停留在聊天界面,上一秒说要通宵拍摄的人,下一秒就出现在车库,坐进了别人的车。 宋忱骗她。 这个再简单不过的结论,顾别枝想了半天好像都想不明白。 眼睁睁看着那辆车开走,顾别枝抿了抿唇,启动车子跟上。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顾别枝能够管理好偌大一个集团,性格上绝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宋忱和她相处时间不过短短两天,还骗了她,此时的她应该冷静抽身离开,而不是像个变态一样跟踪一路。 可她还是这么干了。 顾别枝默默在心里想:只是不想误会她。 耳朵会听到谣言,眼睛会看见假象,她只愿意相信自己心里的判断。 她觉得宋忱不是那样的人。 赶上晚高峰路况拥堵,走走停停半个多小时,载着宋忱的车停在了宾馆的地上车位。 看着宋忱和陌生女人从车上下来,顾别枝心头一涩,不等难过的情绪继续蔓延,就见她们脚步一转上了天桥,似乎是要去对面。 顾别枝心里莫名松了一下,下了车遥遥跟在她们身后。 下了天桥就是市医院,宋忱戴着鸭舌帽和口罩,进医院前脚步忽然顿住,视线向后瞥了一眼。 武月注意到她的目光,扭头看了眼,什么都没发现:“怎么了?难道是有狗仔?” “没事,”宋忱收回目光,冲她笑了笑:“谢谢你把我送过来,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快回去吧。” “你自己行吗?”武月鬼鬼祟祟来回看了眼,压低声音:“医院人多,万一要是被认出来……” “我会小心的,而且……”修长手指捏着手机角转了一圈,宋忱抬头,眉眼弯弯:“我有个朋友也来了,不会有事的。” 上赶着不是买卖,武月没再继续坚持,给宋忱留了个电话让她有事联系,就转身离开了。 在宋忱忽然停下时,顾别枝就下意识躲到了柱子后面。 如果被发现,她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几十秒过去,顾别枝转了个身,正犹豫着现在要不要探头去看,不经意一转头,却忽然与那个陌生女人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好在对方只是有些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很快和她擦肩而过,即便如此顾别枝还是惊出一身冷汗。 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顾别枝松了口气,下意识后退两步,后背却忽然撞进一个温热怀抱。 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宋忱脑袋轻轻抵在她肩膀,眼中带着掩盖不住的笑意: “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 6、巧合 顾别枝脑海里一片空白,愣了半晌,转身看见宋忱,唇瓣张张合合,憋出来个拙劣的谎:“我,我过来体检。” 宋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语气揶揄:“是吗?我还以为姐姐是觉得我脚踏两条船出轨,特意跟了一路来捉奸的呢。”” 顾别枝被戳中心事,心里一痛。 就算宋忱跟别人在一起,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她有什么立场捉奸? 她避开宋忱的目光:“乱说什么?倒是你,明明是来医院怎么不跟我说?生病了吗?” “不小心划到了,来医院打个破伤风而已,”宋忱伸出左手把顾别枝的脸转过来,摊开包着纱布的右手给她看:“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担心。” 血在纱布下若隐若现,顾别枝心头一颤,握住宋忱左手手腕,拉着人往医院里走:“先去让医生处理伤口。” 今天医院里人不算多,排队挂号到清理完伤口注射结束也花了两个多小时,宋忱和顾别枝走出医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顾别枝的车停在对面,她们顺着天桥往回走,栏杆上缠绕的小灯泡已经亮了起来,还有小商贩在摆摊,桥上人来人往,还算热闹。 宋忱的声音隔了一层口罩,有些闷闷的:“你生气了吗?” “没有。” 顾别枝气她撒谎,可宋忱撒谎初衷是不想让她担心,更何况她也没立场身份去生气,除了没有,她还能说什么? “明明就是有。” 宋忱快走两步先顾别枝下了两阶,堵在顾别枝面前抬头看她,一双漂亮的眸子被栏杆上的灯光照得水润润,可怜兮兮: “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撒谎了,姐姐别生我的气。” 春末夏初的风总是柔和的,无孔不入地掠过,吹散燥热,却不会让人感受到寒凉。 宋忱就像这样的风,悄无声息间,已经占据她所有思绪。 顾别枝想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刘海挽到耳后,手抬到一半,指尖蜷起又落了回去:“不是你的错,但是下次有什么事告诉我好不好?” “好。” 宋忱忽然碰了碰顾别枝的手,抱怨一般:“都快夏天了,姐姐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凉?” 顾别枝下意识蜷起手指想要收回,却被宋忱捉住手腕。 带着热意的手指下滑,张开,挤进她掌心。 十指相扣。 宋忱眼眸微弯,握着她的手不放:“姐姐的手有点冷,我给姐姐暖暖。” 顾别枝小时候落水留了病根,从那之后一直都比常人畏寒,手脚也总是凉冰冰的。 前世宋忱研究了很久药膳,一直小心给顾别枝补着,养了几年才把顾别枝的身体养回来点。 她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有耐心,总有一天能把顾别枝焐热。 顾别枝下意识挣了一下,被宋忱更用力地攥住,只好停下动作,只是耳尖慢慢红了一片。 宋忱拉着她慢悠悠地走,顾别枝脑袋里乱糟糟的一片,一会儿想自己不该这样占宋忱的便宜,一会儿又自我安慰般想,现在年轻女孩子间手拉手,好像也是很正常的事。 天桥下有不少路边摊,各种食物的香气很容易勾起人的饥饿,顾别枝还跟宋忱牵着手,略有些紧张地问:“你,你现在饿不饿?” “饿了,”宋忱四处望了望,眼前一亮:“那边有麻辣烫!你想不想吃?” “你刚打了针,不能吃辛辣油腻的刺激性食物,”顾别枝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你不是还想喝粥吗?我让那家店提前煲好,给你带回去喝?” 宋忱小声嘀咕:“我又不是为了吃饭……” 顾别枝一顿,脸上发烫,讷讷道:“那,那你要是不嫌晚的话,我们一起去店里喝?” 宋忱抓住她手腕,看了眼表上的时间。 她记得上辈子顾别枝这段时间挺忙,每天都有忙不完的工作开不完的会。 现在已经九点多,等到店里吃上饭肯定也十点了,吃完饭十一点,等顾别枝回酒店再洗漱,十二点前能睡觉就不错了。 “太晚了,会困,还是回去点外卖吧。” 顾别枝心头有些失落,但什么也没表露出来,只是下了天桥往停车位走的时候,私心里觉得这条路短的过分。 九点多的路况已经通畅很多,顾别枝开的速度却慢悠悠的,被后面的车按喇叭超了好几次之后,才稍稍提速。 宋忱缩在副驾驶,扣上鸭舌帽笑弯了眼。 顾别枝浑然不知,絮絮叨叨叮嘱:“你刚打了针,这几天都要注意一下忌口,吃清淡一点,手上的伤口要记得按时换药,小心不要碰到水……” 宋忱时不时点头,应和的态度十分乖巧。 明明十几公里的路,顾别枝却觉得好像一下子就到了,宋忱道完谢开门下了车,顾别枝隔着车窗悄悄看她,却见宋忱又折返回来敲了敲车窗。 顾别枝顿了顿,落下车窗。 “回去了跟我说一声,报个平安,还有……”宋忱胳膊压在车顶,弯腰摘下口罩,眸中带着毫不遮掩的笑意:“我煮的粥也很好喝。” “下次我给姐姐做。” 顾别枝喉咙微动,轻轻嗯了一声,藏在黑色长发后的耳尖掩不住的红。 宋忱的目光从顾别枝红透的耳尖上掠过,眼中笑意似乎更浓了些,挥手离开:“等你消息!” 顾别枝眼看她进了酒店才收回视线,忍不住摸了摸滚烫的耳朵,唇瓣轻抿,却不自觉弯起了唇角。 正准备开车离开,却忽然看见副驾驶的座位上静静躺着一个白色手机。 是宋忱的。 顾别枝下意识拿起手机,不小心按到了开机键,手机屏幕亮起。 锁屏壁纸映入眼帘,半垂的眼眸缓缓瞪大。 * 酒店房间内,杜琳正在与宋忱对峙。 她一直在等宋忱的消息,手下艺人攀上顾别枝这样的参天大树,指头缝里漏点都够她买套房,怕打扰宋忱和顾总相处,她硬生生忍到中午才敢给宋忱发消息。 可宋忱一条消息都没回。 宋忱不回消息,顾氏集团这边也悄无声息,杜琳给宋忱打电话还发现自己居然被拉黑了,要不是下午需要陪其他艺人出活动,她早就冲过去跟宋忱当面算账了。 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下午,宋忱就给她捅出来天大的篓子! 她还以为宋忱这么狂是拿下了顾别枝,哪曾想憋着怒气一问,宋忱居然说她根本就没去顾别枝的房间! 杜琳崩了一天的火气当即藏不住了,勃然变色:“没去?天大的馅饼砸到你头上你都不知道张嘴去接?你知道这个机会有多难得吗?你是没长脑子吗?” “消息不回电话不接,还敢把我拉黑,连崔林晟都敢招惹?他是什么咖位你是什么咖位?你还敢动手打崔林晟?你知道崔林晟经纪人是怎么骂我的吗?” 杜琳气得来回踱步:“你不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下去了就自己去死!别扯上我!” 宋忱掏掏耳朵,兴致缺缺:“都说了是太入戏,再说是他先动的手,如果不是我反应快,伤的可就不是手是脸了,你怎么不去找对方追责?” 杜琳冷笑:“谁让人家有后台你没有呢?扇巴掌泼热水偷换道具假戏真打……你从前都能忍怎么现在就忍不了了?火过没两个月就变得这么矫情了?” “我告诉你宋忱!你现在就两条路!要么去给崔林晟道歉,他要怎么出气你都给我好好受着!要么你就给我想办法攀上顾总,顾总攀不上你就给我乖乖去伺候李总!” “我哪条都不选。” 杜琳用力推了她一把,恶狠狠道:“那你就等着崔林晟的报复吧!” 宋忱被她一推撞上墙壁,脸上却没多生气,眼看着杜琳夺门而出,靠在墙边揉着自己的肩膀,似有似无扫了眼没合上的门缝,伸腿把门抵上。 门外,杜琳没走两步突然僵住,脸色煞白。 顾别枝静静站在不远处,不知道听了多久。 系统看得到房间外的情形,再看宋忱现在的表情,终于察觉到了怪异之处。 宋忱挨了欺负一不告状二不暗示,甚至编出来的借口也没有半点刻意引导的意思,看起来像是真的不想让顾别枝知道她被欺负了一样。 系统嘴上不说心里却放心很多,它觉得宋忱或许还是喜欢顾别枝的,只是嘴上说说要利用顾别枝,没真打算去做。 可从现在的结果来看分明不是这样! 房门突然被敲响,宋忱踩着拖鞋去开门,本以为会是顾别枝,没想到开门后却是个身穿粥店logo衣服的配送员。 “宋小姐您好,您的餐品到了,还有,这是顾小姐让我转交给您的手机。” 宋忱接过手机问了一句:“你刚刚见到她了?她还在吗?” 配送员顿了一下,回答道:“顾小姐已经离开了,需要我帮您把餐品提到里面吗?” 宋忱接过木盒:“不用了谢谢。” 配送员鞠了个躬带上门:“好的,祝您用餐愉快。” 房门被关上,宋忱把木盒放桌子上坐下,脑子里转了一圈,也没想出来顾别枝是什么时候给她点上的外卖。 【你是故意的吗?】这段时间都在默默观察的系统突然开口:【从受伤开始,你虽然没告诉顾别枝真相,但你算准了她会跟上来,让她亲眼看到你受伤然后愧疚自己误会你。】 【你还知道经纪人肯定会来找你,所以故意把手机留在车上,好让她亲耳听到你们的谈话,让她知道你从来没有想过利用她……】 “怎么会呢?”宋忱打断系统的话,眉头皱起,满脸被误解的不忿:“我哪有那么厉害?都是巧合罢了,这只能证明我们有缘分啊!你们系统管天管地,不能连缘分和恋爱都要管吧?” 系统哑口无言,现在这个结果,每一步都可以说是巧合,正因为这样,系统才更觉得棘手。 她受伤是真的,没有向顾别枝告状也是真的,所以任何一个环节发展脱离掌控,都不妨碍宋忱达到自己的目的。 面对经纪人的逼迫不肯妥协,对顾别枝表达出来的喜欢,都不过是锦上添花,让顾别枝沦陷的更快的砝码。 而且最重要的是——没有留下实质证据,系统就不能对她的行为做出判定和惩罚! 【巧合太多也会引人怀疑!】系统气鼓鼓道:【你对顾别枝表露出的喜欢太轻易了,她不会这么简单就相信你的!】 宋忱唇角微弯,指尖捏着手机转了两圈,慢悠悠按下开机键,锁屏照片顿时亮起。 那是一张从报纸上拍下的老旧照片,一身病号服的女孩躺在床上,目光望向身侧,打扮简洁干练的女人正将手放在她额头,目光温柔。 照片中的女人,赫然就是顾别枝。 “她会信我,深信不疑,”宋忱指尖轻点照片,意味深长:“毕竟我们……早有渊源。”《 》 7、她不甘心 木盒打开的第一层是点心,第二层是盛在小砂锅里的粥,看上去清清淡淡,闻起来却令人食欲大振。 宋忱记得这家店。 上辈子顾别枝第一次带她出来吃饭时就是在这家茶餐厅,餐厅环境隐私都十分优越,味道更是无可挑剔,只是价钱贵得离谱,一顿饭就能吃掉宋忱半个月工资。 权力与金钱的世界向她敞开大门,胸膛里的野心便再也不甘平凡庸碌。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顾别枝:【超超超级香!你安全到家了吗?有没有点上外卖?(猫猫探头)】 顾别枝过了一会儿才回:【马上到,点上外卖了。吃完饭早点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宋忱回了个表情包,放下手机开始吃饭。 当人在金钱与名利上的欲望被满足之后,就会开始追求生命的长度。上辈子宋忱过了最忙的那段时间,就开始调整作息养生,力求自己能活得久一点。 重生之后一连两天都作息紊乱,是该好好调整一下了。 一顿饭吃完,宋忱才收到顾别枝到家的消息回复,她洗漱完换了药,躺在床上跟顾别枝天南海北地聊了会儿,到了十一点互道晚安,关灯睡觉。 或许是那张照片勾起了回忆,宋忱这一觉翻来覆去睡得很不安稳。 系统能接收到的宿主资料都比较笼统,想要了解宿主还是需要日常观察,系统纠结半晌,悄悄探入她的梦境。 一片灰蒙蒙的雾里,它在孤儿院里看见了正在跟人打架的宋忱,小小一团的宋忱显然打不过对面比她高半头的男孩子,被拉开后一双黑黝黝的眸子紧紧地盯着那个男孩。 没人教过她是非,她天性好争又护食,分不到就去抢,抢不过就像现在这样,记在心里,阴沉沉盯着那人后背,算计什么时候报复回来。 宋忱被领养过三次,最后都被退了回来。 第一次是因为五岁的她不肯把自己的东西分给表亲戚家的小孩,养父母觉得她和乖巧懂事一点也不沾边,长大了更不可能孝顺他们,于是把她送了回去。 第二次是她九岁,养母蓬勃的拯救欲无处发泄,选择领养一个孩子,养了一年觉得麻烦,宋忱又被退了回来。 第三次被领养是她十二岁那年,养父母家境富裕,养母的小女儿意外身亡后精神出了问题,养父就托人领养了年岁相当容貌漂亮的宋忱,把她带了回去。 养母精神正常时对她还算温和,一旦病发就会打骂宋忱,最严重的一次直接把她从二楼推了下去,这次事件很严重,还闹上了新闻。 宋忱所在的孤儿院背后有顾氏集团注资,敌对公司以此攻讦顾氏集团沽名钓誉,未来集团继承人顾别枝亲自到医院探望宋忱,并在后续完善领养流程制度,废了不少力气才化解这场危机。 那张照片,就是在顾别枝来看望宋忱时被拍下的。 两条本该平行的直线在这一刻短暂相交了一下,又很快各奔东西。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股清凉干净的茉莉香总萦绕在宋忱梦里。 那是顾别枝袖口的香气,优雅矜贵,摄影机和镜头下,举手投足间仿佛都沉淀着贵气。宋忱的眼睛充血看不清她的脸,却将她轻抚额头时落下的香气记了很多年。 她想拥有这股香,想踏进那个纸醉金迷的,遥不可及的圈子,去看一看更广阔绚烂的天地。 从医院出来后,宋忱又回到了孤儿院。 老师说她要好好学习,努力考上一个好大学就可以改变未来。 那是什么样的未来? 那是一条需要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才能与常人站在一条起跑线上,结局却依旧平凡庸碌的未来。 她一眼望得见。 她不甘心。 所以被星探发掘后,宋忱毅然决然冲进了这个看上去光鲜亮丽,拥有无限可能的圈子。 她以为凭着努力,凭着自己得天独厚的容貌,凭着演技上的天分,终于有那么一条路是可以领先于他人的。 她努力提升演技,认真钻研剧本,笔记做了一本又一本,每天对着镜子与镜头练习,终于试镜到了第一个小配角,却在拍戏途中遭到了副导演的暗示和骚扰。 她报了警,副导被警察带走拘留,当天宋忱就被踢出了剧组。 经纪人让她去低头道歉,她不肯,再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接不到任何角色,只能去跑龙套。 系统看着她的生活越来越窘迫,看着宋忱入不敷出开始被迫打工,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不甘到愤怒再到憎恶,最后一点点沉淀下去,化成死水般的平静。 那不是放弃和释然,从那双沉静的双眸下,它看到了愈烧愈烈的野望。 她什么苦都吃得下,什么委屈都忍得了,没流过一滴多余的眼泪。 等了又等,终于等到那部戏的副导和导演双双塌台,宋忱渐渐开始接到一些小角色,一点一点积累起人气,最终靠那部精心选角拍摄制作的小网剧一炮而红。 凝聚在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无形的手悄悄扼住脚腕,宋忱在经纪人的哄骗下被带上酒会,宴会,差点被送上别人的床。 激烈的挣扎挣脱了禁锢,也踢碎了前程。 公司的漠视放任,黑暗里的手无形推动下,宋忱又一次坠入深渊。 经年累月的努力付诸笑谈,野心叫嚣着不甘,却被拘囿于权势之下。 直到灼痛了喉咙的烈酒被移开,照片里的面容出现在眼前,魂牵梦绕的熟悉香气再次萦绕鼻尖。 额头落下一片温热,现实横跨时空与记忆交叠,这一次她抬眼,终于看清了来人的容颜。 说不清的情绪疯长,野望又燎原。 * 刺耳门铃声穿破迷蒙意识,宋忱从梦中惊醒。 梦中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宋忱只记得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长到让人疲惫不堪,缓了片刻才起身,掀开被子下床。 门被打开,昨天晚上见过的配送员提着木盒冲她微笑:“宋小姐早上好,您的早餐到了。” 宋忱接过木盒道了声谢,关上门把东西放到桌子上,呆呆站了一会儿才回到床边拿起手机。 已经九点多。 她从前都是十点半睡觉,六点半起床,基本睡够八个小时就会醒,可昨天明明十一点就睡了,到现在都十个多小时了,怎么感觉还是这么累? 罪魁祸首系统不敢吱声。 好在导演给她放了假让休息,宋忱精神有些恹恹,拿着手机挪到桌子前坐下。 早上七点的时候顾别枝给她发了早安,等到八点的时候问她有没有起床有没有吃早饭,八点半给她留言说点了一份早饭一会儿到,让她好好吃饭。 今天的粥和昨天不一样,早点也换了样式,但味道一如既往的好,宋忱照例给顾别枝发过去照片:【好吃!睡醒就有饭吃真的好幸福!(猫猫转圈)姐姐吃早饭了吗?】 顾别枝回了张照片:【和你的一样。(猫猫转圈)】 【手上的伤还疼吗?】 宋忱没回复,过了十几秒忽然发过来语音通话申请。 顾别枝正在公司处理工作,助理也在,微信铃声响起的时候两人都吓了一跳,助理迎着顾别枝略有些尴尬的神情,反应过来后立刻退了出去,门一关上脸上就忍不住浮现出兴奋。 没错了没错了肯定没错了!老板发消息的时候笑那么温柔肯定不是工作上的事,昨天还是带早餐发消息,今天连电话煲都要打上了! 千年木头真的开花了! 顾别枝不知道助理在想什么,她手忙脚乱翻出耳机,深吸一口气,点击接通。 “姐姐在忙吗?”或许是刚刚起床,宋忱的嗓音还有些哑,带着点懒洋洋的倦意:“我手有点痛,打字好麻烦,就给姐姐打电话了,没有给姐姐添麻烦吧?” “没事,”戴上耳机后,宋忱就像贴在她耳边说话一样,顾别枝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耳侧:“没有添麻烦,你的手还在疼吗?伤口有没有裂开?” 这点小伤对宋忱来说不算什么,但她还是佯装闷闷不乐,小声道:“还是有点痛,不过伤口没有裂开。” 顾别枝的指尖有些急躁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有种无能为力的愧疚感:“要记得按时换药,活动的时候小心一点不要碰到伤口,这样才能好的快一点。” 宋忱语气乖巧:“嗯嗯,都听姐姐的。” 顾别枝看了眼行程表,中午没有工作,下午需要去视察项目进程,但时间可以调整,她犹豫了一下,开口询问:“你自己一个人换药方便吗?” 问完这话,顾别枝唇瓣轻抿,略有些紧张地等着宋忱的回答。 宋忱拿筷子插在早点上,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方便,有朋友来帮我换。” 顾别枝心里涌上一阵失落,还夹杂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同剧组的朋友吗?你们关系很好?” 问完她才惊觉自己的话是不是有点咄咄逼人,连忙放软语气补了一句:“你的朋友不觉得麻烦就好。” 好像这么说也不对。 顾别枝忍不住咬了咬唇瓣,只觉得自己今天可能是没带脑子出来,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听着不是酸就是阴阳怪气的。 “不会的,”宋忱似乎完全没听出来顾别枝话中有什么其他的意思,语气欢快:“姐姐也见过她,就是昨天送我去医院的那个女孩子,她是我们剧组的武术指导,昨天给你发的视频也是她录的,我们关系还不错。” “虽然认识的时间不算很久,但她人很好,不会嫌我麻烦的。” 顾别枝垂下眸。 她想说她错话了,她没有觉得宋忱麻烦,她只是不想让别人沾手宋忱的事。 可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 她只能干巴巴地附和:“那就好。”《 》 8、甜点 话题结束,没聊两句宋忱就挂断了电话。 顾别枝望着已经结束的通话记录发愣。 她刚才其实想问一问宋忱手机屏幕那张照片的,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 照片上的场景顾别枝还记得,只是让人去查了才知道,原来她二十一岁那年去医院看望的,那个孤儿院的孩子就是宋忱。 八年过去,宋忱换了名字,也与曾经病床上的模样天差地别,顾别枝没认出来她。 宋忱用那张照片当壁纸用了多久?她应当第一次见自己就认出来了吧? 那张房卡被送到宋忱手里时,她在想什么呢? 一定很失望吧。 可她还是来了,甚至特意准备好了解酒的柠檬水。 宋忱是喜欢她吗? 顾别枝觉得不是。 她觉得宋忱只是将感激误当作感情,她大可以将错就错,帮她出气,帮她铺平前路,帮她走上巅峰,不断加重这种感激的情绪,然后把宋忱牢牢圈在怀里。 可她不想这样。 她不想宋忱某天后悔,她希望宋忱在摆脱泥沼,看到希望和更广阔的未来后,再认真做出选择,而不是被情感以外的任何因素裹挟着做出决断。 * 宋忱刚吃完饭,武月就兴冲冲过来了。 她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杯豆浆一个煎饼果子,知道宋忱吃过后就统统填进了自己肚子里,然后兴冲冲跟宋忱讲:“崔林晟塌房了!” 见宋忱一脸惊讶,她喝了口豆浆继续道:“你昨天睡得早吧?凌晨十二点那时候热搜第一就是他,酒驾耍大牌跟导演对着喊动手打人……什么黑料都出来了,而且都是实锤,想赖都赖不掉。” 她拿出手机打开热搜页面给宋忱看:“现在虽然热度降了不少,但还在上面挂着呢,他这次是真完蛋了。” 昨天宋忱就知道崔林晟绝不会好过,只是没想到崔林晟居然完蛋的这么彻底,她还以为顾别枝会在这部戏播完再送崔林晟祭天。 “刘导该头疼了。” 崔林晟祭天祭的这么彻底,男主肯定要换,可男主选谁又是个麻烦事,毕竟是半路来顶替,且崔林晟还是身败名裂,咖位高的不愿意来,咖位低的没流量投资方也不愿意。 “那倒没有,导演要乐疯了,”武月点开另一条微博给她看:“季随安说感觉剧本不错,已经跟导演联系试镜了。” 她语气有些兴奋:“季随安要是来,咱们投资说不定还能翻个倍,后期制作肯定差不了!” 季随安童星出道,科班出身,是很正统且有天分的演员,年纪轻轻就拿到过影帝奖项,是难得实力颜值流量兼得的演员。 最令人艳羡的是,他家境富裕,出身豪门,不需要向资本和市场妥协。 “对了,你手上的伤怎么样了?还疼不疼?”武月来主要就是看看宋忱吃没吃饭,然后跟她分享崔林晟完蛋的好消息。 宋忱回答:“没什么事了。” 就算男主暂时没了,其他角色的戏也得先拍着,武月还得回去上班:“那就行,你趁这几天好好休息吧,等季随安进组又要把跟男主有关的戏重拍一遍,到时候有的忙了。” 武月走后,宋忱洗漱完换了个药,刚准备躺回床上再补个觉,就听见门口又传来门铃声。 今天难道不适合补觉? 她一边想一边往门口去,开门居然还看见个熟人。 准确地说,是上辈子的熟人。 上辈子杜琳继续当了她一年的经纪人,再之后顾氏集团成立娱乐公司,宋忱自然被顾别枝挖到了自家公司旗下,她的经纪人就是秦星。 后来宋忱才知道,秦星是顾别枝国外留学时的舍友,跟她关系不错。 一袭职业西装打扮干脆利落的女人向她伸出手,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你好宋忱,你的经纪人从公司辞职了,我是秦星,你的新经纪人。” 宋忱跟她握了握手,侧身请她进屋坐下:“你是星娱的经纪人?” 按理来说这时候秦星应该还在国外,一年后顾氏的娱乐公司成立才会回来,跟星娱没有任何交集。 秦星笑着回答:“对,我是新人,没什么经验,有什么问题直接跟我说,以后还得麻烦你多包涵了。” 不知道是不是秦星的错觉,她总觉得自己说完这句话后,对面的宋忱表情有些怪异。 “你是自愿的吗?”宋忱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尴尬:“你知不知道我现在的口碑很差,资源也不太好,可能以后也不会有什么水花。” “你可以再找几个有潜力的演员,把重心放在他们身上……” 秦星脸上摆着认真倾听的表情,心里却在吐槽顾别枝搞什么鬼。 突然打电话让她帮帮忙,她还以为什么天大的事,结果是回来帮她带一个小演员。 这就算了,还特意叮嘱她不要让小演员知道是顾别枝安排的。 搞什么呢?匿名送温暖?默默付出不求回报?从前也没觉得顾别枝会是这种恋爱脑啊! 不过这小演员看上去跟网上说的一点也不一样,人好像还不错的样子。 秦星脑子里想了一堆,脸上表情却没变,听宋忱说完后才开口:“我有个朋友是你的粉丝,她给我安利过你,我看了你演过的剧,觉得你演技很扎实,颜值演技都很在线,火起来只是时间和机遇问题。” 宋忱心想秦星装的还挺像,那个朋友怕不是叫顾别枝:“可能是我说的不够明白,曾经有导演想潜规则我,我报了警,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从那之后很多导演都不愿意再用我。” “我不会参加任何正式活动以外的私人酒会,不接受潜规则,所以公司方面不会给我资源,拍完正在拍的这部戏之后,我可能会被彻底雪藏。” “我不会再有机遇,你没必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秦星倒是没想到宋忱还有这样的过往,微微一愣,但很快回神微笑道:“我不会让艺人接触潜规则,这点你放心。再说了,机遇这种东西谁说得准呢?” 门铃声恰好在此时响起,秦星站起身,留下一个名片,微笑道:“今天来主要是跟你见一面,这是我的电话,稍后我会加上你的微信,麻烦你通过一下,希望我们以后合作愉快。” 似乎是看她态度坚决,宋忱也不再劝阻,收下纸条点点头,送她出门。 门被打开,独属于蛋糕房的甜香扑面而来,负责配送的店员下意识把手里装着甜品的塑料袋递给先出来的秦星:“宋小姐是吗?这是您的甜点。” “她才是。”秦星侧身让开位置,目光掠过宋忱脸上的惊讶,心想顾别枝追人的手段是不是有点幼稚,哪有送演员甜点的?不知道演员要保持体重吗? 宋忱手里提着那兜甜点,似乎下意识想去摸手机,但又意识到秦星还在,又把手收了回来,语气稍有些心虚:“还,还有什么事吗?” “没事,”为了不省心的顾别枝,秦星笑眯眯道:“这家甜品店好像很火,但是排队要排好久,就一直没机会去,能不能也给我一个尝尝?” 宋忱当然没拒绝,秦星拿着蹭来的甜点出了酒店坐进车里,特意拍了张照片给顾别枝发过去:【谢谢顾总送来的甜点(wink)】 顾别枝过了会儿才回复:【抢小孩吃的,你害不害臊?】 秦星一边吃一边打了个语音电话过去,顾别枝点了拒接,很快又收到秦星发来的语音。 “好嘛,顾总始乱终弃,用完就丢?” “这可不是我抢的,你家小孩自己分给我的。” “哎你别说,这家甜品店味道不错,就是我怎么没看见他家有配送服务啊?顾总又用钞能力了?” “不过你家小孩是个演员啊,你送什么甜点?不知道吃甜点容易长胖吗?” 顾别枝把所有语音转文字,看完最后一条语音,先给宋忱发了条消息:【听说吃甜食可以缓解疼痛,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收到顾别枝的消息时,宋忱正坐在椅子上看着甜点发呆。 她拿起手机回复完,目光又落在甜点上。 上一世的秦星公事公办,从来不会像今天这样做出工作以外的任何接触,秦星不说,宋忱却知道对方心里是有点瞧不上自己的。 不止是秦星,顾别枝身边的那些朋友虽然表面上对她客客气气,但心底都不怎么看得上她。 也是,靠出卖自己攀附权势,这样的人有谁会看得起? 【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改变呀!】系统突然冒头,循循善诱灌鸡汤:【宿主带着往后十几年的记忆重生,重生前也在商业上取得过不小的成就,宿主可以靠自己的能力赢得尊重,完成任务,一切都还来得及!】 宋忱不是没本事,不是只能靠骗靠哄,否则也不会短短两年把顾惊鹊送进监狱,让顾氏易主,坐稳董事长的位子。 【人生没有捷径,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路才最踏实呀!】 宋忱拿起甜点咬一口:“少给我灌鸡汤,不爱喝。” 她难道没有拼尽全力努力过吗?只是努力最终也没能换来想要的结果。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努力坚持没有结果,认真付出没有回报,跋涉千里却被高墙拒之门外,步步攀登却被轻易推下悬崖。 人要向上爬,就得舍弃一点尊严,割掉一点自我,磨掉一些棱角,丢掉一点良心。 而不是去相信那些用来自我麻痹的心灵鸡汤,毫无意义地努力坚持。《 》 9、醉酒 季随安很快进了组,导演马不停蹄开始补拍男主戏份,顾别枝也忙着跟进项目,宋忱过了几天清闲日子,手上的伤口也已经结痂,就回了剧组。 崔林晟磨磨唧唧拍了两个月的戏份,季随安只用十天就快赶上了,在这样前所未有的高效率带动下,整个剧组都紧绷了起来。 听说他这次进组还带了一大笔投资,导演已经决定重拍几个大场面,等拍完横店这里的戏份后,直接去实地取景拍摄。 宋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连轴转了,没有她戏份时她才有机会给顾别枝发消息,等到她的拍摄稍轻松一些,顾别枝那边又忙了起来,两人连抽时间一起出来吃饭的机会都没有。 顾别枝忙着,宋忱就开始炒股投资,等顾别枝好不容易能挤出时间了,宋忱也跟着剧组飞到了外省。 她跟顾别枝已经两个多月没见面了,导演宣布杀青的时候,宋忱拍了张照片发给顾别枝:【杀青啦!但是晚上要去吃杀青宴,可能明天才能回去了,好想现在就见到你呜呜,姐姐有没有想我呀?】 顾别枝没有回,今天这最后一场戏没有宋忱的镜头,她没化妆没穿剧服行动方便,就帮着工作人员收了收设备。 导演把饭店位置发到了群里,剧组人员正在分车,宋忱低头看了眼手机,才发现顾别枝在三分钟前给她发了条消息。 【想。】 宋忱回复:【再等我半天!我明天买最早一班的飞机回去!(猫猫转圈)】 消息发过去却没收到回复,宋忱也不着急,想着顾别枝说不定是又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能让顾别枝这种吝啬说爱的人说出想她,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要知道上辈子顾别枝连句喜欢都没对她说过。 秦星走过来,目光下意识瞥了眼她的手机屏幕,看见了顾别枝的微信头像,备注是……茉莉? 是了,她记得顾别枝常用的那款熏香,就有清淡好闻的茉莉香气。 用顾别枝衣服上的味道当备注,宋忱还挺会,她都能想到顾别枝看到这备注耳朵得红成什么样子了。 心里转了八百个念头,脸上没表现出半点,秦星从后面拍了拍宋忱肩膀:“跟谁聊天呢这么认真?” 宋忱似乎才意识到后面有人,连忙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冲秦星若无其事的笑了笑:“没聊天,看看消息。” 秦星也不戳破她,两手揣在兜里下巴往旁边一扬:“刘导定好饭店了,咱们该走了。” 主创人员不少,分了好几辆走,秦星和宋忱上的那辆车上还有武月。 秦星手下只有宋忱一个艺人,这一个多月宋忱在哪拍戏她就跟到哪,武月跟宋忱走得近,跟秦星这个经纪人也混熟了,看见两人还挺激动,兴致勃勃聊了一路。 这一路上宋忱不自觉看了好几次手机,没看到任何新消息,秦星看在眼里,背着宋忱的时候偷偷找到顾别枝的微信,发了条消息:【在干嘛呢?你家小孩看了八百次手机了,是不是等你回消息呢?】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相处,她感觉宋忱这小孩还不错,虽然年纪轻轻却一点也不浮躁,拍戏勤奋踏实能吃苦,一有时间就偷偷摸摸跟顾别枝聊天,看上去是真的挺喜欢顾别枝。 顾别枝寡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个互相喜欢的,这么久了都没能在一起,秦星都替她俩着急。 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也没有得到回复。 “你偷偷摸摸干什么呢?”武月突然凑过来,好奇询问。 “回一下表妹消息,”秦星面不改色撒了个谎,从容不迫地放下手机转移话题:“你是在这再待两天玩,还是明天坐飞机回去?” 武月很容易就被转移了注意力,翻出自己做的攻略展示给她看:“玩!当然要好好玩几天!看我做的攻略,听说这边有条小吃街……” 有了武月,再加上会捧场的秦星,这趟车上的话题就没断过,半个小时的车程好像都变得很快,到达目的地时武月还有点意犹未尽。 这部戏从开机到杀青将近五个月,中间经历了反派爆火,反派塌房,男主主演祭天,影帝带资进组,剧情重拍等一系列波折,终于跌跌撞撞杀青了。 没有哪部剧让导演付出这么多的心血,导演喝醉了抱着旁边的季随安嚎啕大哭,副导好不容易把他拉开了,导演看到宋忱又嗷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 副导掰了一块馒头塞进他嘴里:“行了老杜!别嚎了!耳朵都聋了!” 副导知道他说的是谁,当初老杜想定下的女主是宋忱,最后因为投资方被迫换了女主,这件事一直都是老杜心里的疙瘩,尤其是宋忱是个那么踏实的好演员,老杜越欣赏她,就越觉得对不起她。 可女一还在桌上呢,现在脸色都不怎么好了,真让老杜这么继续嚎下去,倒霉的还是宋忱。 女一对付不了老杜,还不能给宋忱找点麻烦? 一场杀青宴众人还算尽兴,除了女一借口有事先走了。副导也被灌了好几杯酒,结束后众人离场,他喊了宋忱说话。 副导狠抽了口手里的烟,摁灭在啤酒罐里:“宋忱啊,你也别怨老杜,这世道不是几个人坚持就能改变的,萧重华这个角色好啊,看过本子都知道这角色好,最后能定下你,也是老杜扛了不少压力。” 他像是有些醉了,咳嗽了几声,压着声音道:“你被黑那段时间,多少关系户找过来想换掉你,老杜他都没同意,当初被迫换下你一直都是他心里的疙瘩……” “你是个好演员,将来的成就不会止步于此,他也尽力了,你别怨他。” 宋忱顿了顿,冲他和导演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我明白。” 努力没有结果,付出没有回报,实力比不过资本,宋忱曾经怨过导演,可导演不是罪魁祸首,罪魁祸首是那些靠着资本去抢夺别人成果的人。 她愤怒,厌恶,痛恨,最后却走上了跟他们一样的路,成了同他们一样的人。 何其可笑? 她放下了当初被抢角色的不甘怨怼,却恍然发觉自己已经踏入另一条深渊。 副导带着导演走了,厅内也散了个七七八八,宋忱一个人坐在那,不知不觉喝了一杯又一杯,直到手机响起。 她摸到手机接通来电,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阿忱,宴会结束了吗?” 宋忱顿了老大会儿,慢悠悠道:“嗯。” 听出来宋忱声音里带着醉意,顾别枝从车里出来进了饭店接她,找到宋忱后带着她出来,把她扶上车。 助理坐在驾驶座,默默升起了隔板。 顾别枝看了眼隔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宋忱歪倒在她肩膀上,脑袋蹭了蹭,忽然轻轻呢喃了一句什么。 顾别枝没听清,微微低头,温软唇瓣擦过耳边的同时,她终于听清了宋忱口中呢喃的词句。 “茉莉。” 顾别枝轻声问:“茉莉是谁?” 宋忱没有回答,鼻尖埋在顾别枝颈间,手臂摸索着环住了顾别枝的腰,彻底安静下来。 顾别枝呆坐半晌,慢慢伸手,轻轻回抱住她。 她已经两个多月没有见到宋忱。 宋忱每天都会在手机上跟她聊天,每天临睡前都会给她发语音,秦星也总会偷拍宋忱在片场的照片发给她,宋忱虽然不在她身边,但每天都参与着她的生活。 宋忱虽然每天都参与着她的生活,但却不在她的身边。 思念日积月累,在看到宋忱那句想见她时终于决堤,顾别枝推掉了晚上的会议,买了最近一班起飞的航班。 她从未如此冲动,可她也从未如此喜欢过一个人。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是错,她只知道她很想宋忱,想亲眼看见她的样子,想亲耳听到她的声音,想的要命,半天也不想等。 她急匆匆赶了一千多公里的路,揣着对宋忱的思念,揣着想要见到她的急迫,跨越山水云层,辗转多时,终于来到她面前。 直到宋忱抱住她。 那颗急躁不安的心终于抖落满身疲惫,沉入温暖河流。 巧得很,回到宋忱落脚的酒店时顾别枝还碰上了秦星,秦星看顾别枝抱着宋忱下了车,轻手轻脚凑过来。 “你家小孩今天喝了不少酒。” 顾别枝抱着宋忱往里走,嗯了一声:“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这是个好机会你知道吧?酒后乱那个什么你知道吧?” 顾别枝瞥她一眼,没说话。 秦星啧了一声:“不破不立懂不懂?你家小孩明显也喜欢你,你们两个互相喜欢还僵持这么久,不来点突破性进展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顾别枝不想听她这么说宋忱,岔开话题:“你们剧组里有叫茉莉的吗?” 秦星跟着她进了电梯,按下楼层,神色略有些古怪:“茉莉?你从哪听的?” 顾别枝沉默,有些不想回答。 电梯到达楼层,发出叮的一声,秦星跟出去,瞥了眼顾别枝,心中觉得好笑又觉得神奇。 顾别枝根本没往自己身上联想,这样不解风情的人倒是无师自通了吃醋。 秦星懒洋洋开口:“剧组里没有叫茉莉的,但据我所知宋忱的微信里倒是有个人备注叫茉莉。” 顾别枝睫毛一颤,心头泛起绵延的隐痛。 “诶对了顾总,”秦星忽然话头一转:“你还记不记得你一直用的熏香是什么味道?” 顾别枝脚步一顿,周身浅淡的茉莉香无端有了温度,在她脸上烧出一片红。《 》 10、疼也 酒意上涌,意识像是蒙了层雾,宋忱感觉到自己被放在床上,熟悉的香气渐渐抽离,她下意识伸手去抓。 顾别枝被她抓住了胳膊向前一拽,差点倒在宋忱身上。 宋忱依旧闭着眼,抓着她的胳膊往怀里塞,小狗一样嗅来嗅去,最后脑袋一歪,把脸埋进了她掌心,似乎终于闻到了能让她心安的味道,皱起的眉缓缓舒展开。 酒店房间的暖光落下来,将她的面容映得更加柔和。 掌心触感柔软光滑,呼吸喷洒在皮肤上带来一片酥麻的痒,想起刚刚宋忱的动作和秦星的话,顾别枝只觉得被宋忱抱着的那条胳膊都快烧起来了。 “阿忱。” 顾别枝轻轻揉了揉宋忱的头发:“阿忱,醒醒。” “不是想见我吗?现在我来了,你怎么光顾着睡觉?” 宋忱慢慢睁开眼,墨色的瞳仁里没有焦距,意识溃散不明,却低低呢喃了一句:“顾别枝。” 宋忱几乎从不这么叫她,要么叫顾总,要么叫姐姐。她大宋忱九岁,听宋忱直呼她的名字却升不起丝毫不满,只觉得脸热。 “我去给你倒杯水,”顾别枝撑着床,试探着抽胳膊,却被宋忱更用力地抓住,神色不由带了些无奈:“喝点解酒药再睡,不然明天头疼。” 宋忱只抓着她的胳膊,低低重复:“你别走。” “我很快回来,不走……”后颈忽然被按住,顾别枝话音一顿,下一刻天旋地转,被仰面按在床上。 宋忱翻身压在她身上,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喃喃道:“你不能走。” 她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你不能,不能走……” “我不走。” 清醒时绝不敢宣之于口的话,也只有面对着意识混沌的宋忱,才敢稍稍吐露倾泻: “想见你都来不及,怎么舍得走?” “想见我?”宋忱轻声呢喃,神色怔怔。 “是,想见你。” 从前她觉得自己和宋忱之间横亘着年龄的差距,又怕宋忱分不清自己真正的情感,所以顾虑重重,将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时刻警惕着不敢暴露。 想着,念着,忍着,恪守分寸,不敢逾矩。 唯有此时,情绪冲破理智阈值,悄然踏出危险界限。 “想见你,很想见你,想到半天也不愿意等。” “不可能。” 顾别枝想她?怎么会呢?顾别枝想的从来都是那个白妍……是了,她跟白妍长得那么像,顾别枝想见她,也只不过是想看见白妍那张脸罢了。 “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 顾别枝神色中带了些迷茫,她不明白宋忱为什么会这样想,刚要开口,却被覆上来的唇瓣堵住了所有声音。 她稍稍挣扎,扣在腕处的力道却猛地加重,顾别枝瞳孔微缩,却见宋忱低下了头。 温热的唇瓣擦过耳垂,她下意识偏头躲避了一下,脖侧突然传来尖锐刺痛,很快又被密密麻麻的吻覆盖。 顾别枝闷哼一声,声音都有些发颤:“阿忱!” “阿忱你听话,先放开我……” 宋忱充耳不闻,湿润的吻辗转向下,指尖顺着顾别枝衣摆探进去,绕到背后轻勾。 顾别枝慌了神,稍稍用力挣扎两下,宋忱似乎是觉得一直压着她手腕麻烦,勾起那片被解下的衣服,绑住顾别枝的手挂上壁灯。 顾别枝以为的恋爱过程是谈天谈地谈世界,看山看水看月亮,从牵手到拥抱,从拥抱到接吻,然后再度过一段漫长的热恋期,确认对方是能够相携一生的伴侣。 最后或许会在某个具有纪念意义的特殊经历后,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地做更亲密的事。 而她现在跟宋忱甚至没有明确的关系。 “阿忱……”顾别枝双腿屈起,颤抖着扬起脖颈,手指张开,徒劳无功地抓住绷紧的布料,呼吸急促:“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宋忱唇瓣碾过她的锁骨,又顺着脖颈辗转到耳侧,嗓音微哑: “你。” 破碎的喘息声从唇齿间溢出,又被悉数封堵。 * 宋忱被一阵嘀嘀咕咕的声音吵醒,头痛欲裂,下意识动了动胳膊,手臂却突然擦到一片柔软细腻的温热皮肤。 她猛地睁开眼,借着灯光看清被她搂在怀里的人,脑子里尚有些如在梦中的混沌。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宿主你怎么可以这样?你闯祸了啦!】系统的声音猛地抬高:【你昨天是强迫*行为!是违反道德和法律的!按照规定要直接扣除三年的任务时限!】 宋忱脑子还没彻底清醒就下意识甩锅:【这怎么能叫强迫?】 系统气到乱飞:【昨天她一直在说不要不要!你非但不听,你还——】 壁灯未灭,映出房间里的一片狼藉,顾别枝双手还被绑着桎梏在头顶,脸颊陷在柔软的枕头里,唇瓣红肿,露出来的脖颈上全是深深浅浅的吻痕。 宋忱悄悄掀开被子看了一眼,立马又盖上了。 攥紧的手心出了点汗,她努力回想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记忆里却只有顾别枝的声音,顾别枝的喘息,顾别枝的哀求……宋忱狠狠闭了闭眼。 【你不是系统吗?为什么不阻止我?直接给我电晕也行啊!】 她上下两辈子都没敢把顾别枝弄到这种地步! 系统哭嚎:【我被屏蔽了什么都做不了!被放出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宋忱流着冷汗强词夺理:【这都是小情侣之前的情趣!更何况我昨天根本就意识不清,走到如今的局面,你难道就没有一点错吗!】 她手指颤抖着想解开顾别枝手腕处的桎梏,但打结处已经成了结实的死结,抠了半天都没能解开。 “用剪刀剪开吧。” 顾别枝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嗓音沙哑的不成样子。 宋忱动作一僵,收回了手,语气讷讷:“姐姐……” 顾别枝现在有点难受,红肿的唇瓣说话都会痛,喉咙嘶哑,手腕处火辣辣的,肌肉过度疲劳般酸痛无力,身上更是有些黏糊糊的。 但最让她羞愤的还是现在的姿势。 “找一下剪刀,”顾别枝耳根处红了一片,含糊不清地带过:“把,把它剪开。” “姐姐先答应我不生气,”宋忱顿了一下,又改口道:“可以生气,但是不能不理我。” 顾别枝又想起来昨天晚上宋忱的话,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来一个干巴巴的“好”。 得到这个回答宋忱似乎终于放心,下床找了一圈又空着手回来,支支吾吾道:“这里没有剪刀,我,我是去借一借还是试试能不能咬开?” 顾别枝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闭上眼从喉咙里憋出两个字:“……试试。” 那死结打的紧,又穿过壁灯挂着,宋忱挨得近,咬开那死结的过程中,唇瓣难免会碰到顾别枝手腕。 顾别枝忍不住攥紧手指,片刻后终于感到手腕一松。 被绑了一夜的手腕处留下肿起的红痕,在皓白的腕子上愈发显眼,伤口有些破皮,又痛又痒。 顾别枝忍下,捞起一件衬衣在被子里穿上,扣好扣子,扶着床缓缓坐直。 双腿酸软腰肢无力,感受着身下空荡荡的触感,顾别枝的目光搜寻着,最后落在地上某处,陷入沉默。 宋忱的目光顺着看过去,又很快收回,有些心虚地开口:“我这里有一次性的……新的,我去给你拿!” 顾别枝揉了揉太阳穴,叫住宋忱:“我先去洗个澡。” 宋忱立即道:“我帮你。” “不用了。”宋忱的目光几乎是立即变得失落,顾别枝顿了顿,无奈开口:“我没衣服穿了,帮我找两件你的衣服吧。” 宋忱立即应了一声。 顾别枝进了浴室打开淋浴,放热水时忍不住扶住洗手台,支撑身体。 热气萦绕浴室,镜面上也渐渐起了层雾,顾别枝伸手抹掉水雾,看见身上交错的吻痕。 那些深浅不一的暧昧吻痕颜色鲜艳,伸手按上去时却只剩下轻微的痒意。 除了脖侧上的那个显眼牙印。 她伸手捂住牙印,却又露出了手腕上的红肿勒痕,不由心中喟叹。 一把年纪了,第一次居然还能搞成这么惨烈的样子。 顾别枝洗完澡又磨叽半天,吹完头发才穿着浴袍出去。桌子上已经摆好早餐,宋忱给她准备的衣服整整齐齐摆在床上。 宋忱刚刚跟系统经历过一番论战,好不容易哄骗过去,现下正抱着膝盖蹲在床边,手里捏着管药膏,听见开门声回头看她,语气可怜巴巴:“我给你上一下药好不好?” 顾别枝走过去坐在床上,宋忱小心翼翼给她手腕上药,心里盘算着说什么才不会让顾别枝生气,头顶却忽然落下只带着热气的手,继而是顾别枝嗓音沙哑的询问: “头疼不疼?” 宋忱抬头看她,没想到顾别枝会这样问。 顾别枝手指贴在宋忱太阳穴上,学着宋忱那次给她按摩时的样子,轻轻揉着:“昨天喝了那么多酒,头疼不疼?” “疼也是我应该的,”宋忱唇瓣轻抿,将额头抵在顾别枝膝上,闷声道歉:“姐姐,对不起。” 这声道歉,作秀里也掺了五分真心。 顾别枝又想到昨天宋忱哭着说过的话,她不知道宋忱为什么会那样觉得,但想来是她没能给宋忱安全感,没有认真表达过自己的心意。 她总觉得喜欢太浅薄拿不出来,爱太沉重不能轻言,却忘了什么都不说更会让人忐忑不安。 “不怪你,”顾别枝对着清醒的宋忱,声音越来越小:“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喜欢。” 像是听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宋忱身形倏然僵住,额头抵在顾别枝膝上,半天不能动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缓缓抬头,却仍旧不敢与顾别枝对视,而是小心翼翼握住她手掌凑近手腕,轻轻吹了口气。 “可是我没做好,我弄疼你了。” 一滴泪滚落进顾别枝掌心,烫的她指尖连着心尖,都轻轻一颤。 顾别枝唇瓣张张合合,说了句有点违心,却又不怎么违心的话: “疼也……喜欢的。” 因为是宋忱。 所以……疼也喜欢的。《 》 11、嘘 秦星站在宋忱房间外按了一下门铃。 宋忱本来定的行程是今天飞回去,但顾别枝突然过来了,不知道还要不要按原计划走。 她给宋忱发消息打电话都没得到回复,给顾别枝发消息也没人回,又因为怕暴露跟顾别枝认识,不敢打电话,索性过来一探究竟。 毕竟这都十几个小时了,总不能还没睡醒吧?再说俩人怎么能全都不回消息呢?别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又按了几下门铃,还是没等到人来开门。 秦星心想,最后再按一次,再没人来开门就回去拿房卡开。 手刚抬起来,紧闭的房门忽然被打开,浑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顾别枝出现在眼前。 秦星目光扫过顾别枝腿上的米白色运动裤,又看到将脖子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立领黑色冲锋衣,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裂开:“你……什么情况?” 谁家好人大夏天的捂这么严实啊? 她挤进门里,忽然伸手捉住顾别枝脖子上的立领往下一拽,被烫到一样松开手,默默转身啪嗒一声关上了门。 浴室里的水声忽然停了,宋忱的声音隔着磨砂玻璃板传出来:“是谁?” 顾别枝看了眼秦星,回道:“外卖敲错门了。” 秦星等她说完,一把扯过顾别枝,又扒拉着立领看了眼,压低声音:“不是,你们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顾别枝怎么都被嘬成这样了! 她昨天给顾别枝的建议只是想逗逗顾别枝,再加上宋忱又喝醉了,她了解顾别枝的性格,知道她肯定不会对宋忱做什么。 看样子顾别枝是没对宋忱做什么,但是宋忱把顾别枝做了啊!啊? 或许,可能,她们两个就是比较狂野,宋忱其实更凄惨? 顾别枝神情有点尴尬,伸手整理好冲锋衣衣领,轻咳一声:“意外……” 秦星目光落在顾别枝手上,顾别枝一僵,后知后觉想起来手腕上的痕迹,下意识就要将手塞回口袋,却被秦星一把攥住,当即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秦星吓了一跳,手掌上移捉住她胳膊,不顾她的挣扎把袖子往上捋了捋,盯着手腕上的红肿勒痕陷入沉默。 “你们……玩的挺花?” 顾别枝抽回自己的手,脸上热得发烫,耳尖更是红透了:“不是……” “不是?是她强迫你?把你绑了?” 顾别枝咬牙道:“不是。” 秦星狐疑的看着她:“你是自愿的吗?” 顾别枝唇瓣紧抿,从喉咙里憋出一个“嗯”。 “看着不像呢……”顾别枝这种单身八百年的性冷淡能玩那么花?她怎么不信呢? 秦星的喃喃自语传入顾别枝耳中,她忍不住小声道:“别说了。” 秦星切了一声,目光扫过她这春天穿着都保暖的搭配:“看都看见了,你还穿成这样干什么?准备把自己闷熟啊?赶紧脱了外套,别一会儿热晕了。” 顾别枝也热够呛,她犹豫片刻,把冲锋衣脱了,重新打开衣柜开始整理衣服。 刚刚为了找到能挡住脖子的衣服,在衣柜里翻了半天,宋忱原先整整齐齐的衣柜都被她翻乱了。 秦星就靠在门口看她整理,时不时啧啧两声,听得顾别枝脸热。 整理到一半,顾别枝抓到件藏蓝色的衬衣,神情一怔。 宋忱的衣服大都是浅色系,要不就是黑色灰色,整个柜子里唯有一件藏蓝色的衬衣,与其他衣服颜色格格不入。 顾别枝倒是相反,喜欢穿藏蓝酒红这一类的颜色。 她拿着那件衬衣,还觉得有些眼熟,却听秦星开口道: “这件衣服宋忱可宝贝了,走哪带哪,她说抱着这衣服睡觉不做噩梦,我看样式感觉不像是她的,也不知道是谁的。” 秦星故意调笑道:“我有次凑的近了,感觉还有股茉莉香呢~” 顾别枝拿着那件藏蓝色衬衫,茉莉香没闻到,倒是隐隐约约闻到股红酒味儿,脑子里顿时轰的一声。 是她丢在换衣间的那件,被红酒打湿的衬衫。 阿忱她……捡了回来? 秦星不虞地啧了一声,小声嘟囔:“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浴室水声停下,顾别枝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把衬衫塞进衣柜里,又转身把秦星推出去关上门。 秦星等了几分钟,又按了按门铃。 这次是宋忱来开门,秦星目光扫过宋忱白白净净的脖子,毫无肿胀的唇瓣,嘴角轻撇。 还以为宋忱的样子说不定更凄惨点,结果,结果……顾别枝这个不争气的玩意儿! 自己被嘬成破布娃娃,连个印都没给始作俑者留下!手被铐上了那不是还有嘴吗?你咬她啊!但凡把她嘴咬个破皮儿都没这么丢脸! “昨天看你喝醉了,怕赶不上那么早的航班,就把时间改签到十一点了,这时间还要改吗?” 宋忱问:“回去之后有工作安排吗?” “没有,这段时间没有工作安排,”秦星靠着门框,目光往里瞟了一眼:“你之前不是急着回去吗?现在又准备在这儿待几天了?” 宋忱往旁边挪了挪挡住她的视线,如无其事道:“上一部戏刚杀青,就当给自己放个假了。” 顾别枝虽然不争气,但好歹也有了实质性进展,秦星没打算这时候给她们增加阻碍:“那好好玩几天,准备走了跟我发消息。” 等坐上回程的航班,已经是八天后。 这几天顾别枝都不愿意出门,宋忱在她身上留下的吻痕实在太多,按摩热敷都试过,浅的倒是消下去了,可还是有几道太重的痕迹消不掉。 但明天有个重要的线下会议需要参加,顾父又再三强调有事要说,让她今天晚上过去一趟,再加上也好几天没见爷爷了,事情都赶到一起,索性直接启程回去。 她把那些深一点的痕迹用遮瑕和粉底盖了盖,又拿创可贴挡住了牙印,看着倒也能糊弄过去。 宋忱跟秦星,顾别枝跟助理,四人在机场完成了很不巧和的碰面,秦星拿着被宋忱塞来的机票,跟顾别枝的助理坐到了一起。 “你是顾总的助理?”秦星主动跟助理搭话:“你们顾总是怎么跟宋忱认识的你知道吗?” 听这语气,这位经纪人应该不知道她家艺人跟自家老板的关系? 小助理谨慎回答:“就是……我们顾总看过宋小姐的剧,然后在活动上见到了宋小姐,就认识了。” “是这样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们顾总想潜规则我们家小忱呢。” 小助理没想到她竟然敢这么说,虽然她也觉得老板是想跟,啊不,应该是已经跟宋忱发生了什么越界关系,但既然没有告诉这位经纪人,一定有老板的道理! 她轻咳一声,义正言辞道:“您误会了,我们顾总绝对不是那种人!她很洁身自好的,从来不搞潜规则那套!” 说罢,又暗搓搓道:“而且我们顾总要是喜欢一个人,那肯定是真心实意想跟她在一起的,不会不负责任的!” 她老板,洁身自好!有原则!认真!负责!踏实!是好人!大好人! 秦星心想这小助理真可怜,顾别枝跟宋忱床都滚了不知道多少回了,身为顾别枝的助理她居然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傻傻夸顾别枝:“那是我误会顾总了。” 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诶对了,你们顾总脖子上那是怎么了?居然贴了两个创可贴,怎么受的伤你知道吗?” “啊,那个啊……” 小助理脑子差点宕机,这几天自家老板一直跟宋忱在一块,什么变化肯定都跟宋忱脱不了关系,两个小情侣在一块肯定容易擦枪走火嘛…… “顾总挺喜欢喂流浪猫的,可能不小心被抓了?这个我也不太清楚,这几天我在忙工作。” 秦星噢了一声,意味深长:“顾总还挺有爱心。” 两人解除“误会”,同时向对方露出了和善中暗藏怜悯的微笑。 对不起了姐妹,为了老板/孩子的幸福! 行程过半,顾别枝放下笔记本电脑,下意识扶了一下有些酸疼的腰。 “腰又疼了?”宋忱放下手机,伸手贴在顾别枝腰上,顾别枝立刻颤了一下,按住她的手,惊慌抬眸。 宋忱拉着顾别枝,让她趴在自己腿上:“你不是腰疼,我给你按按。” “不,不用!”顾别枝耳尖红了一片,撑着座位想要起来,又被宋忱不由分说压了下去,她还想挣扎,耳尖忽然被柔软的唇瓣擦过,身形倏然一僵。 “姐姐的腰也太敏感了,”宋忱躬着身子,唇瓣贴着顾别枝耳畔,声音轻到只有彼此能听见:“亲两下就抖到说不出话,轻轻咬几下就能哭出来,都多少次了还是这样。” “总这样怎么行呢?” 从那天之后,宋忱好像越来越放肆了,像只野心勃勃的兽,识破了顾别枝的虚张声势,便步步紧逼攻城略地。 她说不让宋忱在显眼的地方留下痕迹,宋忱就往看不见的地方添了更多东西。 格外偏爱她的腰。 本就敏感的腰上落了层层叠叠的吻痕与牙印,稍一触碰就泛起难以忍受的痒,顾别枝呼吸急促:“阿忱……回去再……” “嘘。” 顾别枝手指倏然攥紧毛毯,唇瓣紧闭,堪堪将声音压下。 “姐姐忍一下,”宋忱唇瓣含笑,语气温柔地哄她:“多揉揉捏捏,就不痛了。” “听话。”《 》 12、姐姐 “顾总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穿过挡在前面的人群,秦星拎着行李箱追上两人,视线扫过面色通红的顾别枝,又落在搀着她的宋忱身上:“顾总脸好红,该不会是发烧了吧?” “坐久了腿麻,”顾别枝抽出胳膊站直,抚平衣角褶皱,露出的耳根处一片绯红:“我接下来还有事,就不送你们了,你们路上小心。” 她刻意躲避着宋忱的目光,宋忱指尖轻轻摩擦两下,还是没有多说。 算了。 饶她一回。 “原来你跟顾总认识啊?”顾别枝离开,秦星故意靠近宋忱,放低声音暗示道:“顾总那么厉害,认识的大佬那么多,你跟她是朋友,怎么不让她帮帮你?她两句话就能给你带来多少资源呢。” “就是普通朋友,”宋忱伸手推开她:“再提这种话我要生气了。” “行行行,不提了不提了。” 秦星被她推开,脸上却还带着笑,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的样子,找到自己的车看向宋忱:“你去哪?我把你送过去。” 宋忱翻了翻地图,说了个距离不远的酒店。 飞机晚上六点落地,顾别枝给小助理放了两天假,提前联系了司机来接,等了半天,一辆限量版超跑停在她面前。 驾驶位上的女人一头短发,手腕上缠着骷髅手链,宽大的粉色衬衫前压着条银色十字吊坠,嘴里咬了根棒棒糖,胳膊压在方向盘上歪头冲她笑: “好久不见,姐。” 顾别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听不出喜怒:“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回来了,特地过来接你呢,”棒棒糖被咬得咯吱作响,顾惊鹊目光扫过顾别枝脖子上的创可贴,笑容扩大:“怎么不上车啊,姐?” 顾别枝下意识想去挡脖子上的创可贴,生生忍住了,开门坐进车里。 她母亲生她时难产去世,顾别枝刚满月不久,小三就带着刚出生的顾惊鹊登堂入室,顾父更是扬言要把小三娶进家门。 爷爷被气进医院,清醒后就派人把她接到老宅教养,从小到大除了逢年过节在老宅碰面,顾别枝几乎没怎么跟他们往来。 直到顾别枝被老爷子带进顾氏集团,一步步接手老爷子的人脉,顾父这才慌了神,想起来跟顾别枝“联络感情”。 顾惊鹊跟顾别枝同岁,从小就被她妈耳提面命不能比不过顾别枝,顾别枝进了顾氏集团,她自然也不甘落后,只是老爷子坐镇,她就算被塞进顾氏集团,也接触不到核心岗位。 虽然还没撕破脸,可也只是维持着表面和平,两人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一路无话。 到别墅时晚餐已经摆好,继母周芸穿着红色旗袍,正坐在顾父身边说笑,见她们回来立刻起身迎过来,一把抓住顾惊鹊的胳膊,眉头蹙起来,责备道: “你这是穿的什么样子?花里胡哨的,能不能学学你姐姐?” 顾父也板着脸训斥:“不是说了让你好好上班,我怎么听小吴说你又没去上班?都多大了还天天在外面玩?” 顾惊鹊脸上笑容不变,挽着她妈胳膊坐过去,三两句就把两人哄得笑逐颜开,一家人你一句我一句亲亲热热地聊,倒是把顾别枝晾在一边。 不管是有意无意,顾别枝都不在意,直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顾惊鹊转头看向顾别枝,笑道:“我还说姐姐怎么一直不来,正准备叫你呢。” 顾父嗤笑一声,讥讽道:“叫什么叫?吃个饭还要人去请她不成?” 顾惊鹊笑吟吟道:“姐这次是去干什么了啊?没听说c市那边有项目,难道是去度假了?” 顾别枝冷淡地嗯了一声,晚餐是西餐,她没什么食欲,只拿刀叉切下一小块牛排,塞进嘴里慢慢嚼。 顾父把她叫回来肯定不只为逞几分父亲的威风,但他不说,顾别枝更不会上赶着去问,端看谁先沉不住气。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片刻后周芸放下刀叉擦了擦嘴,终于开口: “别枝啊,你看你年龄也不小了,是不是该考虑考虑结婚的事?孙太太跟我说过好几次了,说是她家老三很喜欢你,想跟你见见面接触接触。” “周姨费心了,”顾别枝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我现在还是想把重心放在工作上,集团要忙的事不少,抽不出时间去想这些。” “做母亲的哪有不心疼女儿的?”周芸长长叹了口气,放缓声音道:“你母亲去得早,我是把你当亲生女儿疼的,你的终身大事我怎么能不上心?” 见顾别枝不接话,周芸假惺惺擦一下眼角,哽咽道:“做长辈总要看着孩子成家立业子孙满堂才安心,工作是要紧,可你爷爷现在身体不好了,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盼着看到你有个好归宿的,你不体谅我,也该心疼心疼你爷爷。” 她真像个慈母般,拉过顾别枝的手,语重心长道:“我也看过了,那孩子比你小三岁,长得一表人才,脾气秉性都好,也不觉得你年龄大,那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还能在工作上帮上忙,结亲再合适不过了……” 顾别枝不动声色嗯了一声:“周姨说的是,做母亲的哪有不心疼女儿的呢?和孙家结亲确实不错,周姨口中那孙家老三听着也是个好人选。” 周芸喜上眉梢,顾别枝把手抽出来,语气淡淡: “妹妹只比我小一个月,周姨和爷爷作为长辈肯定都很忧心她的终身大事,不如让他们结婚,一样能宽慰长辈联结孙家,也不辜负周姨费心挑选。” 周芸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强笑道:“这怎么,怎么行呢?你是姐姐,你妹妹怎么能越过你先结婚呢?” “怎么不行?” 略有些嘲弄的目光扫过周芸和顾父,顾别枝轻笑一声:“又不是封建社会,难不成还要分个嫡庶尊卑,礼义廉耻?” “顾别枝!”顾父脸色涨红,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恶狠狠地盯着顾别枝:“你什么意思?” 顾别枝放下刀叉看向顾父,语气冷淡:“您是不明白嫡庶尊卑,还是听不懂礼义廉耻?” 周芸眼里憋出来些泪,语气戚然:“别枝,我知道你恨我,都是我的错,你有怨有气冲着我撒,别这么跟你爸说话……” “姐不想听这个话题不说就是了,一家人好不容易凑一起吃顿饭,闹成这样多扫兴?” 顾惊鹊起身凑过去,轻拍顾父后背,又递去杯水:“别生气了爸,你本来心脏就不好,先喝口水顺顺。” 顾父接住,却转手泼向顾别枝。 顾别枝被迎面泼了一脸,微烫的水顺着脸庞滑落,洇湿衣服。 “爸你干什么呢!”顾惊鹊快步绕到顾别枝身侧,拿纸巾用力在顾别枝脖子上一擦,顿时惊呼一声:“呀!姐,你脖子上这是怎么回事?” 脖子上的粉底和创可贴被一并蹭掉,显露出斑驳红痕和那处牙印。 顾惊鹊眼中划过一丝笑意,手里捏着纸巾,幽幽道:“姐原来是有喜欢的人了啊?那你早说嘛,咱们家又不会棒打鸳鸯逼你联姻。” “这个人是谁啊?姐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们看看……是不是该先给爷爷报个喜?起码让爷爷知道姐姐有喜欢的人了,也高兴高兴。” 顾父面色铁青,将手中空了的杯子重重压在桌子上,怒斥:“不要脸的东西!你在外面就这么胡来?简直丢尽了顾家的脸面!你爷爷这么些年只教会你在外面自轻自贱,在家里顶撞长辈了吗!” “顾家的脸面,不是早就被您丢尽了吗?” 顾别枝擦干净脸上的水,慢条斯理站起身,忽然掀翻了桌子。 餐盘摔在地上哗啦碎了一地,没人料到她会突然掀了桌子,顾父直愣愣呆坐原地,方才的嚣张气焰消失无踪。 “为人夫,为人父,为人子,你都没有尽过半分责任,现在又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顾别枝踩着一地狼藉走到顾父面前,语气平静:“爷爷身体不好生不得气,去他面前尽孝哄他开心,我就还当你是爷爷的儿子,继续养着你。” 顾父气得目眦欲裂,抬手就想打她,却被顾别枝一句话钉在原地: “我劝你好好想想,顾家谁说了算。” “不在意人伦孝道,起码也该想想今后靠着谁生活。” 顾父胸膛剧烈起伏着,指着顾别枝的手指不断颤抖,最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不管后面人仰马翻,顾别枝就这么出了门。 树木葱郁,路灯昏黄,她站在街道上回望,喧嚣的声音渐渐淡了,一排排紧闭的大门里,明亮的光长久伫立着。 旁边邻居一家正带着幼童在院子里玩闹,嬉笑声传出来,她站在原地失神听了片刻,直到衣服都被吹干,忽然觉得有些冷了。 “姐姐。” 耳边响起的声音如真似幻,顾别枝恍惚之间分不清是幻听还是真实,直到肩膀一沉,暖意化开,一张美人脸探到眼前。 “怎么哭了?”《 》 13、牙印 纤长的手指屈起,带走那一点晶莹泪珠,嫣红舌尖探出,轻轻舔了一下。 “苦的。” “谁惹姐姐难过?” 像是脆弱的阀门忽然被打开,泪意便泄洪般汹涌而至,顾别枝额头抵在宋忱肩膀一言不发。 她安静地抱紧顾别枝。 上辈子顾别枝从没在她面前哭过,顾别枝每次见过那一家人后心情都很差,要么去喝酒,要么去工作,要么自己一个人待着,总要避开她。 顾别枝从没跟她倾诉过什么,是她不断打探搜寻,才拼凑出一个破碎,完整,苦涩的顾别枝。 她的出生伴随着母亲的死亡,刚刚满月,就被父亲亲手毁了本该属于她的家。 外祖父外祖母介怀女儿的死亡,对待这个生来有罪,汲取了女儿生命的外孙女态度冷淡,近乎断绝往来。 顾别枝被顾老爷子养在膝下,但那时的顾氏集团正在上升期,顾老爷子忙于事业疏于陪伴,又急于培养出一个优秀继承人,顾别枝的童年就是上不完的课,学不完的知识。 顾老爷子是她唯一的亲人,顾别枝懂事听话,无论那些知识多枯燥多困难,她都能咬牙忍下,承载着爷爷的盼望期许,长成他想要的样子,挑起顾氏集团的重担。 在所有人眼里,她一直都是从容不迫的顾别枝,永远气定神闲,永远胜券在握,永远不会露出丝毫脆弱。 除了在床上,宋忱从没见过顾别枝因为什么流泪。 所以连她都以为,顾别枝强大到可以承受一切,冷静到永远理智自持。 可她忘了,世上没有无坚不摧的人,顾别枝也不是强大,固定,冰冷的标签化身。 她是人。 她并非强大到无坚不摧,她也会有压力,会疲惫,会难过,会脆弱,会失望,会心寒。 会哭。 暖意在相拥中蔓延,顾别枝声音响在耳边,闷闷的,带着鼻音:“阿忱怎么来了?” 宋忱心想还能为了什么,一个合格的小情人当然要时刻关注金主的情感状态,不把金主哄高兴了怎么能敲到资源? 这时候应该说几句好听话,什么想你爱你心有灵犀,有什么不开心告诉我跟我倾诉,进一步打动顾别枝,想办法让她卸下防备愈陷愈深。 可对上那双泛红的眸,宋忱打好的腹稿却一句都说不出口,只细细擦干她脸上泪痕,小声嘀咕: “你保证不哭了,我就告诉你。” 顾别枝最信任的就是爷爷,可她没办法在爷爷面前袒露自己的压力和脆弱,那些情绪积压在心底,越堆越高,沉甸甸,悄无声息地快要把她压垮。 或许是人越缺少什么,越见不得什么。 也或许是再坚强的人也不能免俗,受了委屈有人关心,情绪就泄洪难自抑。 她想在宋忱面前维持强大可靠的形象,结果还是出了纰漏,沾着晶亮液体的睫毛颤了颤,带了些说不清的颓然:“让你看笑话了。” 宋忱擦干净顾别枝脸上的泪痕:“我不觉得是笑话,姐姐愿意在我面前袒露情绪,我很开心。” “在我面前姐姐不用那么坚强,”她收回指尖,低垂眼眸,说着自己都不知真假的话:“我会心疼的。” 心疼。 从没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顾别枝说不清心头骤然涌上的到底是什么情绪,她也无暇去分辨,因为宋忱的手指已经顺着她衣服下摆滑了进去。 细腻柔软的皮肤紧绷起来,宋忱的手臂被顾别枝慌忙按住。 “阿忱!”顾别枝脸色唰的一下红透了,说话都不住结巴:“你,你干什么?” 宋忱在她肩头蹭了蹭:“不要想不开心的事情了,姐姐肚子好平,现在饿不饿?” 落在肚子上的顺势一转,贴着纤细腰身停在敏感后腰,顾别枝呼吸一滞,下意识握紧宋忱小臂。 宋忱置之不顾,指尖还不安生,探索般游走在皮肤上,顾别枝腿一软,要不是被宋忱抱着,险些就要瘫软在地。 “阿忱!” 她下意识抵住宋忱的肩膀微微后仰,腰肢却被更用力地圈住贴紧。 “姐姐,”宋忱委委屈屈垂眸看她,语气竟还有些可怜:“牙印,摸不到了。” 如果现在往顾别枝脸上放根温度计,说不定水银会顺着毛细管一路飙升冲破温标。 人发烧到四十度就会意识不清,顾别枝觉得她现在保守一点应该也有三十九度半了,所以才能话不过脑说出那句:“回去再弄。” 宋忱埋首在顾别枝颈间蹭了蹭,笑着说了声好,才终于放开满脸通红的顾别枝。 顾别枝脸上像是着了火,残红未消,试图从这暧昧的危险气氛中挣脱出来:“阿忱怎么过来的?” “借了经纪人的车,”宋忱掏出车钥匙,绕在指间转了两圈,唇角含笑:“平时倒是没看出来经纪人这么有钱,上百万的车说借就借,居然一点都不心疼。” 聊到这个顾别枝难免心虚,再次转移话题:“接下来阿忱有什么打算吗?是准备继续工作还是再休息一下?” “刘导介绍了部电影给我,我看了剧本感觉挺有潜力,准备明天去跟她面谈,合适的话就定下角色,再投资一下。” 宋忱上辈子没听过这部电影,或许是由于什么原因导致电影没能上映,也或许是上映了没有水花。但她觉得剧本不错,选角和拍摄不出问题最后结果不会差,值得一试。 “阿忱准备投多少?” 宋忱想了一下:“两百万吧。” 重生后她用积蓄炒过一段时间的股,赚到的钱不久前拿去投资了项目,项目还没开始赚钱,两百万是差不多是她手里可支配的现金数量。 两百万对于顾别枝来说只是个小数字,但对于宋忱这样算得上刚刚崭露头角的小演员来说,恐怕已经是全部的积蓄了。 “阿忱对这部电影很有信心?” “只要选角拍摄和审核上没问题,我对剧本有信心,”前方是红灯,宋忱减慢车速停稳,偏头看了眼顾别枝,微微笑了一下:“信我的话姐姐也可以投点钱进去,最后说不定有惊喜呢。” 顾别枝点点头。 哪怕宋忱不说,她也会追加投资,不为别的,起码要保证阿忱在片场里不会再受欺负。 还有,阿忱不止没有代步的车,公司连应该配备的房车也没有准备,她得找个合情合理的机会…… 思索间,顾别枝的目光落在外面的路牌上,忽然愣了一下,扭头看向宋忱:“我们现在是要去哪?” 宋忱与顾别枝四目相对,眉毛轻挑,笑意在眼中晕开,漂亮的让人脸红心跳。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像是撒娇,又像是暗示:“姐姐是不是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 14、或者 顾别枝几乎是立刻想起片刻前自己脑袋发昏的应承,脸颊瞬间浮起红晕,手指攥紧,结结巴巴话不成章:“我,我……” 在顾别枝的脸要被她自己蒸熟前,宋忱终于开口:“当初不是说我煮的粥也很好喝吗?今天晚上做给姐姐尝尝。” 顾别枝心头猛然一松,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落。 拥有很多房产的人说家人在的地方是家,只有一套房子的人说房子是家,孤身一人没有房子的人说长租的地方是家。 宋忱小时候住孤儿院,上学住宿舍,跑龙套时住打工的饭店,后来有了角色就住剧组安排的宾馆酒店。 她是片飘泊不定的浮萍,没有家人,没有房产,没有可以被称之为家的住所。 直到后来遇见顾别枝,被接进顾别枝身边,她才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落脚停歇的地方。 她以为那是暂时的栖息地,是顾别枝用一千多个日夜,让她生出了家的错觉。 顾别枝死后,这套别墅按照遗嘱划分到她名下,或许是习惯了住在那,或许是更方便立深情人设,也或许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纵使后来宋忱有了越来越多的房产,也依旧留在那个家里,再没有换过固定住所。 再次踏足上一世生活了十余年的家,看着熟悉的装修摆设,宋忱忍不住有些走神。 “我这些天没回来过,不知道这边的东西齐不齐全。”顾别枝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子上,莫名有些拘谨。 “齐全的。” 宋忱对这里很熟悉,提上在超市里买的食材进了厨房,开始着手准备做饭。 厨房空间很大,站七八个人也绰绰有余,顾别枝跟进来,把食材拿出来站在水槽边冲洗。 宋忱看了她一眼,忽然转身从柜子里拿出条围裙。 顾别枝神情还有些惊讶:“阿忱怎么知道那里面有围裙?” 顾别枝从小就没自己做过什么饭,从老宅搬出来后,平常也是请阿姨做饭,从没注意过这里的餐具摆放,更不知道柜子里还放着围裙。 “猜的,没想到一下就猜中了。” 宋忱笑眯眯把围裙给她套上,又绕到她身后将腰间两根带子系到一起,熟练地打了个蝴蝶结。 顾别枝侧着头看她,语气含笑:“不是说你给我煮粥?怎么把围裙套我身上了?” 灯光倾洒在她身上,纤长的睫毛荫下一片阴影,浅色的唇瓣轻轻弯着,墨色发丝间隐隐露出莹白如玉的耳垂。 宋忱拢住被围裙细绳压住的头发,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顾别枝耳畔,轻声道:“不想弄脏姐姐的衣服。” 顾别枝手指压在瓷白台面上,纤长的睫羽像被惊扰的蝶,惊慌颤动。 水流没过放着蔬菜的玻璃碗,哗啦啦流进水槽,宋忱伸手越过顾别枝关掉水阀,从她身边退开:“我来,姐姐帮我递东西就好。” 顾别枝愣愣点头,莫名有些怅然若失,发现自己在想什么后脸上发烫,连忙清空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帮宋忱拿她要用的东西。 宋忱上辈子为了给顾别枝调理身体,下功夫去练了小情人必备的厨艺技能,做起来有条不紊赏心悦目。 顾别枝除了递东西帮不上什么忙,等用不到她了,就靠在岛台边看宋忱忙碌。 将最后一样食材放进砂锅,宋忱擦干净手靠近顾别枝,稍一用力把她抱坐上岛台,两手撑在台面上,微微仰头看她:“姐姐,我厉不厉害?” 顾别枝失笑,指尖将宋忱垂在脸侧的长发拨到耳后:“厉害,没有比阿忱更厉害的了。” 宋忱捉住她的手,脸颊轻轻贴在顾别枝掌心,眼神直勾勾盯着她:“那有没有奖励?” 宋忱从没主动向她讨要过什么,尽管顾别枝巴不得她开口:“阿忱想要什么?” 宋忱的指尖顺着顾别枝腰际探进去,语气含笑:“嗯……让我好好想想……” 指尖掠过的地方像是燃起一片火,红晕悄无声息蔓延,顾别枝指尖抖了抖,最后落在宋忱后颈,低低唤了一声:“阿忱……” 不知道是拒绝,还是什么。 宋忱轻轻应了一声,忽然道:“那就奖励我完成姐姐一个愿望吧。” 顾别枝无奈:“这算什么奖励?” “对我来说就是奖励,”宋忱盯着顾别枝,眉眼弯起:“姐姐想我做什么?” 顾别枝问:“什么都可以?” 宋忱微微仰头,凑得很近,笑意盎然:“那要看姐姐想要什么。” 顾别枝指尖缓缓摩擦着宋忱的侧脸,没有多犹豫,说出那个在心底转了许多遍的念头:“阿忱想不想搬来跟我一起住?” “姐姐想和我……”那两个字在宋忱唇齿间碾了又碾,意味不明地放出来:“同居?” 白玉般的耳垂氤氲上薄红,顾别枝避开宋忱戏谑的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阿忱……愿意吗?” “那要看姐姐表现了。” 宋忱唇瓣噙着笑意,微凉手指按上顾别枝后颈,轻声道:“姐姐,低头。” “和我接吻。” 该做的不该做的她们早就不知道做了多少次,顾别枝顺着她的意思低头,被扣住后颈撬开牙关。 宋忱的吻一如既往强势热烈,像要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 顾别枝几乎要溺毙在绵密的吻中,搭在宋忱肩上的手下意识推拒,却逃不脱方寸之间的怀抱,只从喉咙里发出些破碎喘息。 呼吸在唇齿间纠缠交叠,顾别枝的指尖颤抖着攥紧,有些受不住地仰头,湿润的唇瓣擦过下巴,落在脖颈,细密的痒。 修长手指挑开扣子,唇瓣辗转向下,顾别枝忽然一颤,搭在宋忱肩胛骨上的手指下意识攥紧,嗓音颤抖:“阿忱……” 身下忽然腾空,她下意识抱紧宋忱脖颈,肌肤贴近,温热呼吸喷洒在胸口,耳边似乎传来了宋忱的轻笑,顾别枝本就泛红的脸几乎快要熟透。 宋忱抱着顾别枝,轻车熟路进了卧室,一同倒进柔软大床。 顾别枝已经无暇思考第一次来的宋忱,为什么这么熟悉别墅的布局,宋忱的指尖像是带着一团火焰,所过之处灼热滚烫,烧的她连呼吸都颤抖起来。 “阿忱……” 宋忱应了一声,低头凑近在她唇瓣上轻轻亲了一下,语气蛊惑:“姐姐不想和我同居了吗?” 顾别枝睫毛颤了颤,眼眸里已经晕出一层水光:“想。” “那现在的表现可不够,”宋忱指尖辗转游走,陷进柔软唇瓣,笑吟吟道:“姐姐要是真的想和我同居,就该表现得再主动些。” “或者……再听话些。” 整洁的床单被抓出一条条褶皱,顾别枝已经记不清过去了多久,她的嗓子哑了,床单湿了,身上覆了层细细的汗,浑身上下几乎要软成一滩水,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宋忱身上。 “姐姐这就撑不住了?” 顾别枝缓慢地眨了下眼,有些迟钝道:“我,我能……” 宋忱擦干净手指,拨开贴在顾别枝额间的发,笑意盈盈:“那我继续?” 顾别枝沉默几瞬,像是终于做好心理准备,下定决心重重点了下头。 宋忱忽然有些想笑,手臂横亘在顾别枝腰间,指尖轻轻划过落满红梅的肩胛骨,眸中情绪晦涩难明:“姐姐就这么想跟我同居?为什么?” “喜欢。”顾别枝的嗓子已经哑了,却仍旧认认真真回答:“喜欢阿忱,想每天,都能见到阿忱。” 宋忱听不出情绪地应了一声:“这么舍不得我这张脸?” 顾别枝不明白这跟脸有什么关系,目光有些茫然,却还是下意识摇头:“是舍不得阿忱。” 炙热气息扫过宋忱锁骨,轻轻浅浅的茉莉香萦绕鼻尖。 她阖眼,落在顾别枝腰肢上的胳膊缓缓收紧,轻轻应了一声。 “是这样啊。” 或许某些时刻,她也曾真切期盼过顾别枝没有出事,期盼过她不是替身,期盼过圆满的结局,携手的未来。 期盼过一颗真心,期盼把她从灰扑扑的破烂人生里捞出来的人…… 是真的也喜欢她。 * 天气从夏末转到深秋时,《剑不平》正式定档国庆,片花预告花絮陆续放出预热,主演们也开始参加综艺推广。 综艺播出的那晚,《剑不平》放出了打戏剪辑,代拍片段也陆陆续续流传出来,眼尖的网友们逐帧检查,很快就扒出了谁的打戏是本人上,谁的打戏是替身完成。 打戏最多的是季随安和女主角,季随安是本人上场,女主角仔细去看不难发现用了替身。其次就是一些江湖上的配角,有的是本人,有的是替身。 最让人意外的是宋忱,她的打戏不多,但每一条都是重头戏,难度不低。片段里的动作流畅丝滑刚柔并济,力度观赏度都无可挑剔,最令人惊讶的是没用替身,很快引起了关注,吸引了一批路人粉。 【走遍每一个宋忱的打戏视频,这动作太太太漂亮了!妹妹是不是去进修了?上一部打戏就好,这一部感觉进步更大了!】 【真的好棒!就问圈内还有哪个女明星打戏比宋忱漂亮?(用替身的就别吹了)】 【芸宝用替身是因为有腰伤做不了大动作,为了最后呈现给大家完美作品才用替身的,看剧就行了纠结什么替不替身呢?】 【宋忱跟季随安对打的片段看了好几遍,我怎么感觉宋忱打戏比季随安看起来还牛?】 【**吧?别踏马瞎说,带上脑子看看行吗?这段剧情就是男主不敌反派!我们弟弟明明是演技好,怎么就要被带节奏说打戏不行了?】 【不是吧不是吧,不会还有人不知道宋忱是个什么狗屎东西吧?不会有人追星连三观都不带吧?找金主耍大牌的整容霸凌狗怎么还没滚出娱乐圈啊!】 【+1,互联网不是没有记忆!宋忱滚出娱乐圈!】 如果黑粉礼貌点正常科普,说不定那些刚入坑的粉丝还真会被劝退,但黑粉嘴太毒,上来就喷,不少刚入坑的路人粉反而被喷出了逆反心理,扛起键盘奋勇反击。 宋忱黑粉和被拉踩的男女主粉丝一同向宋忱粉丝开炮,男女主黑粉反过来跟宋忱粉丝结盟,双方喷的轰轰烈烈有来有回,一度撕上热搜。 这场集合多方路人粉黑粉死忠粉的混战一直持续了三天,围观群众一边吃瓜,一边也对这部剧提起了兴趣,直到国庆假期来临。 万众瞩目下,《剑不平》正式开播。《 》 15、宋忱 戎狄大单于亲自带队进犯边关,短短一月连占十三城,烽火连天尸骸遍地,烧杀劫掠十室九空。 四十三岁的大单于扬言求娶天子最为宠爱,如今十五岁的慧淑公主为妻,并扬言以十三城为聘,公主须以三百万金,三千万银,数万牲畜绸缎为嫁妆方可退兵,否则便一路南下直取京都。 天子摇摆不定意欲求和,在皇二子私下劝说下,终于决定送公主往塞外和亲。 朝堂上文武百官争论不休,朝堂外民间百姓群情激奋,年仅十六岁游历江湖的男主集结同伴,一同奔赴边关刺杀大单于。 宫闱之内,十五岁的公主手刃孪生哥哥,指着他的尸体对生母道: “祖父有言,我大启绝不可割地和亲,生为人子怎能让父皇违背祖训,上负先祖下愧黎民?此等恶业公主愧不敢当,已然就死!” 面对面色苍白惊惧的母亲,她又慢慢靠近,用沾满鲜血的双手轻抚母亲脸庞:“母妃想要的,哥哥给得,我也给得。” “此后我便是您的儿子,大启皇次子,未来国主,萧重华。” 宋忱长相本就显小,刻意设计过妆造,拍摄的时候把身高压一压,再加上演技在线,演十五岁的公主也半点也不违和。 【我服了!我真的服了!宋忱真的是剧抛脸啊!完全看不出来上一部剧的影子了!啊啊啊啊啊小版的重华也帅死我了!!!】 【我的天!一人分饰两角也不违和诶!哥哥妹妹脸虽然一样,但是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男主陈不平在肆意江湖惩恶扬善,结交好友挥金如土,名气渐盛,又跟女主不打不相识,经历诸多后相爱,扬言回家与父母商量后就求娶女主,却得知父亲被萧重华设局陷害,不日即将问斩。 萧重华放任陈不平带着证据入宫呈上,却又在陈不平前往刑场时派人阻拦,以至他错失良机亲人丧命。陈不平杀向萧重华却险些被反杀,危急时刻被朋友救走捡回一命。 而萧重华慢悠悠捻了一滴血,轻啧一声:“忠良不奉明主,当杀。” 随侍立即弓着腰奉上锦帕,又跪下小心翼翼擦干净萧重华靴子上的脏污。 弹幕里毁誉参半,有被萧重华迷得找不着北的,有男女主粉丝骂萧重华心狠手辣的,也有认真分析局势的。 陈不平颓唐度日,在朋友和女主的帮助下慢慢振作起来,与此同时太子被萧重华耍的团团转,处境愈发艰险。 萧重华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从不会在对弈中落於下风,萧重华也是个绝顶自傲的人,将世人都视为棋子,拨弄风云生死,找寻乐趣。 从前她一个人执棋天下,而如今终于有人能在暗处与她对弈,她怎么会不乐在其中? 谋算交锋环环相扣,看得观众直呼过瘾。 【我华姐好专心,好痴情!眼里除了天下谁都没有!什么?老哥提议送我和亲?杀了!伴读发现我女儿身?杀了!其他哥哥弟弟想跟我抢皇位?杀了!老舅想操控我?杀了!老娘想通风报信胳膊肘往外拐?杀了!都踏马杀了!!】 【烂剧!一点都不合理!萧重华有挂吧?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做到这种地步?一点都不像个女的!我是女的,我都觉得拍出来丢人现眼!】 【好带感!好帅!重华殿下运筹帷幄以手支颐云淡风轻说杀的时候苏爆了呜呜呜呜呜!腿软,臣服,好想被姐姐踹!用力踹![图片][图片][图片]】 随着剧情的推进高潮迭起,人物形象也愈发立体,作为近十余年都没有在荧幕上出现过的人物类型,萧重华更是收获了无数关注。 野心与狠辣镌刻在她的骨血中,权势与利益流淌在她的血液里。 这样一个仿佛就是为掌控天下而生的政治生物,她的登场浓墨重彩,落幕也足够轰轰烈烈。 《剑不平》爆了,以一种摧枯拉朽般不可抵挡的态势,迅速席卷全网。 宋忱微博粉丝数翻了几番,饰演的萧重华更是迎来了井喷式的剪辑和二创,热度一度碾压男女主,成为本剧中冲出的最大一匹黑马。 伴随着大批量涌入的新鲜路人粉铁粉,不和谐的声音再次席卷网络,只是这次不再是一面倒的谴责谩骂。 【演技好颜值高人又温柔,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宝藏演员啊!呜呜呜呜姐姐怎么今天才发现你啊宝贝!!】 【恶毒冷血满脑子争权夺利……宋忱这是本色出演啊,有什么好吹演技的?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还有人不知道宋忱身上的烂瓜到底有多少吧?】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连证据都没有就在这里乱吠吧?知不知道造谣这两个字怎么写?知不知道什么叫诽谤罪?】 【耍大牌轧戏有金主霸凌都是被证实过的好不好?能不能动动手指搜搜当初的报道?还有这是宋忱第一次演龙套时候的样子[图片]这是她现在的样子[图片]没整容也微调了,这还能洗?】 【我笑吐了,搜了搜所谓证据,一些似是非是的照片,所谓“圈内人”“听说”“剧组某演员”“某同学”的爆料,什么时候这些东西都能被称为铁证了?还有你拿宋忱十五岁的照片和她十九岁的照片比说她变了,是不是有点脑残啊?】 【那么多黑料就全是空穴来风?别怪我说话难听,就宋忱那个咖位,哪值得人家专门下手摁死她啊?求求你们粉丝别太爱!带点脑子吧!】 【谣言一堆接一堆,铁证一个没见着,我就想问问宋忱这个小糊咖到底招谁惹谁了?】 【是是是,你们妹妹是好大一朵洁白无瑕清纯白莲花,清清白白没有一点错,全都是别人朝她泼脏水行了吧!】 宋忱红了,哪怕评论毁誉参半,但如今的娱乐圈里热度流量就是最大的倚仗,只要有话题度关注度,不论口碑如何,都能获得资本的偏爱。 星娱跟宋忱签的合约即将到期,眼见宋忱又一次蹿红,终于把她看进眼里,急急忙忙让秦星把宋忱带来谈话。 当初杜琳顶着顾别枝的压力主动辞职,却没敢跟公司说是因为什么,否则公司知道她得罪了顾别枝,不会给她好果子吃。 而秦星又是走正常流程到星娱应聘入职,有顾别枝的暗示更不会暴露身份,所以星娱对宋忱跟顾别枝的关系半点不知情,以为宋忱还是那个可以轻易捏扁搓圆的小透明。 “你现在虽然看上去有点热度,但其实就是空中阁楼,要是没有公司在背后支持你,楼起楼塌也就是转眼的事儿。” 一份合同被推到她面前,对面的男人推了推眼镜,笑得和善:“公司看到了你的潜力,觉得你很有培养价值,准备大力培养你,也升级了你的合同待遇,签完之后公司的资源都会向你倾斜,助你更上一层。” 宋忱随手翻了翻,视线不动声色扫过签约期限,合上合同笑了笑:“我拿回去认真看一下。” 对方敲了敲桌子:“你是千里马,星娱就是发现你的伯乐,你能进娱乐圈也是星娱给的机会,公司又跟你合作了这么久,这多年的情分和知遇之恩也不是轻易能抹掉的。” 他半开玩笑半威胁道:“星娱也不是好欺负的,总不会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捧出来的人被其他公司摘了桃子,这桃子就算烂在树上,那也不能落进别人手里,你说是不是?” “宋忱,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 16、罪证 “当然,”宋忱笑着起身,将手里的合同揉成一团,丢到男人面前:“我是聪明人,当然知道该怎么选。” “星娱这样的泥潭淌一次就够了,难道还要再淌第二次吗?” 协议谈崩,星娱丝毫没有留手,立即对宋忱展开了打压。 公关部门对宋忱的不良不实消息视而不见,甚至私下派人散播不实谣言。 宋忱的通告除了正在拍摄的电影外,还有一些剧本综艺代言的邀约,公司几乎全部替她拒绝,又在宋忱要去参加《剑不平》线下宣传时,命令经纪人买飞往其他城市的航班,试图让她延误活动。 秦星只假说自己照做但被发现了,公司将信将疑,直接另换了一个经纪人给宋忱,以便更好掌控。 接着又派人去跟宋忱正在拍摄的那部电影导演接洽,说宋忱档期排不开需要退演,公司会换其他有名气的演员去参演电影。 导演刚接到通知时还是懵的,挂断电话后连忙联系了宋忱,得到否认后终于松了口气。客气回绝星娱塞人过来的想法,又表明如果要宋忱退演,那星娱需要按合同缴纳违约金。 眼看几项措施都没生效,星娱直接给宋忱接了许多没什么用的剪彩,线下活动,低端广告拍摄,把她的行程表安排到没有一丝空隙。 除此之外,还有接恶俗综艺,商会,酒局,然后放任“宋忱潜规则抱大腿陪酒”等黑稿满天飞,将粉丝寄到公司的礼物全部丢弃,让“内部工作人员”造谣是宋忱发话,践踏粉丝心意等等。 在全面强势的压制洗脑下,宋忱曾经的粉丝又化作了刺向她的利剑,宋忱蹿红之后没过多久,又迅速变成了全网黑。 宋忱没有发声,任事态发酵,如此隐忍一个月,与公司的合同结束,正式宣布解约。 宋忱与星娱解约的消息当天就冲上了热搜,引发热议,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的去向,宋忱却没有放出任何消息。 反手给星娱发了律师函。 刚接到律师函时,星娱老总差点笑出声。 星娱在业内不说名列前茅也算小有名气,娱乐公司的律师团队专业性更不用说,宋忱这么一个人人喊打的小明星要上星娱,简直是蜉蝣撼大树。 他连看都懒得细看,直接将律师函丢到一边,却不知道网上已经酝酿起了风浪。 从爆火到全网黑,这期间除了官方转发宣传词条,宋忱从来没有发过任何一条微博,连营业照片或者行程记录都没拍过。 而在今天,她一次性发了三条微博。 第一条与星娱解约。 第二条给星娱发律师函。 第三条是陈列清楚的证据。 这三条都只是不带感情的冷静陈述,网友们受到的冲击却一次比一次大,尤其是看到最后一条陈列的证据。 宋忱这个人在记仇上格外在行,从跟星娱签约遭受不公平待遇开始,就有意保留证据。从前的证据大多是针对杜琳,杜琳蒙骗她参加酒会饭局,给她下药,想把她送到别人床上。 星娱大可以把过错都推到杜琳一个人头上,真正对星娱有影响的只有放任流言这种不轻不重的指控,告起来也是不痛不痒。 但星娱被她激怒后的动作就大得多,看她没有反抗就愈发嚣张,被宋忱抓到了不少证据。 那些模糊不清没有实证的针对宋忱没提,只往隐晦地往媒体处透露了些许风声,其他的留给网友去自行挖掘。放在微博上的都证据确凿,看起来触目惊心。 【逼迫饭局陪酒,下药协助强*,为了逼迫艺人续约主动制造黑料散播谣言,想切艺人活动不成就故意给她接一堆垃圾通告排满行程,服了,真的服了!】 【这个行程表真的看得人起鸡皮疙瘩,我那丧尽天良不长心肝的禽兽老板都没敢这么给我塞工作!!一天飞三个城市,从早上四点到第二天凌晨!!真不怕艺人猝死吗!】 【我的天!我的天!!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公司!我们齐齐也是星娱的,不敢想象他这些年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以前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妹妹第一部电视剧红的时候刚开始口碑还挺好,没过多久就飞出来一堆黑料,但凡是个正常点的公司都知道该干什么,偏偏星娱跟死了一样,别说律师函,连个屁都不放一个!】 【呜呜呜呜我们的礼物不是被妹妹扔掉的!我就说妹妹那么温柔的人怎么会做出扔粉丝礼物这种事!垃圾星娱!你故意栽赃陷害!恶心透顶!】 【妹妹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我一直都觉得妹妹不是那样的人,可是全网都在骂她,我说也说不过,还被骂脑残粉呜呜呜呜,好在妹妹终于洗清冤屈脱离苦海了!】 【不是,宋忱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啊?宋忱说星娱捏造黑料散播谣言你们信,那我还说宋忱是故意算计联手别人给星娱挖坑呢!这么多证据是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演员能接触到的吗?我就不信她背后没人!】 【我看宋忱也不是什么柔弱小白花,分明是个心机婊,不然哪能连几年前的证据都留着?这不就是从一开始就存心要报复公司?】 【你妈从巴黎圣母院跑出来,跟住在麦克莱恩的你爸生下的你吧?圣母神经病这个物种我还是第一次见,怎么着?人保留证据就叫心机婊?你被公司敲骨吸髓还要感恩戴德维护公司脸面?建议你去黑煤矿挖煤累死后再把自己所有器官卖了送给黑煤矿老板,老板一定感动得热泪盈眶记你一辈子[比心]】 星娱老总不在意,但星娱公关却第一时间就发博辟谣,并强制自己旗下艺人转发辟谣微博,粉丝大乱斗,网上吵得天翻地覆。 短短两天,宋忱的过往经历被一点一点扒出来,拼凑出了她在娱乐圈的完整遭遇。 百万粉丝的博主“瓜田的猹”整合了所有资料和证据,编辑了一篇长条漫画。 漫画里,小人跟公司签约后当群演努力接戏试镜,不断奋斗终于拿到配角角色,却惨遭娱乐圈潜规则,不肯屈服气愤报警,转头就被公司雪藏。 好不容易熬到得罪的导演进了局子,虽然因为举报前科导致戏路不顺,但好歹能接到角色了。 试镜十几个角色,明明导演都表示满意,最后却只有三个配角定下了她。 于是小人勤勤恳恳进组拍戏,一部因为男主嫖*祭了,一部因为编剧乱改口碑惨淡,一部终于爆火,代表着光明和胜利的天使光环要落在她头上,公司却再度出手,想把小人送到大佬床上。 小人激烈反抗,于是几十口黑色大锅飞来,把她结结实实扣在底下。 小人挖了个地道去剧组演戏,受了欺负也咬牙忍着,好不容易熬到电视剧播出,却因为不肯跟公司续约,遥遥降临的光环被一脚踢飞,一堆黑锅又扣在了她身上。 最后的图片一分为二,左边是小人甩开黑锅踢翻公司头戴光环,右边分成了四个小框,里面分别是跳楼自杀,生病抑郁,被公司威胁签下合约走入深渊,退出娱乐圈四个结局。 “我的画的是她的经历,却又不止是她,我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千千万万个普通人。他们没有犯错,没有去伤害别人,恪尽职守努力上进,怀着坚守与希望在生活里挣扎,理想里他们应该获得成功幸福美满,现实里却屡屡遭受痛击困囿泥潭。” “真实的努力没有结果,虚假的罪名却招致谩骂。她明明没有犯错,却需要承受这么多的非议,付出这么多的努力才能拨云见日洗清冤屈,洗去本不属于自己的污点。她足够坚韧努力,拼尽全力打出了最好的结局,可更多的人拼尽全力得到的结局或许仍旧是漫画结局。” “我一直在思考她为什么会承受这么多,是谁告诉我,她主动进娱乐圈就是为了追名逐利,早就该做好被潜规则的准备?是谁告诉我,她长得那么漂亮又不知收敛就是在勾引人?是谁告诉我,社会就是这样,她不向规则屈服就是不够圆滑太过幼稚天真?” “可我越想越觉得奇怪,追逐梦想,长得漂亮,坚定原则立场,不向恶势力屈服,这些本该是赞美的词语,怎么经由他人之口,转眼就成了言之凿凿的罪证了呢?” “网络时代增加了情绪传播的速度,也无形削减了人的耐心,我们坚信眼见为实,却误把旁人口中转述成的文字与亲眼所见挂上等号,来不及耐心求证探索,便化作阴谋者手中的利刃,以正义之名刺向无辜之人。” “借用《娱乐至死》的一句话:‘娱乐至死’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娱乐本身,而在于人们日渐失去对社会事务的严肃思考和理智判断的能力,在于被轻佻的文化环境培养成了既无知且无畏的理性文盲而不自知。” “深思而后言,愿我们不再做他人之刀。”《 》 17、悔意顿生 星娱公关正忙着降宋忱微博的热度,“瓜田的猹”这篇微博因为全程没有提到宋忱的名字,爬上热搜的时候没有引起星娱公关的注意,等到它爬到热搜第一挂了半天被星娱公关发现时,已经为时已晚。 这篇文章煽动性太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微博里说的是谁,星娱总不能放任它继续扩大影响力,紧赶慢赶撤热搜压热度。 这一举措就像在滚烫的油桶边扔了个炮仗,被蒙蔽视听当狗一样遛着的网友彻底炸了。 你骗老子骗了这么久,把老子当枪使给你冲锋陷阵骂人,现在还敢捂嘴? 正愁一肚子火没地方撒呢! 公关,老总,经纪人,前边转发了辟谣微博的艺人,评论区全都被愤怒的网友屠了个遍。 星娱迎来反噬,瓜田的猹微博重新登顶,宋忱的微博粉丝量持续上涨,与她有关的话题几乎包揽了热搜前十。 精心准备的爆炸闪出绚烂火花,一切都依循计划发展,历经这一次磨砺之后,她的名气和路人缘将会跨越到一个全新的层面。 电影《悄悄》已经杀青,在充足资金加持下,后期也即将完成。导演组内部商量定档在十二月底,12月30日首映,正好能连着元旦的三天假期。 在此之前,她会跟星娱继续扯皮拖着热度,一直拖到电影上映前,压榨完星娱最后一点价值,顺手把《悄悄》送上顶峰。 正思索间,眼前忽然覆下一片阴影。 “看了多久了?休息一下眼睛。” 宋忱懒洋洋抓住顾别枝没来得及抽走的手指,拉到嘴边轻轻咬了一下: “风向转的好快,姐姐是不是在背后偷偷帮我了?” 瓜田的猹那篇微博看得她都有点受触动,还有那一条条为她争辩,鼓励安慰的评论,写的看起来竟然还有几分真情实感,这种水准的水军应该价格不菲吧。 顾别枝微愣,稍一思索大概明白宋忱在说什么,摇头笑笑:“我只让人帮忙搜集了些证据,其他的什么都没干。” 她只做了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宋忱的努力千真万确,不需要引导舆论,大家也会自发站在她身后。 “阿忱,人心和社会或许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坏,”顾别枝手指轻轻拂过宋忱柔软的发丝,认真道:“你也比你想象中更值得喜欢。” 宋忱顿住,屏幕上条条评论映入瞳孔,原本只是冰冷冷毫无意义的文字,在这一瞬间竟然烫得惊人,炙热的温度从指尖一路烫到心里。 值得喜欢? 她下意识蜷起手指。 她一直坚信这世界上的一切关系都掺杂着利益交换,没有任何付出是无私的,不求回报的。 就像她进娱乐圈从不是为了什么粉丝的喜欢,她从头到尾都目标坚定——要钱,要地位,要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要光鲜亮丽地活在这个世界。 她知道自己追求什么,要付出什么,上一世她在顾别枝面前假装温柔体贴扮演情人,为了获得顾别枝手里的资源。在粉丝前维持清纯开朗的人设努力工作,为了得到粉丝的支持和流量。 都不过是交易而已。 “他们只是喜欢我的人设,”宋忱把手机丢到一边,语气里带了些自嘲:“因为我曾经的遭遇足够凄惨,所以引起了他们的惋惜和共鸣而已。” 顾别枝摇头:“他们喜欢的不是你经历过那些遭遇,而是经历过那些遭遇的你,仍旧没有改变最初的原则,不放弃梦想继续前行。” “阿忱,他们喜欢你,希望你过得更好,因为你值得,因为所有努力都不该被淹没,所有付出都不该没有回报。” 宋忱没有说话。 她心想那他们还是看错人了,她从不是什么努力拼搏奋斗的高尚演员,只是一条汲汲营营的贪婪鬣狗。 哪怕到现在,她想的也是利用顾别枝获得资源,借助她的权势更快地向上攀爬。 从前种种坚持,只是初出茅庐桀骜不甘,还没认清现实的幼稚反抗。 “那姐姐喜欢我什么?” 宋忱略一用力,伸手把顾别枝拉到身边,跪坐着靠近,捧住她的脸,轻声问道:“是欣赏我的性格,怜悯我的遭遇……” “还是因为钟情这张脸?” 顾别枝微微出神,却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作答。 喜欢若是能理智冷静地抽丝剥茧去分析,说得条理清晰清清楚楚,还算喜欢吗? 跟宋忱的初见是在病床上,伤痕累累的女孩躺在纯白病床上,眼眸肿胀脸颊充血,连原本的面容都看不大清。 记者媒体的长枪短炮围堵着她,顾别枝看着床上神情冷漠而麻木的宋忱,轻轻碰了碰她发烫的额头。 后来爷爷接手处理后续,顾别枝被送往国外公司处理业务,几年后归国。 她在电视剧上看到个很有潜力的孩子,了解之后才知道她叫宋忱,因为得罪人被封杀雪藏,凭着自己的努力挣出囚笼。 她看过宋忱出演的所有镜头,看着她的演技从青涩到游刃有余,她欣赏宋忱坚韧不拔绝不屈服的气节,喜欢她历经磨难不改其志的坚持。 所以宴会遇见被刁难的宋忱,她出手相助,有了往后种种。 彼时不知日后倾心,她看着宋忱,像观赏一颗蒙尘明珠,看她经受磨砺最终焕发光彩,心中满是骄傲欣赏。 而今再想,只觉得悔意顿生。 如果能够选择,她不要什么历经磨砺后光彩夺目的明珠。 她只想回到第一次相遇,乃至更早的过去,把阿忱接到身边,护在羽翼之下,给她一世平安顺遂,安乐无忧。 顾别枝唇瓣微张,将要说话,却被宋忱压住唇瓣。 “算了,我不要听你说,”手下触感柔软,微微有些泛凉,宋忱轻啧一声,小声嘀咕:“漂亮的女人都会骗人。” 顾别枝失笑,心想那宋忱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会骗人的女人。 宋忱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心中无端生出些恼怒,按住顾别枝堵住她的嘴,把人亲得晕头转向,好叫她再也不能分心去想些别的。 手指挑开扣子,沿着顺滑肌肤一路向下,顾别枝呼吸一滞,艰难仰头去捉宋忱的手:“阿忱!一会儿还要去参加活动!” 宋忱充耳不闻,扣住她的手:“那也是一会儿的事。” 屋外是近乎零度的冬日,屋内仍旧温暖如春。顾别枝身上又出了细细密密的汗,光洁的肌肤上又留下了不少痕迹,她躺在床上不停喘息,身上半点力气都不剩。 宋忱擦干净手指,忽然低头落下一吻。 “阿忱!”顾别枝猛地一颤,发软的手指捉住宋忱胳膊,眉眼间罕见地带了些慌张:“真的不能再做了!” “我是带姐姐去洗澡,”宋忱把她捞起来抱在怀里,笑眯眯道:“我最听姐姐的话了,姐姐说不做我一定乖乖的。” 一个小时后,被宋忱从浴室抱出来的顾别枝瘫在床上,脸颊通红,双目无神地想: 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这句话果然没错。《 》 18、宴会 晚上的活动是个慈善活动,顾别枝是顾氏集团接班人,自然被奉为座上宾。宋忱是正当红的流量艺人,也被邀请去参加宣传。 她们两个总不能一起过去,宋忱得先入场配合拍摄,换好礼服后坐上了秦星的车。 自从星娱换了宋忱的经纪人,秦星就直接从星娱辞职,以助理的名义留在了宋忱身边,等宋忱跟星娱正式解约,她自然而然又成了宋忱的经纪人。 “你又来找顾总玩啊,”见了宋忱,秦星熟练替她编好理由:“你们关系真好,今天活动结束还用我接你吗?” “不用了,我在姐姐家住几天。” 秦星坐在驾驶座,表情略有些狰狞。 姐姐家?住几天?现在已经懒到连走心点的谎话都不编了吗?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她深呼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态继续开车。该眼瞎时要眼瞎,该降智时要降智,一切都是为了顾别枝的幸福未来! “我听说顾氏集团的星忱娱乐马上就成立了,新公司刚成立就直接去别的公司抢艺人影响不好,重新培养新人又需要时间,公司里总得有几个台柱子,你要是去了,公司资源肯定会向你大力倾斜。” 为了不显得目的过分明显,秦星轻咳一声,补充道:“当然也有其他几个公司来接触过我,说想把你签过去,不过我觉得他们开出的条件都没有星忱娱乐好,当然了最后签哪个公司还是要看你的意愿,你有什么打算?” “哪个公司都不准备去,”宋忱微微向前探身,单手托着下巴看秦星:“我打算自己成立个工作室,你要跟我一起吗?” 跟哪个公司签约都会被掣肘,至于顾氏的娱乐公司……她不准备和顾别枝有太多不能割舍的利益关系,牵扯的越深,等到该离开的时候也就越麻烦。 之前投资的项目近期就能开始盈利,再加上电影上映后的分成,马上就能汇拢一笔不小的数目,正好用来成立工作室继续投资。 “当然一起,看不到你拿影后奖杯我可不甘心。” 秦星上面压了几个大她八九岁的哥哥姐姐,家族企业基本已经被占光,到了她已经分不到什么,好在她本身就对经纪人这个职业感兴趣,又不缺钱,自然怎么开心怎么来。 把宋忱送到目的地,秦星开口道:“这次我就不跟你一起去了,家里还有点事。” 虽然这几年她一直在国外待着,但难保不会在这次活动上遇见熟悉的人。反正活动结束后宋忱要跟顾别枝走,而且有顾别枝在,总不会让宋忱受了欺负。 下了车就有工作人员来接引,宋忱送走秦星,跟着工作人员一起进活动场地,半路上还遇到了季随安,索性一起往里走。 “听说你的新电影快上映了,到时候我帮你宣传。” 季随安在日常生活中有些社恐,就算两人一起演过部戏有些交情,也不像是会主动开口说要帮人宣传的性格。 宋忱笑了一下:“那提前谢谢季老师了,我有什么能帮到季老师的吗?” 季随安神色有些不自然,他本人更推崇君子相交不沾利益,偏偏这次哥哥再三叮嘱让他探探宋忱的口风,他不好推辞,有些赫然道:“我哥哥让我问你准备和哪个公司签约,他想签你。” 或许是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些要挟的意味,季随安紧接着补了一句:“不签也没关系,宣传是我自愿,你那部电影立意很好,我也很期待。” 宋忱道:“电影不会让季老师失望的。” 季随安就知道她这是婉拒,不过也是,他听到风声,说顾别枝投资了宋忱将要出演的那部电影,手笔不小,只是不知道两人现在商谈到了什么地步,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你是准备和顾氏成立的星忱娱乐签约吗?” 宋忱摇头:“经历星娱那么一遭,我对跟公司签约已经有点应激了,所以准备成立个工作室。” 季随安也上网,知道宋忱的那些经历,理解地点点头:“如果有需要,可以找我帮忙。” 配合完拍摄,宋忱和季随安分别入座,一个小时后其他受邀人员也陆陆续续入场。 宋忱这桌坐了八个人,除她之外还有七个演员明星,几人相互寒暄着扩充人脉,气氛逐渐热络,聊着聊着就谈到了今天的几位重量级人物。 “华飞娱乐总经理是季随安他哥哥啊,虽然听说他们不是一个妈生的,但关系还不错,喏,季随安没坐艺人这边,跟他哥在一桌呢。” “到底不是原配生的,公司继承上轮不到……不过人家继承权都在儿子里选,顾氏集团就比较特立独行了,继承人是个女人,还只有个妹妹,将来不管怎么样家业都要交到女人手里。” “听说顾老爷子的儿子是那有问题,不然怎么可能不生个儿子出来……不过就算有儿子,估计也争不过顾总。” “话说回来顾氏集团新成立了星忱娱乐,现在正在接触看好的艺人,宋老师不是刚跟星娱解约?星忱的人有联系宋老师吗?” 说话的人顿了顿,又接上一句:“星忱娱乐和宋忱老师名字里都带了个忱,也挺有缘分,再加上现在正当红又没跟其他公司签约,星忱给宋老师开出的合同应该待遇不菲吧?” 另一人开口接话:“我进来的时候看见季老师也在跟宋老师说话,说不定宋老师要跟华飞签约?” 宋忱笑笑,并不热衷于参与到话题中去,模棱两可道:“还在考虑。” “星娱干的事是真的过分,再准备签公司是要擦亮眼睛好好看看,”又有人劝宋忱:“但是就算证据在手,单靠个人力量跟星娱打擂台也有点胜率渺茫。” 坐在宋忱旁边的女人托着下巴看她,张扬的红唇扬起:“宋老师可以考虑考虑我们视盛,我们跟星娱本来就是对家,说不定可以把帮宋老师打赢星娱官司这点,加进合同里。” 对于明里暗里的邀约,好的坏的建议,宋忱全都回以礼貌笑容,只说会好好考虑。 谈话间主持人上台,开场词后特意邀请了几位集团大佬上台简单发言,一众西装革履或老或年轻的男人里,身材高挑修长的顾别枝显得分外亮眼。 只从颜值上来说,顾别枝的容貌说是当红明星都使得,更别提她本人优秀到发光的履历,年纪轻轻就已经是顾氏集团的接班人,这么多年来还一直洁身自好,身边从来没有什么绯闻关系。 顾别枝一站上台,下面就响起一片议论声。 顾别枝接过话筒,目光扫过人群和宋忱对视,唇瓣弯了弯,在众人发现异样前移开视线,开始发言。 周围的人都在盯着顾别枝,宋忱听到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等顾别枝发言结束,话筒传给下一个人,下面交谈的声音更大了些,只是浅浅听一耳朵,说得大部分都是与顾别枝有关的。 “出生就在罗马的人生赢家啊,真羡慕!也不知道顾总最后会跟谁结婚……” “盯着顾总身边人位置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呢,不过最后估计还是商业联姻各过各的,不然顾氏集团那么大的家业难道要带过去当嫁妆?” “这么多年她身边一个绯闻对象都没有……也太神奇了吧?难道她到现在都没谈过恋爱?不谈恋爱就算了,总不能连个床伴都没找过吧?” “说不定顾总不喜欢男人呢?” 此话一落,说话的人立刻成为了焦点,他迎着众人的目光耸了耸肩: “不保真,不过也不是没有可能吧?不然能一直连个绯闻都没有?据我所知她的秘书和左膀右臂都是女人,说不定她喜欢的就是女人……毕竟你们小女生拉拉手抱一抱都很正常,但是媒体不知道,以为只是关系好呢。” “真要是有谁跟顾总走得近,别说是男人女人了,就算是条狗恐怕媒体都不会放过,”某个小明星忍不住道:“你还不如说顾总有个心心念念远走国外的白月光,所以这么多年一直为白月光守身如玉……” 这话还没说完,她自己都忍不住先笑了起来。 宋忱也笑了,难得开口附和:“说不定你猜的是真的呢。” 小明星乐了:“还缺了点元素,按照小说逻辑发展,顾总还得在娱乐圈里找一个跟白月光很像的替身情人,然后两人开展一系列我爱你你不爱我,你爱我我不爱你,最后进入追妻火葬场文学。” 宋忱点头,似笑似讽:“谁说世界不是本巨大的小说呢。” 开场结束,参与拍卖环节的进入内场,不参加的就留在外场,场内供应免费的酒水和食物。 大部分艺人留在了外场,除了艺人还有一部分被家人带来参加活动的年轻人也留了下来,有追星的去合照要签名,也有的加联系方式扩展人脉。 宋忱也跟一些人互换了联系方式,大部分是艺人,有几个粉丝,差不多应付完后有些口干舌燥,她拿了杯橙汁往人少的地方走,想去躲个清静。 没走两步,忽然被人从后拍了拍肩膀,叫了一声:“白妍?” 宋忱脚步顿在原地,唇角弧度逐渐绷直,几息之后才调整好表情转身。《 》 19、姐姐 叫她的人看着她的脸,表情惊讶:“抱歉,我认错人了,你长得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我还以为她提前从国外回来了。” 宋忱不冷不热道:“没关系,我长得大众。” “你的长相怎么能说是大众?”那人笑了笑,又道:“你是那个叫宋忱的明星吧?我看过《剑不平》,刚看的时候就觉得你跟她很像,还发给她看了,她自己看了都觉得神奇。” “不止样貌像,连身形都差不多,今天看到你我还发现你们两个穿衣风格都像,看着跟一个人一样。” “说起来你长成这样还有个好处呢,你不是跟老东家解约还没签新公司?好像还要跟星娱打官司对吧?” 他凑近几分,笑容忽然变得有些轻佻:“顾氏集团的顾总也来了,她看见你今天这个样子,一定会帮你……” 她知道对方言之未尽的话,意有所指的眼神,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们的关系圈子里人尽皆知,而她只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茶余饭后的笑谈。 或许私底下还会打赌,赌一赌到底是白月光归国踹飞替身小情人,还是替身小情人俘获金主芳心,取代白月光。 宋忱不说话,男人却仍旧说得起劲儿:“不过她马上就要回国了,你要是有想法可得抓紧了,毕竟那是跟顾总一起长大,还救过顾总命的人,等正主回来,你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冒昧问一下,”宋忱打断他的话,笑容微敛,语气好奇:“你口中的那个跟我长得很像的人,今年贵庚?” 男人脸上笑容僵住,一时没有回答。 “你怎么不说话?”宋忱像是看不懂他的脸色,继续追问:“是因为大我太多不好意思说吗?三岁?五岁?七岁?总不能八岁九岁吧?” “你既然说我跟她长得很像,又说她在国外待了很久,那她应该是跟我差不多大时去的国外吧?这么多年过去,她还跟以前一样吗?” “不过我现在就是顾别枝最爱的样子,”宋忱脸上重新浮现灿烂笑容:“到底我更年轻,顾总会不会移情别恋,也还两说呢。” 男人面色铁青地离开,宋忱心下嘲讽,坐在僻静角落。 她知道男人八成是顾惊鹊或者白妍送来挑拨关系的,但现在不好直接跟她们对上,只能气一气传话的狗腿子。 【我觉得顾别枝不像是那种心有所属还会去找替身的人,】系统小声嘀咕:【说不定宿主是误会顾别枝了呢?】 宋忱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顾别枝第一次让她以女伴身份,陪她参加正式宴会那天。 突然回国的白妍同样出现在宴会上,身上穿着和她一样的礼服,连面容打扮都如出一辙,迎着周围人或诧异或看好戏的目光,主动走上前来跟顾别枝道一声好巧。 故人重逢,顾别枝的脸色却不大好看。 宋忱理解,自己找替身被白月光知道了,当然觉得面上无光。 所以她们熟稔交谈后,白妍问起她的身份,顾别枝犹豫后说:“只是朋友。” 她一点也不惊讶。 倒是宴会结束后,一路沉默无话,到了家顾别枝却忽然攥紧她肩膀,紧盯着她问: “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 当时她是怎么想的? 情感与现实利益在脑海中碰撞,理智告诉她应该继续体贴圆滑地揭过话题,不让金主为难膈应。 可那些分不清辨不明的情绪裹挟着她,让她头一次冲动显露出柔软的刺。 她抚摸着顾别枝的脖颈,懒洋洋笑了一下,语气轻慢而嘲讽:“有什么好问的?姐姐不用担心,我一点都不在乎。” “一场交易嘛,谁会傻到把自己搭进去?” ——她想顾别枝痛,想她哭,想她失态,好以此来证明她在顾别枝心里也是重要的,好以此证明顾别枝对她也有几分真心。 然后呢? 她恍惚好像看见了顾别枝的眼中流露出悲哀与痛意,可仔细再看,却又好像只是自己的错觉臆想。 顾别枝仍旧是那副云淡风轻,冷静自持的模样。 只有她的心底掀起愤恨悲哀。 【宿主为什么不去找顾别枝问一问呢?有些事情不摊开问一问,万一有误会呢?】 “嘴巴是最会骗人的,”宋忱靠在沙发靠背上,轻轻阖眼:“只有亲眼所见,才是真的。” 系统觉得不对,嘴巴会骗人也会说实话,眼睛看到的可能是真实也是虚妄,耳朵听到的同样难辨真假。 可是那该如何去判断呢? * 两人都没吃什么东西,活动结束换下礼服后开车去了超市,准备采购点东西。 宋忱的长发反盘在鸭舌帽里,额头处露出点刘海一样的碎发,围巾口罩和黑框眼镜挡住了大半张脸,又穿了男款衣服,乍一看像个男孩子,看不出半点演员宋忱的影子。 从知名度上来说,普通大众对于顾别枝的了解远不如宋忱这种演员,所以她只做了简单遮掩,脖子上还围了个跟宋忱同款的情侣围巾,两人站在一块就像对普普通通的养眼小情侣。 宋忱上下两辈子加起来都是第一次跟人一起逛超市,更别说还是跟顾别枝一起。 顾别枝拉着购物车走在她身边,她们慢悠悠在超市里闲逛,看到彼此喜欢吃的就丢进车篮,气氛和缓而惬意。 宋忱因为被勾起回忆而低落的心情逐渐回温,忽然牵住了顾别枝的手。 顾别枝下意识瞥了眼周围,见四周几乎没人,也就没挣开,红着脸悄悄回握。 十指相扣。 宋忱从前不觉得牵手是什么过于亲密的动作,可如今十指相贴,温度交融,心跳却骤然有些失衡。 几米外,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正借着货架遮挡看向她们。 这周围一大片别墅,住的都是有钱人和有钱人的人,他经常在这片蹲守新闻。只是这边外卖又少又贵,晚上饿了只能来超市买点泡面或者面包。 刚开始他只是觉得那对小情侣穿的衣服都挺贵,多看了两眼小情侣里的女生,初看只觉得长得不错,越看却越觉得眼熟。 这不正是那个号称从来没有绯闻洁身自好的顾别枝吗?顾氏集团的顾别枝! 男人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和脖子上的情侣围巾上转悠,心跳越来越快。 这么多年都没人扒到过顾别枝的绯闻,可今天,拉着手戴着情侣围巾的顾别枝就这么撞到他面前了! 这是天赐的爆炸大新闻啊! 他满脑子幻想着触手可得的金钱与名气,激动得双眼泛红,伸手从单肩包里掏出相机,小心翼翼对准顾别枝的方向按下快门。 强烈的窥伺感引起了宋忱的注意,系统也在此时冒头提醒:【宿主宿主!有人在偷拍!!】 镜头在日光灯照射下的反光点很快被她捕捉到,宋忱放大的脸出现在镜头里时,男人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怕宋忱的乔装打扮已经能让多数人认不出来,但在放大的镜头里,在他因为工作培养出的敏感度下,他还是认出了这张脸。 宋忱! 洁身自好没有绯闻的顾氏集团继承人,艰苦奋斗不向潜规则妥协人设的明星演员,狗仔的脑子里几乎瞬间拟好了劲爆的标题。 祭出爆料,轻而易举就能震荡整个娱乐圈! 发现自己已经被发现,他索性不再躲藏,举着相机按下连拍,瞬间留下数张照片,而后拔腿就跑。 宋忱率先追上去,顾别枝反应过来后也立刻跟上去,男人慌不择路被逼到死路,一咬牙捏紧拳头向宋忱砸去。 宋忱轻松躲过,攥住他的胳膊往反方向用力一扭,抬脚在他腿窝狠狠踹下,男人的膝盖立即重重磕在地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 他刚想挣扎,冰凉的刀锋倏然抵在脖侧。 满脑子愤怒散了个干干净净,男人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跑到了厨具区域,周围各式厨具刀具摆满了一面墙。 顾别枝落后几步跑过来,喘着气拿过相机,将里面的存储卡抽出来掰断,再仔细检查过相机自带的内存空间里没有留下相关数据后,才把相机放回去。 男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春秋大业毁于一旦,像个霜打的茄子一样低下脑袋。 宋忱松开男人,转身把刀插回刀套:“小心点,不是什么都能随便拍的。” 男人敢怒不敢言,捡起相机揣进包里匆匆离开。 宋忱从顾别枝手心拿起被掰成两半的存储卡,语气竟有些遗憾:“怎么直接掰断了?照片拍成什么样我都没看到呢。” 顾别枝道:“留着太危险了。”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笔杆子一动白的尚且能说成黑的,她不怕,可宋忱现在正在风口浪尖,口碑沾不得半点脏污。 “有什么危险的,大不了就是照片传出去,然后被人说我傍上了姐姐这个大金主,”宋忱笑着凑近,似真似假道:“然后我说,不对不对,我们在自由恋爱。” 漆黑的眸紧紧盯着顾别枝,不肯放过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姐姐,你觉得怎么样?” “阿忱,”顾别枝叹了口气,包容而无奈,说得却是:“别闹。” “你现在正在风口浪尖,一旦和我扯上关系,一定会……” 她后面说的什么宋忱已经听不清了,凉意从心头一路涌到指尖,满脑子都是那两个字。 别闹。《 》 20、电话 宋忱聪明,早慧,大多数孩子从四五岁开始记事,宋忱却要更早一些。 所以当父母趁着夜色把她带到孤儿院门口时,她朦朦胧胧意识到了什么,抱紧他们哭着不肯撒手。 早已记不清面容的父亲扬起手掌挥下,愤怒呵斥让她闭嘴,别闹。 宋忱捂着红肿的脸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从视线里消失。 她被带进孤儿院,别人欺负她,她就要十倍百倍地欺负回去,久而久之孤儿院的老师都知道她脾气不好,爱欺负人,处理纷争的第一句总说“又是你在闹”。 第一次被领养时,养父母指着漂亮裙子和娃娃对她说: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 后来她护着娃娃不肯分给表亲戚家的小孩,对方哇哇大哭引来养父母,她连解释都来不及说出口,就被用力推开。 他们满脸愤怒地指责她胡闹,不懂事,还跟妹妹抢东西。 最后一次被领养,养父把她丢给精神不正常的养母,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许哭,不许闹,不要找事”。 她被星探发掘,提出要去大城市,要去当演员时,院长拧着眉语重心长劝导,看她不为所动,生气地斥责她胡闹。 被骚扰时她不顾阻拦报警,导演,同组演员,经纪人,所有人或劝说,或威胁,让她别闹。 胡闹。 别闹。 她肩膀上压着座看不见的山,有很多人要踩到山上,她挺直脊背就地动山摇,他们便惊呼别闹别闹。 她得听话,要乖巧。 她最好抹掉所有情绪,一动不动,予取予求,随意别人把自己捏成想要的样子。 她不愿,她不甘,所以她宁可两败俱伤,经年努力付诸笑谈,也不肯认输。 可咬牙坚持了那么久,最后怎么还是低了头。 * 宋忱离开了。 顾别枝在空荡荡的床上醒来,才发现家原本属于另一个人的痕迹已经消失无踪。 宋忱搬出她们的家住进横店,忙碌客串小半个月后,又跟电影《悄悄》的主创人员,一起去外省录综艺宣传。 她提出想去拍摄的地方见宋忱,却被宋忱以影响不好为由拒绝,听到这个理由顾别枝才反应过来,宋忱或许是因为不能和她公开关系在闹别扭。 只是其中利害她也跟宋忱说过,不止是宋忱的事业问题,爷爷身体越来越差,她害怕爷爷得知她和宋忱的关系后接受不了,不论是把自己气病,还是把矛头调转对准宋忱,这都不是她想看到的。 境地两难,她心有愧疚,只好私底下找到秦星,悄悄给宋忱安排了几个资源。 星忱即将上市,顾别枝要忙的事情不少,宋忱也辗转各地参加路演,两人的联系日渐减少,等到顾别枝终于能从繁忙工作里抽身时,她才惊觉宋忱已经两天没跟她发过消息了。 好像她放开手,宋忱就真的不会再跟她有什么瓜葛。 顾别枝终于忍不住悄悄去了宋忱录制节目的场地。 拍摄一切顺利,阿忱交了几个朋友……游乐场拍摄工作之余,还录了游乐项目vlog,拍摄结束后一起吃饭唱歌露营。 年轻的生命总是热烈而张扬,肆意挥洒青春,喜欢刺激,情绪来去都快。 或许爱也是。 爱…… 顾别枝忽然有些记不清了。 宋忱,说过喜欢她吗? * 电影上映前期,宋忱卡着时间放出了最后一波杀手锏。 她没有选择继续跟星娱打官司,而是将星娱违法犯罪的各种证据,一同打包交到了警方手里。 上一世对付星娱时用的证据,这辈子再找对她来说算不上难。 星娱老总焦头烂额,暴跳如雷,将会议室的桌子拍的砰砰作响:“不是说她没背景吗?不是说随便怎么样她都翻不出手掌心吗?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 “那些证据她到底是怎么拿到的?这么大的事整个公司上上下下居然没一个人知道?你们在公司都是吃干饭的吗!到底是谁把那些东西泄露出去的!给我查!给我好好地查!” 宋忱联系过证据涉及到的苦主,苦主同意的她就在网上曝光了相应证据,星娱被清查,苦主们先后对星娱提起诉讼,在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恶心透顶!恶心透顶!!星娱是个什么垃圾场?从上到下捋下来有没有一个好东西!】 【当初周怡猝死星娱说是因为艺人喜欢熬夜又节食,看看这个工作安排吧!!熬夜和节食不都是公司安排的吗?怎么就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还有强*,这事我当时也听过小道消息,当时网上还有视频,后来说她是抑郁自杀……如果不是星娱她怎么会遭遇这些!】 【因为不想续签所以下药拍视频威胁……张哥的卖身契原来是这么签下来的,星娱你该死!你该死啊!】 【全踏马都该进监狱!畜生!毫无人性!】 【请公安快点把这些畜生绳之以法!!】 星娱的垂死挣扎没有半分用处,涉事人员很快被带走调查,公司也被责令整改,倾颓之势不可阻挡,艺人纷纷开始寻找下家,星忱娱乐也趁机捞走了不少艺人。 公众的高度关注下,这场闹剧持续持续一个星期就落下帷幕。 宋忱的电影《悄悄》首映定档十二月底,首映前两天在首都举办了首映礼,除了记者媒体影评人,还有不少导演和演员明星参加。 主创登场和主持人观众互动,媒体提问采访,而后正式开始观影。 《悄悄》是现代校园题材的电影,围绕一桩刑事案件开展,宋忱饰演的角名叫朱媛。 朱媛上小学时被酗酒家暴的父亲打聋了一只耳朵,高中开学后因为目睹校园霸凌后向老师举报,而被霸凌者当成了新的目标。 他们给她起外号“猪婆”“一只耳”“小聋子”,往她座位上扔死老鼠,衣服里塞活虫子,放学后把她拖进厕所,扒她的衣服录视频……在遭受轮*的第二天,她拿着刀将两名施暴者捅成重伤。 学校不愿意背负纵容校园暴力的罪名,毁灭证据偏帮施暴者,试图将责任推给朱媛,朱媛父母也认为这件事影响不好想要和解,施暴者家庭嚷嚷着要朱媛偿命。 专案组就在这样的重重阻力下艰难取证。 剧情跌宕起伏,人物形象饱满立体,演员演技精湛,内容发人深省,后期水平在线,主打一个全面稳定。 宋忱的路人缘正在巅峰,电影本身质量又实在不错,当电影放映到尾声时,观影人员已经敢肯定这部电影的票房绝对不会低。 放映结束后主持人简单发言,接着进入受邀观看的导演明星发言阶段。 这一阶段基本上是互吹,能被邀请来的大部分都是关系不错的导演艺人。 首映礼观影人离席之后就开始编辑评价。 “新人导演和大部分新人演员的组合,却交出了一份优秀的答卷,各方面都十分成熟,最后的结局也发人深思,值得一看。” “镜头没有循规蹈矩地拍摄女主惊恐流泪的面容,裸露的皮肤,而是对准施暴者狰狞兴奋的丑恶面庞,让人观之胆寒作呕,这是我最爱的一点!所有演员的演技都在线,尤其是宋忱的演技,太有感染力了!” 就算个别爱挑刺的观影人,也给出了不错的评价:“演员剧情都比较成熟,导演镜头还有点缺陷,但已经具备思想和个人风格,整体来说是部值得一看的电影。” 广大网友对于宋忱这个屠龙成功的爽文勇士还是很有好感的,纷纷表示就算质量稍次也会去买票支持,更何况目前流露出的电影评价都不错。 两天后电影正式首映,第一天首映票房直接破七,预计还会持续增长。 月底最后一天宋忱还在跟着剧组跑路演,路演结束后她回到休息室,从助理手里接过包,翻出手机想看看消息,解锁后屏幕上却忽然跳出几十个未接来电。 她开了免打扰,以至于来电都是静音,手机又在包里放着,助理也不知道有电话打过来。 打开通话记录,几十个电话里大部分是顾别枝打来的,还有三个陌生号码,和秦星打过来的两个未接来电。 宋忱盯着记录,指尖在顾别枝的电话上空悬半晌,最终落下。《 》 20-25 第021章 三合一 三合一 铃声刚响三秒, 就被火速接通,秦星激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我的祖宗啊你终于接我电话了!你能不能去接一下顾别枝?她被人灌酒灌晕了,现在还不知道情况怎么样呢!” 宋忱呼吸一滞, 握着手机的指节猛然收紧, 片刻后垂眸, 若无其事道:“你什么时候跟顾别枝这么熟了?” 秦星轻咳一声, 给自己刚刚的漏洞打补丁:“我也不清楚, 反正好像是给你打电话你一直不接,电话就打我这儿了,你跟顾总不是朋友吗?我肯定得跟你说啊。” “她有助理有家人有朋友,还用我去接?”宋忱嘴里这么说着, 脚下却已经往外赶。 “估计是都找不到人吧, ”秦星随便瞎扯了个理由,语气郁闷:“你俩关系不是挺好的吗?在一块住多久了都?最近到底是闹什么矛盾?有什么矛盾好好谈谈不行吗……” 宋忱打断她的话:“地址在哪?” 秦星闭上嘴, 老老实实给她发过去定位。 宋忱按导航开到定位里的酒吧, 停在酒吧门口给顾别枝打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 对面是道陌生的女声, 语气里带了些如释重负:“你到啦?好的好的,我马上下去接你!” 酒吧保安有些警惕地看着这个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 连脸都看不清的女人,直到几分钟后, 看到酒吧里跑出来人接她才松了口气。 女人有些尴尬地打了个招呼,带着她往里面走:“麻烦你大老远跑过来接顾姐了。” 宋忱只点点头,声音从口罩和围巾里透出来,有些发闷:“她喝了多少?” 女人神色有点不自然, 支支吾吾道:“喝了,喝了二十多杯吧……” 看宋忱猛然停下脚步, 女人一激灵,赶忙解释:“也,也不能全怪我们……” “这不是跨年吗?我们就玩了个游戏,本来是说给别人打电话,打通了就不喝,没通喝到接通为止,结果谁知道打了那么多次电话一次都没接……就,就喝成这样了。” 他们也没料到会这样,顾别枝什么身份啊?他们吃饱了撑死都不敢故意灌她。 为了不让顾别枝难做,玩游戏选电话号码的时候,她还特意提议选星标联系人号码。 一般来说点了星标的都是关系匪浅的人,打电话一次两次可能出个什么意外没接到,但是三次五次怎么说也该接了,更何况这可是顾别枝的电话,谁敢不接呢? 顾别枝两个星标一个备注是爷爷,一个备注是阿忱,老爷子身体不好,肯定不能打电话打扰老爷子休息,他们就一致决定选那个叫阿忱的。 谁能想到顾别枝打了几十次电话,人愣是一次都不接啊! 顾别枝喝到第四杯的时候,他们就开始打圆场说没意思要换游戏,可是顾别枝不听啊,打一次喝一杯,打一次喝一杯。 那可是实打实的没掺水的酒,二十多杯下去,再好的酒量也撑不住啊! 她心里的吐槽快把自己淹没,对于宋忱的身份更是好奇的不得了,但脸上没敢显出一星半点。 ——不管她什么身份,这可是敢不接顾别枝电话的人!顾别枝打了那么多次都没显出什么生气不满,只闷头喝酒,就从顾别枝这态度去看,她就不敢对这人轻视怠慢。 她下来接人之前就跟包厢里的人说了让他们收拾收拾,推开包厢门时里面虽然还是有点乱,可大体上还看得过去,不算很丢脸。 宋忱没去注意包厢内的环境,推开门后目光就定在了顾别枝身上。 她喝得面色通红,此时正伏在桌面上,酒水打湿了发丝和衬衫,烂醉如泥的样子着实称不上体面,与平常在她面前时的模样大相径庭。 宋忱走过去,俯身拉起来顾别枝的胳膊,旁边的人立即小声询问:“用不用我们搭把手,一起帮你把顾姐扶下去?” “不用。” 宋忱调整好姿势稍一用力,将顾别枝抱起来。 顾别枝的头抵在她肩膀,呼出的气息喷洒在颈侧,浓烈的酒气弥散开,涌入宋忱鼻尖。 顾别枝轻了很多。 好不容易被她喂出来的那一点肉又消减下去,下巴尖尖手臂下的肩背与大腿,骨头甚至有点硌手。 堂堂顾氏集团掌权人,怎么短短时间消瘦的这么厉害。 宋忱把顾别枝抱到后座,脱下外套裹在她身上,又打开车内的暖风,才回到驾驶位开车。 她开的很慢,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心情难以控制地有些焦躁烦闷。 这些天她不主动跟顾别枝,顾别枝也一条消息没给她发。 想起宴会上那个男人说的话,宋忱难以避免地想,顾别枝不跟她联系的这些天,是不是都在关注那个即将回国的白妍。 烦躁。 她本来没打算来的。 家里的锁还留着她的指纹,宋忱进了门,把顾别枝抱到客厅沙发上。 刚重生回来见到顾别枝那次,顾别枝虽然喝多了酒,好歹还能自己走路,有几分清醒。 现在的顾别枝却实实在在喝到烂醉如泥,衬衣上都是浸湿的酒液,酒气冲天,昏睡不醒。 顾别枝总是优雅冷静的,前世顾老爷子病危住进ICU,公司内部被顾惊鹊煽动起乱,顾别枝忙的焦头烂额,抽空见她时仍旧是漂亮得体的。 她从没见过这样颓废狼狈的顾别枝。 “顾别枝。” 宋忱静静看她半晌,伸手将顾别枝眉眼前的发拨弄到耳后:“你弄成这幅样子,是做给谁看?” 顾别枝沉沉睡着,不会给她任何回答。 宋忱看了她半晌,起身离开。 窗外夜色愈发浓郁,房间里只有钟表滴答滴答的摆动,宋忱放好热水,将要走出浴室,目光忽然落在洗漱台上。 她走的时候带走了洗漱用品,此时台面上却仍旧摆着和之前一模一样的一对情侣牙杯。 她拿起牙杯,细细看了眼。 是新的。 不止是牙杯,还有浴巾,毛巾,梳子……那些被她带走的东西,又重新出现在原来的位置上,只是全都是新的。 看起来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看起来好像……顾别枝对她的离开有多介怀一样。 宋忱放下杯子,把顾别枝抱进放好水的浴缸。 入水没几秒,顾别枝的眼皮就开始不断抖动,眉头紧缩,像是陷入了什么噩梦,唇瓣颤抖,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地念着:“救……” 顾别枝小时候失足落水差点被淹死,从那之后就开始畏惧接触水源。清醒时还好,如今意识不清,这种刻在本能里的畏惧更加无法抵抗。 宋忱握住她颤抖的手,顾别枝顿时像溺水之人碰到救命稻草般紧贴过来,只是身体仍旧在轻轻颤动,被宋忱抱紧才缓缓安静下来。 褪去衣物的遮掩,顾别枝的消瘦更加明显。 宋忱垂眸看她,顾别枝依旧眉头微皱,神情疲倦脸色苍白,像块轻易就能被碾碎的玻璃。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 从营销号铺天盖地的宣传里得知顾老爷子去世的消息时,她已经有半个多月没见过顾别枝,狗仔拍到的顾别枝神情憔悴疲倦,正如现在一般。 她发给顾别枝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半点回复,忧心冲动之下,她找到顾老爷子举办追悼会的礼厅,却因为没有邀请函被拒之门外。 受邀前来的白妍拿着邀请函停在她面前,故作惊讶地问:“你不是别枝的朋友?别枝竟然没有邀请你来参加追悼会吗?” 宋忱心想顾别枝不请她参加顾老爷子的追悼会,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吗? 她是什么身份?这些有钱人嘴里的戏子,顾别枝对白妍爱而不得的情感寄托,一个摆件罢了。她连尊严一起卖掉,甘心做个玩意,也怨不得旁人不拿她当人。 追悼会上的都是顾老爷子的亲朋好友,合作伙伴,商业新贵……一个连人都算不上的东西,有什么资格和脸面去参加顾老爷子的追悼会? 她以为自己不在乎,心中不断翻滚的不甘愤怒却无声嘲笑,笑她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云淡风轻。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顾爷爷的追悼会你不能来,但别枝订婚时我会记得提醒她给你发邀请函的,”白妍笑意盈盈看着她,带着居高临下的蔑视和嘲讽:“毕竟我们这么有缘分。” 面对白妍的明嘲暗讽,她却连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像只见不得光的,活在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夹起尾巴灰溜溜地离开。 之后顾氏集团动荡再起,顾父联合一众亲戚把股份转到顾惊鹊名下,甚至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为了争夺权力不惜损害集团利益,向敌对集团泄露公司机密。 将近一百多天,顾别枝一面都不肯见她,宋忱只能隔三差五从财经新闻和营销号上,了解她不容乐观的处境。 再之后,顾别枝要和白氏联姻的消息传遍网络,那时正逢宋忱新剧上映,导演提出让她和男主炒cp增加热度。 宋忱从前都会直接拒绝,偏偏那次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顾别枝一百多天不肯见她,她们之间的聊天也越来越少,现在顾别枝联姻的消息都放出来了,难道她还连个绯闻cp都不能炒? 剧中男女主的感情就克制纯爱,要炒cp自然也要向剧中看齐,所以流露出去的照片是两人并排散步,最亲密的一张也只是错位相拥。 可顾别枝却出离愤怒,甚至主动来见她,质问她有没有什么要跟她解释的。 宋忱当时心中满是快意,却故作不知,疑惑询问:“解释什么?” 她能感受到肩膀处的力度有些失控,尽管顾别枝很快松开了她。 但从顾别枝攥紧的手掌,紧皱的眉头里,她仍旧能感受到来自顾别枝压抑的愤怒。 “如果你还想跟我在一起,就别再让我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消息,我不想听到任何关于你的绯闻消息。” 那是顾别枝第一次对她用那样重的语气说话,宋忱目光定定望着她,几秒后却握住顾别枝的手,低头啄吻那几根漂亮的手指。 她的唇瓣弯着,说出的话却带着刺:“知道了姐姐,但是工作职责所在,有些营销炒作是避免不了的,就像姐姐不也会联姻结婚吗?” “我都不在意姐姐联姻,姐姐就不能多体谅体谅我的工作需要?” 她知道自己的卑劣。 是她主动爬上了顾别枝的床,是她没能管住自己的心,痴心妄想在顾别枝心里占个重要位置。 她想把这朵高岭之花从山巅拽下,她有错,她明了,可她不想改。 她就是这样卑劣,自私,睚眦必报,不讲道理的小人。 她的痛,也要让顾别枝体会几分。 顾别枝痛吗? 应该是痛的。 不然眼眶怎么会红呢? 那她开心吗? 除去一开始因为顾别枝愤怒而生出的快意外,她感受不到半分欢欣,在撑着漫不经心的表情对顾别枝说出那些话时,她明明近乎喘不上气。 她一点也不开心。 可那又怎样呢? 起码这样可以证明她在顾别枝心里,并不是那种无关紧要,可有可无,随意替代丢弃的东西吧。 她和顾别枝就这样纠缠不清地耗着,她们抵死缠绵,她们亲密无间,她们相拥,也将对方扎得鲜血淋漓。 顾别枝告诉她自己不会联姻的那天,宋忱抱着她的腰肢笑出了眼泪:“没有孩子的话,姐姐这么多财产岂不是要便宜了别人?没关系的,就算姐姐结婚生子了,照样可以在外面风流快活嘛。” 从很久之前开始,顾别枝就很少笑了,如今听了她的话,也只是伸手挡住她的眼睛:“阿忱会一直陪着我吗?” 宋忱拉下顾别枝的手,笑意盈盈地望着她,在她手心轻轻落下一吻:“只要姐姐一直对我好,我就一直陪着姐姐。” “当然了,要是能给我多分点财产,我会更开心的。” 顾别枝似乎笑了,又似乎没有,只是有些疲惫地合上眼,宋忱来不及分辨她的情绪,就被她说出的话夺走了注意。 她说:“我的财产,都留给你。” 后来顾别枝真的死了。 死在她拿到影后奖杯的那天,死在来见她的路上。 她和顾别枝的关系忽然被曝光,舞台之上她手里拿着奖杯,舞台之下摄影机的灯光疯狂闪烁,一声高过一声的质问几乎要掀翻星空穹顶。 “宋影后,请问您跟顾氏集团的顾总是什么关系?” “网传您被顾总包养,是真的吗?” “是顾总在背后一路扶持您才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吗?您抢资源是顾总在背后襄助吗?” “宋影后,宋影后!请您正面回答问题!” 看着台下一双双闪烁着狂热与兴奋的眼,她心中却没有半分被揭露的恐惧,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宋忱坦然道:“是真的。” 没人想到宋忱真的敢承认,全场骤然安静下来。 她伸手随意抓了一个话筒,看向正前方的摄影机,唇角扬起一个灿烂的弧度,面不改色地撒谎:“她是我的爱人。” 这是她做出的最冲动,最忤逆,也最痛快的决定。 她已经腻了这段模糊不清的关系,她用前程作赌,要换一个答案。 可她再也没能等到顾别枝的回复。 宋忱想了很多,想上辈子,想这辈子,想她们斩不断的纠缠,想她纠缠半生的野望,与那场无疾而终的豪赌。 回忆里的人与现实交叠,温热手指擦过顾别枝脖颈,宋忱俯身凑近她耳畔,近乎低语: “你有没有爱过我?” 顾别枝欠她一个答案。 真也好,假也罢,只要顾别枝说,她就信。 “说你爱我。” 烟花升空绽开的闷响传入浴室内,客厅里的钟摆发出叮叮当当的回响,昭示着旧年逝去,新年到来。 顾别枝被她咬住耳侧,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哼鸣:“嗯……” 宋忱放轻力道,轻轻舔了舔顾别枝被她咬出牙印的耳垂: “你说了嗯。” “我当真了。” * 温暖阳光洒在身上,顾别枝的眼皮颤动着,最后缓缓掀开,下意识抬手去挡刺眼阳光。 宿醉过后身体沉重头晕脑胀都是常事,她呆呆地躺在床上,回忆断片,怎么也想不起来昨天晚上是怎么回来的。 是朋友还是助理? 她的目光定格在睡衣上,面色忽然一变,将胳膊凑近闻了闻,一股沐浴露清清淡淡的香味儿传入鼻尖。 不管是谁把她送回来,应该都不会给她洗澡换衣服。 她强撑着难受坐起来,摸了一圈没摸到手机在哪,只好下床往外走。 刚推开门饭香味儿就争先恐后涌入鼻尖,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户外投射进来,一道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她站在岛台边,正将砂锅里的粥往碗里盛。 顾别枝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直到那人听见声响转身,看着她叫了一声:“姐姐。” 她呆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是一片空白的茫然。 宋忱将手里的碗放下,走过去牵起顾别枝的手,带着她往餐桌落座。 顾别枝就这样呆呆的跟着宋忱,直到被宋忱按在座位上,才猛然回神,唇瓣张了张,千言万绪堵在喉头,最后却只溢出两个干涩的音节:“……阿忱?” 像是怕惊扰了梦境,她小心翼翼,声音很轻:“你……你回来了?” 宋忱垂眸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这些日子忙坏了吧?”像是逐渐找回自己的声音,说出的话也变得流畅起来,顾别枝自顾自为她那一个月的冷待找借口:“一边要忙着拍戏,一边还要跑电影宣传,看着瘦了好多……” 她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又放轻了声音,难掩忐忑地问:“这次还走吗?” 宋忱没有回答,指尖拢过她散落的发,用小皮筋扎起来:“你猜?” 顾别枝唇瓣微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只是目光黯淡许多。 宋忱忽然话头一转:“姐姐昨天晚上怎么喝了那么多酒,不怕出事吗?” 顾别枝下意识垂眸避开宋忱的目光,有些心虚:“昨天……昨天跟朋友聚会,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宋忱捧住她的脸转过来,目光直直盯着她的双眸:“姐姐,你不可以骗我。” 顾别枝唇瓣轻抿:“……是跟他们玩游戏输了,所以才喝了那么多。” “什么游戏?” 要怎么说? 总不能说是打不通电话就喝酒的游戏,因为给你打的电话一直没接,所以才喝了那么多酒? 顾别枝轻咬唇瓣,犹疑半晌,含混不清道:“就是定个规则,完不成就要喝酒。” “是电话打不通就要喝酒的游戏?” 顾别枝睫毛轻颤,没有说话。 宋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胳膊搭在顾别枝肩膀,轻声道:“昨天姐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接受采访,手机静音没听到,如果听到了,我不会不接的。” 顾别枝唇瓣微动:“那在这之前……阿忱一直不愿意见我是为什么?” “有人告诉我姐姐有个喜欢的人,而我跟她长得很像,”宋忱忽然笑了一下:“他说我麻烦缠身,想找人帮忙的话找姐姐最合适不过。” “姐姐喜欢的人在国外,看在这张脸的份上也一定会帮我。” “我和她长得真的很像,”宋忱指尖微微收紧,目光紧紧追随着顾别枝:“当初姐姐愿意救我,愿意和一个陌生人睡在一间屋子,对一个刚刚认识的人有那么多包容心……是因为这张脸吗?” 顾别枝下意识就要张口否认,却被宋忱按住了唇瓣:“不管姐姐的回答是什么,我都可以接受,可以原谅,我唯一不能接受的,只有姐姐骗我。” 她想听一个答案。 一个她在意万分,却迟了两世都没能等到的答案。 从前她自己去听,去看,结果不尽人意。 如今她要顾别枝亲口告诉她。 顾别枝没想过会是因为这个,宋忱这些日子的反常似乎终于有了合理解释,她心中情绪起伏,最后只是握住宋忱的手,认真道:“我从来没有把阿忱当做除你以外的任何人。” “顾氏集团早就有了成立娱乐公司的计划,我看过阿忱的电视剧,觉得你很有潜力,本来想等到公司落地,再去把你从星娱手里挖过来。” “帮你是因为欣赏喜欢宋忱这个演员,看到了你的坚持和潜力,而不是因为觉得你和谁相像。” “阿忱,”顾别枝认真道:“我爱你,只是因为你是你。” 宋忱指尖拂过顾别枝眉眼,没说信与不信,只轻轻嗯了一声。 顾别枝可能爱她吗? 她连顾别枝的喜欢有几分都不敢确定。 如果这世界上没有另一张与她相似的脸,她或许还能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奢望。 她不择手段追名逐利,贪婪又自贱,连自己都能当做向上攀爬的筹码,她是背对光明向阴暗深处蔓延的藤,表皮上如何绿意盎然,剖开的内里也只剩腐败脏污。 顾别枝见过她的狼狈,知晓她的不堪,除了这张脸,她想不出一星半点值得被喜欢的地方。 可是没关系。 没关系。 顾别枝说,她会试着去信。 如果能骗一辈子,假的也可以当真。 * 《悄悄》票房以一骑绝尘的姿态碾压同期影片,宋忱的微博粉丝也翻了一番。 只是宋忱的微博基本上只发官方的宣传营业,从来不发什么日常分享,粉丝们一腔爱意无处搁置,把她第一部爆火的剧和《剑不平》犁了又犁,两部剧热度渐淡的剧又一次被送上排行榜榜首。 除了这两部,宋忱从前跑过龙套的剧也被翻了出来,宋忱出现的集段播放量和弹幕显著增高。 趁此机会,宋忱客串的那几部剧也迅速放出了宋忱的定妆照和花絮片段,把粉丝们勾得天天在微博下面卖萌打滚求更新。 而就在今天,从来不发日常的宋忱在微博上更新了一条日常! 其实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条朋友圈式日常,两张图片配文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和姐姐吃饭。 其中一张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振的烧烤,另一张则是宋忱和一个穿着藏蓝色衬衣的漂亮女人。 【啊啊啊看着就好好吃!吸溜!舔舔忱宝的颜!我舔我舔舔我舔舔舔!】 【妹妹做得对!做得棒!就是要这样多多营业发照片发日常!夸夸!!明天一定要继续更新呀!】 【妹妹笑得好甜好开心!啊啊啊(尖叫昏厥jpg.)】 【两个美女坐一起好养眼!!忱宝旁边这个美女姐姐是谁啊?看着忱宝笑得好温柔!难道也是被埋没的宝藏演员吗?】 【我透!这是顾氏集团的顾别枝啊!!那个腰细腿长嘎嘎漂亮top1大学毕业二十六岁就接管集团的人生赢家!!又是当npc滥竽充数的一天呢!(安详躺下jpg.)】 宋忱更新微博后,顾别枝的手机提示音立即响了起来。 假装看不见宋忱玩味的笑,顾别枝别过脸打开手机,从推送点进去看清内容后愣在原地: “阿忱,你……把我们的照片发出去了?” “姐姐不想跟我公开?” 不等顾别枝回答,宋忱避重就轻道:“只是吃饭的照片而已,大大方方发出来不会有人多想。” 顾别枝神情无奈,先转发了宋忱的那条微博,而后放下手机把宋忱从桌子上抱下来:“我怎么会不想?能跟阿忱出现在一起我开心还来不及,我只是怕阿忱以后会后悔。” 换从前的宋忱听到顾别枝这句话,必然会觉得顾别枝又在拿为她好当借口,反正目的就是不公开。 宋忱指尖按在顾别枝脖颈,轻声道:“姐姐为什么这么觉得?” “阿忱,你现在还小,”顾别枝垂眸,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却仍旧剖开自己最难堪的伤口,细细摊开在宋忱面前:“你才刚刚二十岁,而我马上就要三十了。” “我当然希望我们能长长久久一辈子不分开,可我们之间相差了九岁。阿忱喜欢我可能是因为混淆了感情和感激,可能是因为我现在看起来年纪还不算大,但等十年二十年过去,你三十岁时我已经要四十了,而你四十岁时,我即将步入五十岁。” “到那时,你还会像现在一样坚定地说喜欢我吗?” 她不想这么揣测宋忱,只是宋忱现在还年轻,未来光芒万丈前途无量,阿忱会一步步走上巅峰,见识到更多更美丽的风景。 到了那时,阿忱看着渐显老态皱纹横生的她,当真不会后悔? 顾别枝轻声道:“阿忱,我们的关系公开或者结束,承受更多流言蜚语的可能是你,我不想因为我,让你遭受那些伤害再后悔。” 宋忱失语。 静默半晌,她忽然道:“你已经在心里认定了我以后一定会喜欢上别人,是吗?” “所以你总在避免我们的关系暴露,你一直在等我喜欢上别人,等我提出和你分开?” 顾别枝没有回答,只是眉目中透露出些被刺痛的难捱。 “顾别枝,”宋忱忽然叫出她的名字,捧住她的脸与她四目相对,认真道:“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流言蜚语,不在乎别人把我当成什么样的人,我有能力为自己的决定负责,更不会将结果推到任何人身上。” “我喜欢你。” “喜欢三十岁的顾别枝,四十岁的顾别枝,五十岁的顾别枝……等到顾别枝变成掉光了牙的老太太,也依旧喜欢。” “你不能凭着虚长我九岁,就把我当做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否认我的所有感情和决定,”宋忱轻声道:“这对我太不公平。” 在心头压了许久的石块被移开,鼻尖的酸涩却愈发浓重,顾别枝垂眸,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湿润,轻轻嗯了一声。 宋忱擦掉顾别枝眼角的泪:“姐姐,我不是小孩子了。” “我也是可以被你依靠的人。” 顾别枝的个人微博没有经过官方认证,连微博都寥寥无几,偶尔几条还是转发的宋忱剪辑,如果不是名字叫顾别枝,看上去就像个宋忱的普通粉丝。 所以理所应当地,她被淹没在了无数转发里,没有引起半分注意。 一开始粉丝欢呼庆祝奔走相告宋忱发了营业照,没过多久粉丝扒出来照片中的另一个主人公身份后,#宋忱顾别枝#的词条就迅速冲上了热搜。 某些压抑许久的黑粉当即冒头,口口声声叫喊着宋忱倒贴,指责她向权贵摇尾乞怜,带坏社会风气。 【这才火了多久?当初营销什么不向权贵低头,现在稍微翻个身,就眼巴巴凑上去给权贵当舔狗了?打不打脸啊舔舔?】 宋忱大部分粉丝都喜欢喊她妹妹,一部分妈粉喜欢喊她甜甜,黑粉从前故意喊她媚媚,这次又钻研出了新的黑称。 【笑死,舔人屁股上了吧?好不容易蹭到一张合照就火急火燎发上来,你倒是看看人家有回应吗?丢不丢脸啊!】 【剧组拍戏那么多工作人员不够跟你合影吗?非要找这种名人?作为一个影响力大的公众人物是不是该多注意注意自己的行为?不要在这里带坏风气,引导别人崇洋媚外!】 宋忱路人缘在圈内已经相当不错,这也就意味着她挡了更多人的路,早有人看她不顺眼,平常就有私底下偷偷散播黑料的。 偏偏公众人物就是这样,黑料不闹大就去否认处理的话,反而会被抓住话柄说她没有大局观,心胸狭隘小题大做占用公共资源。 即便那些黑料不痛不痒也没有实证,但总有人会信,也总有被挡路的明星粉丝无脑站队,为自家正主披荆斩棘试图往宋忱身上泼脏水。 这么一批成分复杂的黑粉空前团结,开始大肆宣扬宋忱当舔狗,而被舔的顾别枝不为所动。 直到顾氏集团的员工跳出来认领了顾别枝的微博。 【是宋忱的路人粉,而且……其实这个看起来很像宋忱粉丝小号的微博号,是我们顾总啊!】 当即有黑粉开始冷嘲热讽:【笑死哦,起个叫顾别枝的微博名就是顾别枝了?那我起个你爹的名儿你是不是还得管我叫爹?】 继而陆陆续续有顾氏集团内部员工出来认领:【是我们顾总没错!虽然看起来磕碜的像小号,但确实是我们顾总啊!】 【说顾总是假的,能不能翻翻顾总的粉丝列表啊!!看看关注顾总的都是什么人很难吗!】 不信邪的黑粉点进那个只有三百粉丝的磕碜列表,看完后立即拽起氧气罩吸氧。 黑粉偃旗息鼓,因为时刻提醒自己要有礼貌而被压着骂的宋忱粉丝们,立即昂首挺胸气势滔滔地冷嘲热讽回去。 【放*的小情人!你家小情人敢光明正大发金主合照?】 【你家金主第一时间就跟小情人互动?】 【你金主长得这么好看?!】 还有不参与骂战的粉丝嗑生嗑死: 【顾总原来也是妹妹的粉丝啊!为数不多的发微博都是为了给妹妹新剧新电影宣传啊啊啊!什么神仙爱情!】 【顾总这算是追星成功了吗?可以跟自己喜欢的演员贴贴!】 不死心的黑粉突然冒头:【笑死,顾总什么身份宋忱什么身份?还追星?顾总说一声喜欢宋忱,你们宋忱立马能把自己洗干净送到人家床上!】 粉丝们不急不缓,在黑粉评论下回复: 【顾总什么身份?当然是秒转妹妹微博的身份咯。】 【顾总什么身份?当然是只跟我们妹妹互相关注的身份咯。】 【顾总什么身份?当然是跟妹妹贴到后笑得超级开心的身份咯。】 黑粉气到爆炸,却很快卷土重来,把宋忱打成主动上赶着找顾别枝当金主的倒贴货。 【舔舔也真是厉害,比她大十岁的老女人都下得去嘴,还真不嫌丢脸啊?】 【我说怎么宋忱资源这么好,演个反派戏那么多,后面又去一堆戏里客串,去演电影更是直接空降主角!要是背后没有顾总支持,一个没背景的小演员哪能拿到这么好的资源?亏得她那群粉丝天天吹自家妹妹干净无瑕,娱乐圈清流,明明是个烂到家的卖身倒贴货!yue了!!】 粉丝气成河豚,一边努力控制言辞反驳,一边到处贴黑料的反驳证据,只是他们没人引导,黑粉背后却有人在操控舆论,吵了半天用词也逐渐激烈,直接把相关词条骂到热搜霸榜。 话题中央的宋忱正在前线围观战况,她脑袋枕着顾别枝的大腿,正举着手机看评论,目光忽然一定,抬手扯了扯顾别枝的衣服,翻出来那条评论举着给顾别枝看: “好多人说我是姐姐的舔狗。” “别听那些人瞎说,”顾别枝捏住她的手指,拧着眉严肃道:“阿忱,你不是舔狗。” 宋忱被她这严肃认真的样子逗笑了,笑完又一挑眉:“他们也没说错啊。” 顾别枝正要认真反驳,宋忱却忽然扯过顾别枝的手,殷红的舌尖探出,慢条斯理在顾别枝手背上划过。 “我怎么不是姐姐的舔狗呢?” 思想上虽然不是,但从某方面来说,也没错。 顾别枝被宋忱调戏了这么多次,还是会脸红心跳,但这一次即便面上发红,也还是认认真真道:“阿忱不是舔狗,怎么样都不算。” 秦星的电话忽然打了过来。 宋忱刚一接通,就听见秦星努力压抑着兴奋,故作指责的声音:“宋忱你看微博了吗?现在都热搜屠榜了,你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宋忱一怔,扫了两眼微博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秦星已经忍不住兴奋,急切而又激动地追问:“你是准备和顾别枝公开了吗!” 她接电话时开了免提,顾别枝也听到秦星变了调的激动声音,只是她还记得不认识秦星的人设伪装,强忍着没有出声。 宋忱显然也想到了这件事,瞥了眼顾别枝,对电话那头的秦星道:“你跟顾别枝那么熟,怎么不直接问她?” “她那个狗脾气才不会跟我说,”秦星说完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语气过分熟稔,忽然安静下来,轻咳一声试图补救:“我,我当然是跟你更熟啊!我连顾总的微信都没有!” 宋忱拉长语调哦了一声,忽然道:“顾别枝原来这么绝情?跟她一起住了几年的舍友居然连微信都没加?” 顾别枝和电话对面的秦星同时僵住。 秦星眼疾手快挂了电话,顾别枝却只能站在宋忱面前任她调侃的目光上下打量。 顾别枝喉头微动,感觉鼻尖上好像出了汗:“阿忱,阿忱怎么知道的?” 跟秦星合谋的事骤然曝光,顾别枝脑子里几乎被羞耻填满。 宋忱开玩笑道:“可能上辈子见过?这辈子一见到她就认出来了。” 顾别枝明知道宋忱在开玩笑,却还是因为宋忱话里跟秦星的羁绊感到心头微堵,带了点醋意:“那阿忱上辈子就没见过我?” “见过啊,”宋忱唇瓣微扬,似真似假道:“所以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姐姐,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抓住姐姐。” 顾别枝失笑,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那你抓住了吗?” 宋忱攥紧她的手,凝眸看了片刻,在她指尖落下一吻,贴在自己心口: “抓住了。” 第022章 答案 答案 《悄悄》票房以一骑绝尘的姿态稳居第一, 宋忱微博的粉丝每天都在飞速增长,不久后收到春晚录制邀请。 一月底的温度愈发冷了,白天断断续续飘了会儿小雪, 宋忱排练回来时, 顾别枝也已经结束了工作。 外面的小雪不停, 宋忱跟顾别枝商量好去吃火锅, 起来洗漱完稍微乔装了一下就开车上路。 被雪藏时她曾在一家火锅店打工, 今天带顾别枝去的就是这家。 店面由一对夫妻经营,装修普通名字普通地段偏僻,唯一突出的点大概就是干净卫生,只是地处偏僻又名气不大, 客流量总是很少。 今天是工作日, 再加上外面还在断断续续飘小雪,店里人不多, 老板娘正在前台记账, 听见门口风铃响抬头看见来人, 面露惊疑, 似乎有些不敢确认。 宋忱心头叹气,主动开口打招呼:“张姨, 是我,小忱。” “小忱?真是你啊!” 她放下手里的账本, 满脸惊喜,连忙从柜台后走过来,快靠近时脚步又慢下来,双手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 “好久没见你了!快快快, 快进来!” 张姨把她们迎进来,目光落在宋忱身侧的顾别枝身上, 有些惊奇地咦了一声:“小忱啊,这是你同事吗?” 宋忱捏了捏顾别枝的手,笑道:“不是同事。” 顾别枝莫名有种见了家长的感觉,有些局促地跟她打招呼:“阿姨好,我姓顾,您叫我小顾就行。” 张姨细细打量了一下顾别枝的样子,眼睛忽然亮了亮:“我,我看过,这是那个顾——唉!是小忱的好朋友!” 宋忱嗯了一声,语气含笑:“不是一般的好朋友呢。” 顾别枝的耳尖悄悄红了。 “知道知道,是最好的朋友!”张姨乐呵呵道:“来看看想吃什么,姨去给你们准备!” 宋忱点完菜,张姨风风火火转身进了后厨。 旁边桌子上正在喝酒的中年男人探头探脑看过来,使劲睁了睁眼,有些醉醺醺道:“你这个娃娃,跟网上那个电视剧里演员长得好像哦!” 顾别枝捏了捏宋忱的手指,笑着道:“您是说那个叫宋忱的演员吗?” “是是是,叫宋忱!老板娘是宋忱的粉丝嘞!”中年大叔又喝了一口酒,满脸陶醉咂咂嘴,满脸通红大着嗓门道:“之前有小年轻来吃饭说宋忱坏话,老板娘听见可生气了,跟人家叨叨半天说宋忱不是那样……没几天连上网都学会了,前两天还在网上跟人家争论,结果还没吵过,气得砸了一下午核桃!” 张姨推着东西从后厨走出来时,刚好听见他的话,脸上一红,气道:“好好吃你的饭吧!就知道叭叭!” 大叔哈哈大笑:“你看你!还急眼了!” 张姨把锅底放下调好温度,脸色微红,胡乱摆手:“行了行了,你们俩先吃吧,我那边账还没算完呢,有事喊我啊!” 宋忱神色有些怔然,直到顾别枝把烫过的餐具放到她面前,才恍然回神,抽出纸巾一边给顾别枝擦手,一边小声道: “姐姐怎么动手洗餐具了?我来就好。” 顾别枝握住她的手,眉眼间藏着担忧:“阿忱有心事?” 对上顾别枝藏着担忧的眸,宋忱张了张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顾别枝攥紧宋忱的手,认真道:“阿忱想说就说,不想说也没关系。” 宋忱不是不想告诉顾别枝,只是自己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接不到角色只能跑龙套的那段时间,我过得很拮据,就在这里兼职打工,如果不是张姨提供食宿,我或许也坚持不了那么久。” “以前没想过那么多,实际上除了张姨这儿,还有哪个地方给兼职工准备工资和食宿?” 更别说张姨的店里其实也不缺人,从前是他们夫妻二人经营小店,她走后过了这么久回来,店里也没再招聘店员。 其实很明显了不是吗? 宋忱微顿,自嘲地笑了笑,神情复杂: “张姨做的这些事从没跟我提过,我后来……也没回来看过她。” 有了锦绣前程,踏上星光大道,就想着斩断那些狼狈不堪的过往,更不愿再回到这个见证她满身泥泞,困苦挣扎的地方。 “可现在阿忱来了,一切就都为时不晚。” 宋忱沉默着,静静想顾别枝的话。 为时不晚……吗 宋忱跟顾别枝饭量都不大,一顿饭细嚼慢咽磨上四十分钟也吃饱了,宋忱付了账,被张姨强硬塞了两大兜水果才放出门。 宋忱拎着那两大兜水果,神情有些许凝重,出门时差点顺拐。 顾别枝拍下来她拎水果的笨拙模样,笑了半晌,在宋忱不满的嘀嘀咕咕中把照片发上微博。 以宋忱现在的名气,就算她不直接点明这是哪家店,也会有粉丝扒出来。 这样的宣传对于张姨的小店来说恰到好处。 “也算是做了点什么,”顾别枝把宋忱歪掉的帽子扶正,又拎过其中一兜水果,笑着打趣:“阿姨肯定是看你刚刚没吃多少,怕饿着你才给你准备这么多水果。” 宋忱挑了挑眉:“那是阿姨不知道我饿了有宵夜吃。” 宋忱方才吃的是真不多,她们今天吃饭又有点早,她也觉得宋忱晚上还会饿,脑子里已经在想该准备点什么:“晚上再吃就吃点好消化的,阿忱想吃什么?我们一会儿去买点……” “姐姐。” 顾别枝还以为宋忱是在喊她,下意识停下脚步,从思索中回神,疑惑地嗯了一声。 宋忱笑而不语,拎着袋子继续向前走。 顾别枝有些茫然地跟上,又捡起刚刚没想完的事:“阿忱晚上要是饿了想吃什么?” 走在她前面的宋忱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凑近她耳边,顾别枝凝神去听,耳侧却忽然传来温热暖意。 唇瓣一触即分,只留下带着笑意的一句: “想吃,姐姐。” 顾别枝僵成了块儿木头,露在围巾外面的耳朵几乎红透,宋忱忍笑牵着她走过叉口,忽然回头。 视野尽头,城市中普普通通毫不起眼的街道上,一家平凡小店静默伫立在僻静角落。 日升月落,行人来往,她走出数年回望,仍旧是从前模样。 * 顾别枝和宋忱的微博引来一群嗑生嗑死的粉丝,不过这些天宋忱和顾别枝总是隔三差五更新一下日常动态,大家倒也慢慢习以为常。 一开始叫嚣着宋忱当舔狗傍金主的黑粉也渐渐偃旗息鼓,微博下的评论气氛逐渐和谐。 【前排打卡!啊啊妹妹好可爱!这个毛茸茸的帽子也好可爱!有没有链接!】 【噫?妹妹是不是同手同脚了?】 【今天妹妹和顾总去吃什么了?看背景像是我去得起的地方诶!】 【啊啊啊啊这家店我去过!味道虽然没有特别惊艳,但是真的很干净便宜!就在离我们家不远的街上,不过这里有点偏,呜呜呜妹妹居然来这里吃饭了吗!错亿——今天就去打卡!!】 【姐妹求位置!求位置!!我也想去打卡!!!】 张姨的店里很快迎来了一大波生意,大部分是本地人,还有一小部分是从外地来打卡的死忠粉。 在粉丝们一轮二轮三轮的打卡之后,不少探店博主和营销号也趁机带了波热度,张姨的店因为食材干净价格便宜的好口碑,还在网上小火了一把。 夫妻二人生意突然火爆,排不上队的顾客开始在街道上试吃其他店铺,整条街上的生意都好了不少。 他们没有被抢了生意的气愤,仍旧踏踏实实按照以前的标准去准备食材,也没有因为生意红火提高价格,为此这家店还被当地点名表扬。 宋忱虽然嘴上没说,看到消息后却高兴了很久。 这一世和上一世终究不一样,一切好像真的为时不晚。 距离春节只剩下十几天,电视台也开始抓紧排练,这天排练中场休息时,宋忱忽然听见其他演员谈论中提及顾氏集团,拿到手机才知道顾老爷子在家摔了一跤,摔进了医院。 顾老爷子年近八十,年轻时在风雨飘摇中撑起顾氏集团,本就费心劳神疲惫过度,更何况老人经不住摔,顾老爷子据说还是从楼梯上滚下去的,听到消息的都觉得够呛能救回来。 心怀叵测的人煽风点火,嚷嚷顾别枝年纪轻轻能坐稳顾氏集团掌舵人位置,都是有顾老爷子在背后保驾护航指点江山,如今顾老爷子要是醒不过来,顾氏集团未来决策必然会出现重大失误。 顾氏集团股票开始动荡,无数双眼睛盯紧了急救室里的顾老爷子。 宋忱眉头紧拧。 距离上一世顾老爷子病重去世本该还有两年时间,按理来说这时候的顾老爷子身体还康健,不至于连下个楼梯都能摔下去。 她将怀疑压在心底,当即找节目导演请了假,打车往医院去。 这家私人医院外已经被蜂拥而至的记者媒体围堵得水泄不通,宋忱给顾别枝打了电话,被医院员工从其他入口带进去。 走廊外寂静无声,急救室上空亮着刺目红灯,顾别枝独自坐在长椅上,佝偻着身形将脸埋进手心。 宋忱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姐姐。” 顾别枝抬起头,眼眶红肿,脸色在白炽灯照耀下显得愈发苍白。 宋忱在排练室穿的不厚,出来时忘了拿外套,一路过来指尖都被冻麻了。她伸手轻轻贴在顾别枝红肿双眼上,感觉到有滚烫湿意落在手心。 “姐姐别怕,”宋忱蹲下身,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语气坚定:“不会有事的。” 顾别枝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用力攥住宋忱的手。 宋忱能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抖,呼吸急促,力度有些失控。 任何安慰在生死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 宋忱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沉默着抱紧她。 这场急救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两个小时后手术仍旧没有结束,宋忱抱着魂不守舍的顾别枝,却听见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宋忱拧着眉抬头望去,看见为首的顾父和顾惊鹊身后领着一群记者大步走来。 那群记者肩上扛着摄影机,像群嗅到肉味儿的鬣狗,满眼兴奋地冲过来,很快逼近到前。 顾父清清嗓子,大声呵斥:“好啊你顾别枝!你真是丧尽天良没有人性!你爷爷现在还生死未卜,你居然连这么点时间都等不了?直接在手术室外面乱搞?” 噼里啪啦的快门声填满走廊,顾别枝头痛欲裂,还是强撑着起身将宋忱挡在身后,对上顾父。 “爷爷正在里面做手术,你带这么多记者过来是想干什么?” 顾父分毫不让,冷哼一声道:“当然是来监督你,省得你为了争权夺势故意害死你爷爷!” 他这话说得丝毫没有根据,他清楚顾老爷子早就把权柄交给顾别枝,但大众爱听爱看的从来不是有根据的辩驳,只是有争议有看点的豪门恩怨。 此话一出后面的记者们果然愈发激动,一个个举着长枪短炮往顾别枝脸上怼,急切追问: “顾总,顾总!请问您父亲说的都是真的吗?是你蓄意谋杀顾老爷子吗?如果不是的话是你父亲故意污蔑你吗?” “网上的消息都是真的吗?顾氏集团的决策权还在顾老爷子手上?这些年都是顾老爷子在背地里操控顾氏发展方向?” “顾总您跟宋忱到底是什么关系?您父亲说的是真的吗?宋忱真的是您包养的情人吗?” “宋忱,宋老师!请您回答一下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您跟顾总到底是什么关系?” “请问……” “一切问题等手术结束,我会择日召开说明会,”顾别枝打断他们喋喋不休的追问,态度强硬语气严厉:“现在请各位保持安静离开这里,你们闯入的是私人医院,如果再不离开影响手术进展,我会依法向各位追究责任!” 记者们被她气势所慑一时安静下来,有人心里不服,小声争辩:“这里虽然是顾家的私人医院,但我们也是经过了你们顾家人许可才进来的!” 顾别枝顺着声音看过去,目光冷冽如刀,被她扫到的记者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她面无表情道:“你大可以现在就问问许可你进来的人,到底有没有这家医院的半分股权。” 顾父的脸色骤然涨得通红,大声呵斥:“我是你老子!如果不是靠我让你生下来,顾家的东西你哪能摸得到一点?” 顾别枝冷冷道:“生我的人早就死了,你这不是还活着?” 顾父气得捂住胸口,顾惊鹊立即上前一步搀扶住他。 记者们虎躯一震,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惊天大瓜,目光在顾别枝顾父和顾惊鹊之间流转。 难道那个传闻是真的?顾别枝和顾惊鹊不是一个妈生的?他们迫不及待想要挖掘这个猛料,却迫于顾别枝的脸色不敢继续追问。 面面相窥后,推出一人询问:“顾总,说明会的具体召开日期是什么时候?” 顾别枝:“手术完成后若无重大变故,三天后召开。” 记者们到底理亏,得到了顾别枝的承诺和一个惊天大瓜后,摩拳擦掌兴奋离开。 顾父和顾惊鹊没跟着记者们一起离开,有些尴尬地留在原地。 顾别枝闭了闭眼,语气难掩烦躁:“还等着我请你出去?” “我们也是爷爷的亲人,”顾父气得说不出话,顾惊鹊只能出面道:“现在爷爷在手术室里,我们当后辈的守在外面也是应该的。” 顾别枝没搭理她,转身看向宋忱。 从记者来时宋忱就握着她的手,到最后都没有松开,记者们拍了不少照片,又有顾父斩钉截铁的控诉,恐怕最后舆论会对宋忱不利。 她心中担忧,只是碍于顾父二人在场不好开口。 宋忱明白她在担心什么,只捏了捏她们交握的手以作回应。 如果她真的在乎,刚刚也不会从头到尾都不曾放开。 手术又进行了两个小时,顾父和顾惊鹊就坐在她们不远处,当手术室红灯熄灭,大门终于被推开时,除了宋忱,所有人的视线都瞬间聚焦在被推出来的转运床上。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向他们略一点头,脸上神情略微有些复杂:“手术成功,老爷子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只是伤到了神经系统,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还不确定。” 在手术室门被推开时,宋忱就将注意力放在了顾惊鹊身上,没错过医生说手术成功时,她下意识流露出的惊慌。 听说顾老爷子不知道能不能醒,顾惊鹊松了口气,唇角微微扬起,似有所感般抬眼看向宋忱。 宋忱在她看过来前移开了视线,心中却有了定论。 顾老爷子这次出事,一定跟顾惊鹊脱不了干系。 一群人跟着医生走,老爷子被送入重症监护室,其他人都留在了门外。 顾父拍拍自己坐麻的屁股,对顾别枝命令道:“老爷子从前对你那么关照,现在老爷子昏迷不醒,你把手头的工作放下,好好照顾老爷子,公司那边有我和你妹妹叔叔伯伯们,你不用担心。” 顾别枝并不理会他,顾父碰了壁,脸上带了怒意,冷哼一声甩手离开。 顾惊鹊的目光落在宋忱身上,唇瓣弯了弯,假作熟稔:“白妍姐,你不是明天的航班吗?怎么今天就到了?” 宋忱并不吃她这套挑拨离间,靠在顾别枝身侧,懒洋洋道:“对着记者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是白妍呢?是当时的我看起来不够像,还是你就想故意抹黑你姐姐对外的形象啊?” 顾惊鹊神情夸张地看向顾别枝:“姐,你找的小情人也太牙尖嘴利了吧?” 顾别枝垂着眼:“总比口蜜腹剑的人好。” 顾惊鹊笑意微敛,佯装听不出来,状似贴心道:“姐别担心顾氏集团,还有我在呢,我也是顾家一分子,爷爷的亲孙女,不会比谁差的。” “姐你就留在这儿好好照顾爷爷吧,有什么不懂的我会去问叔叔伯伯们的。” 她想看顾别枝露出哪怕一丁半点的愤怒不满,可是令她失望了,顾别枝脸上平静无波,好像半点不在乎她口中的锋芒。 好像自己费尽心机给她带来的,甚至称不上威胁。 看着顾惊鹊满脸阴沉地离开,宋忱心下暗自警惕。 她知道顾惊鹊是个没理智的疯子,上一世就敢对顾别枝下手,这一世又涉嫌暗害老爷子,接下来说不定还会做出什么疯狂举措。 顾别枝隔着玻璃窗看了静静躺着的顾老爷子半晌,转向宋忱:“阿忱,你不是还要排练春晚的节目?现在出来没事吗?”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来刚刚媒体拍到的那些照片和顾父的话,这些事一旦闹大造成不良影响,春晚恐怕会直接将宋忱从节目中剔除。 可是已经过去这么久,会不会流言已经闹大了? 怪她,赶走那群记者后竟然脑子一片空白,连这么重要的事都没想起来。这次机会对宋忱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如果因为她毁了宋忱的前程…… 顾别枝眉头拧起,拿出手机开始联系人:“别担心阿忱,我马上安排公关去控制那些照片和营销号言论……” 刚一打开手机页面,就看见一条条推送浮了上来,顾别枝的脸色逐渐变白。 宋忱不看也知道现在网上都在说什么,她伸手从顾别枝手里拿走手机,用力把顾别枝抱进怀里。 “姐姐,我说过,我一点都不怕。” “既然事情发展到这里,那就证明是天意让我们选在这个时候公开。” 宋忱轻轻拍着顾别枝后背,轻声描绘着未来:“等公开恋情后,我们可以一起手牵着手上街,我可以理直气壮进公司找姐姐,姐姐也可以光明正大来片场探班,现场看我演戏……” “我们之前已经铺垫了那么久,有了那么多的cp粉,粉丝方面不会有问题,我可是演员,不是靠流量生存的明星,只要我的演技在,就永远不会被限制发展。” “更何况退一万步说就算会影响资源,我不是还有姐姐呢?姐姐肯定会给我找资源的对吧?” 顾别枝带着鼻音轻轻嗯了一声:“但是春晚——” “春晚这个节目也是刚刚开始排,就算现在把我砍掉也不会损失什么,”宋忱笑起来,用哄小孩的语气哄她:“我都有姐姐帮忙了,一次春晚而已,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机会。而且不用上节目我就可以在家跟姐姐一起过年。” “我可以跟姐姐一起做年夜饭,给姐姐做你最爱吃的菜。我们一起包饺子,往饺子里多放几个硬币。一起守岁,一起倒计时,还可以一起看春晚。” “站在台上演节目,哪有坐在台下看表演来得舒服呢?你说是不是呀姐姐?” 宋忱口中的画面在她脑海中一点一点浮现出来,顾别枝忍着鼻尖的酸涩点了点头。 安抚完顾别枝,宋忱将话头转到顾老爷子身上:“姐姐,老爷子怎么会从楼梯上摔下去?没人在他身边照顾他吗?” 顾别枝想到这个心头满是烦闷,捏了捏眉心:“爷爷一直都是周姨在照顾,她说爷爷下楼梯不小心踩空了,她没拉住,爷爷从楼梯上滚下去后她立刻就叫了救护车。” “周姨说她愧疚难安,没脸再在家里干下去了,一直跟我道歉说马上就收拾东西离开,再也不出现在我眼前让我们烦心。” 顾别枝唇瓣轻抿,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我知道这不能怪周姨,毕竟周姨还要负责别的工作,不是二十四小时盯着爷爷,但是爷爷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又没办法不怨她……” 宋忱指出来不合理的一点:“所以周姨是亲眼看着顾老爷子一脚踩空,然后从楼梯上摔下来的?” 顾别枝一愣。 “一般来说人经历在叙述时只会大概,笼统地说出原因,例如老爷子从楼梯上摔下去,而不是不小心,踩空,这种过分详细的解释。” 宋忱分析道:“如果周姨说的是真的,要么她是亲眼看见,要么她是害怕被追责,下意识强调老爷子是自己踩空,与她无关。” “如果周姨说的是假的……” 这里面的问题或许等顾别枝冷静下来后也能发现,但今天发生的事显然对她冲击太大,让她没能第一时间发现不对之处。 宋忱认真道:“姐姐,你就跟那位周姨打电话过去,先跟她说知道这件事不能怪她,你不会辞退她。然后再说公司事情太多放不下,她在顾家这么多年知根知底,还是想让她回来继续照顾爷爷。” 顾别枝点头,给周姨打过去电话,第一次被挂断后隔了两分钟,又打过去一次,这次终于被接通。 她依照宋忱的意思说完,电话那头的周姨愣了半晌,显然没料到她不是定罪问责,而是让她回去照顾老爷子。 她支支吾吾半晌,说自己要好好考虑一下,就匆匆忙忙挂了电话。 这样的态度,不用多说,顾别枝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周姨是顾家的老人,照顾我爷爷这么多年,顾家待她不薄,”顾别枝心乱如麻,一时之间又是心冷又是愤怒:“我也一直拿她当长辈敬重,她怎么能对爷爷下手!” 宋忱跟那个周姨没那么多年的相处,心下没有太多感触,安慰过顾别枝后又道:“姐姐等会儿再给她打个电话过去,告诉她你不怪她,现在找不到可靠的人,请她来医院照顾老爷子。” 这一次打过去说完,周姨倒是爽快地答应了,还声音哽咽地抽泣几声:“我这心里也一直在担心老爷子,知道老爷子平安我就安心了,顾小姐你放心,我肯定尽心尽力照顾老爷子!” 顾别枝忍着心头的怒意应付完周姨,挂断电话,指尖掐进了掌心。 前后态度变得这么快,想必是已经跟背后的人通过气了。 她脑子里转过这些年顾老爷子得罪过的仇家,仍旧想不通到底是谁要下这么重的黑手,竟然想要了爷爷的命! 宋忱心里已经肯定这事儿八成跟顾惊鹊脱不了干系,只是现在没凭没据,总不能说看到了顾惊鹊的脸色,就咬定是顾惊鹊指使周姨去杀人吧? “反正我接下来没事,就留在医院盯着周姨。既然她答应回来,就一定还会有动作,只要她有动作,就一定能抓到马脚。” 顾别枝有些犹豫:“我派别人来也可以,阿忱这些天没有工作吗?” 宋忱并不在意:“不差这几天。” 顾别枝垂眸,忍着心头的酸涩:“阿忱,或许不是三五天,医生也说了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我总不能让你一直耗在这里。” “不会的姐姐,你相信我,”宋忱握紧顾别枝的手,认真道:“爷爷一定会早早醒过来的……我们还要一起过新年呢。” “现在我们的关系已经公开了,我就要当你名正言顺的女朋友了,”她笑着撒娇道:“等到新年,姐姐让爷爷给我包个大红包好不好?” 顾别枝忍着泪点头。 周姨下午就带上东西到了医院,宋忱也住进了顾老爷子隔壁病房,顾别枝本想留在这里陪宋忱,但被宋忱催着赶走了。 她那群叔叔伯伯已经蠢蠢欲动想要夺权造反了,顾别枝再不回去,岂不是给了那些摇摆不定的股东一个错误讯号? 更何况顾惊鹊在顾氏集团扯着夺权的大旗上蹿下跳,未必没有把顾别枝从医院逼走,方便周姨下手的意思。 想要抓住把柄,总要给她制造机会。 宋忱装作被逼着留在顾老爷子面前尽孝,一边跟周姨聊天套近乎,一边时不时说几句顾别枝把她当替身,让她放弃春晚录制来照顾老头之类不满的话。 周姨见过白妍,很轻易就信了宋忱的话,觉得宋忱也只不过是凭着她那张脸才被顾别枝看上。 她有点鄙夷地想,如果不是顾别枝会捧人,就她这样的漂亮废物,哪能混成现在这样? 带着对宋忱的轻视,又看宋忱天天玩手机对顾老爷子毫不上心,哪怕顾惊鹊强调过宋忱是顾别枝派来监视她的,周姨也没放在心上。 如此三天之后,顾别枝的澄清会正式召开,有媒体开设了直播间,宋忱第一时间进直播观看。 她看着顾别枝游刃有余跳过记者们的刁钻陷阱,云淡风轻掌控局面,又在有人问到宋忱是不是她的情人时微微一顿,看向镜头。 “她是我的爱人。” 她坦然自若,仿佛说的是喝水吃饭一样理所当然的事:“我们目前是伴侣关系,未来会举办婚礼,欢迎大家关注我们的婚礼进程。” 直播间评论暴涨,评论条疯狂滚动着,宋忱已经无暇去注意,她只是静静看着屏幕上的顾别枝,指尖轻抬,落在她坚定的双眸上。 她等一个答案,执着了两世。 如今兜兜转转,终于得偿所愿。 第023章 路还很长 路还很长 顾老爷子已经在床上躺了五天, 昨天夜里又被推进急救室抢救了一回,顾老爷子平安出来时,周姨差点藏不住脸上的失望。 宋忱说自己睡不着先替她看一会儿顾老爷子, 周姨也没多心, 转身就往旁边病房睡觉去了。 夜色轻缓地淌过月华, 房间内静的只剩下药水点滴声, 宋忱看着顾老爷子静坐半晌, 忽然开口问系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好起来?” 系统严肃道:【尚未发生的事改变起来都困难重重,更何况这个人类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宿主还是不要抱有不切实际的想法了。】 宋忱放软了语气:“你可是来自高级位面的系统,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系统小声嘀咕:【有是有,但是……代价太大了!】 宋忱给面子地略微停顿几息, 而后接着问:“什么代价?” 系统觉得宋忱好像没听懂它话里很严重很严重的意思, 它浮在宋忱面前,语气严肃:【系统可以作为转换器调转生命能量, 但其中耗损非常大!宿主十年的寿命换给他, 也只能增加他大概两年的寿命!】 “那该怎么办呢?”宋忱有点苦恼地皱起眉:“我可是跟姐姐说过他爷爷不会有事, 还答应了要一起过年, 总不能言而无信吧?” 系统哼了一声:【谁让你答应的那么早!所以说不能随便吹牛的啦!我攒下来的能量就算全用掉,也只能让他在临死前醒上几分钟。】 宋忱忽然转移话题, 佯装好奇:“你的感应准吗?生命能量可以判定一个人能活多久?我应该比顾别枝长寿吧?” 系统想了一下道:【单从宿主和顾别枝现在的生命能量上来看,宿主大概比顾别枝长寿十一年, 这个数据只是基于目前分析,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宋忱得到了满意答案,拍板决定:“那就换十年给爷爷吧,你能控制他什么时候醒吗?” 这么好的作弊机会当然要好好利用一下。 系统一噎, 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宋忱为什么有那一问,气冲冲道:【可以!但是!宿主!选择是不可逆的, 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那是你的十年寿命!十年!你连你本身能活到多少岁都不知道,就要轻易换掉这十年吗?】 生命是很宝贵的东西,用来救一个跟自己关系浅薄的人,系统不能理解。 宋忱只是道:“我答应了姐姐的,总不能食言。” 系统气鼓鼓地消失,房间内再度安静下来,宋忱坐在椅子上,静静看着身上连接着各种仪器的顾老爷子。 他的生机正在悄无声息流逝,满是皱纹的脸上泛着股将行就木的死气,可他仍旧有放不下的执念,所以强撑着不肯离去。 人孤零零降落到世上,凡尘里滚一遭,沉浮数十载。权势,理想,亲情,爱情……临死之际总有些放不下的执念牵挂。 上辈子烈火焚身,意识沉亡之际,宋忱却生不出半分悲伤恐惧。 彼时她以为自己人生尚算圆满,所求皆已得到,所以没有不舍,不会眷恋,也就不觉得悲伤。 如今才恍然明白,人只会眷恋在乎的东西,她最想要的从不是纸醉金迷,权柄在握,万里风光。 当茉莉香在生命中消逝。 她最留恋的,早已不在人间。 * 顾惊鹊宁愿损害顾氏集团的利益,也要在顾别枝身上撕下一块肉,她铤而走险联合敌对集团,出卖顾氏核心资料,让顾氏集团小半年的研究成果做了他人嫁衣。 报警抓住的是顾惊鹊推出来的替罪羊,资料已经被敌对集团接收,现在只能将大把大把的钱投进去,先敌对集团一步做出成果抢占市场。 偏偏这时候一众居心叵测的叔叔伯伯还在上蹿下跳拖后腿,想办法从公司里挖钱。公司资金流转不开,顾别枝变卖手头资产将资金全投进去,仍旧有笔填不上的缺口。 听说顾别枝四处筹钱,宋忱将手头能变卖的都变卖,将所有资金全存进一张卡,交给了顾别枝。 顾别枝本以为宋忱给她的是投资电影赚到的分红,当初宋忱投了两百万进去,即便后来分红翻了几十倍,但对她现在遇到的资金问题来说也只是杯水车薪。 更何况宋忱后来又投了几部电影电视剧,短时间很难拿到收入。 顾别枝没觉得这张卡里会有多少钱,也没打算动用这张卡。 万一她真出了什么问题,总不能把宋忱也卷进去。 不过毕竟是宋忱一片赤诚心意,她虽然打定主意不用,却也舍不得拒绝。 宋忱大概能猜到她的想法,问过秦星知道顾别枝还在借钱后,立即给她拨去电话。 她还得盯着周姨,不放心离开医院,只能通过电话跟顾别枝沟通:“姐姐用那笔钱了吗?要说实话,不能骗我。” 顾别枝顿了一下,含糊回答:“收好了,阿忱放心,已经到我手里了。” “可我怎么听说姐姐还在借钱?” “资金缺口有点大,还差一点……”尽管现在情况紧张,可顾别枝的语气仍旧听不出什么端倪,甚至安抚宋忱:“阿忱不用担心,差的不多,很快就能解决。” “姐姐要是宁愿去借别人的钱,也不愿意用我给的,我会很伤心的,”宋忱认真道:“姐姐想让我难过吗?” 顾别枝当然不想她难过,可是这些事她又该怎么跟宋忱说呢?说她在这场争斗中的力不从心? 她不想显露出自己的软弱,起码在宋忱眼里,她想成为一个坚实可靠的后盾。 宋忱:“姐姐信我吗?” 顾别枝的回答一如既往坚定。 宋忱笑起来,放轻了语气:“姐姐,我说过,我也是可以被你依靠的人。” “所以别再把我当小孩子糊弄了。” 没等顾别枝回答她就挂断了电话,要是不稍稍表露出一点生气,恐怕顾别枝还不会妥协,用她的卡。 如此等了半天,下午顾别枝专程抽空来了趟医院,先陪着沉睡的爷爷说了会儿话,又避开周姨把宋忱喊出去。 她一见到宋忱就想起那张银行卡里一长串数字,心下又暖又酸涩,张开口,嗓子却像被堵住般发不出声。 “姐姐瘦了,”宋忱指尖拂过顾别枝侧脸,有些不满地嘀咕:“这几天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休息?” 顾别枝握住宋忱的手,嗓音有些干涩:“那笔钱……阿忱是怎么攒下来的?那么多怎么能,怎么能全给我呢?” 宋忱轻哼一声:“不给姐姐,那该给谁?” “当然该自己留着。” 宋忱愿意将自己的积蓄都拿出来给她,顾别枝当然感动,可感动之余更忧心忡忡,觉得宋忱还是太过单纯,轻易就将自己辛苦攒下的积蓄交出去,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 “阿忱,你得为自己打算,你就没想过我还不上这笔钱吗,如果这样你该怎么办?” “谁说要姐姐还了?”宋忱勾着顾别枝的手指笑,凑过去轻轻亲了她一下:“这是我攒的老婆本,本来就是给老婆花的。” 顾别枝面上发烫,却还是摇摇头:“不一样,这次就当是我借阿忱的,等……” “姐姐一定要跟我分得这么清吗?”宋忱打断她的话,双眸紧紧盯着她,郑重其事道:“你从来都不欠我什么。” 她知道顾别枝在想什么,无非是因为年龄,因为身份悬殊造成的流言心怀愧疚,可这些从不该是她觉得亏欠的理由。 宋忱没少对着顾别枝说情话,上辈子真假掺半,如今却句句发自肺腑: “我们之间不是交易,我们是恋人,是伴侣,是要一起走一辈子的人。”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你一起扛过去。” 顾别枝不欠她什么。 交易才常说得失亏欠,爱不该这般斤斤计较。 * 顾别枝解决了资金问题,压在身上的重担骤然减轻,就可以分出心来配合宋忱。 宋忱有系统这个作弊机会在手,细细思量过后,很快为周姨和顾惊鹊量身定制了剧本和结局,并在顾别枝的配合下正式实施。 先是周姨来接班的时候,宋忱忽然说看见顾老爷子眼皮抖动,接着让系统控制着顾老爷子睁了一次眼,把周姨吓得六神无主惊魂失措,恨不得当场掐死老爷子。 顾别枝悄无声息查到了周姨和顾惊鹊交易的证据,顾惊鹊钱给的很小心,可周姨怕顾惊鹊卸磨杀驴,自作聪明留了份证据,握在顾别枝手里,就成了把柄。 顾别枝请了个专业律师过来,给周姨严肃普及了法律,告诉她干的事有什么后果,要承担什么刑事责任,又摆出来已经到手的证据,提醒她如果主动自首,指认幕后主使还可以减刑。 周姨这些天本就战战兢兢,人心虚,半夜老梦见顾老爷子找她索命。再加上铁证如山在前,顾惊鹊又不是她亲闺女,没坚持多久就松了口。 周姨神情复杂地看着宋忱,看着这个她以为的没情商花瓶小情人,满是怨念:“你可真是会演戏。” 宋忱欣然接受:“过誉。” 周姨心头气恼,又想到自己将要面临的牢狱之灾,恹恹垂下脑袋,心中满是悔意。 如果她当初没有鬼迷心窍收了顾惊鹊那笔巨款,现在还干着清闲的工作,拿着顾家丰厚的薪资,走出去说一声都能得到几分另眼相待……明明是多少人羡慕的生活,就因为那一次贪心,全都毁了! 她满心悔恨,只是终究没有机会重来。 证据齐全,顾惊鹊再狡辩也无济于事。 成王败寇从来不需要什么郑重会面,顾别枝在公司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去见顾惊鹊,知道顾惊鹊被逮捕之后更不会专门去见她。 直到听宋忱说顾老爷子醒了过来,她才放下手头的工作,往医院赶去。 顾父带着周芸,连带着被暂时保释出来的顾惊鹊来的更早。 周芸穿了身白旗袍,一进病房就往老爷子面前一跪,梨花带雨地哭起来,求老爷子高抬贵手,让顾别枝放顾惊鹊一马。 顾老爷子才清醒不久,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比之前还好一些,脑子也没有长期昏迷的混沌感。 他清楚看到是周姨把他推下的楼梯,听周芸这么一哭,很快就反应过来周姨背后指使者是谁,当即不可置信地看向顾惊鹊。 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一巴掌呼过去。 顾惊鹊没想到老爷子刚清醒就有这么大的劲儿,被他一巴掌扇倒在地,脑瓜子嗡嗡作响。 顾老爷子甩开手指上的仪器,一把抓住顾惊鹊,愤怒质问:“当初我有没有问过你想不想进顾氏?是你口口声声说那是姐姐的吧?是你说的对艺术感兴趣想学艺术吧?是你说的不要进顾氏吧?是我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说的吗?” “我自认对你们这么容忍已经够对不起别枝,你们倒好,买通人要我的命?事情败露了现在居然还有脸跪在这儿,让我高抬贵手?” “到底我是你爷爷还是你孙子?”他又一巴掌狠狠甩在顾惊鹊脸上,愤怒大骂:“我看是你想骑我头上当爷爷!狼心狗肺的东西!” 顾惊鹊被这两巴掌打到头晕眼花,心头的怒火也骤然升起:“明明是爷爷你偏心!我也是你的孙女啊!可你一直都看不起我!防着我!从来不肯让我接手顾氏的核心岗位!” 顾老爷子冷笑:“心里想着争权夺利,怎么嘴上连个屁都不敢放?还接受核心岗位,没那个金刚钻还想揽瓷器活?别枝她娘为集团做过贡献,你娘呢?半点贡献都没有就想来分家产?做梦去吧!” 周芸爬过去抱住顾惊鹊,看着自家闺女高高肿起的脸,心疼的要命,哭成了泪人。 顾父膝行两步凑过去,抱住顾老爷子大腿哭嚎:“爹!我们不分家产了,不分了!您就抬手放过小鹊吧!” 顾老爷子冷冷看着他:“放过她?她对我下手的时候你在哪?我是她爷爷,你怎么不教她放过我?” “放不放过可不是我说了算的,不是说已经报了警?能不能被放过,到了法庭上去说吧!” 到法庭上哪里还有退路?顾父抱紧顾老爷子的腿,泪流满面:“爹!我就这一个孝顺闺女,小鹊她也是您亲孙女!我们是一家人啊!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 顾老爷子忽然放缓了语气:“你就这一个孝顺闺女是吧?你们是一家人是吧?” 顾父泪眼婆娑,还没反应过来顾老爷子的意思,忽然被顾老爷子重重一脚踹开。 “好啊!我成全你!你们才是一家人,从今往后就老老实实当一家人,别再跟我顾家扯上什么关系!” “来人!来人!把这群混账都给我丢出去!” 守在外面的保镖立即拉开门,正靠着门捂着心口的顾父没了支撑,直挺挺倒地,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磕的头晕眼花。 三个保镖一人一个,清空地上的障碍物。 顾别枝赶来时正看见三个保镖把继母,亲爹,以及两颊高高肿起的继妹丢在走廊。 她没多关注,匆匆走进病房。 爷爷大刀阔斧地岔着腿坐在病床上,脸色红润,不再是躺在病床上苍白黯淡毫无生气,仿佛随时都会离开的模样。 眼眶里逐渐泛起泪花,顾别枝飞快扑进顾老爷子怀抱,泪水很快洇湿顾老爷子的肩膀,哑着嗓子叫了一声:“爷爷!” 顾老爷子叹了口气,拍拍顾别枝后背:“多大的人了,还哭成这个样子?这些天集团那边怎么样?没出什么岔子吧?” 顾别枝收敛好情绪擦干眼泪,给顾老爷子讲完这些天的来龙去脉,然后把宋忱喊进来。 刚才顾老爷子惩治顾父三人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病房,病房隔音不错,但顾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还是轻易穿透墙壁,让她听了个清清楚楚。 顾老爷子刚醒,顾别枝大悲大喜之下难免失态,宋忱索性留在外面,等顾别枝喊她才进去,老老实实跟顾老爷子问好。 顾老爷子看见宋忱时险些以为是白妍,只是细细一看觉得比白妍长得好看不少,听顾别枝说完这些天的事和宋忱帮的忙后,看向宋忱的目光都慈祥了: “这些日子多亏了有你,真是个好孩子……爷爷认你当孙女,以后你就在娱乐圈横着走,我看谁敢欺负你。” 宋忱:“……这,这不好吧?” 顾老爷子还以为她在谦让,拍拍她肩膀假意责怪:“你这孩子,这么客气干什么?难道还觉得顾家护不住你?” 宋忱坚持推拒,欲言又止。 倒也不是客气,就是可能也许这么一来,她跟顾别枝的关系……有点涉及伦理? 顾别枝看着宋忱满脸纠结,唇瓣弯起,又正色道:“爷爷,您可以把阿忱当孙女看,但不能认她当孙女。” 顾别枝微微一顿,下意识扫过周围齐全的医疗设备,继而开口:“因为我和阿忱互相喜欢,我们是伴侣关系。” 顾老爷子愣住。 互什么相?喜什么欢?伴什么侣?什么关系? 他怎么感觉听不懂了呢? 顾老爷子目光在顾别枝和宋忱身上来回扫视,话都有点结巴:“你们,你们两个女人?” 自家孙女走上这种歪路肯定是别人带坏的,他当即就想拍桌而起,可想到刚刚顾别枝说的,宋忱这些日子帮过的忙,又不好发火。 他心里不愿意顾别枝做这种断子绝孙的事,两个女人不能生孩子,他们家这么大的家业总不能便宜了外人吧? 他们家是没有皇位,但是有个大集团要继承啊! 刚刚还在夸宋忱,现在又当面翻脸显然不太好,顾老爷子目光在她们俩身上打转,心里想着对策。 顾别枝的性子他知道,一旦把谁放进心里,肯定不会轻易变心,逼她是没用的,那就只能从宋忱身上下手。 顾别枝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神情严肃地开口:“爷爷,我只喜欢阿忱,您别想着对阿忱下手,或者逼她离开我,您要是真这么干了,我就放下集团跟阿忱一块儿走。” 年轻人说起情情爱爱,总觉得热烈,总要奋不顾身,那是因为一路顺遂,没吃过苦头,没受过磨砺,经历的都是幸福,怎么生得出罅隙? 不过她们都还年轻,现在怎么爱得要死要活,以后也说不准会走到什么地步,顾老爷子不打算现在就去充当磨砺她们感情的石头。 且先放任,待看来日,娱乐圈可是个名利场,人也最是贪心不足,或许用不着他出手,她们两个自然而然也会分开。 顾老爷子拧眉拍她两下:“怎么说话呢?我是那种人吗?你们两个……你喜欢就行,到时候随便找人生个孩子,好好教,将来继承咱的家业给你们养老。” 顾别枝有了宋忱还怎么可能去生别人的孩子,她唇瓣微动想要开口回绝,却被宋忱握住了手。 宋忱冲顾别枝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反驳。 顾老爷子不知道,但宋忱知道,他的寿数只剩两年。说句不敬的话,两年之后她们如何,顾老爷子想管也管不着。 与其现在和顾老爷子顶撞闹起来,让顾别枝夹在中间难做,还不如暂时放放,等到两年之后,再不会有什么阻挠。 顾老爷子把他们的互动看在眼里,脸上笑意真实了些。 在他看来宋忱此时懂事的退让劝阻,是因为她不想顾别枝失去当前的地位,和他闹掰,这恰恰证明了宋忱看重的不止是顾别枝这个人,更是她的权势和地位。 这样好啊,早就有裂缝的感情,不用人去推,时间一长,自己也会分崩离析。 顾老爷子醒过来还得做检查,等把顾老爷子送去做检查,跟宋忱到了楼道里,才有些紧张地攥紧宋忱的手,急急开口:“阿忱,爷爷刚刚说的话……” “我没放在心上,”宋忱晃了晃她们交握的手,忽然凑近,在她唇瓣上轻轻亲了一下:“姐姐不用多说,我信你。” 说白了,如果没有顾别枝这层关系,顾老爷子对她来说,只是个熟悉的陌生人罢了。 陌生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在宋忱心里无关紧要。 她在意的只有顾别枝。 顾别枝认真道:“我要说的,阿忱,我不会去找别人生孩子,不管爷爷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背弃现在的承诺。” 宋忱哑然失笑,半晌才道:“我说相信姐姐,是真的。” “我信你,是真的。” 她是个吝啬的人,从前谁都不信,如今却想试着,交付一点信任。 眼睛会骗人,耳朵会听到谎话,难以分辨时,她想试着用心去听,去看。 时间还多,路还很长,她还要跟顾别枝一起走很久很久。 这一次,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第024章 释然 释然 再过两天就是除夕, 顾老爷子不想留在医院过年,顾别枝认真询问过医生,确定没问题后才同意带顾老爷子回家。 离开医院时, 顾老爷子还没忘了吩咐人把顾父丢出去, 特意嘱咐不属于顾父的, 一条秋裤也不能给他留。 不过考虑到赤条条丢出去有伤风化, 保镖们还是给他留了条底裤。 蹲守在医院外的狗仔们清楚拍到了只穿着裤衩的顾父, 被几个保镖丢出医院的全过程。 照片视频在网上迅速传播,正放着假的网友前线围观,各路真假不一的小道消息满天飞。 只是暂时还没人脑洞大到猜出是顾惊鹊买通人,对亲爷爷下手, 只觉得是老爷子因为顾惊鹊夺权, 而顾父放任的事生气。 有顾老爷子发话,顾别枝坐镇, 没人觉得顾父有希望东山再起, 更没人敢跟老爷子对着干帮他。 顾父身无分文, 连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最后只能尴尬地跟着妻子去了丈母娘家。 丈母娘一家也从网上知道了女婿被顾老爷子赶出来的事,但他们觉得女婿终究是顾老爷子的亲生儿子, 血浓于水,顾老爷子不会如此绝情。 等顾老爷子消了气, 女婿还是那个有钱好骗的金龟婿,倒也乐呵呵地把人供在家里。 顾父心里也觉得犯事儿的是顾惊鹊,老爷子对他只是迁怒,等老爷子气消了他还能回去, 毕竟他可是顾老爷子唯一一根独苗,还是顾别枝的亲爹啊! 就这么想着盼着, 总算到了年关。 除夕这天他带着岳父赞助的钱,大包小包买了一堆年货,腼着脸去了顾家老宅,结果连顾老爷子的面都没能见到,就被顾别枝请的保镖丢了出去。 蹲守的狗仔拍到之后,又给网友们添了段新年笑料,网友们也是真看到了顾老爷子的态度——过年都不让进家门,看来这次老爷子是真的铁了心,要断绝父子关系了。 这次折戟沉沙不仅让他颜面尽失,也让他在丈母娘家的地位一落千丈。 曾经和蔼可亲,见了面就女婿长女婿短吹捧他的岳父岳母,看他没了回去的希望,突然就换了态度,满脸嫌恶嘲讽,嘴里全是尖酸刻薄的难听语。 顾父心里又惊又怒,只是自己如今寄人篱下无处可去,就算心里愤愤不平,也不敢显露出什么情绪,只能咬牙忍耐。 除夕夜里一场小雪为跌宕起伏的旧年落下帷幕,宋忱遵循约定和顾别枝一起回了老宅,陪老爷子吃年夜饭。 顾老爷子是富一代,老宅是他从前还没发迹时住的地方,宅子面积不大不小,屋子加院子将近两百平,庭院菜地里种着萝卜,翠绿的萝卜缨上覆着层薄薄白雪。 顾别枝带着宋忱在院子里转了转,跟她讲自己小时候来老宅时的故事。 她糟蹋过顾老爷子种的萝卜,压垮过爬满了藤的棚架,把不想写的卷子,连同爷爷养在黑色大缸里的红鲤鱼一起丢到水井里,最喜欢趴在屋檐下那把摇摇椅上睡觉,为了抠出玻璃窗户里嵌着的弹珠,拿石头砸过窗户…… 那些她未能踏足的岁月,顾别枝都慢慢讲给她听。 萝卜缨,棚架上的藤,屋檐下的摇摇椅,院里的水井木桶,黑色大缸里养的红鲤鱼,镶嵌在玻璃窗户里的弹珠……她用手机一一记录下来,拍够九张就发一条微博记录。 评论区很快涌入不少粉丝,宋忱时不时刷新一下,看到哪条就回复哪条。 顾别枝当初在澄清会上公开跟宋忱的关系后,直接在网上掀起惊涛骇浪,话题热度高居不下。 对于顾别枝和宋忱的关系,极端粉原地爆炸,cp粉前排过年,其余粉丝默默点赞祝福。 大部分粉丝喜欢宋忱,都是因为她的演技颜值性格,既然两个人是互相喜欢自由恋爱,粉丝只会抱祝福态度,部分不看好她们的,也不会在这个关头多说什么。 看着宋忱从老宅风景更新到年夜饭,再到三个人的自拍,粉丝们也不由自主被感染,由衷体会到开心雀跃。 吃过饭后,顾老爷子要回屋对着老伴照片跟她聊天,临走前给两个孩子塞了大红包。 等顾老爷子离开,宋忱低头拆开自己的红包。 是两本很不淳朴的房产证。 顾老爷子给她的这两处一处在横店,一处在首都,都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好地段,就是没有当地的房产。 宋忱知道顾老爷子的心思,觉得有点好笑,不过不要白不要,把房产证塞回大红包里,对着顾别枝笑眯眯道:“这两个房产证比我身价还贵呢。” 顾别枝的红包里就是普普通通一叠钞票,她把红包放进宋忱手里,眉眼含笑打趣道:“看来以后我要蹭阿忱的地方住了,先给未来老板交点房租。” 宋忱毫不客气收了钱,眉毛一挑:“这点钱可不够,我这概不赊账。” 顾别枝:“那怎么办?我身上可没钱了。” “没钱?那就卖身还债好了,”宋忱捏了捏顾别枝的脸,小声嘀咕:“姐姐还是太瘦了……” 顾别枝失笑:“这些天我已经胖了快十斤了。” “是吗?我怎么看不出来?”宋忱脑袋埋在顾别枝颈间,唇齿轻轻研磨,一只手熟练地从顾别枝衣服下摆探进去,含糊不清道:“让我看看姐姐的肉长到哪里去了。” 老宅隔音不好,顾别枝也不敢大声说话,勉力压制着声音,两人在沙发上闹作一团,扑通一下掉下去才终于安静。 好在沙发不高,摔下去也不疼,两人互相搀扶着爬起来,拍干净对方身上的土,老老实实坐回沙发上。 顾别枝笑得肚子有点疼,一通乱闹下来也没了力气,只能不轻不重在宋忱胳膊上拍了一下:“胡闹。” 宋忱面不改色搂住顾别枝的腰,理直气壮:“亲亲抱抱老婆的事,怎么能叫胡闹!” 顾别枝唇角含着笑,指尖挤进宋忱交叠的双手,与她十指交握。 电视里放着春晚,老旧的西洋钟滴滴答答地响,窗户上纸叠的千纸鹤挂了长长数条,随着从窗户缝隙间探入的风轻轻摇晃。 窗外细雪慢悠悠地飘,橘色小猫一跃而起跳上矮墙,家门口的大红灯笼撒了光在雪地上,爆竹烟花的味道逸散在大街小巷。 更远的地方人流如织灯火辉煌,亲人团聚,游子归乡。 而她漂泊半生,终于也寻到归处。 * 大年初一,白妍突然出现在顾家老宅。 其实白妍早就回国了,本来打算先见见顾别枝,只是她回国那天,顾别枝正好召开澄清会,还在澄清会上公开表明跟宋忱的关系,白妍心里不舒服,也就没去见她。 后来她暗地里帮着顾惊鹊对付顾别枝,在顾别枝转卖资产时,也想过要不要去帮她一把,留个后路。 但她觉得顾老爷子那么大年纪,从那么高的楼梯上滚下去,别说醒过来,就连活下来的概率都不大,顾别枝能挺过资金难关的可能更是微乎其微,也就没做这个在她看来白费力气的举措。 谁能想到顾别枝竟然真的突然拿到一笔资金,填补上那么大的漏洞,顾老爷子也真就醒了过来,两项堪称不可能发生的事撞到一起,让她不由怀疑是不是老天都站在顾别枝那一边。 再之后顾惊鹊一家被赶出顾家,案子也即将开庭。顾老爷子手里证据确凿又不肯松口,顾惊鹊必然会被判刑。 那她这辈子就真毁了。 白妍家里长辈跟顾老爷子交情匪浅,小时候白妍还在顾家住过两年,大年初一登门拜访,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 顾老爷子不知道她上门的缘由,还乐呵呵拉着她给宋忱介绍。 “这是白妍,我老朋友的孙女,小时候还在我这儿住过两年。小白,这是宋忱,你应该见过她吧?” 白妍笑了笑:“我爷爷在电视上看到宋小姐时挺惊讶的,还来问我是不是偷偷回国,进娱乐圈了。” 顾别枝知道宋忱曾经误会她喜欢白妍,此时下意识攥紧了宋忱的手,心下有些着急。 顾老爷子拍着腿哈哈大笑:“你们长得是像呢!老白这些天怎么样?过年也不来走动走动?” “是这几天感冒住了院,要不然过年这关头,肯定要回来看顾爷爷的,爷爷来不了,这不是就派我来了?” 白妍没忘了自己过来的目的,附和着说了两句,又转移话题:“顾爷爷,我刚从国外回来,还没见过顾伯父他们呢,大过年阖家团圆的日子,他们怎么不在这儿?” “伯父?你哪有什么伯父?”顾老爷子收了笑,懒洋洋耷拉下眼皮:“老头子我连儿子都没有,可别提什么伯父了。” 白妍眉头微蹙,有些焦急道:“顾爷爷,一家人……” “小白啊,”顾老爷子抬眼打断白妍的话:“擦擦眼睛和脑子,你是打量着我像傻子,听不懂你的话,看不出你的意思?” 白妍嘴里的话噎在嗓子眼,再吐不出半个字。 顾老爷子失了跟她叙话的兴趣,敷衍一句就起身出去串门。 白妍看着顾老爷子的背影,有些气恼自己没沉住气,只能将目光投向顾别枝。 她的目光在顾别枝身上顿了一下,最后却落在宋忱身上:“好久没见姐姐了,我有些话想跟她说,宋小姐能不能暂时回避一下?” 在宋忱开口前,顾别枝先一步握紧她的手,出声道:“阿忱是我爱人,没什么话是她不能听的。” 白妍唇瓣轻抿,皱着眉看顾别枝:“姐姐……” 宋忱笑起来,当着白妍的面,在顾别枝唇瓣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既然白小姐想支开我,肯定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要说,姐姐就体谅体谅她吧。” 顾别枝揉了揉宋忱脑袋,温声道:“好,那阿忱先去休息,一会儿我们一起去找爷爷,正好跟爷爷的朋友们,说一下我们订婚宴的日期。” 宋忱笑着应了,顾别枝依依不舍放开手,直到宋忱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才收回目光。 白妍将一切尽收眼底,心头有些不是滋味。 哪怕她自认为不喜欢顾别枝,可一直都把顾别枝当成自己的囊中之物,现在看顾别枝对另一个人这样掏心掏肺,委屈的感觉油然而生:“姐姐,你——” “白妍,还是直接叫我的名字吧,”顾别枝揉了揉眉心,有些冷淡疏离:“我不喜欢别人这么叫我。” 白妍眼中很快蓄满了泪水:“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就因为一个外人,要走到这个地步?” 顾别枝反应了几秒,还是没能理解白妍的话:“第一,阿忱是我爱人,所以希望你提起她时语气尊重些。第二,跟阿忱无关,我和你本就没什么关系,你最好别再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白妍摇头:“从小到大,每年生日你都会给我精心挑选生日礼物,亲手写贺卡,就连我出国之后也从来没有忘过。” “还有高中时你故意休学一年跟我做同学,每天等我一起回家,从来不跟我抢东西,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留给我……” 她越说越流畅,看向顾别枝的眼神也就越复杂。 “等等——”顾别枝很少在别人说话的时候打断别人的话,这次是真的忍不住:“你可能是有些误会,给你送礼物是因为我以为你救了我一命,等你回家是因为你那时候在爷爷家住,我不想管家爷爷跑两趟,至于不跟你抢东西……只是教养如此,换成谁都是一样的。” 白妍脸色发白,坚持道:“还有高考那年下雨,你把唯一一把伞给了我,后来缺考一门课,只能去国外上大学……” 顾别枝心头说不上是无语多一点还是好笑多一点,她没想到因为当初随手一帮,竟然让白妍误会这么多年。 “当时我已经拿到国外大学的offer,参不参加高考无关紧要。” “只要有人比我更需要那把伞,无论是谁,我都会把伞送出去,你明白吗?” 白妍不明白。 她也不相信。 “除了阿忱以外,我没喜欢过任何人,”顾别枝接着道:“你有什么不满应该是冲着我来,而不是刻意挤兑阿忱。” 白妍唇瓣张了张:“我没有……” 顾别枝不想听她继续狡辩:“你过来应该不是为了质问我这些吧?” 白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的目的:“顾惊鹊毕竟是你的妹妹,她也是顾家人,你就算再看不惯她,也要顾全顾氏在外的名声,抬手放她一马吧,不然这样的家丑传出去,也会影响顾氏集团的声誉。” 见顾别枝不为所动,白妍攥紧手指,低声道:“就当是为了偿还我当初,救了你一命的恩情……” 顾别枝静静看她几秒,忽然道:“可当初推我下去的,不就是你吗。” 周姨选择出卖顾惊鹊,打定主意讨好顾别枝,连带着这件经年旧事一同翻了出来。 顾别枝当初被人从身后推下去,本就没看清推她的是谁,再加上被救起来后大病一场,对于当时的记忆更是模糊。 有人说看见白妍救她,她就当了真,一直记了这么多年。 “我就当你那时年纪小不懂事,念着爷爷跟白老爷子的关系不挑明这件事,但白妍啊……”顾别枝长长叹了口气:“假话说了这么多年,总不能连你自己也觉得是真的了吧?” 白妍瞳孔紧缩,下意识后退一步:“你……你什么时候……” 顾别枝不准备跟她详细解释,被愚弄这么多年,看在白爷爷的面子上,不对白妍恶语相向,已经是她留给白妍的最大体面,手下留情却绝不可能。 “顾惊鹊是自找苦吃,爷爷和我都不会原谅她,你配合顾惊鹊窃取顾氏集团机密,证据已经在我手上,如果不想进监狱陪她,就主动把你做的事,包括推我下水那件,一件不落地告诉你爷爷。” 白妍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晃了晃,差点就要倒下:“你明明知道!如果我爷爷知道,他不会轻饶我的……” “人总该为自己犯下的错负责,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说,”顾别枝静静看着她,没有留给她半分转圜余地:“我也更希望让法律来裁决。” 时间已经够久,她不想继续跟白妍闲扯,转身往宋忱待的方向走,走过白妍身边时,却忽然被她扯住胳膊。 白妍抬起含着泪的双眸,声音颤抖,满脸倔强:“顾别枝,你真的没有喜欢过我吗?” “你如果不喜欢我,那为什么要找一个和我长得那么像的人!” “我喜欢的阿忱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张单薄的脸,”顾别枝转头看她:“你应该庆幸自己和阿忱有几分相像,我才能静下心跟你说这么久的话。” “坦白,或者开庭,我只给你两天时间。” 手中的布料被抽走,白妍失魂落魄地望着顾别枝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无限愤恨。 她不信。 顾别枝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她一定是在骗她!她曾经明明那么喜欢她……今天那些话也不过是为了气她,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都是因为宋忱——都是因为宋忱! 她一定不会放过宋忱的。 顾别枝跟宋忱出门的时候,白妍已经离开了老宅。去找顾老爷子的路上,顾别枝把她们的谈话内容简略叙述给了宋忱,说完之后两人都忍不住陷入沉默。 宋忱心想,这白妍跟顾惊鹊合该天生一对啊。 一个被爱妄想症,一个被害妄想症,两个疯疯的人凑在一起怎么不能叫般配呢? “不过姐姐刚刚跟她说,我们要去找爷爷的朋友们说一下婚期?” 顾别枝脚步一顿,莫名有些耳尖发烫:“不,不是,我当时……” 宋忱语气淡淡:“噢,原来姐姐没打算跟我结婚啊。” 顾别枝有些懊恼地捏住她的脸轻轻扯了一下:“我早就计划好了,只是不好意思跟你说!” 本来是想跟白妍炫耀一下,给阿忱一点安全感,只是现在想想,又怕阿忱觉得她是在逼婚。 宋忱知道她在顾虑什么,笑着抱住顾别枝用力亲了一口:“我连老婆本都上交了,姐姐可不能想着白嫖!” 顾别枝心里那点隐晦的担忧终于散尽,眉眼间都带了些淡淡的雀跃。 宋忱看着看着,忽然微微收紧了与她十指相扣的手,也笑了起来。 没有误会,没有亏欠,没有遗憾,她们在共同努力,奔赴有对方的未来。 这一世,谁都不会抛下对方。 当初顾氏集团遭受危机,那群叔叔伯伯想着法子从顾氏里面挖钱,顾别枝纵使想要解决他们,却也暂时抽不出时间。 如今爷爷康复,集团资金问题得到解决,顾惊鹊也翻不出风浪,顾别枝再无后顾之忧,直接把他们告上法庭,任凭他们如何软磨硬泡下跪哭求,也不曾松口。 随着顾氏集团清理掉内部腐肉浴火重生,顾惊鹊的案子也迅速开庭,最后结果毫无悬念,以周姨和顾惊鹊被判刑入狱作为结局。 白妍终究没有选择跟顾惊鹊一起享受监狱时光,她跟白老爷子坦白之后,被白老爷子用家法抽了个半死,白老爷子带着她登门道歉的时候,都是让人用担架抬过来的。 再之后听说白老爷子跟白妍断绝了关系,并扬言以后的家产不会分给她一丝一毫,白妍养好伤后就离开了白家,之后渐渐没了下落。 顾氏集团重回正轨,宋忱投资的新年档电影也获得了丰厚回报,接下来又投资参演了几部看好的电影电视剧。 她不在乎番位,主角,配角,甚至只是一个龙套角色,只要是她感兴趣的角色都会参演。而这些电影或电视剧播出后无一意外,都收获了热烈反响。 年中,她捧回了观众最喜爱演员奖。 十一月,宋忱受邀参加长河电影艺术节。 镶嵌着钻石的藏蓝色吊带长裙微微拖地,包裹住纤瘦修长的身姿。墨色长发用一根镶嵌着钻石的银簪盘起,露出线条优美的雪白脊背,细链绕过修长脖颈,在锁骨处吊了颗藏蓝色宝石吊坠。 宋忱刚出现在红毯上没几秒,直播间的评论区就差点瘫痪。 【美美美美美!!(尖叫)】 【真的好美!!而且妹妹好淡定!这是妹妹第一次参加这么权威的电影节吧?居然一点都不怯场!】 【这到底是哪个品牌的礼服?天啊啊啊啊真的好美!好适合妹妹!!】 【太美了太美了太美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把星空穿在身上吗!?三分钟,我要这件衣服的所有资料!】 等到宋忱签完名入场,强大的评论区终于找出了这套衣服的来源。 【我是个小丑!我为什么要点进来吃狗粮呜呜呜呜!!】 【跟顶尖设计大师取经,顾总亲自操刀设计,满世界收集的布料,改了十几版才做出来这一件……嫉妒使我头脑发昏!啊啊啊啊!!!】 入场后,宋忱坐到主办方安排的位置,她的位置已经很靠前,距离作为投资人坐在最前排的顾别枝,也只有一小段距离。 旁边席位也逐渐坐满了人,宋忱周围都是一线艺人,她也不觉得紧张无措,镇定自若地同他们交谈。 她如今的身份已经不是单纯的演员,圈内人都知道,她投资的那几部电影电视剧,最后无一例外都取得了不菲成绩。 不少导演在筹备阶段都会主动去找宋忱拉投资,一旦获得认可,拍起来心里都踏实。 宋忱手里积累了不少资源,也愿意向空有演技没有机遇的演员伸出援手。 人一旦能为他人提供利益,名声总是会一日好过一日。在场演员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对她热情的很。 主持人暖场过后就开始颁奖环节,宋忱参演的三部电影入围了数项提名,现代电影《落叶归根》和另一部武侠电影《锈刀》分别为她捧回了最佳女配和最佳新人奖。 两项大奖到手,按理来说为了平衡,以及各方利益妥协,第三项大奖就算她有资格也不会再颁给她。 宋忱坐回席位上走了会儿神,目光无意识看向前排,忽然与顾别枝含笑的眸对上。 旁边忽然爆发出一阵热烈掌声,宋忱回神,跟着鼓了几下掌,才后知后觉周围的艺人都在看她。 “我们妹妹开心懵了,”旁边的艺人笑着拍了拍她,指了指舞台:“快起来妹妹,该上去领奖了!你的最佳女主角!” 宋忱有些恍惚,下意识听从指令站起来,脸上还带了点不知所措的茫然,顺着艺人们为她让开的道走上舞台。 证书与沉甸甸的奖杯握在手里,她才终于回神,下意识先看向顾别枝。 对上她含笑的双眸,宋忱怦怦乱跳的心忽然就静了下来,有条不紊地念完致谢词下台。 一模一样的奖杯,上辈子她就拿到过,宋忱以为自己心里已经不会再有任何波动。 可当坐回席位上,摩擦着微凉的奖杯棱角,她恍惚发现还是不一样的。 上辈子在最佳女主角之前,她还拿过不少大大小小的奖项,可每次捧着奖杯时,她都会控制不住地想,如果没有攀上顾别枝,她到底能不能从泥沼里爬起来,到底能不能拥有这满身荣光。 她日思夜想,可所有假设得出的答案,都显得毫无可信度。 努力得到的回报被打上一层难以磨灭的黑影,那黑影笼罩盘旋在荣光之上,嘶吼,斥责她是个无耻的偷窃者。 而今亲自走过那条她假设了无数次的路,捧着手中沉甸甸的奖杯,悄无声息藏匿在心底某个角落的沉重情绪,终于缓缓消散。 原来是可以的。 原来是可以的啊。 她忍不住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释然微笑。 【滴——主系统判定中……任务目标:宋忱。任务进度:100%】 主系统毫无情感起伏的冰冷电子音响起: 【恭喜您执行者,救赎任务已完成】 第025章 终章 终章 宋忱心中默念:“你要走了吗?” 【是呀~】系统飘在她面前转了两圈儿, 放了两簇小烟花:【经主系统审核,救赎任务圆满完成!我也要去找下一个宿主啦!】 “遇见你很开心,”宋忱轻轻应了一声:“祝你一路顺风。” 上一世汲汲营营十几载, 宋忱满心野望要登最高的山, 瞧最绚烂的光景。后来孤身看过之后, 也不觉得那风景多动人心弦。 来时孑然一身, 走时两手空空没有半点牵挂, 才惊觉一世沉浮竟如梦幻泡影,浮华散尽后空洞无物。最珍贵的东西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失去。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光阴不能逆转, 来路无法回头。 好在她足够幸运, 能遇到系统重来一世,有机会看清自己的心, 学着坦诚, 学着坚持, 学着信任, 学着珍惜。 系统最后飞到她面前,胖嘟嘟的光团轻轻在宋忱眉心蹭了蹭:【接下来的日子一定要幸福快乐呀!】 宋忱看不到的地方, 一小片光团悄悄融化进她眉心。 【再见啦宿主~】 颁奖结束,宋忱光明正大和顾别枝一同离开。 她们的关系早就公之于众, 春末夏初时举办了订婚宴,下个月就要完婚。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有些冷了,老树上的叶子枯黄,风一吹就簌簌落了满地, 车辆驰过,碾成薄薄一片细碎模样。 宋忱坐在副驾驶, 指尖在车窗上勾了两个火柴小人,兴致勃勃道:“度蜜月的时候先去海边吧?好想跟姐姐一起在海边看日出日落,光着脚在沙滩上踩来踩去……” 顾别枝点头:“好,阿忱想去哪里,我们都去走一遭。” 宋忱笑眯眯应了一声:“姐姐真好~我们再养一只小猫怎么样?” 顾别枝提议:“养只流浪猫吧?爷爷说老宅那边经常有流浪猫去他菜园子里捣乱。” “好啊,”宋忱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等我们度蜜月回来,就抓住那只来捣乱的小猫!” 顾别枝笑起来:“来捣乱的猫可不少,你还能好好挑一挑。” 宋忱正欲说话,神色却倏然一凝,定在后视镜上:“姐姐,那辆车是不是在一直跟着我们?” 顾别枝走的这条道车流稀少,一直尾随在她们后面的这辆车也就愈发显眼。 顾别枝跟着看了眼后面,神色略沉:“是狗仔或者私生粉?我试试能不能甩开。” 宋忱拧着眉点头,翻出手机先报了警,只是现在将近凌晨,路上车流不多,想找个人多的地方短时间都去不了。 顾别枝继续保持着原本的速度行驶,在一条空旷路口骤然提速,卡着闪烁的黄灯冲过去。 跟在后面的黑车意识到已经暴露,同样提速闯过红灯,两辆车在路上疾驰,越开越快。 顾别枝的车性能更好,速度也更快,黑车跟她们的距离正被一点一点拉远,宋忱望着车窗外飞速闪过的景色,心头不安愈发浓重。 脑海中突然闪过上辈子顾别枝和自己的结局,心头像是笼了层厚重的阴霾,宋忱看向顾别枝,手指缓缓收紧,尽量维持声音平稳:“姐姐,刹车还正常吗?” 顾别枝心下一沉,试过刹车后眉头皱起,拐上一条笔直通畅的路。 刹车被做手脚,跟踪她们的那辆黑车里恐怕不是什么媒体狗仔私生饭,而是想要她们命的仇家。 宋忱脑海里转过自己和顾别枝得罪过的人,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最有嫌疑的是白妍和顾惊鹊。 没办法,同样是跟车有关,再加上白妍顾惊鹊前科累累,宋忱下意识就会联想到她们。 白妍跟顾惊鹊看起来精神都不太正常,顾惊鹊两辈子都动了杀人的念头,上辈子是对顾别枝,这辈子是对顾老爷子。 她不知道顾惊鹊的杀心背后,有没有白妍的怂恿,但白妍做的那些事是顾别枝捅出来的,她被逐出家门,从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成了丧家之犬,恐怕会把这笔账赖在顾别枝头上。 顾惊鹊现在还在监狱里待着,倒是白妍销声匿迹。 宋忱攥紧手指。 还是她太过大意,觉得顾惊鹊进了监狱,白妍被逐出白家就算大局已定,过了几个月平静日子就放松了警惕。 身后的黑车被渐渐甩开,顾别枝打开警示灯开始尝试减速,车辆行驶的速度慢慢降下来,宋忱继续跟警方报备着行驶到的路段,心中不安却没有丝毫消减。 车辆驶过交叉路口,强光与刺耳刹车声骤然冲进大脑,刺宋忱只来得及看清那辆货车的朦胧轮廓,剧烈的撞击就将视线颠倒。 慢镜头一般,她看到了弹起的安全气囊,飞扬的玻璃碎片,腾空翻转的天空……和向她扑来,将她护在身下的顾别枝。 车辆翻转着落地,宋忱和顾别枝因为猛烈的撞击晕过去。一层金色薄膜覆盖在她们身上,悄无声息散去。 离此处不远的路上,一排警车和救护车正呼啸而过。 * 巨大嗡鸣声在耳边回荡,喉咙被异物堵塞,让她连喘气都显得艰难。 视网膜已经被血色覆盖,宋忱奋力眨眼,看见钢筋从身体里穿过,被撞击挤压的双腿已经扭曲折断,毫无知觉。 她这是……在哪? 手机掉在不远处,屏幕倒扣在地,很快被雪花浅浅覆了一层,主持人慷慨激昂的声音传出来,却像是蒙了一层雾,听不真切。 “请看大屏幕!获得最佳女主角评委会提名的是……” 宋忱身体骤然一轻,漂浮在半空中,也看清了那张沾满血污的熟悉面容。 向来温柔干净的脸上如今狼狈不堪,飞溅的玻璃划破了她的脸,头上的伤口源源不断向下淌血,流进眼眶,沾湿发丝,在白净脸上拖出一条条可怖血痕。 宋忱颤抖着想要按住她的伤口,手指却只能徒劳无力地一次次穿透她的躯体。 手机仍旧在转播,贯穿了顾别枝小腹的钢筋将她钉在座位上,稍一动作,殷红的血就涌得更快,她却不管不顾,仍旧奋力伸手去抓。 沾满血污的手指颤抖着靠近,半个手掌的距离却仿若天堑,任她如何努力也触碰不及。 冷意从心底蔓延至全身,宋忱的觉得浑身都好像浸在了冰河里,她想捂住顾别枝的伤口,想让顾别枝不要乱动,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第36届长河电影金华奖,最佳女主角的获得者是……” 像终于力竭,也像是为了能听清颁奖的声音,顾别枝终于停下动作,一双覆着血色的眸静静望着手机的方向。 “——宋忱,《落叶归根》!” 在宋忱致谢的声音中,她微皱的眉舒展开,染了血的唇角轻轻弯起细微弧度。 她想,是她的阿忱。 真好啊。 漫天的雪花纷纷洒洒地飘,落进她发上,眼里,眉间,直至身体温度散尽,再无法被消融。 许多年前的宋忱手捧奖杯一席盛装,站在星空穹顶之下,扫过顾别枝空荡荡的席位焦躁气恼时,不知道她的爱人已经悄无声息倒在雪夜,走向死亡。 许多年后的宋忱被顾别枝护在身下,才恍然明白,曾被她遗弃在老旧时光里弄丢了的,到底是什么。 “阿忱。” “阿忱。” 熟悉的声音穿破朦胧屏障,将她从混沌中唤醒。 宋忱挣扎着醒来,视线中的顾别枝干干净净,身上没有血,唇瓣柔软红润,她伸手攥紧顾别枝手腕,手下的脉搏正有力地跳动着,无声昭示着涌动的生命。 不是那个浑身血迹的顾别枝。 不是那个面色苍白的顾别枝。 不是那个倒在雪地里,再也不会回应她,再也不会睁开眼的顾别枝。 “你已经睡了两天了,如果不是医生说你身体没问题,只是太累了在睡觉,我真的……” 顾别枝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被宋忱用力抱紧。 肩膀上传来温热湿意,顾别枝声音一顿,回抱住宋忱,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道:“没事了没事了,我们都没事阿忱,不会再有危险了……” 宋忱紧紧抱着她,止不住的颤抖,顾别枝能感觉肩膀处逐渐晕开温热湿意。 警车和救护车赶到时,她的车身损坏很严重,他们实施救援时甚至已经做好了场面血腥的准备,可拆开变形的车门才发现,她们都只是因为遭受撞击昏迷,身上半点伤口都没有。 后来补笔录的警察还开玩笑说,她们是不是有什么超级护盾,否则怎么车都快被撞烂了,人还连个皮都没破。 开黑车跟着她们的是崔林晟,那个曾经被宋忱一脚踢废,而后惨遭富婆抛弃的流量明星,现在已经被抓起来了。 开货车的是白妍找来的司机,白妍现在还不肯承认,但犯罪证据已经掌握在警方手里,她不可能逃脱法律的制裁…… 顾别枝轻拍宋忱后背,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最后只归落在两个字上。 “别怕。” “阿忱,别怕……” 窗外的乌云漫过太阳,被遮蔽的阳光一点一点铺满病房。 顾别枝抱着她,身上的温暖源源不断传过来,终于缓缓驱散梦中那场寒冷刺骨,没有边际的大雪。 “姐姐。” 宋忱抬起头,捧着顾别枝的脸看了半晌,最后轻轻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我好像没有告诉过你。” “我很爱你。” 上一世因为身份,因为误会,因为自尊自卑不曾说出口的。 藏了半生又半生,终于在此时说给她听。 顾别枝怔了很久,低头亲了亲宋忱,哑声道:“我知道。” “阿忱,我知道的。”《 》 25-30 第026章 荆棘鸟 荆棘鸟 老旧电线杆上贴满花花绿绿的小广告, 一根废弃电线垂下来在半空晃荡,沾着油污的白色塑料袋随风乱飞,啪嗒一声挂在电线杆上。 闷热的风裹挟着尘土在空中翻涌, 厚重乌云间时不时闪过几瞬银色亮光。刚刚还在摆摊的小贩见势不妙, 急匆匆推着小车离开, 在路边留下一滩滩没处理的垃圾。 垃圾交杂的酸臭味儿无缝不入, 直往人肺腑里钻。 轰隆雷声从天际压向地面, 只消片刻,倾盆大雨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道浇了钟言满身,她却不管不顾,只抱紧怀里的盒子, 沉默地走。 超市老板搬着板凳坐在店门口吸烟, 目光瞥见雨里的人影,忽然拍了拍旁边正在算账的老板娘:“你看那人眼不眼熟?我怎么看着像那个……那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就是之前被小沈捡回家的那个!” 老板娘探头出来看, 却只看到一个背影:“看着好像是有点像?这么大的雨怎么连个伞都不打?她一个人回来的?小沈不是她带走的吗?” “哎呀!你快去拿把伞给她呀!再看看是不是她, 要是她的话, 就赶紧问问小沈现在怎么样了……” 老板吐出口烟, 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从店里拿了两把伞跑出去, 没半分钟又气喘吁吁跑回来了。 老板娘先问:“你怎么没把伞给人家?” 不等他回答,又有些急切地追问:“是她吗?是她把小沈带走的吗?” 小沈的名字是钟言起的, 从前大家都管她叫小傻子,后来有一天小傻子突然逢人就说,她有名字,她叫沈呓。 有人还是叫她小傻子, 却也有人开始叫她小沈,沈呓。 “看着像是啊, ”老板挠挠头,走进来抖抖伞上的雨水,将伞竖在墙边放下,把没用上的伞放在桌子边:“我问她是不是把小沈带走了,她就一直看着我,也不说话……感觉怪渗人的。” 老板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那双望着他的眼黑漆漆,空洞洞,死气沉沉不像活人。他再探头往外看,已经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我说要把伞给她,她说什么用不上,我看她手里一直抱着个盒子,跟骨灰盒一样,”一股寒气顿时从脚底向上涌,他搓了搓胳膊看向老板娘,喉咙滚动:“你说她,她是不是……人啊?” 老板娘白他一眼:“瞎想什么?她家那么有钱,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了?她要是鬼,那也不该回来这个就住了半年的小地方,图什么呢?” 那天晚上一排黑车停在怀城,浩浩荡荡几十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保镖下来,拿着钱朝他们问钟言在哪,这事儿震惊了多少人。 那么贵的车,那么多人高马大的保镖,他们说来带小姐回家——豪车保镖小姐,老天!她只在电视里见过那场景! 小城镇里来了个大小姐这事,镇子里的人说了得有一年多。有人说看见保镖把钟言和傻子都带走了,有人说保镖谁都没带走,钟言带着傻子一块儿跑了。还有人说看见钟言丢下傻子跑了,保镖就把傻子带走了。 不论哪种说法,钟言和沈呓都是一起消失的,因为那群保镖离开后钟言不见了,沈呓也消失了。 各人有各人要过的日子,一个非亲非故的傻子消失,没有多少人在意。这几年过去,老板娘也只是在最开始老念叨着沈呓,如果不是今天见到钟言,连她也快忘掉那个小傻子了。 暴雨下了一夜,老板娘心里老想着沈呓现在怎么样,没睡好,第二天中午趴在柜台眯了会儿,突然被外面喧喧嚷嚷的声音吵醒。 起身走出门,才听清外面的人们嘴里念叨着什么死人了。 老板脚下打颤地走回来,面色白的像纸,满脸惊惧,结结巴巴道:“死,死了……” “谁死了?” 老板用力抹了把脸:“钟言,就是昨天看见的那个,钟言……” 老板娘大吃一惊,连忙追问:“怎么回事?怎么死了?怎么死的?” “警察来捉她,说她杀了人,我就给他们带路去了小沈从前那个家,结果到了才发现人已经……” 老板喉咙滚动,用力咽了口唾沫,回想起来仍旧眼神恍惚,牙关打颤:“她是用刀,生生把心剖出来的…血流了满床,满床,满床都是血……” * 钟言是作为钟瑞的器官供应者被生出来的。 那家人早就给她打上抑郁症的标签,只等十八岁逼她签完器官捐献协议,就会让她“抑郁自杀”,为在这世界上走过一遭,付出最后的代价。 她有时候也会感到疑惑,为什么同样是母亲生下的孩子,一个能够得到所有人的爱和付出,另一个却能被当成不痛不难过不会害怕,没有生命的物件,随意取用。 她想了很久,仍旧想不通,只知道她不想死。 她想活着。 十七岁,她带着把吉他从家里逃出来,隐姓埋名逃到离家千里外的城市,正式开始了她的逃亡生活。 只要熬到钟瑞等不了——随便是死了还是用别人的心脏,只要熬过去,她就能活。 流浪逃命的日子里,她做过前台当过服务员,纹身店学过刺青,网吧里当过网管,理发店里做过学徒,后来抱着吉他进了酒吧驻唱。 酒吧是个神奇的地方,有人来倾诉真心,有人嘴里没一句实话。钟言唱歌好听,长得好看,会说话会骗人哄人,说真心话的拿她当知己,说谎话的就被她骗走兜里的钱。 钟言懂得见好就收,从不骗大钱,骗钱之前总会细细挑选猎物,专骗那种想骗她的,美曰其名礼尚往来。 就这么东一骗西一骗,踩着那条危险的底线,倒一直也没出事。 她不敢在一个地方停太久,怕被钟家人找到,最多三个月就要往其他城市去,骗的人多就早点溜,骗的人少就晚点走。 一年又一年,她带着一个又一个假名字,辗转过不知道多少个城市。 最后来到怀城,遇见沈呓。 沈呓,是她给小傻子起的名字。 小傻子没上过学,说话结结巴巴,反应有点迟钝,不太聪明,别人动动坏心思就能把她骗的团团转。 就是这么一个傻子,在雨天把昏迷的她捡回了家,给她衣服穿,给她做饭吃,给她滚烫的额头敷上毛巾,烧热水喂她吃药…… 她问小傻子想要什么。 小傻子就眨着一双懵懂干净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她,然后指了指钟言。 正常人是不会有这么清澈干净的眼睛的。 钟言其实看出来她不太正常了,但刚到陌生的城市,发高烧淋了雨昏倒在外面,醒来吉他行李手机全没了,一股气憋在心里,急需宣泄口。 一个傻子,正合适。 “想让我给你看病啊?”钟言故意装作听不懂,粗暴地捏住她下巴,掰开她的嘴,手指探进去压着那条舌头,轻啧一声:“哑巴啊,这个病可不好治。” 就算是真哑巴,也不是掰开嘴看看就能看出来的。 更何况小傻子不是,她有些难受地躲避着,却被钟言用力抵在床上,眉头紧皱着,白皙的脸皮涨得通红,最后结结巴巴吐出来一个细若猫叫的:“疼。” 会说话的傻子,没有不会说话的傻子好欺负。 钟言放开了她,指尖收回来,慢条斯理地在她干净衣领上擦拭:“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要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小傻子结结巴巴道:“没,没有名字,他们都叫,叫我傻子……” 钟言很没有同理心地被逗笑了,小傻子还呆呆躺着,钟言用她的衣领擦干净了手指,脑袋枕着双臂躺下去,离她很近。 “那我给你起个名字吧,就当是你这些天收留我的报酬,我给你起名字,你让我免费在这里吃住,”钟言刻意压重了免费这两个字,欺负她反应慢,故意偷换概念:“听到了吗?听到了就点头。” 小傻子听到了,所以她下意识点了头。 “好,你既然同意了,那我好好想想给你起个什么名,”钟言闭上眼睛,假作沉思后忽悠道:“你就叫沈呓吧……呓跟言一样,都有说话的意思,起了这个名字,你以后说话就能越来越顺!” 其实她想的是这么个小傻子叫傻丫正好,但到底是要用来抵房租的名字,这么草率好像是有点过分。 脑子里胡乱想了一通,忽然就谐音谐到了沈呓。 其实还挺好听的,她想。 “就叫沈呓吧,好听,寓意也好,”于是钟言就这么拍板决定,然后去戳木木呆呆的小傻子,戳一下喊她一声:“沈呓,沈呓,知道了吗沈呓?” 人的名字总是由父母或长辈这样亲密的人赋予,而后带着这个名字,从出生到死亡,再被埋进坟墓,雕刻在墓碑上,像一个磨灭不掉的烙印。 钟言给自己起过那么多只用两三个月的假名,还是第一次给别人起名,起一个要跟随一个人一生的名字。 哪怕对方与她不过第一次见面,却也好像在赋予名字的那刻,产生了一种奇妙羁绊,烙下了无形印记。 小傻子结结巴巴跟着念:“沈……呓?” “对,念的挺好……”钟言随口夸了两句,面上浑不在意若无其事,心里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沈呓笑得眉眼弯弯,连连点头:“喜,喜欢,喜欢!” 她眉眼都一并飞扬起来,唇角一弯,露出两个小梨涡,反反复复地念着新得的名字,显然喜欢的不得了。 钟言发烧烧得浑身没劲儿又头晕,听着她细细弱弱的声音喋喋不休,本该觉得厌烦。 可有点神奇。 好像也不是很烦。 她甚至有闲心细细打量了一下沈呓。 沈呓虽然穷但看着很爱干净,身上的衣服不知道洗过多少次,瞧着软软皱皱,却香喷喷的很干净,头发乌黑,唇红肤白,是个很漂亮的小傻子。 钟言忽然想起来小时候自己偷看的,母亲买回来给钟瑞讲故事的童话书。 从前有一个公主,她的皮肤像雪一样白,头发像乌木一样黑,嘴唇像玫瑰花一样娇艳,眼睛像星星一样闪亮……可沈呓的眼睛比星星更漂亮。 钟言想,那她就是比白雪公主还要漂亮一点呢。 沈呓念顺了名字,脑袋忽然转过来,玫瑰花一样娇艳的唇瓣轻轻擦过钟言鼻尖。 很痒。 钟言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有些出神地盯着那双张张合合的唇瓣,没听清沈呓在说什么,直到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抓住她衣角,轻轻扯了扯。 力道很轻,轻的钟言有些不知所措。 那双比星星还要漂亮的眼睛望着她,茫然慢慢散去后,又变成了剔透干净的认真,一遍又一遍重复:“我,我叫沈,沈呓。” “我叫,沈呓。” “我叫沈呓。” “你,你呢?” 钟言脑海里掠过很多名字,都是曾经用过一段时间又被她丢掉的。 然而最后不知怎么,出口的却是最不该说的那个: “我叫钟言。” “时钟的钟,言语的言。” 或许就是在那一刻。 永不停歇落地的荆棘鸟,第一次有了栖息的念头。 * 钟言就这么在沈呓家里住下。 沈呓家里不大,两室一厅一卫,再带个走不了三步的小阳台,满打满算还没钟家一个浴室大。 钟言这些年在外面流浪,除了前几个月生活有点艰辛,后来开始在酒吧驻唱就轻松得多。 驻唱之外当解语花骗骗钱,一个月轻轻松松赚几万。攒个两三千跑路应急,其他全都肆意挥霍出去享受。 毕竟攒钱对于她这种过了今天没明天的人来说,实在是一件很多余的事情,挥霍起来当然也不觉得心疼。 钟言过惯了舒适的生活,很不适应现在简陋的生活环境,可身上没钱,再不适应也只能忍着。 她断断续续烧了三天,却在家里躺了一个多月,每天就等着沈呓回来给她做饭,偶尔出去在小城里无所事事地溜一圈,也慢慢摸清了沈呓的情况。 沈呓亲人死光了,好在给她留了这套房子,让她有个容身之处。 她每天打零工,给有需要的店打扫卫生搬东西,这些店里要么给点钱,要么给她点生活日用品。中午和晚上在小饭馆洗盘子,饭馆管她两顿饭,这么忙忙碌碌着,倒也好好长到了这么大。 钟言来了之后,沈呓就每天把小饭馆给的饭带回来,让钟言先吃。 小饭馆的饭味道普普通通,钟言嘴刁,吃不惯,硬塞几口不再饿得肚子疼,就往旁边一推。 沈呓丝毫不嫌弃,把她吃剩的饭都吃得干干净净。 后来有一天,沈呓带回来的饭一看就是别人吃剩下的菜,钟言发脾气摔了饭,说脏,说难吃,说她不是猪,别带别人吃剩下的泔水给她吃。 饭撒了一地,换个脾气好的普通人恐怕都要翻脸,但沈呓只是抿着唇,蹲下把馒头捡起来,扫干净撒了一地的饭菜,收拾完回来怯怯拉她的手,忐忑不安还要开口安慰她:“钟言不气,以后我给,给钟言,做饭……” 再然后,沈呓果然开始每天给她做饭。 工作之余沈呓还每天捡废品,一天捡下来的废品能卖几毛几块,她没银行卡,攒够了数就去找超市老板换成整的,然后把那些换成整钱叠好,全锁在一个小盒子里。 钟言第一次见她往那小盒子里存钱,隔天就拿着铁丝撬开了盒子上的锁。 正经读书没读几年,这么些年躲避钟家在外流浪,杂七杂八的歪门邪道倒是学了不少,撬锁这种事对她来说简直手到擒来。 小盒子里有一千多块钱,全被钟言席卷一空,带出去买吉他。 小地方没什么艺术气息,她翻遍整个怀城,才终于找到个老旧乐器店。店里的吉他价钱不高质量也不好,钟言很看不上眼。 可她连看不上的那把吉他都买不起,最后讲了半天价,花光了所有钱,才买回来一把普普通通的劣质吉他。 沈呓不知道这把吉他,是钟言是用她攒了不知道多久的钱买回来的。 沈呓卖掉废品回家时,钟言正抱着新到手的吉他坐在床上,校准完音高,修长指尖在琴弦上拨过,一串流畅的旋律就从她指下淌出。 沈呓听愣了,看呆了。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钟言跟她招手,让她过来,摆着吉他让她碰,她才小心翼翼挪过去,轻轻拨了两下弦。 钟言来了兴致想教她,教了半天沈呓也只能弹出来个音阶,钟言那点兴致就迅速消退了,连带着神色也有点恹恹。 她自己有天赋,就没耐心去教蠢人。 沈呓已经成年,但显然不算什么聪明小孩。 沈呓对人的情绪感知很敏锐,察觉到钟言的不悦,就抿着唇瓣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指,攥着自己卖废品赚来的那几张一元纸币,转身去抽屉里找她放钱的小盒子了。 钟言看着她打开小盒子,心里忽然有那么点慌张。 她本想着去酒吧当驻唱,赚了钱再给沈呓放回去。 可她嫌弃那些破破旧旧,围满吞云吐雾精神小伙的酒吧,进去转了一圈又出来了,工作是半点影都没有,想跟沈呓说拿她钱是为了正事,都没脸说出口。 沈呓背对她一动不动地呆呆站着,钟言放下吉他绕到她面前,见她正满脸茫然地捧着盒子,像是不明白盒子里好不容易攒下的那些钱,怎么突然就全都消失了。 钟言胸膛里那点仅剩的良心,突然就那么极其隐晦地痛了一下。 “诶,小傻子,别看了,就那么点钱,你等着,过几天我就能还你!” 沈呓低着头不说话,长长的墨发挡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钟言脸皮有点发烫,耐着性子哄:“真的,不就是一千块钱?我唱两天歌就能给你挣回来……” 她伸手把沈呓垂落的发挽到耳后,看清沈呓的表情,喉咙忽然像被堵住一样,什么也说不出了。 沈呓哭了。 眼泪揉碎了眸里的星星,悄无声息一滴一滴涌出来,砸在她手臂上,是滚烫的。 钟言后知后觉地想。 她好像做了件错事。 很多时候,主动去犯错的人往往不会承受后果。一个人犯下的错,大部分时候都是由别人去背负承担。 钟言不是不辨对错,只是她除了自己,从来没把什么放在心上。对她来说,犯错就是个低付出高收入的事,别人痛不痛难不难过要承受什么,对她来说无关紧要,只要自己好过就行。 可是现在。 她好像,心里也不是那么好过。 “你别哭,”钟言说,可是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沈呓不哭,她这辈子从没这样低声下气地哄过谁:“沈呓,你不哭,我给你弹吉他听。” “你想听什么,我唱给你听。” “行不行啊?” “想听什么都行,别掉小珍珠了,说句话嘛沈呓……” 钟言总觉得沈呓很好骗,随便两句话就能转移注意力,轻轻松松就能耍得她团团转,而且沈呓这种没脾气的人就算真生气了,肯定也是自己默默哭,说不定连句重话都不敢对她说,更别说跟她吵架了。 钟言没感觉错。 沈呓确实不会跟她吵架,也确实只是安静掉眼泪,可钟言觉得……还不如吵她骂她一顿呢。 钟言认错,低头哄沈呓,沈呓一概不理,只有在她弹吉他唱歌的时候,沈呓才会偷偷摸摸把脸转回来,听完就又扭过头去背对着她,一句话也不跟她说。 真的很会记仇! 钟言抱着吉他唱了半个晚上,唱得嗓子都哑了,弹得指尖都肿了,受不住停下咳了几声,一直没动作的沈呓终于慢吞吞站起来,倒了杯水给她。 沈呓肯搭理她了,钟言没觉得释然,没觉得受宠若惊,倒开始愤愤不平了。 想她从前在酒吧当驻唱的时候,点歌都一首五十起步,为了哄沈呓都唱了不知道几十首了,算起来沈呓还倒欠她钱呢,结果沈呓就给她一杯水? 钟言将自己红肿的手指尖怼到沈呓面前,哑着嗓子找事:“光接杯水怎么够?看到了吗?为了给你弹琴,我手都肿了,疼得要死,这个你准备怎么赔偿?” 沈呓一言不发,默默伸手指了指钟言怀里抱着的吉他。 钟言刚升起来的嚣张气焰顿时被浇灭,有些底气不足地嘟囔:“我都说了会还你的了!借了你的钱,到时候会还你,不要那么小气嘛……” 沈呓摇头:“我不知道,是偷,偷东西,不对!” 沈呓平常说话结结巴巴,教训起人倒是铿锵有力,就是低着头不敢看人的模样削弱了这种气势。 可钟言心虚,沈呓就是半点气势也没有,光这话说出来,就能让她脸上火辣辣的痛。 这事做得确实是钟言不对,偏偏她又拉不下面子道歉,纠结犹豫半晌,才低着头咬着牙,别别扭扭开口: “这次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钱我会一定还你的!” 沈呓终于抬起脑袋,清亮干净的眸看她几秒,慢吞吞道: “我原谅,原谅你了。” 钟言心想这小祖宗总算是消气了,一口气刚松完,手忽然被抓住。 沈呓捧着她的手,低垂着长长的睫毛,认认真真吹气,微凉的风撩过肿胀敏感的指尖,带来一片密密麻麻的痒。 她问:“还是,很疼吗?” 钟言从来都是自私至极的人,对沈呓,或许也没多喜欢。 所以才可以践踏她的心意,肆意发脾气欺负她,可以当做看不到她的艰辛,可以不顾她的感受,挥霍她辛苦攒下的钱。 只是沈呓给了她太多例外,第一次跟人躺在一张床上,第一次跟人同居,第一次有人给她做饭,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做得不对,第一次有人这样无条件包容,原谅她的错误…… 也是第一次有人在意她的伤口,问她疼不疼。 她应该感恩,应该忏悔,应该反思自己的过错,应该对沈呓好一点的。 可她太坏了。 她抚着沈呓的唇瓣,只想欺负她: “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 后来的钟言总是在想,她如果从没来过怀城,没见过沈呓就好了。 沈呓会好好活在怀城,或许还是会被人看不起,还是会被小孩子指着骂傻子。 可活着,就是很好的结局了。 钟言在怀城待到了第四个月。 她从没在哪个城市待过这么长时间,理智告诉她该走了,可每次决定离开,看到沈呓忙忙碌碌的身影时,她就会想。 算了,再待一天,最后一天。 她不可能带着沈呓一起走,沈呓在这里有房子住,有饭吃,有人帮扶,没有她也可以好好活着。 可如果带着沈呓一起逃,她没把握能在陌生的城市,在随时都要逃命的情况下,再照顾好一个沈呓。 一旦她没来得及逃走,真被钟家人抓住了,沈呓该怎么办?她一个人该怎么在完全陌生的城市活下去? 她陷入了死局,难以抉择,不能两全,可钟家根本没给她犹豫的时间。 那是她第一次距离钟家来抓她的人那么近,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次能不能跑掉,或许会被抓住,然后把心脏换给钟瑞,就这么死掉。 也或许足够幸运跑掉了,跑到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如果几年后还是没死,或许还能回来看看,再偷偷看两眼沈呓。 理智告诉她应该争分夺秒离开,马上就逃。 可等她喘着气停下脚步时,面前却是一脸茫然望着她的沈呓。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跑回家这一趟,简直就是上赶着找死。 “我要走了。” 她骗沈呓说:“我要回家去了,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要是你乖乖的,以后我就回来看你……” 往常总要反应几秒的沈呓,这次却好像明白的很快,那双漂亮的眼微微瞪圆,焦急地抓住她手腕,慌乱无措:“不,不走……钟言,不走……” “沈呓,不许哭,听我说。” 她捧住沈呓的脸,手指擦去她脸上的泪,唇瓣张了张,却又觉得想说的那句话实在不合时宜,也太过无用。 最后她只是望着沈呓,将这张脸深深刻进眼底。 “你得长命百岁。” 第027章 小梨涡 小梨涡 那天晚上是如何兵荒马乱, 险象求生,钟言记不清了。 记忆里剩下的,只有沈呓颤抖的哀求, 含泪的眸。 她逃出去, 在更远的城市辗转几月, 某天忽然看到钟父钟母接受采访, 说家族企业未来将交给他们的爱子钟瑞继承。 他们说钟瑞从前有心脏病, 好在几个月前有了匹配的心脏,手术完很成功,他不会再有生命危险,一定能带领公司走向更好的未来。 刚看到这篇报道时, 钟言没敢信, 她以为是钟瑞快要撑不住了,所以钟家才放出这个消息, 为的就是把她骗回去关起来。 可辗转几方打听之后, 她才知道几个月前真的有人和钟瑞的心脏匹配上了。手术过后钟瑞修养了一段时间, 在这篇媒体采访之前, 他已经在公司入职,待了半个多月。 是真的。 钟瑞真的没死, 也用不上她的心脏了。 钟家不会再对她穷追不舍,她再也不用狼狈奔逃。 巨大的惊喜骤然砸下。 她本以为自己的结局要么就是被钟家人抓走, 把心脏换给钟瑞,要么是把钟瑞熬死,然后面临钟家人的疯狂报复。 钟瑞恰好找到了和他匹配的心脏,她不用丢命, 也不用怕面临钟家人的报复,这种好事她从来没想过。 可这种好事真的发生了! 还有比这更好的结局吗? 从前她的目标只有活着, 其他的什么,诸如理想这类奢侈的东西从来没想过。 人在性命难保的情况下,是不会有余力去思索自己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成为什么样的人的。 可如今威胁着她生命的大山终于被移开,她往前路去看,却依旧一片雾茫,什么都看不清。 她不打算回钟家,可接下来她又该去哪,做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都想不出她想过什么样的生活,直到沈呓的脸出现在脑海,未来终于变得具象。 沈呓。 沈呓。 钟言焦躁茫然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当晚,她收拾好行李,踏上了回怀城的路。 沈呓家外面换了把新锁,钟言没钥匙,用铁丝撬开的。 屋内和她走之前没什么区别,却蒙了层尘土,是许久没有人居住的模样。 钟言的心里骤然一沉,没等她跑出去寻找沈呓下落,钟家的保镖突然堵住了她。 她被带回钟家。 生物意义上的母亲冷冷觑着她,语气厌烦又不耐:“既然你哥哥现在没事,你做的那些混账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从今往后乖乖待在钟家,别再惹是生非。” 钟言看着她那副施舍的模样只觉得好笑,钟家的荣华富贵她从来都不稀罕,回来只不过是为了找到沈呓,再带她一起离开:“沈呓呢?” 钟夫人冷淡道:“不该问的就好好闭上你的嘴。” “沈呓呢?” 钟夫人语气嘲讽:“你亲哥哥躺在病床上生命垂危时你不关心,倒关心一个非亲非故的傻子?” 钟言面无表情凝视着她,一字一顿:“沈呓呢?” 钟夫人望着她这模样,脸上忽然露出略带快意的笑,慢条斯理地拍了拍她肩膀,凑近轻声道:“说来也是有缘。” “你猜,跟你哥哥配型成功的……是谁?” 像是一记重锤忽然敲下,钟言大脑一片空白,一种极度的惊恐席卷大脑,下意识后退两步。 “我本来只是听说你们关系不错,想用她逼你出来,结果,”钟夫人笑容欢欣,语气畅快:“谁能想到她的心脏跟小瑞匹配度竟然比你还高呢?一个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人在意的傻子,简直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钟言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你们就不怕——” “这可是她上赶着求我的,”钟夫人睨着她,带着恶意和怜悯:“我说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会让人去找你,她就哭着求我说不要找你……” “钟言,我倒是好奇,你这么冷血自私的人,到底是怎么骗得人甘心为你赴死?” 如果人的死亡也分两重,一重灵魂,一重肉.体。 那钟言的灵魂或许,是死在此刻的。 她作为器官供应的价值消失了,可钟言长得确实漂亮,再加上钟家女儿的身份,对钟家来说仍旧有利用价值。 她被送去国外镀金,只等回国后发挥最后的用处。 不知情的同学只以为她是钟家的掌上明珠,对她推崇至极。 性命无忧生活富足,漂亮的聪明的善解人意的男男女女,前仆后继地接近她。 钟言肆意挥霍着金钱和时间,抽烟喝酒纹身,翘课泡酒吧,飙车,极限运动,钟家的警告一次又一次,她一概不听,钟家停了她的卡,她就去酒吧驻唱,去偷,去骗。 被她骗了的大多或是指着她鼻子骂她,或是找人打她,或是哭着诅咒她,说她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得到喜欢的人,说她迟早会遭报应。 钟言就笑。 她生在一摊烂泥里从来没人在乎,这世界上唯一关心在意喜欢她,就算被骗的团团转也只是自己哭着掉眼泪,愿意为她付出生命的那个傻子,已经死了。 报应,她早就受过了。 直到钟夫人打电话冷冰冰质问她,还想不想要沈呓的骨灰。 沈呓死了,只剩一捧骨灰和在钟瑞胸膛里跳着的心脏。 凭什么,害死她的人都还好好活着? 钟言假装收心,完成学业后立刻回了国。 在钟家人眼里,她从来不是人,只是一个工具,筹码,添头,能够送出去的礼物,一个没有思想可以随意操控的物件。 所以也没人觉得她能翻出什么风浪。 钟言在晚饭的汤里加了安眠药,剂量不大,只会让他们睡的沉一些,而后在深夜依次翻进他们房间。 从钟家离开的时候,她只带走了那把凶器和沈呓的骨灰。 到怀城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其实已经过去好几年了,繁华的城市日新月异,可怀城这个小地方却像被遗忘一般,定格在老旧的时光里。 连雨都跟沈呓把她背回去那天一般无二。 她回了家,躺在那张跟沈呓一起睡过的小床上,杀了最后一个害死沈呓的凶手。 胸膛空了却满。 飞入歧路的荆棘鸟,终于回到最初眷恋的巢xue。 * 意识昏沉之间,钟言只觉得身体里烫的能生火,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给她喂东西喝,很苦,钟言下意识吐了出去。 而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覆上了她的唇,将那很苦的药重新渡了进来,这次钟言没机会再吐出去,只能咽下。 直到嘴里被塞进一颗糖,甜味儿蔓延,她紧锁的眉才渐渐舒展开。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里火烧般的温度慢慢降下来,昏昏沉沉的感觉仍旧充斥大脑,钟言睁开眼,视线好半天才终于聚焦。 天花板上吊着根破旧灯管,老旧泛黄的墙皮鼓着几处包,轻轻一按就能掀下一片墙皮,屋子里杂七杂八的老旧物件不少,却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强撑着身体上的疲惫坐起来,视线一寸一寸碾过这间窄小屋子,有些恍惚地按了按心脏的位置。 没有伤口,也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脚步声缓缓靠近,一道人影出现在破旧发黄的门外。 纤细修长的小腿裸露在空中,白净圆润的脚趾踩在略显破旧的粉色拖鞋里,宽大睡衣罩住单薄身躯,长长的发披散着,发尾的水珠缓缓汇聚,悄无声息在睡衣上落下长长一道水痕。 她正低着头往前走,手里的毛巾擦拭着头发,走到床边才后知后觉床上的变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熟悉的脸映入眼底,钟言手指猛地攥紧,呼吸急促。 是死前的幻想,还是真实的梦?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沈呓,嗓音沙哑:“你过来。” 沈呓看不懂钟言眸中翻涌的情绪,只觉得那双漆黑的眸深不见底,好像藏着能把她吞掉的怪物,无声诉说着危险,让她下意识想要后退逃掉。 可是。 沈呓唇瓣轻抿,在钟言宛若实质的视线下,一步步靠近。 只剩一步之隔,胳膊忽然被抓住,她被钟言用力拉过去倒在床上,视线骤然翻转,沈呓喉咙里下意识溢出一声惊呼。 钟言两手撑在沈呓身侧,视线紧紧盯着沈呓的脸,忽然俯身将耳朵贴在她胸口。 身下的躯体柔软而温热,胸膛之下,那颗心脏正待在沈呓身体里,坚定地跳动着,一声又一声。 沈呓只觉得胸膛处的睡衣渐渐湿了一小片,她有些茫然地停下挣扎,伸出手回抱住钟言,笨拙地学着记忆里母亲的动作,轻轻拍她后背:“不,不哭,钟言不哭……” 钟言的双臂禁锢在沈呓腰间,紧得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嵌入体内,沈呓眉头皱作一团,拍拍钟言胳膊,细声细气道:“疼……” 钟言倏然惊醒,放开沈呓。 沈呓慢吞吞坐起来,有些茫然地看她几眼,忽然起身出了卧室,独留钟言神色怔怔坐在床上。 钟言伸手擦掉脸上的泪,低头看向掌心。 如果是梦,未免也太过真实。 【因为这不是梦呀!】 机械电子声再次响起,钟言心下一惊,环顾四周想找出声音来源,可视线所及却只有破破旧旧的房屋。 难道是幻听? 第二次错绑成任务目标,099已经轻车熟驾,光团身影漂浮在钟言面前:【不是幻听的呢~宿主您好!我是救赎系统099!您已经重生,接下来将由我负责监督您完成救赎任务。】 【任务过程中宿主不得违反宿主守则,禁止做出任何非法非道德行为,违者根据程度深浅扣除相应任务时限。任务完成后系统将自动解绑,任务失败将回收宿主重生资格!】 【任务目标:救赎钟言。任务限时:五年。】 脑袋里面嗡嗡乱响,头痛欲裂,钟言尚未从系统那一大串消息中回神,稍显急促的脚步声已经由远及近。 沈呓的身影很快停在她面前,右手在身后背着,或许是走得太急,呼吸略有些急促。 钟言皱了皱眉:“这么着急干什么?” 沈呓摇摇头,唇角一弯就露出两个小梨涡,有些兴奋地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 五指张开,一颗包在透明糖纸里,已经有些许融化的糖静静躺在她掌心。 她将手里的糖又往前递了递,眼睛亮晶晶的:“钟言,吃糖,不哭!” 钟言视线扫过她手里的糖,扫过她唇角的小梨涡,最后落在沈呓亮晶晶的眸子上。 要了命了。 她心想。 真是要了命了。 第028章 满眼小星星 满眼小星星 她重生了, 带着沈呓离开怀城,开始了东躲西藏的日子。几个月后钟瑞情况恶化,钟家不惜代价找到她, 她被钟家人带走, 她死了。 孤身留在陌生城市的沈呓到处找她, 被心怀叵测的人骗了又骗, 最后欠下巨债, 死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夜晚。 她重生了,带着沈呓离开怀城东躲西藏,钟瑞病情恶化去世,钟家发了疯一般找她, 钟言躲了又躲, 最后还是被找到了。 她和沈呓都死了。 她重生了,跟沈呓一起留在怀城, 几个月后钟家人忽然找来, 她被钟家人带走, 她死了。好在沈呓还活着。 她重生了, 在怀城待了两个月,在钟家人找来之前离开, 又在其他城市露出行踪,钟家追她的人没来过怀城, 没见过沈呓。 她生死不知,可沈呓仍旧好好活着。 她重生了…… 钟言做了一晚上死去活来活来死去的梦,全是上辈子她在国外时想过无数次的不同结局,最后一场梦却是上一世她躺在熟悉屋子, 将刀尖刺入心脏。 尖锐的疼痛席卷大脑,钟言眉头痛苦地皱起, 手指攥紧,胸膛剧烈起伏着,几秒后猛地睁开眼。 一片寂静,暖洋洋的光透过玻璃窗落了满床,缓缓消融因噩梦生出的冷汗。 她下意识探向身侧,被子下一片凉意,沈呓已经走了不知道多久。 钟言有些疲倦地抬手挡住阳光,缓缓平复着剧烈跳动的心跳,半晌后才从床上爬起来,踩着拖鞋走出屋子。 这是沈呓把她捡回来的第十五天。 钟言记得,因为第十四天她摔了沈呓带回来的饭。也不知道是不是辜负人心作孽太多,老天都看不过眼,当天晚上她就发了烧。 客厅桌子上放着沈呓给她准备的早餐,早餐很简单,一碗粥,两个煮鸡蛋和一碟炒土豆丝,如今已经凉透了。 钟言洗过漱坐在桌子前,一边吃早餐一边默默回忆上辈子的事。 她记得今天似乎还发生了什么,只是时间久远,再加上现在脑子混乱,一时之间有点想不起来。 * 沈呓有些吃力地把两箱啤酒摞在前台地上,鼻尖脸侧已经有细汗冒出,又被她用手背擦去。 “小沈!”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冲她招手:“来把这些盘子洗了,洗完你就先回去吃饭吧。” 沈呓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把凌乱的前台收拾干净,才转身往后厨去。 大盆里堆满了用过的盘碟碗筷,一层油污漂浮在水面上,饭馆老板娘往里面倒了一泵洗洁精,挤不出来了,又往里灌了点水晃晃,倒进大盆里。 “还给你留了点菜呢,人家客人就吃了两口,里面还有那么多肉呢,你真不吃啊?” 见沈呓摇头,老板娘叹了口气,把小马扎给她拿过去,嘴里嘀嘀咕咕:“做好的菜不要,非要拿那生的菜,回去还得自己做,多麻烦啊! 沈呓低着脑袋洗碗,没有说话。 老板娘从案板上摸了根黄瓜,嚼了两口,又问起来:“小沈啊,那女人还在你家里住着?” 不等沈呓回答,她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不是张婶说你,这人又不是垃圾,你怎么能随便捡个来历不明的人回去呢?就不怕她是坏人?” 沈呓专注地洗盘子,不说话。 张婶又咬了口黄瓜,摇摇头:“你别不信我的话,我看人可准!那女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你可是救了她的命!她不谢谢你帮着你干活就算了,天天在家躺着,连饭都要你做,这像什么话嘛!” “吃你的住你的还不给钱……要我说她就是看你性子软好欺负!小沈啊,你可不能就这样任她欺负!” 沈呓把洗过一遍的碗筷摆好,换了水洗第二遍。 张婶也不大在意沈呓到底听没听进去,仍旧在喋喋不休抒发自己的看法。 沈呓把洗干净的盘碟碗筷摆进筐子里,有些拘谨地走到张婶面前,小声道:“菜。” 张婶把黄瓜蒂扔进垃圾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拎起一兜菜:“喏,都是新鲜的,早上买回来就给你单独装起来了,你听懂婶子的话了没有?你不能就这么让她拿捏了,她在你家蹭吃蹭住,你得跟她收钱,也不能让她这么使唤你听到没有……” 沈呓接下菜给张婶鞠了个躬,不等听完她的淳淳教诲,就急匆匆转身跑了,徒留张婶在后面忧愁叹气。 走出小饭馆,沈呓终于悄悄松了口气。 她不喜欢听张婶说钟言坏话。 坏人怎么会给傻子起名字呢?坏人怎么会抱着傻子睡觉呢?坏人怎么会给她编辫子呢?坏人怎么会不讨厌傻子,反而把她当正常人看呢? 别人都说她是傻子,有人骂她欺负她,有人往她身上扔东西拿石头砸她,就算是会帮她跟她说话的那些人,看她的目光也是怜悯的,沈呓感受得到。 只有钟言不同。 她不喜欢别人喊她傻子,旁人的语气里总带着恶意的嘲讽,不自觉的优越怜悯……可钟言不一样。 钟言是不同的。 过了一点半饭馆就没什么人了,饭馆离家不远,沈呓跑快一点十分钟就能到,只是这个点在路上经常会遇到准备去上学的小孩,他们看见沈呓就喜欢堵着她喊傻子,往她身上丢石头。 沈呓今天运气就不太好,遇到几个在外面流荡的小孩,又被堵在了小巷子里。 为首的锅盖头初中生手里拿着块石头上下抛动,目光在沈呓身上来回打量,吐出嘴里嚼的口香糖。 “傻子!不想挨打就赶紧把你身上的钱都交出来!” 沈呓捏住衣角的手指用力到泛白,结结巴巴道:“我,我没,没带钱……” “没带钱你怎么买的菜?”锅盖头语气不耐,举起手里半块砖头大的石头恐吓她:“赶紧交出来!不然我砸死你!” “菜,不是,买的,”沈呓视线随着他手里的石头移动,心里害怕,手上比划着努力解释:“是张婶,张婶给……” “行了行了,傻子哪能骗人?我看她是真没钱,”锅盖头旁边的同学出声劝阻:“再不走该迟到了,你想罚站啊?” “就是,上次把她头打破,你爸不是给你一顿骂?”有人附和两句,又提起上次的事:“你还来招惹她,就不怕回去挨打?” “我怕她?怎么可能!”锅盖头自觉失了面子,脸色涨得通红,恼羞成怒举起石头,直接冲着沈呓砸过去。 沈呓躲闪不及,下意识护住脑袋,那石头就重重砸上小臂,石块粗糙边缘划破皮肤,当即见了血。 沈呓呆了几秒,疼痛蔓延,她伸手捂住胳膊,眼眶里转瞬就填满了泪,小声哽咽。 锅盖头自觉找回了面子,高扬着下巴,眼神轻蔑地扫视一圈,抬脚走到沈呓面前,用力推了把她。 沈呓被推倒在地,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脑袋,眼眶里的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往下掉。 “别他妈哭了!”锅盖头又抬脚踢了她一下,语气恶劣:“快点把钱给老子交出来!再不交下次砸的可就是你的脑袋!” “你想砸谁的脑袋?” 一道喜怒难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锅盖头正欲回头看,迎面忽然砸来什么东西。 鼻尖脸上传来剧烈疼痛,尖锐的疼痛席卷大脑,他眼前一黑后退两步,捂着脸跪了下去。 热流顺着鼻子涌出,锅盖头伸手一摸,摸到满手的血,脑海顿时一片空白。 他带着满腔怒火抬头,在触及钟言手里沾了血的板砖后稍稍冷却,环视一遭周围的同学,大声吼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一起打她啊!” 钟言目光落在沈呓流着血的胳膊上,鲜红的血勾起无数个支离破碎的噩梦,攥着板砖的指尖用力到发白,视线缓缓转动,黑漆漆的眸中戾气渐生:“来?” 未成年面对成年人时总有种天然的敬畏,更别说还是看起来这么凶的女人。 同行几个初中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有人后退两步小声道:“咋,咋就要动手了?要是让我妈知道我打架,她肯定得打死我……” 这女人动手的时候可是直接冲着脑袋砸的!稍有差错人就可能被砸死了,偏她动手毫不犹豫,像是根本不在乎会不会死人,带着股令人心惊的,对死亡的漠视。 狠的怕疯的,疯的怕不要命的,这女人看着就像是那种又狠又疯又不要命的,他可不敢招惹。 有胆子大的想去扶起来锅盖头,却被钟言轻飘飘一眼定在原地。 气氛一时凝滞下来,钟言甩了甩板砖上的碎渣,偏头看向沈呓:“过来。” 沈呓眼里含着泪,但还是听钟言的话,乖乖走过来抓住钟言指尖,委屈的眼泪又一滴滴涌了下来。 钟言扔了手里沾血的砖头,在衣服上把手蹭干净,屈起手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被人打怎么不知道还手呢?” 钟言捧住沈呓的脸,指尖悄悄按住她耳朵,放轻声音,温温柔柔道:“别人骂你一句,你就得砸烂他的嘴,别人砸你一下,你得给他脑袋开个瓢,别人要是敢动你脑袋一下,你就拿刀杀了他,知道吗?” 她的目光轻飘飘扫过周围几个人,饶有兴致地笑了一下:“你可是傻子,杀了人也不判刑。” 耳朵被堵住,钟言的声音又轻,沈呓没能听清她说了什么,只知道钟言说完那几句话之后,周围的人对上她目光,都有些害怕地躲避开。 尤其是砸她的锅盖头,满脸是血面色惨白,再不见刚刚的嚣张模样。 沈呓想,以后这些人,或许不敢再欺负她了。 因为钟言。 因为钟言。 她捂着胳膊,呆呆地望着钟言的侧脸,唇角忍不住弯起,满眼都是亮晶晶的小星星。 钟言,真的好厉害呀! 第029章 保护费 保护费 风声穿林惊起蝉鸣阵阵, 枝叶沙沙作响折碎太阳光斑,沈呓亦步亦趋跟在钟言身后,停在小诊所外。 小诊所院子里留了一小片菜地, 台阶上放了几盆花, 阳光落在满墙翠绿的爬山虎上, 被洗得发黄的红十字门帘挂在院内屋门处, 显出岁月悠久的痕迹。 钟言刚要带着沈呓进去, 却被沈呓反手拉住。 “我不疼,”沈呓轻轻咬了咬唇瓣,眉头皱着,望着钟言小声道:“不疼, 不用看。” 钟言低垂着眉眼, 抓住沈呓的手,扯过她胳膊。 小臂外侧一片青紫, 干涸血迹附着在肿胀小臂上, 看起来狰狞可怖。 沈呓微微瑟缩, 指尖不自觉攥紧, 又因为牵动肌肉的疼痛被迫放松,有些难受地哼哼几声。 钟言冷哼一声, 食指在沈呓眉心用力一点,差点把她戳个仰翻, 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还说不疼?” 沈呓捂住眉心,仍旧梗着脖子嘴硬:“不,不疼!” 钟言差点被气笑,放开抓着她胳膊的手, 自己抬脚进了诊所。 沈呓呆呆站在门外,愣了几秒, 又慌慌张张追进去。 诊所里的医生正背对着她在橱窗里翻找,沈呓默默走到钟言身后,有些拘谨地摸遍身上每一个口袋,凑出几张零散的五毛一块纸币。 诊所医生找到药膏,转身拿给钟言,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沈呓身上,了然道:“是给她用的啊?这是又被那几个小屁孩欺负了?” 钟言嗯了一声:“已经揍回去了。” 医生摇摇头叹了口气:“那些个熊孩子的家长也不是好相处的,当心他们找你的麻烦。” 钟言心想能有多麻烦。 人只要敢把命豁出去,这世上就没什么能被称为麻烦的东西了。 站在旁边的沈呓终于数好了钱,那一把零零碎碎皱皱巴巴的钱被她放在玻璃柜台上,往前一推。 或许是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白净的脸上泛起薄红,沈呓低着脑袋磕磕巴巴道:“不,不够的,明天,明天给……” 门诊医生笑笑,伸手指指钟言:“她已经付过钱了。” 沈呓有些茫然地看向钟言,缓缓眨了眨眼,又把自己那堆零钱往前推了推:“用我,我的……” 钟言拿上药膏,把那堆零零碎碎的钱收拢到一处,揣进自己兜里,拉着她往外走:“你的给我,也一样。” 沈呓就这么被她拉出去,钟言腿长,步子迈得大走得也快,她走两步,沈呓得捣腾三步。 钟言拉着她走出十几步才发现这事儿,想笑,又忍住了,默默放慢脚步。 沈呓总算能跟上钟言的步子,悄悄松了口气,偷偷瞥了眼钟言。 钟言没有看她,但唇瓣微微弯起,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沈呓就也忍不住弯起唇角,眨了眨眼,又低头去看钟言拉着她的手。 钟言的手很好看。 手指修长,骨节细瘦,白净皮肤下伏着的黛青色血管都好看的像画。细细的手腕上从前还戴了个银色手镯,衬得那只手漂亮又贵气。 沈呓想不出形容词,只觉得好看的像假的一样。 她从前很喜欢盯着钟言的手看,钟言以为她是对镯子感兴趣,就把那镯子摘下来让她玩,还开玩笑说那是她现在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 那镯子戴在钟言手上的时候很好看,可不知道为什么,钟言摘下来给她,她拿在手里仔细看了又看,却觉得那镯子好像也没那么好看了。 她把镯子还给钟言,钟言就又戴回了手上。 可是现在…… 沈呓晃了晃钟言牵着她的手,小声询问:“钟言的,镯,镯子呢?” 钟言揣在兜里的手下意识捏了捏那管药膏,而后若无其事道:“戴着不舒服,扔了。” 门诊离沈呓住的房子不远,钟言跟她回了家,先拉着沈呓给她清理伤口消毒,一番下来沈呓已经两眼泪汪汪。 钟言擦掉她眼角的小珍珠,语气无奈:“有那么疼吗?” 沈呓脑袋连连点好几下,嘴瘪着,刚擦完的小珍珠又冒出来:“疼,好疼,好疼……” 钟言身形一顿。 沈呓确实怕疼,被打了疼得掉眼泪,平常蹭破个皮,眼泪也是说下就下。 “我看别人说的也没错,你就是个小傻子!”她垂眸拿起棉签,给沈呓上药,语气稍凶:“不然知道疼,怎么就不知道跑?” 不知道是在说这一世,还是在说上辈子。 她嘴上说得凶,涂药的动作却很小心,药膏涂上胳膊泛起一阵清爽凉意,瞬间压下去火辣辣的痛楚,沈呓偷偷摸摸抬眼去看钟言,有些心虚的语气:“跑,跑不过……” 钟言上完了药松开沈呓,将棉签丢进垃圾桶,起身去洗手:“跑不过怎么不把钱给他?” 微凉的水流穿过指尖,钟言听见沈呓小声嘟囔。 “钱,我赚的,不能给他……” 钟言板着脸:“财迷,要是命没了,光剩着钱有什么用?” 沈呓摇头:“没有钱,也会,会没命……” 钟言背对着她关了水阀,残留的水汇聚,慢悠悠从水管口滴落,半真半假道:“那你分我一半钱,以后我保护你,这样你不就又有钱又能保命了?” 没有回答,只有脚步声渐远。 钟言垂眸,甩了甩手上的水,耳边又传来阵急促脚步声,刚一转身就被人迎面抱住。 沈呓比她小两岁,再加上营养不良,生的瘦瘦弱弱,个子小她半头多,钟言揽着她的腰,只觉得手下细细一把,一只胳膊搂住都空落落的。 沈呓用力抱着她,脑袋埋在钟言脖颈处蹭了蹭,一抬头,就露出双亮晶晶的漂亮双眸。 钟言跟她对视几秒,率先移开目光:“你干什么?” 沈呓放开胳膊,钟言这才看见她手里攥着的小盒子。 这盒子钟言再眼熟不过,上辈子她就是撬开了这个小盒子上的锁,卷走钱换了把吉他回来,惹得这小傻子哭了半天。 沈呓打开小盒子,抽出张面值一百的钞票递到她面前。 钟言问:“给我的?” 沈呓仰着脑袋,用力点了一下头,严肃道:“给钟言!保护费!” “懂得不少,还知道保护费,”钟言轻哼一声,屈指敲了敲她装钱的小盒子:“但是一张可不够。” 沈呓眨了眨眼,乖乖打开小盒子,举到钟言面前,一副随便她拿的样子。 钟言没动,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要了命了。 沈呓真是要了她的命了! 她刚想把那小盒子推回去,系统却突然冒头,义正言辞训斥道:【宿主怎么可以骗钱?】 钟言手一顿,原本准备关上盖子的手转而探进盒子里,将那沓红色钞票全抽了出来。 盒子里只剩下零零碎碎几张小额钞票,沈呓看看钟言手里的钱,又低头看看有些空荡的盒子,满脸纠结。 系统在她面前急得乱转:【宿主的行为违反宿主守则!请归还不属于宿主的钱财!否则将扣除三个月任务时限!】 钟言不搭理它,甩了甩手里的钞票,在沈呓脑门上轻拍一下:“怎么,心疼了?” 沈呓竖起两根手指,小声道:“还要,留生活费……” 系统再次怼到她面前,严肃道:【请宿主马上归还非法所得!不然我真的要扣除任务时限啦!】 钟言啧了一声,抽出两张钞票塞进沈呓手里:“喏,这是给你的生活费。” 而后将剩下的钞票,连同兜里那些零零碎碎的钱一股脑全塞进小盒子,又把小盒子塞进沈呓怀里:“这个是我的保护费知道吗?你先帮我收着。” 沈呓看看钟言,又低头看看盒子里的一堆钞票,呆呆点了下头,坐在沙发上重新把那一张张钞票叠整齐,端端正正放在小盒子里。 系统追着她警告指责,钟言只好借口做饭,拎着菜进了厨房,关上门才盯住那只喋喋不休的小光团,轻哼一声:“我不是已经把钱还给沈呓了吗?” 系统:【哪有——】 钟言打断它的话:“你就说钱现在是不是在沈呓手里?我是不是把钱还给沈呓了?哪里违反规则了?” 系统卡壳:【可是,可是宿主说那是你的,让她先帮你收着……】 钟言一边洗菜一边忽悠:“如果说说就算数,那我嘴里说钱是沈呓的,就算我拿着也算还给她了?” 系统:【当然不是!】 钟言:“对嘛,人类有句话叫说不如做,还有句话叫论迹不论心,所以我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钱现在在谁的手里!” 系统迟疑:【是,是这样吗?】 “当然,不信你去查查到底是说更重要,还是做更重要。” 系统被她忽悠走,钟言自觉扳回一局,心情颇为愉悦地切好洗净的菜,而后看着案板陷入沉思。 包括手机和钱在内,她的东西都在刚到怀城那天被抢走了,现在想点个外卖都不行。 在钟家的时候用不到她做饭,后来逃亡的那些年没钱就吃泡面,有钱就出去买,钟言活到这么大,还真没自己做过饭。 不过做饭嘛,不就是把菜放锅里,油盐酱醋都往里放点?只要菜跟调料放进去,味道应该也不会差到哪去吧? 她扫视一圈,拎起锅放到灶台上,先倒了油进去,油热后把菜丢进去,锅里顿时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滚烫热油飞溅,钟言猝不及防被烫到手臂后退几步。 锅里还在噼里啪啦,白烟蒸腾,她犹豫着用铲子拨弄两下,又被蹦射的热油烫到了手臂。 搓搓被烫到的手臂,钟言如临大敌地盯着徐徐冒烟的锅,神色凝重喃喃自语:“做饭原来这么危险?” 系统探头,一本正经科普:【水沸点低,食用油沸点高,二者相遇水会迅速蒸发产生沸腾爆炸现象,宿主放进去的菜上还沾着水,当然会出现这个情况啦。】 “钟言。” 衣角被牵引,钟言回头,见沈呓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进来了,正盯着嗤嗤作响的锅看,神色纠结,欲言又止。 钟言脸皮莫名有些发烫,推着沈呓出了厨房,指指沙发:“自己坐那儿玩去,这么点小事,我轻轻松松就能搞定!” 沈呓回头,厨房的门已经被钟言关上了。 她呆呆盯着合上的门看了半晌,才慢吞吞转身,乖乖回到沙发上坐着,从抽屉里摸出本有些老旧的童话书看。 锅内的青菜已经有点微焦,钟言拿锅铲扒拉了几下,瞥一眼旁边的系统:“你懂得挺多嘛,做饭会不会?” 系统上下翻动几圈,身上的光芒猛然亮了许多,语气傲然:【我可是超级先进的系统!区区烹饪,对我来说小菜一碟!】 钟言骤然换了态度,语气夸张,给满情绪价值:“真的吗?你不是美食系统,居然连做饭都懂?居然这么先进吗?也太厉害了吧!” 系统被吹得飘飘然,在钟言面前放出光屏,语气骄傲:【当然!这对我来说都是小意思啦!只要宿主按照页面上的教程进行操作,保证宿主可以做出绝世美味!】 钟言扫过光屏,正准备动手去做,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声沉闷声响,继而是尖利刺耳的叫喊: “人呢?那个打了我儿子的小贱蹄子呢?赶紧给老娘滚出来!” 钟言关了火,随手从案板上拿起菜刀,推门出去。 身材臃肿的大娘叉着腰站在门口,用力踹向倒在地上的沈呓,嘴上骂骂咧咧不停:“没听见吗?你是傻子还是聋子哑巴?我问你那个贱人呢!” “贱人说谁?” 大娘猛地抬头,正要破口大骂,目光忽然定格在钟言手里拎着的菜刀上,下意识后退两步,后背砰一声撞在门上。 她哆哆嗦嗦指着钟言,声音颤抖:“你干什么?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别过来啊——” 钟言扶起沈呓后脚步不停,直直走到大娘面前,高高举刀,猛然挥下。 大娘没想到她真敢动手,瞳孔骤缩,刀刃在视线中迅速放大,最后化作耳边一声铮响。 刀尖深陷在木门里,刀尾半露,近乎贴着她的耳朵,她两腿一软瘫坐在地,后知后觉发出一声惊恐尖叫。 “闭嘴。” 叫声戛然而止,陷在门里的刀被拔出,钟言指尖在刀面轻弹一下,居高临下俯视着她,意味不明地笑: “现在可以说话了,再说一遍,你来找谁?” 大娘一双眼直愣愣盯着钟言手里的刀,面色惨白满脸惊恐,连忙摆手:“不,不不……” “你是傻子还是结巴?”钟言捏着刀柄在手里转了几圈,抬眼看向她:“除了这个字,不会说别的?” 小城里的人都互相认识,有什么矛盾基本上也就是动动嘴皮子互骂,谁声音高气势足谁就赢,再严重点就推搡几下互薅头发,没有深仇大恨是绝对用不上刀子这种东西的。 大娘跟别人吵架推搡薅头发没输过,但钟言根本不跟她吵也不跟她推,她的大嗓门和壮体格对上钟言手里的刀,瞬间没了优势。 大娘目光追着钟言手里灵活翻转的刀,喉咙滚动,艰难挤出一个笑:“误会,是误会,我走错了,走错了……” 钟言敢拿砖头往人头上砸,下手还那么狠,大娘根本不怀疑她敢不敢动手。 “没走错,打你儿子的就是我,”翻转的刀猛然停住,钟言蹲下身子凑近,单手托腮笑道:“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家那个孩子叫什么,不如你告诉我,我去给他赔个礼,道个歉?” 大娘的目光从刀上缓缓转到钟言脸上,后背一激灵,连忙摇头拒绝:“不用不用,他没事,他一点事都没有,不用道歉,不用道歉……” 她心里已经开始后悔,只听儿子说她是个疯女人还没当回事,以为儿子是故意夸大,脑袋一热就上门讨说法来了,哪里能想到这次儿子还真没说谎,这个女人真是个疯子啊! 钟言慢悠悠哦了一声,又问:“真的不用?” “真的真的!”大娘连连应声,生怕晚一秒那刀就又要冲着她劈下来。 “好,”刀背在地面笃笃敲了两下,钟言笑容忽然转冷:“那现在来算算你和你儿子伤了沈呓的账。” 大娘心中怒火中烧,碍于钟言手里的刀又不得不忍下来,嗫嚅道:“我,我道歉。” 钟言冷哼一声:“光道歉就行?哪有那么容易?” 沈呓走到钟言身后蹲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道:“钟言,我没事。” “我说有事就有事,你的打总不能白挨吧?”钟言头也不回,盯着大娘幽幽道:“你跟你儿子都打了人,你还私闯民宅上门打人,你觉得该怎么办?” 大娘忍辱负重,不但老老实实跟沈呓道了歉,还留下了身上带着的所有钱,钟言才勉强满意,大发慈悲开门。 大娘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时,脚下还有点发软,心想等她安全离开了,一定要想办法收拾这两个人, 脚还没迈出去,忽然又被钟言抬腿拦住。 “有什么不满可以继续找我麻烦,哦对,找沈呓麻烦也行,不过在找麻烦前还是提醒你几点,”钟言靠在门边,笑意盈盈,依次竖起手指:“第一,你儿子伤害别人时我出手是正当防卫。第二,私闯民宅犯法。第三,傻子杀人不承担刑事责任。” 大娘本来想着挑软柿子捏,收拾不了钟言还不能收拾一个傻子吗?可听完钟言的话,心里顿时凉了一截,熄了报复沈呓的念头,唯唯诺诺:“怎么,怎么可能,我不敢,不敢了!” 钟言看她几秒,眉毛轻挑,终于懒洋洋放下自己的腿:“回去好好教教你儿子,我这个人心慈手软放他一马,下次要是惹到什么疯子傻子,自己丢了命还好,要是连累了家人可怎么办?你说是不是?” 大娘逃也似的飞奔出去半层楼梯,才扶住墙面哆哆嗦嗦回头看了眼,这一眼正对上斜靠在门口,直勾勾盯着她笑的钟言。 后背汗毛倏然倒立,大娘心中一颤,头也不回地往下继续跑,直到逃出这栋楼,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不断打颤的牙关才终于平静下来,一摸后背,背上衣料已然被汗浸透。 她失力一般瘫软在地,有些恍惚地擦掉额上冷汗,嘴里喃喃自语:“疯子,这个疯子……” * 沈呓胳膊上涂了药膏的地方又被蹭掉许多,钟言给她清洗干净伤口重新上药。 沈呓很乖,上药时一动不动,只眉眼弯弯地看着钟言笑,等钟言给她上完药去洗手,就站起来进了厨房。 钟言洗完手出来,见沈呓正在那锅盛着冷油和没熟的菜前呆呆站着,不由脸皮发烫,上前把沈呓拉出厨房。 “我,我给钟言,做饭……” 钟言摸出刚到手的赔偿金甩了甩:“做什么饭?带你出去吃。” 沈呓还想说什么,却被钟言牵住了手,脑子里想的话瞬间散了,被钟言拉出家门。 钟言来怀城的这些天很少出门,虽然不少人都听说过傻子捡了个骗子回去,但却没几个人见过她长什么样子。 不过经由今天这么大大咧咧跟沈呓拉着手出门,恐怕外人很快就能把她的脸跟传闻里的那个骗子对上了。 钟言前脚刚揍完人,或许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开,所以在外人眼里还只是骗子不是疯子,没什么威慑力,以至于吃完饭回去的路上,还有抱团玩的小孩子们指着沈呓骂傻子。 那群小屁孩一边手舞足蹈指着沈呓骂傻子,一边各自弯腰找石头冲沈呓扔,旁边几个中年妇女正围着桌子打麻将,对身后的事不闻不问。 穿着工字背心的男人拍拍卷发妇女,眉头蹙在一起,指指不远处围着沈呓喊叫的小孩:“你管管他,别让他乱骂人……” “哟——”卷发妇女拉长了调子,语气讥讽:“怎么了?你这是心疼了?怕你闺女受委屈挨欺负呢?” 男人道:“你瞎说什么?我哪有闺女?” 卷发妇女冷哼一声:“不是你闺女你偷偷给那疯女人送衣服,给那傻子送吃的?怎么没见你给我买衣服给你儿子买吃的?” 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怀了孕,小城里的男人都有嫌疑。 卷发妇女见过男人偷偷摸摸给那个漂亮的疯女人送衣服,给疯女人生的傻子送吃食,就算傻子不是他的孩子,他跟那疯女人也肯定不清白。 男人面色铁青,刚想开口,忽然听身后响起一片哭声,他们家的孩子抱着脑袋一边哭一边跑过来,一头扎进卷发妇女怀里,哭声震天。 卷发妇女丢下手里的麻将,紧张地抱住他焦急道:“怎么了小宝?谁欺负你了?” 小孩一边哭一边伸手指向不远处的钟言:“她,她拿石头丢我呜呜呜呜……” “小宝别哭,妈现在就去收拾她!”卷发妇女咬牙切齿站起来,正要抬脚走过去,忽然被同桌牌友拦住。 “别去别去,那是个疯子!” 牌友探头小心朝钟言看过去,看见她手里上上下下抛着块石头,忽然抬头看过来。 牌友心里一惊,下意识收回目光,对着卷发女人压低声音道:“她就是我刚刚想跟你说的那个疯子!” “今天下午张家那小子差点被她砸死!头上那么大一个洞,血流了一身!他娘上门要说法,那疯子直接提着刀出来,要不是躲得快,脑袋都要被削下来了!” “你可别过去找事了,傻子杀人不犯法,疯子估计也是,惹火了她们俩,万一真跟你拼命可咋办?” 卷发妇女心里不甘,恨恨掐了把丈夫:“你怎么这么窝囊!就这么看着你儿子被欺负?你一个大男人还能打不过两个女人?去啊!收拾她们去!” 男人愁眉苦脸地抖了抖烟灰:“本来就是小宝先骂人打人……” 卷发妇女心头火起,被牌友使劲拉了一把:“省省吧,谁知道疯子能干出什么事?你男人能打过她,还能打死她?疯子要是没死,你家小宝以后还能不能出门了?不怕出门被她报复?” 卷发妇女噎住,到底不敢去赌,愤愤瞪了眼不远处的钟言,拉着自家小宝上楼了。 钟言收回目光,将手里的石头扔到一边。 她可不信奉什么尊老爱幼,那群想欺负沈呓的小屁孩都被她用石头砸跑了。 拍拍手上的土,钟言瞥了眼旁边眨着双大眼睛的沈呓,理直气壮攥住她衣角擦了擦手。 沈呓低头看看自己衣角上的手印,又看看钟言的手,顿了两秒,拉住她的手,攥着衣角又认认真真给她擦了一遍。 这下轮到钟言不自在了,她脸皮有点烫,抽出手在沈呓额头轻弹一下:“你也是,别人喊你傻子你就任他们喊吗?不知道骂回去打回去?你要是不反抗,他们会一直,永远这么欺负你,知不知道?” 沈呓只仰着头傻乎乎的笑,眼底满是崇拜: “钟言,好厉害!” 钟言心头那点气忽然就这么泄了,伸出食指在小傻子眉心稍稍用力一点,沈呓往后一仰,差点倒过去。 钟言吓得赶紧伸手把她拉住。 沈呓站稳,有些迟钝地摸了摸眉心,看向钟言的眼神带了些茫然和委屈。 钟言目光扫过她青紫交加的肿胀手臂,眉头皱起,恨铁不成钢:“你不能只看我厉害!你要学,以后谁欺负你你就得揍回去,打回去!一群人打不过就抓住一个人往死里打,这样才会有人怕你,他们以后才不敢欺负你,知道吗?” “钟言在,”沈呓摇头,眉眼弯弯神采飞扬,昂首挺胸满脸骄傲:“没人敢,欺负我!” 钟言问:“那要是有天我走了呢?” 沈呓神色认真:“那我跟钟言,一起走。” 钟言脑袋里又浮现出梦境里的结局,心想跟我一块走,欺负你的人更多,死的更快。 梦里数十种结局,跟她一起走的沈呓,可没一次活下来。 她有心想说什么打个预防针,可看着沈呓亮晶晶的双眼,到底没忍心说出口。 算了,还能再待两三个月呢。 第030章 一捧星河 一捧星河 昨天沈呓答应了超市老板娘要去打扫卫生, 钟言想着她手上有伤让她留下休息,奈何沈呓平常虽然听话,但在赚钱方面称得上固执。 钟言拗不过她, 看她坚持只好跟她一起。 下午三点正是小超市人流量最少的时候, 没什么人来, 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打盹, 忽然听见门口的风铃声叮叮当当响起, 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抬眼,看清进来的人后睡意散了一半。 “哎呀,小沈怎么过来了?你不是受伤了吗?怎么还过来啦?” “我答应,答应给, 周姨, 打扫卫生,”沈呓伸出胳膊给她看, 另一只手拍了拍周姨, 安慰她:“我有药, 不, 不疼!” 周姨仔细看了看她的手臂,有些心疼地骂了几句:“杀千刀的小崽子, 下手真狠,天天就知道欺负你……” 从前有人看到沈呓被那群半大小孩欺负, 大多都会上去把小孩赶走,可时间一长那群小孩也学精了,专门挑着沈呓身边没人的时候去欺负她。 沈呓再可怜也不是自家孩子,是外人, 街上的人看到的时候帮一把已经仁至义尽,没人有功夫天天守着她保护她。 所以沈呓总是隔三差五就受一回伤。 “有钟言!”沈呓把钟言拉过来, 仰着脑袋语气骄傲:“以后没,没人敢,欺负我!” 周姨细细打量钟言一番,越看心里越惊奇。她知道沈呓捡了个人回去,那人在沈呓家骗吃骗喝什么都不干,就指着沈呓养活,所以对钟言这个人,她的印象实在算不上好。 可今天又听说张家的孩子去欺负沈呓,是钟言把人打跑的,连带着后面找上门的都没落着好。 知道这事后她对钟言改观不少,现在又亲眼见到真人,只觉得这孩子长得实在漂亮,看起来不像坏人,语气都不由和缓几分: “你就是钟言?长得可真好看,是哪的人啊?来怀城是找亲戚?” “周姨好,您叫我小钟就行,”对于这个经常照拂沈呓的周姨,钟言表现得很有礼貌:“我是过来旅游的,钱和手机都被偷了,只能先在沈呓这儿借住一段时间。” “火车站那边就是有偷东西的小流氓,找回来是够呛了,”周姨叹了口气:“我这儿有手机,你要不跟你家人打个电话说说情况?” 钟言摇头:“户口本上的都死绝了,我是孤儿。” 周姨没想到随口一说竟然戳人伤口上了,顿时有些尴尬:“不好意思……” 钟言摇摇头,说的话让周姨有些摸不着头脑:“挺好的。” 沈呓趁她们说话的时候已经找到了扫帚,周姨看见连忙从柜台走出去,想把扫帚从沈呓手里拿过来,用了点力居然没拿动:“你手上还有伤呢,干什么活呀!等你伤好了再说!” 沈呓抓着扫帚不放,固执摇头,有些焦急地开口:“我不疼,我能干!” 周姨看她着急,也不敢继续跟她抢,下意识松了手。 钟言按住她肩膀,一手握住扫帚柄:“我替你干。” 沈呓没放开扫帚,小声道:“我,我能自己,自己干……” 钟言屈起手指佯装要弹她脑门,沈呓下意识松了手想要挡住,扫帚就这么落进钟言手里。 钟言唇角微勾,有点得意,轻哼一声:“这么点活抢什么?早点干完早点回去。” 扫地拖地,擦货架柜台,摆放物品……工作很简单,等收拾完也已经是两个小时后。 拿着老板娘给的二十块钱报酬出门,钟言揉了揉腰。 仅仅两个小时她就腰酸背痛,胳膊上的肌肉也有点胀得慌。 可这样的工作只是沈呓生活里微不足道的一角,沈呓靠这些工作维持生活,从小开始,一做就是这么多年。 沈呓走在她旁边,神情有些低落,小声道:“钟言,累吗?” “当然累啊,快累死我了,”钟言嘀嘀咕咕:“八百年没干过活了,累得我腰酸背痛的……不行,饿了,走走走,得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吃什么呢……小傻子,你有没有想吃的?” 沈呓没有回答,低着头跟在钟言身后,显得有些郁郁寡欢。 钟言停下脚步,闷头走路的沈呓猝不及防撞上她后背,差点没站稳,被钟言一把拉住。 “你不开心?” 沈呓撞得有点发懵,后知后觉摇了摇头,有些紧张:“没,没有。” 钟言转过身盯着她,眉头微微皱起,是真想不明白:“为什么不开心?” 沈呓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钟言只能自己思索,最后不确定道:“你晚上还要去洗碗是不是?我……” 她想说她替沈呓去,可话到嘴边又噎住了。 在钟家都是佣人统一洗,后来逃出钟家也是外卖泡面小吃摊轮着来,自己没动手做过一顿饭,更别说洗碗。 能强忍着洗洗她和沈呓的碗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去给素不相识的人洗吃剩下的碗,她一时之间实在不能适应。 可是……总不能让这小傻子一直这么愁眉不展忧心忡忡的吧? 钟言咬了咬牙,终于痛下决心:“我替你去!” 沈呓摇头,紧紧攥着钟言的手:“不去……钟言,回家!” 钟言也不是很想去洗碗,沈呓既然愿意改变主意回家,她举双手双脚赞同,但要是回去了沈呓还是这样闷闷不乐,那不行:“你为什么不开心?” 一滴泪骤然滴落在钟言手指上,细微的暖转瞬消散,化为一片冰凉。 沈呓低着头,嗓音里带了哭腔:“对,对不起……让钟言,累了……” 钟言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自从那次偷买吉他惹哭沈呓后,沈呓的眼泪就成了她最害怕的东西,沈呓一掉眼泪,她心里就跟着一颤一慌。 “哭什么,哭是最没用的知不知道?”钟言捏住沈呓脸颊,擦干净她脸上的泪:“知道我累了就赶紧陪我去吃饭,吃完饭回家给我按摩,听到没有?” 沈呓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又被欺负了,吸了下鼻子,乖乖点头:“听,听到了。” 泪不流了,眼眶还是红红的。 真是上辈子欠她……她上辈子还真是欠沈呓的。 钟言叹了口气,拉住她往前走:“走了走了,找家店吃东西。晚上吃清淡点吧,我看看……唔,馄饨怎么样?” 沈呓呆呆看着她们交握的手,连钟言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下意识嗯了一声。 两碗馄饨一笼包子,钟言今天下午直接白干,或许是觉得这个交换代价有点高,即便馄饨和包子味道一般,钟言还是吃得干干净净。 从前不知道沈呓工作有多累,今天切身体会了一点,终于开始理解沈呓养活她们两个有多累了。 但即便这么累,上一世,这一世,沈呓也没有向她吐露半个字。 因着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钟言对沈呓态度好了不少。回了家,沈呓打算去收拾被摧残过的厨房,钟言直接把她赶到客厅,自己收拾去了。 等她满头大汗收拾完出来,沈呓还乖乖坐在沙发上,抱着本带拼音的童话书看。 她是个孤儿,还是外人眼里的傻子,没人教她识字,也没人愿意教她识字。 哪怕她其实很想去学。 钟言走过去,沈呓立即将脑袋抬起来,目光探照灯似的锁定住她,把手里的童话书往她那边递了递,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发出邀请:“钟言,一起看?” 钟言的目光落在那本童话书上,停滞半晌,移开视线,轻啧一声:“这种哄小孩子的东西,我才不稀罕。” 软弱的,需要呵护的小孩子才会向往童话故事,她已经是一个历经磨砺的成年人了,对这种童话故事才没兴趣。 沈呓有些失落地收回童话书,望着书上的图画愣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脑袋,小声道:“那钟言,能不能教,教我,写名字?” 钟言没说话。 上辈子沈呓也这样问过她,那时候的钟言出去找工作几经碰壁,又不愿意自降身份去干些在她看来没面子的活,心里正烦躁,面对小傻子的请求不止一口回绝,说出的话更是难听又过分。 “你一个傻子学什么写字?有什么用?活都快活不下来了还学写字,有那时间还不如多刷几个盘子捡捡瓶子,省得天天去捡别人剩饭吃!” 人在面对不熟悉的外人时总会下意识保持礼貌,可在面熟悉,包容,信任的人时,却喜欢竖起尖牙利爪,发泄自己无理取闹的负面情绪。 俗称,窝里横。 或许是知道这些人哪怕被刺得遍体鳞伤,也绝对不会伤害自己吧。 钟言从前没遇到过这种不管她做什么都会包容她的人,所以也没人见识过她的底色到底有多恶劣,直到后来遇到沈呓这个小傻子。 在钟言自己都没意识到时,她已经把沈呓当成了会无条件包容原谅她,永远不会责怪讨厌她的存在。 手里被塞进一支破旧的铅笔,已经被用的只剩一半,可能是沈呓捡垃圾时拾回来的,钟言手里捏着那支笔,顿了半晌,翻开童话书扉页,在上面端端正正写下沈呓两个字。 沈呓凑过来看了看,抬头问她:“这是,钟言?” “不是,这是沈呓。” 沈呓追问:“那,钟言,怎么写?” 钟言垂眸看她,屈起手指在她头上轻弹一下:“你学会自己的名字就行了,学我的名字干什么?” 沈呓眨眨眼,手指在沈呓那两个字上点了点,又落在旁边的空白处,认真道:“沈呓,旁边,要有钟言!” 钟言沉默片刻,把手里的半截铅笔往茶几上一扔:“我教你识字,等你识字以后才能学写我的名字。” 沈呓眼神微亮,又有些纠结:“教我,识字要多,多少钱?” “不要钱,”钟言的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童话书:“我教你识字,以后你每天晚上给我读睡前故事。” 沈呓重重点头:“好!” 钟言想了想,又加上一个条件:“等你伤好了,还得给我按摩!” 沈呓这次显得有些迟疑。 钟言脸色一沉,捏住沈呓两颊的肉一扯,阴恻恻道:“小傻子,你什么意思?还犹豫?觉得亏了?” “没,没有,”沈呓含糊不清道:“我按!我给,给钟言,按!” 钟言勉强满意,大发慈悲放开她:“这还差不多,我很会当老师的,你赚大发了知道吗?” 钟言上学没好好学,更没什么当老师的潜质,好在要教的东西不难,沈呓这个学生又认真的很,进度马马虎虎还算看得过去。 除了教沈呓识字,钟言还给沈呓留了念书的作业。 钟言觉得沈呓是结巴又不是哑巴,既然能说话,结巴又不是那么严重,只要多练习肯定就能克服。 她觉得沈呓只是单纯了点,好骗了点,但该知道的常识也都知道,这么多年自己一个人也活得好好的,才不是傻子。 只要说话不再结巴像个正常人,应该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把她当傻子了吧。 趁着沈呓认认真真完成作业,钟言先去洗了澡。 昨天发烧出一身汗,今天又干了一下午的活,洗完澡钟言才觉得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 擦干头发换好衣服出了浴室,才发现沈呓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换上了睡衣,手里正抱着毛巾和浴巾站在外面,见她出来就迫不及待想往里钻。 “我去,洗澡!” 钟言扯着她后衣领把人拽回来:“你洗什么?你胳膊上还有伤,洗什么洗?” 沈呓扒着门框不放手:“要洗!” 钟言放软语气好言相劝:“你手上的伤不能沾水,就这么去洗会疼,伤好的也慢,洗澡不缺这么一两天,等伤好点再洗……” 沈呓仍旧坚持:“要洗!” 钟言有点生气了,她知道沈呓爱干净,每天都要洗澡,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手上还有伤还洗澡,那不是没事儿找罪受吗? “为什么一定要洗?伤口沾水疼的还是你知不知道?” 沈呓咬了咬唇瓣,垂下眸子,嗫嚅道:“他们说沈呓,捡垃圾,臭……” “沈呓,不怕疼,洗干净就,就不臭了……” 钟言心底骤然升腾起一股怒火,不是对沈呓,而是对那些曾经欺负沈呓,看不起沈呓,嘲讽贬低沈呓,伤害过沈呓的人。 可回忆涌现,她心头的怒意忽然哑火……她有什么资格去指摘这些人?这样的事,她难道就没做过吗? 钟言沉默片刻,轻轻把沈呓垂落的发挽在她耳后:“傻子,你是信我的话,还是信他们的话?” 沈呓认真道:“信,钟言!” 钟言用力把沈呓抱进怀里,轻声道:“那你记住了,他们都是瞎说的,你一点也不臭。” “记住了吗?” 沈呓被她抱着,手臂抬起想要回抱住钟言,却又有些迟疑,最终还是放下,只乖乖点了点头。 澡不能洗,但牙可以刷,沈呓去洗漱的间隙,钟言先回卧室铺被子,铺完被子又打开衣柜整理了一下衣服,整理完衣服见沈呓还没出来,终于意识到不对。 出了门才听到浴室里的水声,她上前拧了拧门居然没拧开,这小傻子在里面偷偷洗澡还知道上层锁。 “沈呓!快点把门给我打开!” “开门沈呓!听到没有!” 水流声停下,继而是沈呓弱弱的声音:“我,我没事!” “谁问你有没有事了?”钟言差点被气笑,加大力气拍了两下门:“快点!先把门给我打开——我数三下,再不开门我就生气了!” “一。” “二。” “三!” 咔嚓—— 门把手转动,披着浴巾的沈呓半个身子躲在门后,有些心虚地看着她。 钟言这次是真气笑了:“你怎么回事?不是答应了我不洗澡?” “不臭,也脏……”沈呓低垂着脑袋,像个犯了错的孩子:“钟言干净,沈呓脏,不能,跟钟言一起,睡觉。” 怕钟言生气,她赶快把自己受伤的胳膊伸出去给钟言看,紧张道:“没有,没有沾水,钟言不气……” 洗都开始洗了,再生气也没用。钟言到处翻找,终于找到一个干净的大塑料袋,拿着进了浴室,小心把沈呓受伤的那条胳膊裹严实。 沈呓举着那条被裹住的胳膊,呆呆看着走到淋浴前的钟言。 钟言取下来了淋浴头,一边调水温一边回头看了眼沈呓:“愣着干什么?一会儿又要着凉,赶紧过来,我帮你洗。” 不知道是因为浴室太热还是什么,沈呓只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心里砰砰砰跳的很快,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钟言调完水温,指指墙上的挂钩:“把浴巾先挂那,快来。” 沈呓磨蹭着走过去,把身上披着的浴巾挂在挂钩上,脚下发软地走到钟言身边,视线到处乱飘,就是不敢看钟言。 沈呓从小就没吃过什么有营养的东西,能填饱肚子好好活到现在都已经够了不起,穿着衣服时本就很瘦,脱了衣服更是瘦的过分,一身白皙的皮包裹着骨头,轻易就能折断似的。 钟言的手按在她光滑的后背上,却生不出半分旖旎心思,掌下的脊椎骨骼凸起,有些咯手。 沈呓抖了抖,扭头看她,一双干净漂亮的眸子在雾蒙蒙的空间里,仿佛也带上些水润。 她就像一株草,坚强地从角落泥巴缝里长出来,没人浇灌,晒不到阳光,任何一场风雨都能轻易带走她的生命。 上一世钟言或许也心疼过,可归根结底心里还是更在乎自己,沈呓可怜,她更好不到哪去。 沈呓好歹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可钟言即便谨小慎微步步斟酌,最后也只有绝路一条。 她尚且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去承担另一个人生命的重量? 所以她可以狠心离开,可以对沈呓的苦难视而不见,可以挥开沈呓紧抓着她的手,当做看不见她眼里的泪,把她独自留在记忆里。 可最后却是沈呓为她死局一般的人生,铺就出另一条生路。 “钟言,累……” 一直举着的胳膊有些酸痛,沈呓难受地动了动,眉头皱起。 “累也不能让伤口沾水,”钟言顿了顿,又道:“累了就把手搭我肩上。” 沈呓转过身面对着她,伸手圈住钟言脖颈,额头轻轻抵在她颈侧,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最后轻轻闭上,有些疲倦地小声嘀咕:“困……” 温热呼吸扫过锁骨,带来一片痒意,钟言手上动作顿住,视线下意识往下一扫,被烫到一样迅速挪开目光。 雾气蒸腾的浴室里呼吸声杂乱,钟言静默半晌,轻轻扶住沈呓的下巴,哄道:“很快就好,一会儿再睡。” 沈呓揉揉眼睛,目光落在钟言被洇湿的肩膀上,有些心虚地乖乖站直。 洗过澡,钟言给沈呓擦干净,裹得严严实实,一把抱了起来。 沈呓下意识抱紧钟言脖子,惊呼:“钟言!厉害!” 钟言真心实意道:“是你太轻了。” 轻到像是抱了一把骨头,轻到她这样力气算不上大的人,都能轻易抱起。 沈呓被抱到床上,跟毛毛虫一样在床上挪了两下,又被钟言按在怀里上药。 她乖乖缩在钟言怀里,眉眼弯弯,视线从钟言修长漂亮的手指转到线条流畅的锁骨,再悄悄上移到下巴,耳垂,最后定格在嘴唇上不动了。 “在看什么?” 钟言的声音突然传来,沈呓吓一跳,做什么亏心事一样缩了缩脑袋,脸颊泛红,磕磕巴巴道:“没,没有……” 钟言垂眸望着她,忽然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脸颊。 沈呓呆呆看着她,脸颊又被戳了一下,她眨眨眼,冲钟言露出一个笑。 沈呓虽然身上瘦,脸上却有点婴儿肥,软乎乎的,一戳就陷下去一个小坑。 钟言喜欢戳她的脸,她一戳沈呓,沈呓就笑,然后嘴角就会露出两个小梨涡。 很甜。 沈呓方才还说困,被抱上床又精神了,钟言一放开她,那团毛毛虫就忍不住又滚了两圈。 “别乱动,药会蹭掉。”钟言把睡裙给她套上,转身去洗手关灯。 床离窗户很近,凉凉的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沈呓跪坐在床上,扒着窗沿仰头看明月星河。 没到盛夏的季节,夜里还有些凉,钟言借着月光走到床边,上了床,用被子裹住沈呓。 “穿这么薄还不盖被子,就不怕着凉?” 沈呓眨眨眼,慢吞吞往钟言旁边挪了挪,把自己身上的被子分出大半,盖在钟言身上,而后脑袋一歪,轻轻靠在钟言肩膀,伸手一指: “钟言,看星星!” 温暖的气息涌过来,她安静的坐着,陪沈呓看星星。 沈呓靠着钟言,眼里是明月星河,有些兴奋地抬手点了点玻璃外的天空:“星星,好不好看?” 钟言视线划过她微微上扬的唇瓣,若隐若现的小梨涡,秀气的鼻尖,纤长的睫毛,最后落在她亮晶晶的眼眸上,轻轻嗯了一声:“很美。” “最亮,最亮的星星,是妈妈住,沈呓的星星,在旁边……”沈呓两只手抬起做了个拍照的动作,嘴里还配音“咔嚓”。 她两手捧着空气递到钟言面前,钟言觉得有些好笑,还没说话,却听沈呓认真道: “沈呓的,星星,送给钟言!” 月光撒下一片静默的凉,窗外枝叶被风吹动沙沙作响,沈呓眉眼弯弯,凑得很近。 她两手空空如也。 钟言却好像在她掌中,望见一捧星河。 她静默几息,指尖轻点沈呓掌心:“小傻子,你的星星送给我,你以后住哪?” 沈呓悄悄合起手掌,将钟言的手指留在掌心,闻言动作顿住,歪着脑袋认真想了几秒: “我能不能,跟钟言,住一,一颗星星?” 她红着脸比划,结结巴巴:“我,我就占,一点点,一点点地方,就可以……” 钟言没有回答。 沈呓的脸上逐渐浮现出失落,她咬了咬唇瓣,有些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掌,却忽然被钟言反手攥住。 “可以。” 她指尖抚过沈呓呆愣愣的眉眼,轻声道: “我们以后,住一颗星星。”《 》 30-40 第031章 说个价吧 说个价吧 鸟鸣声在窗外响起时, 钟言感觉到怀里的身躯在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抽离。 她意识还没清醒,下意识伸出胳膊将那要悄悄逃走的东西锢进怀里。 沈呓挪了还没半个人突然又被拖进钟言怀里,安静了好大一会儿, 又开始小心翼翼往外退。 没动两下, 钟言落在她腰间的手忽然又一次收紧。 沈呓的动作倏然僵住, 小心翼翼抬眼往上看, 正对上钟言颤动几下后掀开的眸子。 她有些紧张地眨了眨眼, 刚想开口道歉,额头忽然一热。 钟言神情困顿,意识不清地眯着眼,轻轻拍了她两下, 又把她紧紧抱进怀里, 语气含糊:“乖,别闹, 再睡会儿。” 沈呓倏然安静下去, 红晕从耳尖开始泛滥, 一直延伸到脸颊。 她小心地按了按胸膛里砰砰乱跳的地方, 有些担忧地想。 这么大的声音,会不会吵醒钟言呀? 钟言没被吵醒, 她又睡了半个多小时,沈呓就这么一动不动躺在她怀里, 悄悄看了她半个小时。 钟言从朦胧困意抽身,刚睁开眼,就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眸子。 她的手臂扣在沈呓腰间,沈呓身上残留的桔子沐浴露的香味萦绕鼻尖, 两具身体紧贴在一起……有些过分亲密了。 她不记得自己将醒未醒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下意识松开沈呓, 从床上坐起身,拧着眉揉了揉太阳xue。 沈呓还躺在床上,神情有些茫然,不明白为什么刚刚睡觉时还抱着她亲她的钟言,一醒过来就突然远离她。 钟言下床踩上拖鞋,心里怦怦乱跳,径直往外走:“我先去洗漱。” 卧室门被关上,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沈呓唇瓣轻抿,呆呆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踩上拖鞋下床。 钟言站在镜子前,盯着镜面中的自己,后知后觉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耳朵。 鼻尖好像还萦绕着沈呓身上残存的那股浅淡桔子香,她越想耳朵烧的越红,最后弯腰打开水龙头,鞠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等她墨迹完出来时,沈呓已经煮上了鸡蛋和粥,正蹲在垃圾桶旁边削土豆皮。 钟言走过去拍拍她,把削皮刀和土豆从她手里拿过来:“你别削了,赶紧去洗漱吧,我来做。” 沈呓脑海里闪过昨天被摧残的厨房,果断摇头:“还是,我做……” “用不着你做,你赶紧去洗漱,”钟言把她推到洗手间,自信道:“炒个土豆而已,放心交给我啦!” 钟言不知道正在洗漱的沈呓是如何忧心忡忡提心吊胆,她回到厨房,削完土豆皮切丝后,就开始呼叫系统。 “系统系统,怎么炒土豆丝?来一份教程嘛!” 系统飞出来转了两圈,将光屏导出来,语音指导:【宿主记得等锅里的水分完全消失再放油!】 【对对对就是现在!该放土豆丝了!】 【老抽和盐都放多了放多了!宿主可以加点水。】 【等等!水太多了!】 钟言脑袋上冒出一朵十字小花,拿着小勺子又挖了半勺盐进去。 系统的尖叫回荡在脑海:【啊啊啊啊啊!太!太多了!】 厨房里如何兵荒马乱沈呓不知道,只知道等她洗漱完出来时,钟言刚好将一碟颜色有些奇怪的土豆丝放在餐桌上。 在这碟颜色奇怪的土豆丝旁,还有两个被剥得坑坑洼洼的鸡蛋,桌子上唯一看起来比较正常的,就是那两碗小米粥。 钟言拉着沈呓,把她按到餐桌边坐下:“还愣着干什么?快吃饭。” 沈呓目光落在卖相奇差的土豆丝和鸡蛋上,手伸到半道,又缩了回来,眼神中透露出些许犹豫挣扎。 钟言轻咳一声,把筷子塞进沈呓手里:“别客气,快吃饭,一会儿都要凉了。” 沈呓悄悄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夹了两根土豆丝,嚼嚼嚼,嚼嚼嚼,眼神忽然一亮:“好吃!” “钟言,厉害!” 虽然看上去很……但是吃起来味道很好! 钟言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那,那当然……我在做饭上还是有点天赋的!” 沈呓看不到的地方,系统瘫在桌子上,活像是遭受了什么重大打击,整个团都显出几分了无生趣的萎靡。 听到钟言自吹自夸的话,颤颤巍巍用光团比了个中指。 没人知道它在拯救这道土豆丝上,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 吃过饭后钟言去刷碗,一个锅一个盘两个碗洗起来用不了多少时间,钟言三分钟就洗完了,擦干净手走出厨房时,正看见门口那道偷偷摸摸的身影。 沈呓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衣服,门已经被她打开一条缝,半个脚都已经踏出去了,但凡钟言再晚个两分钟出来,人估计都能跑下楼了。 从前一直觉得沈呓是个傻乎乎的小呆子,现在看来,这不是也挺鬼的嘛。 “还真是小看你了,还学会偷偷摸摸往外跑了,”钟言抓着沈呓后衣领把人捞回来,一把关上门:“你想干什么去?” 沈呓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挺着胸脯理直气壮:“工作!” “手上伤都还没好还工作呢?休息两天再说。” 沈呓摇头:“我去赚钱,给钟言花!” “不缺你这几十块,”钟言拉着沈呓把她按在沙发上:“昨天给你留的作业完成了吗?” 沈呓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下巴微抬,语气骄傲:“完成了!” 钟言很快抛出新的鱼饵:“你还想不想学写我的名字?” 沈呓立即上钩,连连点头,语气欢快:“想!想学!” 钟言翻开童话书目录,点了白雪公主那篇故事:“你要是能不磕巴念下来十句,我就教你写。” 沈呓瞪大眼:“不,不磕巴?” “对,念得慢没关系,只要不重复就可以,”钟言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温柔循循善诱:“而且只是十句话而已,沈呓这么努力还这么聪明,肯定能做到的对吧?” 沈呓迷迷糊糊就点了头,抱着童话书坐在沙发上努力练习。 十句话不能磕巴,对沈呓来说挑战难度还是挺大的,沈呓练了一天,当天晚上睡觉前还在抱着童话书念,却也只能勉强念下来三句。 这十句话不过三百多个字,沈呓却花了两天时间才能勉强流畅念下来。 最后终于练的差不多,站在钟言面前念给她听。 十句话,三百多个字,沈呓念得很慢,鼻尖都出了细细一层汗,念完最后一个字后如释重负地放下书,满眼期待地看着钟言:“钟言,我念完了!” 钟言擦掉沈呓鼻尖的汗:“真厉害,你过关了,去拿纸笔吧,我教你写字。” 沈呓欢呼一声,很快从抽屉里翻出她收藏的笔和废本子,工工整整放在钟言面前。 钟言想了半天都想不起来小时候是怎么学写字的,把系统揪出来才得到提示,在本子上写下一串分解笔画,然后把纸笔递给沈呓。 沈呓有些别扭地攥住笔,不像是在握笔,倒像是在上香。 钟言有点想笑,握着她的手给她调整握笔姿势:“这样,握在这个地方,用你拇指压住,关节弯一点,别用那么大力气……” 为了方便教她,钟言坐在沈呓身后,一手撑在沈呓身侧,一手帮她调整握笔姿势。 沈呓整个人都被她笼罩在了怀里,心跳声逐渐加速。 “小傻子,你走什么神呢?” 沈呓浑身一颤,有些慌乱,结结巴巴道:“没,没有……” 钟言凝视她几秒,稍稍退开:“学会没有?你现在照着我写的字写写看。” 沈呓的手骨骼匀称皮肉细腻,握住笔时关节筋骨起伏错落,很漂亮,只是有些过分干瘦。 她第一次用正确姿势握笔,显然有些不太适应,写出来的字不受控制般歪歪扭扭,实在算不上好看。 盯着纸面上歪歪扭扭的丑八怪,沈呓有些泄气地咬住笔头,盯着钟言的名字垂头丧气看了半晌,又给自己加油打气,在纸上继续练习。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她练了一个多小时,写了满满三张纸,钟言再看时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 “好了,已经很不错了,今天就先写到这儿,”钟言拿着药膏走过来:“胳膊伸出来,我给你上药。” 沈呓就乖乖伸出胳膊。 休息了三天,她胳膊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肿胀也消下去不少,正常用力已经不觉得疼了。 上完了药,沈呓眼巴巴看着钟言,问:“明天我能去,工作吗?” 钟言觉得沈呓的伤还不算好全,不想让她出去,可沈呓一直心心念念要去工作,今天还干出想偷偷逃跑的事了,再关下去还不知道要干什么。 钟言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可以,明天晚上我去饭馆接你回家。” 沈呓欢呼一声,有些兴奋地扑进钟言怀里: “好!我等钟言!” * 钟言这些天在沈呓家里骗吃骗喝,从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体会过沈呓工作有多累后倒是知道心疼了,准备出去找个工作养家糊口。 上辈子她嫌弃怀城的酒吧,后来去了乐器店代课。 但学生少课时费低就算了,老板还把兼职老师当全职老师用,上完课又让她打扫店里卫生,出去发传单弹琴招揽学生,钟言一气之下走了,又在家啃了沈呓半个多月。 再之后,怀城来了个阔气的老板开了家纹身店,店里没什么人去,活清闲工资又不低,钟言就去纹身店干了两个多月。 只是现在离纹身店开业还有一个月,她只能先想想别的出路。 她最高超的吃饭能力就是骗人和弹唱,怀城这个小地方没多少有钱人,互相攀攀关系也能说句都认识,想骗完钱全身而退不惹麻烦,难度等级有点高。 思来想去,钟言还是准备去酒吧试试,她本来没报什么希望,没想到却在怀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看见个场地和装修都还不错的酒吧。 她记得上辈子来的时候这地方已经关门了,也就是说这酒吧很有可能开不了多久,不过……看着有档次的就这么一家,先去问问再说。 酒吧是白咖夜酒经营方式,只不过怀城这地方喝咖啡的少得很,现在又是下午,不到点儿,店里没什么人。 酒吧前台正撑着下巴昏昏欲睡,钟言走过去敲了敲吧台桌面:“你们老板呢?” 酒吧前台打了个哈切,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困顿,一边揉眼一边抬头:“谁呀?我们老板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未说完的话在看清眼前人时戛然而止,眼前女人戴着个黑色鸭舌帽,身材高挑,即便只露出完美优越的下半张脸,依旧让人能感受到是个美女。 她骤然停住话头挂上灿烂笑容:“您稍等!” 说罢转身掀开门帘,脑袋往里探进去,气沉丹田大喊一声:“老板老板!有大美人来找你!” 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几秒后帘子被掀开,穿着黑色长裙的女人从后探出头,视线扫过钟言,挑了挑眉:“还真是,找我什么事?” 钟言直截了当切进主题:“你们酒吧缺驻唱吗?” 女人靠在吧台上,做了红色美甲的手指轻轻敲动,伸手摘掉钟言头上的鸭舌帽,眉头轻挑:“缺你这么好看的,说个价吧。” 钟言曾经在大城市的酒吧里都是按两三百一趴报价,另有点歌提成,但在怀城这种小城市报这价显然不太现实,况且她现在手里还没有吉他。 思来想去,她自己砍了个半:“一趴一百五,点曲我要二十,你看着定价抽成。” 女人忽然凑近,指尖轻轻撩过钟言下巴,被侧脸避开也不在意,唇瓣微弯:“晚上八点你上台,让我看看值不值这个价。” 钟言:“可以,但我今天只唱一趴就走。” 一趴五首歌,唱完不到八点半,刚好能去接沈呓回家。 女人没有拒绝,等她离开后,前台才有些好奇地凑过来:“你是怀城人?我怎么好像没见过你。” 钟言:“怀城也没那么小,每个怀城人你都见过?” 前台撑着下巴笑:“这条街是怀城最繁华的地方,年轻人都喜欢来这儿,你长得这么好看,要是来过这条街我肯定能记住你的样子。” “诶,要不要来杯酒?我免费给你调,”她从吧台拿出一个玻璃杯放在桌面上:“现在没人,我好无聊,跟我聊会儿天吧,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能告诉你。” “对了,我叫尤可乐,你也可以叫我可乐。” 钟言坐在吧台椅上,双手交扣:“你们店里以前有驻唱歌手?” “是有一个,给自己起了个叫凯文的洋名儿,不过他长得一般,性格还有点问题,”尤可乐摇完冰块放进玻璃杯,忽然笑了一下:“只要你唱得不拉跨,老板肯定会留下你辞掉他。” 钟言问:“什么性格问题?” 尤可乐一边继续调酒,一边长吁短叹:“他是个渣男,脚踏几条船,骗了好几个女孩子的感情,前几天翻了船,被揍破相了,现在还在家躺着呢。” 钟言默了默,问起别的:“这家店是你们老板一个人开的?” “算是,”尤可乐压低声音,有些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一下,压低声音:“以前有个老板娘,老板娘渣了我们老板,直接跑路了。” 钟言:“……你们老板,被渣?” 尤可乐有些俏皮地冲她眨了眨眼:“是呀,有什么奇怪的?” 钟言心想她行骗江湖这么多年,你们老板看上去才更像那个会渣别人的女人。 尤可乐仿佛猜到她在想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调好的酒推到她面前:“怎么能搞外貌主义?我们老板虽然看起来很渣……好吧可能确实是有那么一点点,但是被踹的也确实是她。” 尤可乐捧着脸长吁短叹:“别看她看着挺成熟的样子,啧啧啧,其实是个纯种恋爱脑呢!” 身为未来员工,钟言没有继续八卦酒吧老板的爱恨情仇,转移话题:“你好像很了解怀城的消息?” 尤可乐摊手:“差不多,我妈可是怀城情报组组长——自封的,但身为她的女儿,我自幼博览秘密。” 钟言:“怀城的……疯子和傻子,你知道吗?” “当然了,怀城应该没几个人不知道。疯子她爹是家里边独苗,不过是个神经病,家里边就花钱给他买了个老婆回来。那姑娘生下疯子没过几年,做饭的时候在饭里掺了农药,一家子除了疯子都被毒死了。” 尤可乐撑着下巴,说起这段往事时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有家人保护的小女孩都可能被侵害,更别说没人庇佑的,下场当然更好不到哪去,疯子在怀城就靠捡垃圾和别人施舍活着,十几岁的时候就怀了孕。” “生下孩子的第四年她死了,具体是怎么死的也没人知道,反正最后裹了个床单草草埋了,就剩下一个小傻子。” “心善的就给那小傻子一口饭,小傻子学着她娘到处捡垃圾,后来又有人雇她干活……反正就这么活了十几年。” “说起来那个小傻子之前还经常来这条街捡垃圾呢,我见过她几次,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小姑娘……” 尤可乐忽然顿住,冲她笑了笑:“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居然好生生长大了,你不好奇吗?你猜为什么那些男的不敢对那个小傻子下手?” 钟言沉默着,指尖掐进掌心。 尤可乐没有得到回应也不在乎,指尖在玻璃杯口划着圈,语气里带了些讽刺:“可能是心虚,也可能……怕她真是自己女儿吧。” 钟言只知道沈呓她娘死的早,精神有问题,却没想到还有这么多渊源。 这么多年,沈呓一个人到底吃了多少苦?如果不是她没那么傻,如果不是她的身世,如果不是她娘的死……她最后,会不会也会步上她娘的后尘? 吧台骤然陷入一片安静,半晌之后,尤可乐打破寂静,笑着道: “还有没有什么八卦想听?对了,我都跟你讲了这么多了,你连个名字都没告诉我呢,是不是该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钟言,”钟言简短介绍,把尤可乐给她调的酒一饮而尽,将空杯子推回去:“有休息的地方吗?我去躺会儿。” “后面有个休息室,”尤可乐简单收拾好刚刚调酒用的东西,走出来给她带路,语气惊奇:“原来你就是钟言啊,怪不得我没见过你!你来怀城是做什么的?怎么住到那个小傻子家了?” 钟言先说:“她有名字,她叫沈呓。” 而后又一本正经道:“其实我是个杀手,因为被人追捕,所以躲到这里逃难。” 尤可乐:“……哇哦。” 她其实很想问问钟言,她看起来是不是很好骗,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 钟言心想尤可乐居然不信,她说的也没错嘛,不就是上下两辈子情况结合了一下。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如此薄弱,不像她跟沈呓。 要是她这么跟沈呓说,沈呓一定会信的。 还是沈呓好。 推开休息室的门,尤可乐打开灯:“你就先在这儿休息吧,我还得回去待着,有事去前面喊我就行。” 休息室地方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钟言躺到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又浮现出尤可乐说的那些话。 系统突然钻出来,在她面前转了两圈:【宿主来酒吧是准备唱歌工作,还是打算找人骗钱?】 “我不是骗子,不要用骗钱这样的词来形容我,”钟言为自己正名:“有的人想要解语花,有的人想骗我上床,有的人打着所谓拯救的名义靠近我,一厢情愿要把我打造成幻想中的样子……” “慰藉,色欲,自我满足,他们为自己的情绪买单,我只是收取一点点浅薄报酬,再附赠几个教训,平等交易罢了,怎么能说是骗?”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骗,我也只骗坏人,这叫为民除害知不知道?” 系统落在钟言额头蹦了两下,气呼呼道:【骗人是不对的!骗人是没有前途的!骗人是违反宿主守则的!骗人是要扣任务时限的!】 “知道了知道了。” 钟言懒洋洋伸出手掌,五指并拢,看着指缝间一丝半缕的光,过了半晌,忽然问系统: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那种天生就喜欢骗人,喜欢玩弄感情的人渣?” 系统噎了噎,翻出钟言之前忽悠它的话:【宿主说过,说不如做,论迹不论心。】 钟言长长叹口气,将手收回来枕在脑袋下,又笑了笑: “也对,我就是这种人渣。” 第032章 捡垃圾 捡垃圾 酒吧白天卖咖啡, 晚上卖酒,凌晨两点关门。演出从晚上八点开始,钟言休息了会儿, 看时间差不多就去后台候场。 这里大小和装修虽然比不上她以前去的大城市的酒吧, 但人流量还行, 临近八点已经坐满半个酒吧。 灯光师切暗灯光, 钟言上台坐在高脚椅上, 伸手调试麦架高度。 不弹琴还有些不适应,不过钟言到底上过那么多次台,舞台经验丰富,很快就进入状态。 原本还因为换人有些不满的听众第一首歌都没撑过, 直接转换阵营开始欢呼, 钟言唱完一趴站起来,台下更是爆发一阵呼声, 嚷嚷着让她继续唱。 钟言鞠了个躬, 不顾台下的挽留声, 直接下台。 “没想到你唱歌这么好听, 比专业歌手也不遑多让,”酒吧老板笑着冲她伸出手, 介绍自己:“我叫尤江,你可以叫我尤姐。” 钟言微微颔首, 和她握手:“我是钟言。” 尤江眉头挑了一下,显然也是听过这个名字,但也没多说,只问她:“以后能每天两趴吗?九点一场, 十一点一场,可以的话点曲我定价30, 不抽你的成。” 钟言算了下时间,爽快点头:“可以。” “好,那就这么定了,”尤江笑道:“工资你想日结还是周结?” 钟言思索两秒:“这两天日结,以后可以周结。” 尤江很爽快地掏出手机:“我转你。” 钟言:“给我现金就行。” 尤江让尤可乐点了一百五出来给钟言:“还有人想点歌,怎么样,现在去吗?” 钟言看了眼表,摇摇头:“今天不了,我还有事。” 尤可乐从尤江身后探出脑袋:“真不接?一首三五分钟,也用不了你多长时间。” 钟言摆摆手,转身往外走。 尤可乐靠在吧台,望着钟言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小声嘀咕:“也不知道是什么要紧事,放着这么轻松的钱不挣,明明就十几二十分钟嘛……” “比钱重要的事有很多,”尤江敲敲桌面:“例如认真工作,别让我抓住你偷懒。” * “小沈,你先去把七号桌收拾了,把碗泡了,再把桌子也擦干净!” 沈呓用胳膊擦掉额角的汗,应了一声,起身走去外面把盘子端进后厨,倒掉剩菜放进水中,又摘掉橡胶手套,拿着抹布出去擦桌子。 有吃饭的客人问沈呓:“你手上的伤怎么回事?真是张家那个小子用石头砸你的?他为什么要砸你啊?” 沈呓一边擦桌子一边慢吞吞道:“他让我把钱给他,我不给,他就拿石头砸我。” 客人啐了一口:“他们家小子就是这样,这小王八蛋在学校还欺负我家孩子,真该好好管教管教!” 旁边人吱声:“可不是被管教了,不止那小王八蛋,连他家那个大王八蛋也被管教了!那不是去小沈家找事,结果让人吓得屁滚尿流跑出来了吗?” “诶,你们发现没有?小沈现在说话没以前那么结巴了!” 有人笑着问沈呓:“小沈,你怎么不结巴了?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沈呓就红着脸,有些自豪地回复:“是钟言教我的!” 虽然说话还是有些慢吞吞的,但确实不会磕磕巴巴了。 “钟言,是那个管教了大小王八蛋的人吧?她还能治结巴呢?” 周围人新奇不已:“诶嘿!真的不结巴了!再说两句!小沈再说两句!” 沈呓不知道说什么,就红着脸开始背白雪公主的故事。 为了让钟言教她写名字,她读了足足两天的白雪公主,那十句话早就烂熟于心,背这个童话故事比说话时还流畅。 旁人语气惊叹:“真稀奇——结巴说话突然不结巴,而且还会背童话故事了!怎么结巴治好,脑子也变聪明了?那个钟言还是个大夫呢?” 沈呓背完那十句话就卡了壳,在周围人的催促中,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 “然后呢然后呢?小沈怎么不接着往后讲了?” 张婶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的大蒲扇左扇右扇:“行了行了!这是我店里的员工!要干活的!想让她给你们讲故事那可不能白讲!得掏钱!” 食客纷纷嘘声,倒也没再逮着沈呓不放。 沈呓擦干净桌子,逃也似的回了后厨。 张婶跟在她身后,手里抓了把瓜子,一边磕一边跟沈呓聊天: “小沈啊,那个钟言还在你家住着呢?” “我听说她打了人啊!这种人太危险了,你可得小心……还是想办法把她赶出去吧,总不能让她一个陌生人一直在你那蹭吃蹭住吧?万一她想赖你一辈子可怎么办?” 原本只默默低着头一言不发洗碗的沈呓终于顿了一下,张婶看不到她的表情,还以为她是被自己说动了,更卖力地劝说: “她肯定是想赖你一辈子!小沈!你不能继续忍下去了知不知道?” “听婶子一句劝,赶紧把她赶出去,你要是不敢赶走她,你就别给她吃的喝的,别给她钱,她忍不了就自己走了!” 张婶还在喋喋不休,沈呓却一句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一辈子,直到后厨门帘被掀开,露出钟言的脸。 沈呓眸子微微睁大,惊喜地喊了一声:“钟言!” 张婶骤然停了话,她见过钟言两面知道她是谁,刚刚还在背后说人坏话,下一秒就见到正主,也不知道刚刚自己说的钟言有没有听见,脸上难免带出些尴尬。 钟言只淡淡看了眼张婶,没多说什么,只扭头看向沈呓:“到下班时间了,你今天要加班吗?” 张婶把手里的瓜子皮扔到垃圾桶里,有些尴尬:“那个,碗还没刷完呢,刷完再走吧……” 钟言轻哼一声:“可是已经下班了啊,您也可以给沈呓留着,等她明天上班刷。” 沈呓看看张婶,又看看钟言,摇摇头:“张婶腰疼,我给张婶刷完碗,再走。” 张婶愣住,看沈呓又坐回去认真刷碗,唇瓣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等沈呓刷完碗准备走时,张婶有些不好意思地塞了兜水果给她:“吃不完了,你拿回去吃点。” 沈呓呆呆抱着水果,回过神后认认真真跟张婶道谢。 走出饭馆,沈呓忍不住感叹道:“张婶是好人!” 钟言轻哼一声:“她是好人?” 沈呓点点头,一根根竖起手指,慢吞吞算:“张婶是第一个雇我工,工作的人,她关心我,给我吃饭,还给我水果……” 单纯的人眼里才会将好坏界限定的那么随意,就像沈呓,明明被欺负了,收获一点善意,就会傻傻把欺负她的人划分成好人。 钟言看不过眼。 “她包你吃饭是因为你给她工作,给你水果是因为让你加班不好意思,跟你说话也不是因为关心你,只是想找个人唠嗑,甚至就连雇你,都是因为你便宜。” “可是张婶帮到我了,就是好人,”沈呓忽然抬头看了眼钟言,小声道:“钟言也是好人。” 她对钟言做过的那些微末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如数家珍:“钟言,不讨厌我,给我起名字,保护我,还做饭给我吃……” 钟言把胳膊搭在沈呓肩膀上,戳了一下她脑袋:“你怎么这么傻?这就算好人了?我看别人就是把你卖了你都不一定能发现那是坏人!” “人傻,就别随随便便相信别人,谁都不行,听到没有?” 沈呓眨眨眼:“知道啦,我只信钟言,除了钟言,谁都不信!” 钟言板着脸:“白跟你说了是不是?知道什么叫谁都不能信吗?尤其是我,我说的话,你最不能信。” 沈呓和她四目相对,唇瓣轻抿,就在钟言以为沈呓要反驳或是发问时,沈呓忽然移开视线,往前小跑几步。 “钟言,那里有瓶子!” 她哒哒哒跑出去几步,踩扁地上的塑料瓶,旁边还有两个易拉罐,都被她挨个踩扁,而后取下一层装水果的塑料袋,蹲下把那些瓶子捡进去。 钟言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忽然想起上一世。 她买了吉他也没能找到酒吧驻唱的工作,就继续靠沈呓养着,沈呓手里没钱心慌,又找了份兼职干,干了几天就累倒了。 家里积蓄被花光,连药都是赊账拿回来的。 怀城这地方不大,通讯交通不见得有多发达,流言蜚语家长里短倒是传得飞快,当天钟言骗光傻子钱,还欺负人把人累倒的消息就在附近传遍了。 张婶带了饭过来看沈呓,对钟言一顿明夸暗讽,最后拉着沈呓的手,眼神剐着钟言,意有所指:“钟言可比你聪明多了,你这么个傻子哪能玩过她?” 沈呓睁着一双黑白分明干干净净的眼听她说了半天,最后认真点头,很会抓重点,满脸崇拜道:“钟言,聪明!” 张婶差点被气个仰倒。 可张婶被气走后,沈呓却又拍拍她说:“不难过,我信钟言。” 当时的钟言只觉得自己沦落到被傻子安慰,可现在才恍然明白。 原来那些明夸暗讽的话,沈呓都听懂了,所以才会告诉她不要难过,她相信她。 沈呓不是傻子,不是听不懂那些刺耳难听的话,只是从前被嘲讽的对象都是沈呓自己,她不想听,也或许是不在意,就装作听不懂。 装作听不懂,就可以不理会了。 就像现在这样。 钟言走过去把她拉起来,将刚赚到的钱塞进她手里:“别捡垃圾了,我们不缺这点钱。” 沈呓捏着手里的钱,表情有些茫然,回过神又把钱推回去:“我不要钟言的钱。” 别人都说钟言是骗子,是在利用她,其实沈呓不在乎,如果钟言是因为没有钱,没有地方去才会留在她身边,她也会很开心。 只要钟言留在她身边,不管是因为什么,只要钟言愿意留下。 沈呓低着脑袋含糊不清呢喃了几句什么,她没听清,只见沈呓翻了翻口袋,最后摸出一把零零碎碎的钱塞到她手里。 “我也有钱,都给钟言……” 那一把零钱面值不大,数量却不少,钟言下意识收拢手指攥住,才没让它掉下去。 “真的都给我啊?” 沈呓点头,认真道:“都给钟言,以后赚钱,也给钟言!” 钟言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感觉,沈呓是个小财迷,宁愿挨打都不愿意把自己手里的钱交出去,受了伤也心心念念出去工作赚钱。 可这么个小财迷,上辈子被她偷走全部积蓄,养她那么久,这辈子又傻乎乎捧着自己积蓄送给她,还扬言以后赚的钱也给她。 真是…… 系统猛然探头:【宿主!】 钟言手指一顿,把那把零碎的钱叠好,毫不客气揣进口袋。 她抓住沈呓的手,笑吟吟道:“小傻子,你的钱是自愿给我的对吧?” 沈呓不知道钟言为什么又问这个问题,有些茫然地点了下头:“是!” 钟言拖长语调哦了一声,视线瞥过一边跳脚的系统:“自愿赠与呀,这可不是我主动要的,是自愿赠与,自愿的,被强塞过来的,不违法不违规,诶!” 系统气得在原地螺旋爆炸,最后啪叽一下遁回系统空间。 钟言看向神情有些茫然的沈呓,唇角笑容加深,伸手拉住她:“走了走了,今天的作业还没做完,回家做作业去。” 沈呓跟着她走了几步,视线又定格在某处:“等等,钟言,还有纸箱!” 钟言拉住她:“已经很晚了,那么点废品能卖几毛钱?我给你就是了,别去捡了,咱们回家。” 沈呓有些焦急地摇头。 她这两天没工作,正迫切想要多赚一点钱,不然哪里养得起钟言呢? 她拍拍钟言肩膀,语气认真:“我赚钱,养钟言!” 沈呓养她?捡垃圾养她吗? 沈呓本来就够瘦了,还要养她,那不得把这小身板累成骷髅架子。 还是她养沈呓靠谱一点。 从饭馆到家不算远,钟言跟沈呓却走了足足半个多小时,在此之前,钟言从不知道原来这么一段算不上长的路上居然能有这么多废品。 塑料袋里装了满满一兜,除了空瓶子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钟言记不清沈呓都捡了些什么,反正她手里是抱了个大箱子,箱子里装了废纸壳泡沫板。 走到家她已经出了些汗,进了门把东西放在地上才松口气。 沈呓先把水果放进厨房,又出来规整她捡来的废品。 家里那个用来专门装塑料瓶的袋子很大,竖起来都快到沈呓肩膀。除了塑料瓶子酒瓶子,旁边还有不少被叠起来的废纸壳,泡沫箱子,各式各样的废铁。 钟言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沈呓就是靠着打零工和捡废品生活,即便她工作努力,每天都把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这些年也只存下那么点钱,一旦生个什么病出个什么意外,她苦苦支撑的平稳生活就会瞬间分崩离析。 重来一世,她仍旧没办法陪在沈呓身边。 那这一世的沈呓,该怎么活? 捡回来的东西又多又杂,但沈呓动作娴熟,很快就把袋子里的东西规整好,只剩两块电池还在袋子里躺着。 钟言不知道沈呓是什么时候捡的那两节废电池,也不知道沈呓捡废电池干什么,看沈呓把废电池放进黑色袋子里,有些好奇地把袋子扯过来看了眼。 沉甸甸的黑色袋子里全是废旧电池,已经装满了半袋子,粗略估计有大几十个。 钟言把袋子推回去:“废电池又不能卖,你捡它干什么?” 沈呓神色严肃:“它有毒,不能乱丢!” 钟言当然知道这东西有毒,废电池有毒,塑料袋难以溶解,一次性筷子不环保……这些都是从小耳濡目染听到学到的,可又有谁会当真? 那么多脑子正常的,聪明的人都不在乎,沈呓一个小呆子,自己活着都费劲,做这些没用的事干什么? 她想说你就是白费力气,她想说你太天真了,她想说顾好你自己再说吧…… 可最后钟言只是轻啧一声,捏了捏沈呓的脸颊:“你还挺厉害的嘛。” 那么多聪明人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沈呓却做到了。 怎么不算厉害? 从小到大,沈呓还是第一次被人夸,不是明嘲暗讽,不是故意夸大,而是认认真真,情真意切地告诉她:你还挺厉害的。 心脏跳得飞快,胸膛被喜悦填满,沈呓忍不住又弯起唇角。 钟言看着她唇角的小梨涡,毫不客气又伸手捏了捏,心想还真是神奇,怀城这个小破地方,居然还能养出这么一个软软甜甜呆呆的小傻子。 甜的要命。 要是能拍下来就好了。 心底忽然划过这个念头,钟言越想越觉得不错。 早点买手机,就能多拍点沈呓的照片,以后她走了见不到沈呓,起码还能看看照片。 趁着沈呓收拾的功夫,钟言把以后的安排说给她听:“以后我八点半去接你回家,回家之后你就自己收拾收拾先睡觉,不用等我回来了。” 沈呓放下手里的东西,有些茫然:“为什么?钟言不回家,要去哪?” 钟言:“当然是去工作,我先把你送回家再去工作,不一定几点回来,所以说让你先睡觉不用等我。” 沈呓摇头:“钟言不去工作,我赚钱,养钟言!” 钟言戳了下她脑袋,有些好笑道:“就你赚的那点钱,连把好点的吉他都买不到,怎么敢说养我?” 沈呓不知道吉他是什么,但只要钟言不离开,不管她想要什么,沈呓都会努力买来给她:“钟言不去,我赚钱,给钟言买吉他!” “用不着你买,”钟言顿了一下,继续道:“你要是真想帮我,让我开心,就好好识字练字,自己保护自己,别让别人欺负你,听到没有?” 沈呓重重点头:“嗯!” 沈呓收拾完东西,到洗手间把手洗干净,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探出脑袋小声道:“我手,好了,可以,可以给钟言,按摩……” 钟言正坐在椅子上发呆,闻声回神瞥了她一眼:“舌头捋直了说话,怎么又结巴了?” 沈呓喉咙滚了滚,白玉似的脸颊浮上浅浅淡淡的粉,错开钟言的视线,声若细蚊:“钟言累了,我可以给钟言,按摩……” 钟言从沙发站起来,慢悠悠走近,凑近她看了几秒,咦了一声,眉眼含笑: “不就是说要按摩吗,你脸红什么呢?脑子里该不会在想什么奇怪的事吧?” 钟言靠得太近,沈呓被逼着贴在墙壁上,只觉得身后凉得惊人,靠近的钟言却又好像是滚烫的,烫得她脸上的温度和呼吸,都开始不受控制。 她别开脸,又被钟言捏住下巴转回来。 “躲什么呢小傻子?心虚了?你在想什么?说给我听听。” 沈呓不敢对上钟言的眼睛,视线慌乱地乱转,纤长漆黑的睫毛轻轻颤动,像被惊扰的蝴蝶振翅。 钟言有些愣神,沈呓红红的耳尖微动,从间隙里溜出去,结结巴巴道:“水开了,我,我去关火。” 说去关火的沈呓最终也没回来,钟言听见她在厨房关了火倒水,又哒哒哒进了卧室,门一关就没了动静。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低头洗漱。 洗完漱刚关了外面的灯,卧室就亮起一盏小灯,她在黑暗中循着那一盏小灯的光,向沈呓走过去。 那是个星星形状的小夜灯,外表是玻璃,里面是灯泡,钟言拿起来看了看:“哪来的小夜灯?还挺亮。” 沈呓扬起脑袋,满脸骄傲:“捡回来的!我洗干净了!” 钟言把小夜灯放回去,换上睡衣:“少捡点这些东西,你喜欢我给你买新的。” 沈呓摇摇头,转移话题:“钟言还,还要按摩吗?” 钟言今天唯一的运动量就是跟沈呓一块捡垃圾,倒也没觉得累,而且沈呓胳膊上的伤还没完全恢复,她可不舍得让沈呓给她按。 “今天就算了,等你好全了再给我按,”钟言把床头的故事书抽出来:“不过睡前故事还得讲,记得,可以讲慢一点,但是不能重复不能磕巴!” 沈呓神情凝重地点点头,翻开童话书,把小夜灯拿得更近了些:“钟言今天,想听什么?” 钟言:“白雪公主不是还没讲完?就讲白雪公主吧。” 沈呓乖乖翻开那页故事书,慢悠悠从头开始讲:“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个美丽的公主,她的皮肤像雪一样白……” 钟言静静闭上眼。 她从前也看过白雪公主的童话故事,从偷来的,钟夫人给钟瑞读的睡前故事书上看到的。 后来佣人打扫房间时找到了她藏起来的故事书,交给钟夫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她被拖到钟家大厅,两个佣人按着让她跪下,钟家管家甩了她一巴掌。 耳边嗡鸣阵阵,她却清晰听见了钟夫人的警告: “不要觊觎小瑞的东西。” 她舔着嘴里的血抬眼。 钟夫人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在她身后,钟先生坐在沙发上抖抖手里的文件,从间隙里冷淡地瞥她一眼,像是扫过什么无关紧要的垃圾,而后毫无波动地收回目光。 其实对他们来说,她有没有偷东西无关紧要,毕竟一个作为器官库出生的,活到十八岁就要献上生命的东西,品性高尚还是恶劣,没有半点意义。 只是她不该偷到钟瑞身上。 钟瑞是他们的珍宝,逆鳞,他们愿意付出一切去保护的存在,这种保护不止局限于生命,也包括钟瑞拥有的一切有形无形之物。 就像父母的爱,那是独属于钟瑞的东西,钟言不能触碰,不能染指,不能奢求。 永远不会有人拥抱鼓励她,也永远不会有人坐在她的床前,为她讲一则睡前故事。 可是没关系。 她已经找到愿意拥抱她,鼓励她,相信她,愿意为她付出一切乃至生命的人了。 她找到了。 第033章 分寸 分寸 “怎么了小沈?看你今天一天都心不在焉的, 不会是那个钟言欺负你了吧?” 饭馆老板娘拍拍沈呓肩膀,神色狐疑。 沈呓回神,把手里的碗放好, 摇了摇头:“钟言, 不欺负我。” 张婶还想再问, 一抬眼看见从外面掀帘进来的钟言, 又把原本的话吞回去:“行了小沈, 这也到点儿了,你先下班……” “钟言!” 张婶还没说完,沈呓已经惊喜地扑了过去。 钟言揽住沈呓的腰,抬头问:“下班了?” 说的是八点半下班, 但张婶经常把沈呓留到快九点, 只是经历昨天那么一遭,她也不好意思再拖沈呓的下班时间, 摆摆手道:“走吧走吧。” 沈呓脸上挂着灿烂的笑, 朝她兴奋摆手:“张婶再见!” 钟言解开沈呓腰后的围裙结, 把围裙摘下来放在一边, 牵上沈呓出去。 外间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只有路灯的暖光照亮长长的路, 钟言一路把沈呓送到楼下,才放开她的手, 絮絮叨叨叮嘱: “回去之后收拾收拾就去睡觉,不用等我,自己在家注意安全,有人敲门不能开门知不知道……” 衣袖忽然被抓住, 沈呓低垂着脑袋,声音有些怯怯:“钟言能不能不走?” 钟言心想不走继续啃你吗:“不行。” 沈呓咬了咬唇瓣, 满眼希冀:“那,那我跟钟言一起去!” 钟言想都不想直接拒绝:“那更不行。” 酒吧那种地方哪是沈呓能去的?她这么个小傻子去了酒吧,简直就是白白净净香香软软的小兔子进了狼窝,非得被撕碎不可。 她可不敢拿沈呓的安全去赌。 她轻轻弹了一下沈呓额头:“行了行了,听话,赶紧回家,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钟言态度坚决,沈呓软话说尽也没用,只能乖乖转身往回走,走两步回一下头,走两步回一下头。 钟言被她逗笑了,冲她挥挥手,扬声道:“别磨蹭了,赶紧回去,我过几个小时就回来了。” 沈呓磨磨蹭蹭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钟言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看见她们家的灯亮起来,才转身离开。 系统悄悄飘出来:【她在窗户那里看宿主呢,宿主不回头跟她打个招呼吗?】 钟言下意识想要回头,转了一半忍住了,把手插进兜里继续往前走。 “她这么粘我不是好事。” 系统不解:【为什么?】 正确流程应该是绑定执行者,指引执行者主对救赎目标进行救赎,可不知道程序出了什么问题,一连两次它绑定的都是救赎目标。 让救赎目标去救赎救赎目标,自己救自己?自救听起来不容易,可做起来更难啊! 上一个任务为什么能完成,系统至今还是稀里糊涂,但钟言刚重生那天,沈呓给了她一颗糖,那是任务进度第一次有变化。 包括后来沈呓主动交保护费,沈呓送星星,沈呓道歉,沈呓撒娇,沈呓捡垃圾……每一次任务进度增长,都绕不开沈呓。 钟言踢开脚下的小石子,心下有些烦躁:“钟家的人还在找我,就算钟瑞突然暴毙,钟家也不会放过我。我没办法一直留在这里,她如果太依赖我,等我离开了该怎么办?” 钟言不是自卑的人,她十七岁孤身逃出钟家,一次又一次甩开钟家来捉她的人,在社会里摸爬滚打,没有任何外力帮助,短短一年从勉强糊口混到可以稍作挥霍,说不骄傲是不可能的。 可她更明白钟家是怎样的一个庞然大物,她不是小说主角,没有金手指和碾压旁人的大脑,可以随意对钟家碾压报复,轻轻松松想出脱困计策。 她只是个有几分聪明的普通人,为求自保已经竭尽全力,如何越过那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和沈呓达成童话一样虚幻的美好结局? 系统道:【救赎部任务以处境,精神两方面为评判标准,宿主跟沈呓在一起时,精神方面任务进度有增长,哪怕是为了任务,宿主也应该跟沈呓待在一起,或者把沈呓带在身边!】 钟言没告诉系统那任务她就没打算做,不说还有五年时间,说了万一系统直接解绑让她死了怎么办? 她没办法留在沈呓身边,更不能带着沈呓去送死。 她能做的只有在钟家人来之前离开,不再把沈呓卷入泥泞沼泽。如果没被抓住就还能再偷偷护沈呓五年,如果被抓住了就带着钟家那三个再死一次,彻底杜绝危机。 反正这一世只要能让沈呓好好活着,怎么算都是赚的。 * 从家到酒吧虽然不远,但先送沈呓到底也花了不少时间,钟言紧赶慢赶才在九点前赶到酒吧。 尤可乐看钟言气喘吁吁,给她倒了杯水:“怎么这么狼狈?一路跑过来的?” 钟言喝了两口润润嗓子,把杯子放下冲她摆摆手:“谢了,等演完跟你说。” 尤可乐托着下巴,看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一会儿一定要问出来昨天她到底干什么去了……” “你们关系好像很好?” 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尤可乐一惊,转身看见尤江的脸,吓得差点叫出来。 尤江:“这么害怕,是怕被我发现你刚刚又在偷懒?” 尤可乐尬笑:“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刚刚那是在跟员工培养感情,让她增加对咱们酒吧的归属感!” 尤江抿了一口酒,瞥她一眼:“管住你的嘴,别什么八卦都往外说就行。” “我就不是那种爱说八卦的人!”尤可乐信誓旦旦比了个四,说完又眼珠子一转:“姐你真是慧眼如炬!长这么漂亮唱歌这么好听的苗子你一下就找出来了!你看人真是太厉害了!” “少在这儿阴阳怪气,再被我发现偷懒,下次小姨催你相亲别想让我帮你说话。” 尤可乐当即两指一捏,在嘴边比了个拉拉链的手势。 钟言刚刚上台,场内就传来一片欢呼,她坐在高脚椅上比了个暂停,台下立即安静下来。 尤江视线跟着钟言,指尖顺着玻璃杯口轻轻滑动,眼眸微眯。 除了最后一句内涵她,尤可乐说得倒也没错。钟言确实是个好苗子,实力不用多说,台风也成熟老练,那种自信和对舞台的掌控能力,跟经常登上荧幕的歌手都不相上下,甚至更胜一筹。 一趴唱完又有人点歌,钟言继续唱了三首才下台。 回到吧台正准备坐下,旁边忽然凑过来一个手里端着两杯酒的男人,故作潇洒地将其中一杯酒推到钟言面前:“美女,嗓子真好听,请你喝一杯,咱们认识认识?” 钟言没接,往旁边挪了两步:“这种酒我不喜欢喝。” 男人把杯子放在吧台上,又往她身边凑了凑:“没事,还有别的,你想喝什么尽管点,我请。” 钟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真的随便点?” 男人被她这一笑迷得五迷三道,当即把心中那点不快抛之脑后,下巴微抬故作潇洒:“这是看不起哥哥的实力?只要是这酒吧有的,随便点!不过……点完了总可以跟哥哥认识认识了吧?” 钟言看向尤可乐:“有推荐的吗?” 尤可乐搓了搓手,笑容明媚:“巧了,我们老板最近花了十几万淘到一瓶酒,只是一直没人喝得起,不知道哥能不能让我们开开眼?” 男人脸上表情有点挂不住,尬笑道:“既然是尤姐珍藏的,强人所爱也不好,要不再看看别的?” 钟言撑住下巴,表情索然无味:“那就一杯白水吧。” 尤可乐比了个ok:“好嘞,白水可以免费。” 男人脸上表情再也撑不住,连放在吧台上的酒也没拿,灰溜溜地走了。 尤可乐啧啧两声,拿起那杯酒晃了晃:“酒还在这儿,你要不要喝?” 钟言:“劝你别碰,倒了吧。” 尤可乐长吁短叹:“好歹也是杯大几十的酒呢,就这么倒了,多浪费啊!” 钟言:“那你喝?” 尤可乐把酒倒进池子里,悻悻然道:“就是看看你有没有防范意识嘛,这么凶干什么?” 钟言没搭理她。 尤可乐也不觉得尴尬,笑眯眯倒了杯白水给钟言:“对了对了,你昨天走得好早,到底干什么去了?” 钟言:“告诉你你也不信。” 尤可乐催促:“快说快说!” 钟言:“捡垃圾去了。” 尤可乐给自己调了杯酒:“不是我不想信你,但你不想说起码也找个像样的理由吧?我看起来难道像个很好骗的可爱小傻子吗?” 钟言心想她跟可爱小傻子可沾不上边,沈呓才是那个可爱小傻子呢:“说了告诉你你也不信。” 尤可乐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抿了口酒压惊:“钟言,钟大美女!你知道你看起来像什么人吗?” “嗯?” “你看起来就像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有钱有地位的大小姐好吗?求求别说捡垃圾这种话作践自己!我对你的滤镜都要碎掉了!” “捡垃圾就是作践自己?”钟言淡淡瞥她一眼,轻轻摇头:“捡垃圾保护了城市风貌,还对废弃资源进行了二次利用,怎么能叫作践?你想法太世俗了。” 不像她家沈呓。 尤可乐呛了口酒,猛咳几声,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道:“你不会……是陪那个傻子去捡垃圾的吧?” 钟言:“她不叫傻子,她有名字,叫沈呓。” “行行行,沈呓沈呓,一个小傻子而已,你这么维护她干什么?”尤可乐嘴里嘀嘀咕咕,忽然凑近钟言,笑眯眯开口: “钟言,你跟沈呓,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钟言懒洋洋掀起眼皮:“你真想知道?” “当然!怀城怎么可以有我不知道的八卦?”尤可乐双手合十冲她拜拜:“快告诉我吧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钟言对她说的一个字也不信。 第一天见面就拉着她聊八卦,连老板的八卦都抖落干净的人,怎么可能守口如瓶? 她随口忽悠:“非要说的话,我们是室友关系。” “当初是沈呓把我带回去的,还让我在她家里借住,我作为一个道德高尚的人,维护一下她有什么不对吗?” 尤可乐眼睛眯起来:“只是借住就能让你这么维护她?当初有人欺负她你下手不轻吧?还敢冲着人脑袋拍?你就不怕失手打死他,不怕被他家人报复?” “万一你失手,这辈子可就赔进去了。” “这不是没失手吗?”钟言笑了笑:“我是个很有分寸的人。” 尤可乐信她才是有鬼,还想继续套话,忽然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她掏出手机看了眼,见是尤江的电话,刚要点接通,对面忽然挂断了。 尤可乐眉头皱起,回拨过去。 打了两次电话都没人接听,尤可乐皱了皱眉,挂断电话小声嘀咕:“怎么回事?打错了起码也说一声嘛,耍我呢……” 钟言敏锐察觉到不对劲:“她现在在哪?” 尤可乐指了指后面:“有点醉了说去躺会儿,就在昨天我带你去的那个休息室。” “去看看,可能出事了,”钟言指了指她用来切柠檬的水果刀:“那把刀给我。” 尤可乐心下一慌,不敢再废话,把水果刀递给钟言,拎了个酒瓶跟上她。 休息室房门紧闭,里面的灯开着,隐隐约约有东西被撞翻的声音,钟言拧了拧门把手,没能打开。 “钥匙呢?” 尤可乐摇头,神色焦急:“我没有,休息室没锁过门。” “找截铁丝给我。” 尤可乐有些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这个行吗?” 系统飞出来直接穿过门,进去两秒又飞出来通风报信:【宿主,尤江在沙发上,被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抓住了!】 钟言把钥匙上的铁丝圈摘下来,拧直又对折,插进锁口,瞥了眼旁边的尤可乐:“你去找保安,动作快点。” 尤可乐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往外跑。 钟言撬锁技术娴熟,三两下就搞定,她没有耽搁,将水果刀攥在手中,开门看清屋内情况的下一秒就关上了灯。 周围突然陷入一片黑暗,男人动作一顿,下意识扭头,什么都没看清,耳中好像传来噗嗤一声响,后背剧烈尖锐的疼痛瞬间席卷脑海。 他惨叫一声跌下沙发,还没爬起来,腿上又挨了一刀,疼得冷汗涔涔,脑袋里的醉意当即醒了一大半。 男人不是什么硬骨头,疼得爬不起来只剩惨叫,钟言没急着开灯,开口问尤江:“醒着呢么?” 尤江胸膛剧烈起伏着,把嘴里的枕巾丢下去,忍不住咳了两声:“活着。” 钟言提醒了一句:“尤可乐去喊人了,马上到。” 尤江撑着身体从沙发上坐起来,脑袋还有点缺氧的晕,苦笑:“亏你来得及时,这次欠你一个大人情。” 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快速靠近,灯被打开,光亮瞬间铺满房间,也照亮了地上躺着的男人。 他脸色煞白,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哀嚎,衣服和裤子已经被血色浸透,保安看清之后下意识后退一步,脸色也有点发白:“这,这是谁干的?下手也太狠了吧?” 尤江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男人旁边,用力在他身上的刀伤处踩了两脚,冷笑:“不狠一点,现在躺在这儿的就是我。” 尤可乐看尤江没事,终于松了口气,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后怕,接电话的时候她根本就没察觉有什么不对,要不是钟言敏锐,还不知道后果会严重到什么地步。 钟言捡起枕巾擦干净刀上血迹,捏着刀片把刀柄递到尤可乐手里:“沾了不干净的血,以后换把刀切柠檬。” “剩下的事你们处理吧,算算时间我快该上台了。” 尤可乐下意识接住刀,有些愣愣看着她。 钟言摸了摸侧脸,疑惑道:“怎么了?我脸上沾了血?” 尤可乐摇头,她只是觉得钟言有点……冷静的让人害怕了。 “没有就行,那我走了。” 钟言抬脚往门口走了两步,堵在门口的三个保安立刻齐刷刷后退让出一条路,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紧张,掺杂着畏惧。 钟言心想这群保安胆子也太小了点,这么个小场面都能吓成这样。 不像钟家的保镖,戴个墨镜还能把良心也遮住,违法犯纪的事干起来都不带犹豫的。 上辈子只大义灭了三个亲实在遗憾,这次要是有机会把钟家连根拔起一锅端就好了……保全自己做不到,但只要不想着留条后路,豁出去玉石俱焚的办法还是有的。 钟言缓缓叹了口气。 五年。 不管后面发生了什么,酒吧场内永远热烈喧嚣,音响劲爆灯光乱晃,男男女女在舞池摇晃。 钟言时间观念很强,过去没等多久就轮到她上台。 一趴五首歌,加上五首点歌,唱完已经将近一个小时。 台下的男男女女一片鬼哭狼嚎,台下人高举双手喊继续,气氛热烈,欢呼震天。钟言揉了揉太阳xue,手指竖起比了个噤声。 短短几秒,台下就安静下来。 钟言唇瓣微弯:“谢谢各位捧场,还想继续听吗?” 台下声音整齐:“想——!” “想就明天继续来听我的演出,往后每天晚上九点十一点,舞台不见不散!” 钟言从舞台上下来的时候还有人在后面跟着她,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尤可乐拦下了。 钟言:“正要找你!两趴三百加八首点曲,一共五百四,结账!” 尤可乐酝酿的满腔情绪泄掉了一半,她点出现金给钟言,才捡起自己刚刚想说的话: “今天谢谢你救了我姐,要不是你发现及时,真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 钟言:“不客气,换了你姐一个人情。” 钟言心中暗忖,怪不得她对这个装修还不错的酒吧没有半点印象。 如果她没猜错,上辈子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没人能阻止,最终出了事,那时她还在家躺着啃沈呓,等她买了吉他出来找工作时,这家酒吧已经关了门。 尤可乐:“你这话说的有点冷漠啊……行吧,你居然不惊讶尤江是我姐这件事吗?” “你们两个都姓尤,长得也有几分像,不难猜,”钟言开了个玩笑:“更何况要不是有关系,酒吧员工哪敢大大咧咧偷懒摸鱼,还把老板八卦随便往外说?我要是老板我肯定开了你。” 玩笑缓和了气氛,尤可乐舒了口气,稍稍放松下来,又忍不住问她:“我还没来得及说你,你都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怎么就敢一个人进去?万一里面的人你打不过,万一里面好几个人,万一里面的人也有刀呢……” 她走的时候钟言还在撬锁,她还以为钟言会等她喊来人一起进去,没想到她带着人过去的时候,伤了尤江的人都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了。 钟言眨了眨眼。 她敢进去当然是因为系统告诉她里面的情况了,她判断有风险但不大才敢进去闯一闯。 尤江扎根怀城,如果能救下尤江拿个人情,将来她走了也能给沈呓留一份保障,为此冒个险,值得。 不过这些谋算当然不能说出来,钟言叹了口气,睁着眼睛忽悠: “你也说了里面情况可能很危险,我晚一秒进去尤江的危险也就多一分,到了那种紧要关头哪还来得及算那么清?就算知道危险也得进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没了吧?” 尤可乐心中一边大受震动,一边又觉得这种话跟钟言显露的形象有些违和。 不对不对,事实就摆在眼前,肯定是她从前误会钟言了,传言不可轻信,危急关头才能见一个人真正的品性! 而且仔细想想,以前钟言拿板砖砸人是为了救沈呓,这次拿刀捅人是为了救她姐! 钟言做的都是救人的事,一个不顾自身安危去救别人性命,遭受误解也依旧坚守本心的人,怎么会是装模作样满口胡话的渣女! 尤可乐完成自我洗脑,把钟言送到酒吧外面,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下手的时候,真的一点也不怕?” “如果手软出事的就是我和尤江,况且我有分寸,下刀的地方不会致死,只会让他用不上力也跑不了。” 钟言微笑,一派成熟稳重的大师风范:“人有分寸,心里有数,就不会害怕。” 尤可乐心想这真是——有道理啊! 仔细想想,不止这次没出人命,上次钟言拿板砖拍人也没出人命,熊孩子家长闹上门也没出人命,事不过三,三次都没事,这还不能说明钟言有分寸吗! 尤可乐悟了! 钟言她,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又疯又癫,拿砖头砸人脑袋,拿刀子往人身上捅……但她,也是真的有分寸啊! 第034章 小骗子 小骗子 街上饭店九点十点就关门打烊, 怀城居民八九点就睡了一大半,现在已经凌晨,出了那条商业街, 路上彻底没了人气儿。 算不上宽敞的路上只有路灯孤零零杵着, 那路灯不知道已经上岗多少年, 灯罩经历风吹雨淋已经发昏发黄破破旧旧, 洒出来的灯光都是有气无力的。 系统飘出来在钟言身边照明, 钟言第一次知道系统还能当灯泡用,感觉挺神奇:“又能指导做饭,又能照明,你好像能做的也不少, 有没有什么能快点来钱又不会被人发现的办法?” 她开始发散思维:“你是高科技, 这个世界的科技发展肯定比不过你的水平,入侵网络对你来说轻而易举吧?或者你从你们那个什么数据库里给我找点高科技资料, 让我发出去, 实在不行你……” 【绝对不行!】系统打断钟言的话, 义正言辞拒绝:【系统不能过多干预世界!更不能帮宿主作弊!】 钟言哦了一声:“其实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你说我被确立为救赎目标,从字面意义上来看, 我应该是被救赎的人吧?难道不该是你绑定别人对我进行救赎?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对吧?” 系统卡壳:【……】虽,虽然原本是该这样的没错。 钟言眯起眼睛:“为什么不说话?你在心虚什么?” 系统:【可是我联系不上主系统了嘛!上个世界攒的能量都花出去了, 还倒贴了呜呜…这个世界要是完不成任务攒不够能量点,我连下个宿主的面都见不到了呜呜呜呜……】 钟言其实不怎么生气,但看这小光团窸窸窣窣往下掉星光感觉还挺好看,故意板着脸逗它:“所以本来我不用做这个还有时间限制的任务, 只要等着被救赎就行,本来是躺赢的局面, 却因为你们的失误……” 系统的星光掉得更厉害了:【对不起呜呜呜呜……】 钟言忽然道:“谢谢你。” 系统乱掉的星光一滞,呆呆道:【啊?】 “谢谢你绑定了我,让我能有一次重来的机会。” 钟言想,相较于什么都不知道,被一个带着任务的人接近救赎,她觉得还是当下更好。 她有机会亲自复仇,也有机会偿还沈呓。 一路走到楼下,钟言才想起来她没带钥匙,不过兜里还有在酒吧撬锁时用的铁丝,倒也进得去。 沈呓的作息很规律健康,基本十点就躺床上睡觉。现在都凌晨了,她本以为沈呓肯定已经睡着,结果到了家门口才发现里面还亮着灯。 兜里的铁丝没用上,因为门根本就没锁。 钟言推门进去,看见沈呓手里拿着本童话书坐在沙发上,正聚精会神低着头看,身上衣服穿的还是白天那套。 钟言关门落锁,朝沈呓走过去:“不是说不用等我吗?怎么还没睡觉?” 沈呓头也不抬,结结巴巴道:“我,我在,看书!” 这几天练习下,沈呓已经很少再结巴了,除非情绪紧张。钟言眯了眯眼,走进看见沈呓红扑扑的脸颊。 绝对有鬼。 跟当初偷偷摸摸洗澡的时候一样。 钟言垂眸瞥了眼她手里的童话书,拿起来调个头塞回她手里,语气揶揄:“挺厉害嘛小傻子,现在都能倒着识字了?” 沈呓低着脑袋,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钟言蹲下去仰头看她,鼻尖忽然闻到股熟悉的味道,她唇角的弧度缓缓压平,眉头渐渐拧在一起。 沈呓喉咙滚了滚,敏锐察觉到钟言的情绪变化,脚尖挪了挪想要逃跑,却被钟言一把按住压在沙发上:“想往哪跑?” 沈呓挣扎了两下,心里怦怦乱跳,死鸭子嘴硬还想着糊弄过去:“我,我没有跑,我要去,洗澡!” “现在想起销毁证据了?晚了!”钟言把她双手按在身侧,闻了又闻,差点儿气笑:“烟味儿酒味儿香水味儿……说说看,去哪沾上的?” 沈呓小声狡辩:“没,没去哪……可能,可能是在饭店……” 钟言这次是真气笑了,用力一捏沈呓脸蛋,阴恻恻道:“还想骗我?你这小傻子居然还想骗我?从前怎么没见你这么滑头,到底跟谁学……” 等等…… 钟言忽然卡了壳。 跟谁学的?沈呓也没接触别人啊,难道是跟她学的?不能吧,她也没骗沈呓几次啊,怎么好的不学坏的学这么快! 系统兴奋搭话:【我知道我知道!这就是人类说的“耳濡目染”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宿主宿主我说的对不对呀!】 呀个头! 钟言恨恨磨牙,想起来今天尤江的遭遇,语气愈发严厉:“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许去酒吧?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你以为我在骗你吗?我说的话你都不听了是吗!” 沈呓上次见到钟言这么生气,还是因为她带回那顿别人吃剩的饭,从那之后钟言就算生气也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 她有些被吓到,却也知道这次是她不对,强忍着哭腔,伸手拍拍钟言安慰道:“我,我没事……” 连尤江都能被盯上,更别说沈呓这么个小呆子,真遇上危险,沈呓逃得掉吗? 钟言越想越气:“这次没事,下次呢?下下次呢?酒吧里有多少坏人你知道吗?你这么个看不出人好人坏的傻子,被人卖了都不知道,真等出了事说什么都没用了!你就不能乖乖听我的话吗!” 沈呓咬着唇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儿,睫毛一抖就啪嗒落下去。 “那钟言呢?” 她的声线颤抖,带着哭腔:“酒吧危险,钟言为什么,还要去?” “我不要钟言危险,我能赚钱,给钟言……” 心像是突然被什么撞了一下,钟言满腔的火忽然就哑了,她放开沈呓,心头五味杂陈,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泪:“我聪明,没人能害得了我,都是我去害别人,有危险的不是我……” 沈呓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儿:“钟言骗人。” “真的没骗你,你今天不是去酒吧了吗?你看见我上台了吧?我能有什么危险?” 钟言真是怕了沈呓的眼泪,可在这件事上又没法让步,只能忽悠她:“聪明人去酒吧没危险,因为我能分得清谁是坏人……你自己想想我聪不聪明?那么多想害你的人是不是都被我收拾了?” 沈呓瘪着嘴不说话,睫毛低垂,上面还沾着亮晶晶的泪珠。 钟言知道沈呓这是还不认同,不过她知道怎么让沈呓听话:“我自己有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但你呢?要是你因为来找我遇到危险,我会内疚难过一辈子,你想我这样吗?” 沈呓终于有了反应:“不要……” 钟言微不可查松了口气:“那就听我的话,乖乖在家待着,别让我担心,回来了就休息睡觉,不要再等我了知不知道?” 沈呓这次却没轻易答应,摇摇头:“我答应钟言,讲睡前故事。” 钟言心想沈呓还挺倔,等什么等,天天晚上等她等到凌晨,白天还得早起去工作,沈呓本来就瘦的要死营养不良,再这么下去身体还要不要了? “不用讲了,”钟言说:“我也没那么喜欢听睡前故事。” “要讲,”沈呓慢吞吞,语气却笃定:“钟言喜欢的。” “讲故事的时候,钟言很开心,我知道。” 她轻轻握住钟言手指,扬起脑袋看她,清凌凌的眸子里满是认真: “我想让钟言开心。” * 沈呓果然没再偷偷跟去酒吧,但每天都要坐在客厅等她回来,有时候白天太累,在沙发上等着等着就会睡过去。 沙发很硬,偶尔坐一会儿躺一下还好,真在那上面睡几十分钟,起来之后浑身都疼,钟言说了几次也不管用,就去市场找人给她打了一个秋千吊椅。 这样新奇的东西是沈呓第一次接触。 沈呓很喜欢那个秋千吊椅,一回家就缩到上面躺着,如果不是钟言在床上,晚上她都不想从吊椅上下来。 沈呓对吊椅的新鲜劲儿还没过,没过两天钟言又推回来一辆自行车。 这边没有能给电动车充电的地方,再加上沈呓生活路线就这么点距离,骑自行车倒是比电动车方便很多。 有了自行车接送沈呓也方便不少,钟言送了她两天,等沈呓有空的时候就教她骑,只是一连教了三天沈呓都没学会。 这要是搁上辈子钟言估计就懒得教了,这辈子早早给自己定好了结局,心态倒是平和不少,看沈呓学骑自行车的笨拙样子倒也不怎么着急,就是有点发愁。 “不应该啊……明明做的都对,怎么就一直骑不稳?” 沈呓就低着脑袋道歉,看上去很自责的样子:“对,对不起钟言,是我太笨了……” 钟言就揉揉她脑袋:“道歉干什么?不着急,还有的是时间,你没学会的时候还有我呢。” 沈呓冲她露出两个小梨涡,也真的不着急了,又学了三四天依旧没学会,还摔了一跤,钟言这次彻底放弃了。 可能沈呓的平衡感真的很差?反正不管什么原因,还是安全最重要,沈呓实在学不会也没关系,大不了她再给沈呓买个三轮车。 三轮车三个轮子,总不会摔着沈呓了吧? 日头越来越浓烈,蝉鸣声此起彼伏,天气热的像是能把人烤化。 盛夏降临之后,连晚上的风都闷得人喘不过气,不知不觉,她已经在怀城待了一个多月。 “好热好热真的好热!这该死的夏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尤可乐有气无力地伏在吧台上嘟嘟囔囔,看钟言唱完一场过来,又打起精神:“你不是在沈呓家住着吗?她家肯定没装空调吧?你们这夏天到底是怎么过得?” 钟言喝了口水润嗓子:“家里挺凉快,暂时用不上空调。” 上辈子她只知道沈呓妈妈死在房子里,这辈子结合尤可乐的情报,细细算来房子里其实一共死过五个人。 也不知道跟死过五个人有没有关系,反正就算外面天再热,屋子里也挺凉快,倒是省了装空调的钱。 尤可乐噫了一声:“就算背阴能有多凉快?你白天不常出去,不知道现在外面有多热,我上次看沈呓骑自行车骑得满头大汗,都怕她中暑……” 钟言一顿:“沈呓骑自行车?你确定没看错?” 尤可乐眉头一扬:“什么意思?怀疑我视力啊?我两只眼都是五点二好吗!怎么可能看错!” 钟言磨了磨牙,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怎么看都感觉阴恻恻的:“我说呢,怎么这么多天都学不会……” 感情是装的,真是长本事了。 她怀疑自己教的有问题,怀疑车子制造有问题,怀疑沈呓平衡感有问题,怀疑沈呓可能脑袋有什么神经不太对,都没怀疑过沈呓是装的! 想她钟言纵横江湖这么多年,从来只有骗别人的份儿,结果到了怀城,居然被个别人眼里的傻子骗了这么多天! 尤可乐不明所以:“什么装的?” 钟言摆摆手没再解释。 十一点的场唱完后还有不少点歌的,但钟言怕沈呓等太晚,每次都是只唱到十二点,到点就走人。 尤可乐对她这种放着钱不挣的行为表示谴责:“你是恋爱脑吗!在家的老婆又不会跑,就不能趁着年轻好好赚钱吗!” 钟言:“别瞎说。” 尤可乐:“嗯?瞎说什么了?说你是恋爱脑不对还是你有小老婆不对?” 钟言没回答她的问题,转移话题:“明天帮我个忙。” * 沈呓今天下午正好没有其他工作,本来想出去捡一捡废品,却被钟言扣住了,要她去练自行车。 她有点茫然,自从上次她摔过一次膝盖破了个皮后,钟言就放弃让她学骑车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又想起来让她练。 外面有点热,沈呓坐在车座上蹬了两圈,车把手就开始左右摇晃,眼看着就要倒下时,忽然被钟言一把扶住。 “怎么回事啊小傻子?差点又要摔了。” 沈呓脚撑在地上,扭头看了眼钟言,熟练地垂眼道歉:“对,对不起钟言,是我太笨了,怎么都学不会……” “你哪里笨了?”钟言挑了挑眉,语气意味深长:“我看你聪明的很呢。” 钟言的语气跟以往安慰她时好像不太一样,沈呓还没想明白,钟言已经放开了扶着她的手。 “你休息会儿吧,我去超市买两个冰棍。” 沈呓还在想刚刚钟言是不是生气了,闻言呆呆应了一声,等钟言走出去几步才回过神:“我跟钟言一起去!” 钟言摆手:“你别去了,赶紧练吧,一会儿我回来检查。” 说起练车沈呓止不住有些心虚,乖乖应了一声,等钟言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才有些恹恹地扶住车把蹬了两圈。 五六分钟过去,沈呓探头探脑,没看到钟言的影子。 八九分钟过去,沈呓左看右看,还是没看到钟言回来。 十几分钟过去,沈呓急得团团转,终于放下自行车,准备跑去找钟言。 走了没两步,忽然看见一个有点眼熟的人走过来,那人见了她开口就是:“沈呓!钟言她被车撞了!就在超市那边,你快去看看吧!” 沈呓脑袋一片空白,惊恐一瞬间席卷大脑,来不及问这个人是谁,抬脚就往超市跑。 尤可乐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胳膊,语气焦急:“跑过去多慢啊!这不是有自行车吗?赶紧骑上去找她!” 沈呓来不及多想,骑上车子急急忙忙往超市方向赶去。 刚骑出去没多远,拐了两道弯,忽然看见拐角处站着道熟悉身影。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沈呓下意识调转车头就想往回骑,车身刚转了个弯,后座就钟言一把拉住。 蹬,蹬不动了! 钟言的声音从她后背传来,贴得很近: “小骗子,你跑什么呢?” 第035章 值得的 值得的 沈呓人还在车座上, 却像被施了定身咒,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钟言哼了一声:“下来。” 沈呓乖乖下了车,还背对着她不敢转身。 “转过来, ”钟言语气阴恻恻:“这时候知道心虚了?骗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沈呓磨磨蹭蹭转过来, 低垂着脑袋, 一副愧疚自责乖乖听训的模样。 看在钟言眼里, 有那么点死不悔改的意味:“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沈呓认错态度良好, 诚恳道歉:“对不起……” 钟言想听的不是这个,她不明白沈呓为什么要在这种小事上撒谎,更何况当初她还摔了一跤受了伤,难不成还是为了圆谎? “上次摔是不是故意的?不许说谎。” 沈呓咬了咬唇瓣, 终于没办法理直气壮说出来, 只怯怯点了下头。 当初沈呓骑车摔倒,膝盖上破了好大一片皮, 钟言觉得是自己在沈呓撑不住的时候没保护好她, 内疚自责好几天。 结果学不会骑自行车是假的, 不会骑摔倒是故意的, 这小傻子还真是把她骗的团团转。 从前被钟言骗了的人也经常问她为什么,钟言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问的, 技不如人,轻信于人, 棋差一着,贪心太过……输了就是输了,不去反思自己反而追着问她为什么,实在没意思。 可如今被小傻子骗了, 却又忍不住干了从前看不起的事: “为什么骗我?” 沈呓沉默几秒低下脑袋,细若蚊声:“钟言说, 我不会没关系,钟言可以送我。” “我工作,钟言也工作,我见不到钟言,我想跟钟言待在一起……” 从前钟言不出去工作待在家里,沈呓干完活一回家就能看到钟言,但现在白天她出去工作,晚上钟言出去,如果她一天都有工作,她见钟言的机会只剩下吃饭和接送。 可如果她学会了骑自行车,能见到钟言的时间就会变得更少。 钟言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又气又恼又觉得好笑:“就因为这个?每天接送你能有多长时间?加起来一个小时都不到,为了这么点时间,故意把自己摔伤?你分得清轻重吗!” “值得的,”沈呓认真道:“一个小时,也很久了。” 她恨不得每天,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能见到钟言,可除了睡觉,真正能待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别说将近一个小时,即便是十分钟,只要摔一跤就能换来每天跟钟言多待十分钟,她也觉得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沈呓的表情太认真,认真到谁都看得出她没有说谎,钟言想骂她傻,想训斥她不该这么做,可唇瓣张张合合,嗓子里却像堵了团棉花,让她说不出苛责的话。 最后她只是轻轻弹了下沈呓额头:“下次不要这么干了,不就是想让我接送你吗?犯不着把自己折腾成那样。” “沈呓,想要什么你要说出来,告诉我,知道吗?” 沈呓视线下意识落在钟言唇瓣上,停顿几秒又慌乱错开:“我想要钟言……接送我。” 钟言爽快答应:“当然可以,下次别因为这种小事弄伤自己了知道吗?” 钟言答应得太轻松,沈呓攥紧手指,忍不住更贪心地试探:“可以是,每天吗?” 钟言没说行还是不行,只伸手揉乱她的头发:“那你得答应我,再也不许弄伤自己,也不许被别人欺负,能做到吗?” 沈呓重重点头,开心得眉眼都飞扬起来,梨涡愈笑愈深:“能!” 钟言说到做到,答应了沈呓就真的开始每天接送她,沈呓高兴了几天又得寸进尺,提出她也想接送钟言。 钟言当然不可能同意,拒绝安抚完沈呓又陷入沉思。 可能是沈呓从小到大都没接触过什么人,生活方式太空白单一,猛然有一个人闯入她的生活,吸引她的注意,她就不可避免地产生依赖。 沈呓越来越依赖她了,可她没办法留下,要不了多久就得离开,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想个办法转移,分散沈呓对她的注意力。 一个手机,就恰到好处。 和几年后人手一部手机的时代不同,现在大城市的手机价格已经下落,可怀城这个地方发展普及都慢,除了有钱人和年轻人,大部分怀城人都还没用上智能手机。 钟言自认为算是有自制力的人,可拿到智能手机也没忍住沉迷了一段时间。有手机吸引沈呓的注意力,或许沈呓就不会把所有关注点都放在她身上了。 她不能长长久久陪着沈呓,但手机可以。与其依赖她,还不如去依赖手机。 打定主意,钟言直接带着这些天攒下来的工资去手机店买了两个手机。 这些日子除了吃穿用度,打吊椅买自行车也花了不少钱,再买下两个手机,她手里的钱也差不多花光了。 拿着手机回去的路上她还在想钱不经花,走过巷口时忽然看见一道有点眼熟的人影。 她思索几秒,目光落在他的发型上,终于想起这人是谁。 当初欺负过沈呓的那个锅盖头。 “喂。” 身前突然罩下一片阴影,噩梦般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正坐在书包上低头看漫画书的锅盖头浑身一震,僵硬抬头,看清面前站着的钟言,手里的漫画书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上次被钟言砸破脑袋,他跑回家跟他妈告状,他妈上门讨说法,结果回来把他揍了一顿。他妈揍完他,他奶奶回来听说他打了那个傻子,又拿藤条抽了他一顿。 报仇雪恨的坚定信念在一天三顿打后消失无踪,锅盖头现在见了沈呓就绕道走,看到钟言不止脑袋疼,腿也发软。 他永远都忘不了他遭受的一切,都是拜谁所赐! 额头冒出冷汗,锅盖头喉咙滚了滚,声音发虚:“姐,有,有什么事吗?” “你最近去欺负沈呓了吗?” 锅盖头一激灵,举手发誓:“我发誓绝对没有!我哪敢欺负她啊!我以后,我这辈子都不敢欺负她了,我现在看见她我都绕道走!” “紧张什么?你看我像是来找事的吗?” 锅盖头心想确实不像,你不就是来找事的吗! 钟言双手环臂,笑容和蔼:“我是来跟你商量事儿的。” * 钟言嗓子有点发炎,这两天不去酒吧唱歌,下午可以一起吃饭一起回家。因着这个,沈呓干活的劲头都充足的不得了。 打扫完卫生后沈呓又去市场上转了转,买了几个苹果和一个柚子,拎着往跟钟言约定好的地方走。 锅盖头埋伏在暗处,眼看着沈呓出现在视线里,想按照计划跳出去拦她,可想了又想,那腿还是没能迈出去。 那疯子专门交代了得跟上次一样骂沈呓,越凶越好,还得动手,但又不能真伤了她,不然要他好看。 锅盖头可记得这疯子上次是怎么教那个傻子的!什么骂你就砸烂嘴,砸你就给开个瓢,动你脑袋就拿刀砍……傻子要是真的听话照做了,他还有命活着吗! 等等!该不会那疯子就是看他不顺眼,想借傻子的手害死他吧! 自以为猜到了钟言的险恶用心,还没来得及想到逃跑办法,身后突然传来道阴恻恻的声音: “你等什么呢?” 后背一疼,锅盖头被踹出去,踉跄几步才站稳,一抬头,正对上拧着眉看他的沈呓。 锅盖头喉咙滚了滚,额头上冒出冷汗,举起手里的砖头说台词,手在抖,砖头在抖,声音也在抖:“给,给我站住,把钱交交交交出来!” 沈呓没说话,只是眉头的弧度越皱越深,锅盖头神情紧张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沈呓突然暴起伤人。 沈呓拧着眉看他半晌,缓缓吐出铿锵有力的两个字:“不!给!” 锅盖头心里一颤,很想大喊一句好嘞然后转头就跑,可一想到更可怕的疯子还在后面看着他,脚就软得不敢挪。 “你,你敢不给!” 沈呓攥紧手里那兜水果,摆出凶凶的表情,掷地有声道:“我敢!” 钟言躲在巷子外面,听着里面的声音,忍不住扶额。 是她的错,只教沈呓要反抗,要以牙还牙,但放狠话这个环节居然忘了教,搞得现在跟小学生吵架一样。 她没教过沈呓,而且沈呓那么乖,不会放狠话很正常嘛,锅盖头怎么就这么废物呢? 打过那么多架现在却连个狠话都不会放?真是废物! 锅盖头哽住,他张了张嘴,咬牙憋出句威胁的话:“你要是敢不给我钱,我就要揍你了!” 沈呓眼睫颤了颤,深呼一口气,甩起那兜水果,朝着锅盖头劈头盖脸丢过去,丢完转身就跑。 锅盖头没想到沈呓动手不讲武德,连个招呼都不打,他没反应过来被砸得头晕眼花,等回过神来沈呓已经跑没影了。 他不怒反喜,抹了把脸刚想走人,忽然又听见巷子那边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沈呓的身影很快转过拐角出现在视线。 阳光折射下,她手里的刀面熠熠生辉,耀眼夺目。 锅盖头:……我#¥&*%!! 第036章 喜欢钟言 喜欢钟言 沈呓折返回去还菜刀耗费了些时间, 钟言先她一步到了约定的地点,没过几分钟沈呓也来了。 她看上去神采奕奕,眉眼弯弯梨涡深深, 看见钟言后小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语气兴奋:“钟言!有人想欺负我!我把他吓跑了!” 说着说着她又皱了皱眉, 语气遗憾:“就是有点可惜, 我给钟言买的水果, 有的被砸烂了……” 钟言没说自己全程都在现场看着,笑着摸了沈呓的脑袋夸她:“是吗?挺厉害啊小傻子,想要什么奖励?” 沈呓摇摇头:“不要奖励,我答应钟言了, 不让人欺负!” 钟言答应每天接送她, 钟言做到了,所以她也会做到答应钟言的事。 沈呓没说后面的话, 但钟言明白。 “今天做得不错, 但除了我之前教你的, 还有一个保护自己的办法, ”钟言把新买的手机掏出来,在她面前晃了晃:“有了手机, 知道遇到危险和麻烦该怎么办吗?” 沈呓点头抢答:“给钟言打电话!” 钟言扑哧一声笑出来:“给我打电话有什么用?你应该给警察叔叔打电话。能保障自己安全的情况下就报警,来不及报警先跑, 边跑边报警,跑不掉再跟他拼,记住了吗?” 沈呓反应了几秒,点头:“记住了!” 钟言拍拍后座:“走, 带你吃饭去,一会儿教你怎么玩手机。” 沈呓兴高采烈地应了一声, 坐上去抱住钟言的腰,将脸埋在她后背深深吸了口气,悄悄弯起唇角。 怀城夏季的傍晚是喧嚣的,家里有空调还舍得开的人不多,人们吃过晚饭就喜欢坐在楼下乘凉,走到街上散步消食。 沈呓说想要散步,钟言就推着车子跟她一起走,路灯的光将她们的影子拖得长长远远。 沈呓落后两步跟在钟言身后,悄悄摸摸钟言的影子,就忍不住开心地弯起唇角。 钟言回头看她:“笑什么呢?怎么走到后面去了?过来。” 沈呓忍不住跳着走了几步到钟言身边,夜风轻轻吹,钟言就走在她身边,她们刚刚一起吃完了饭,现在就要回家。 胸膛里好像有什么快溢出来一样,忍不住就想跟钟言分享:“钟言!我好开心!” 钟言哦了一声,语气懒洋洋的:“你这小傻子哪有不开心的时候?” 沈呓嘟嘟囔囔:“因为见到钟言,我就很开心!” 钟言哼哼两声:“先去用你身份证办两张卡,等教会你怎么玩手机,你会更开心。” 湫湫郑立:儿捂久吾粑巫儿菱陕误 “才不会呢!”沈呓小声嘀咕:“见到钟言,就是最开心的时候!” 钟言没说信不信,她请了两天假,这两天不去酒吧,专心教沈呓玩手机。 复杂的游戏沈呓玩不明白,钟言就给她下了几个单机游戏,除了游戏还教她刷视频,让她看了电视剧动漫漫画小说…… 但这么多吸引人的功能都没能吸引沈呓的注意,最吸引她的竟然只是手机自带的相机功能。 因为可以拍钟言。 钟言不大开心,觉得有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本意是转移沈呓的注意力,让沈呓别再一直盯着她,结果沈呓有了手机,能看她的时间反而更久了。 短短两天时间,沈呓的相册里就堆了几百张照片和几十条视频,其中一大半都是关于她的。 “视频太占内存了,你再这么拍下去手机内存都要用光了,我就在你面前呢还拍什么?把这些删掉……” 钟言嘀嘀咕咕,选出来她的那些照片视频,还没来得及点下删除,就被沈呓抢走。 沈呓跟护宝贝一样护着手机:“不要删!” “不删你内存都要没了,”当然还没到这种地步,但钟言不想沈呓每天都盯着照片里的她:“听话沈呓,手机内存不够了你就不能继续玩了,而且你知道删掉一个视频能让你多拍多少照片吗?” “内存不够,可以把其他软件都删掉,还不够,就把其他照片也删掉……”沈呓掷地有声:“反正不要删掉钟言的!” 钟言:“删掉了可就玩不了看不了了,你不是也挺喜欢玩游戏看剧看视频吗?” “可我最喜欢的是钟言!”沈呓眨眨眼,小声道:“其他的,都没有钟言重要!” 钟言:“你个傻子,还知道喜欢是什么呢?” 沈呓小声辩驳:“我知道的!” 她喜欢小花小草,喜欢漂亮的风景,喜欢好吃的东西,喜欢对她好的周姨张婶,但对钟言的喜欢不一样。 “全世界,我最喜欢钟言!” 钟言看得清清楚楚,那双望着她的眸子清透明亮干干净净,爱意坦荡分明毫不作伪,恍惚间与前世重叠。 沈呓是她骗过最好骗的人,傻傻的,钟言说什么她都信,积蓄被钟言偷走买吉他,唱唱歌道个歉就能哄住。 听到她说手指疼,立刻就把没生完的气抛到脑后,她骗沈呓说亲亲不疼,沈呓也就真的低下脑袋去亲。 她没见过这么天真这么傻的人,指尖接触到沈呓柔软的唇瓣时,想的却是——这么好骗的人,只有她骗过吗? 钟言毫不顾忌,这么想,也真就这么问:“你一直都是这样,谁的话都听?别人让你做什么你都照着做?” “没有,没有别人,喜欢钟言,只听,钟言的,”沈呓睁着一双干净剔透的眸,结结巴巴的话在重复中逐渐通顺:“喜欢,钟言。” “喜欢钟言。” 猝不及防的,逃亡第四年,钟言收到了一个小傻子的告白。 喜欢是什么?她看过太多例子,喜欢是束缚,是枷锁,是沉沦的象征,是主动套在脖子上的缰绳,是将喜怒哀乐的情绪交由别人主导。 喜欢一个人,要付出很多代价,越喜欢,代价越重。 沈呓是最喜欢她的人,所以她也付出了最沉重的代价。 一条命。 钟言一直觉得自己自私自利薄情寡义,从不会把别人一厢情愿自作主张的付出奉献放在心上,只是沈呓付出的东西太过炙热,太过沉重。 她就像一团烈火,固执而又执拗地冲进来,将裹在她周身的迷雾统统燃尽。从没人在钟言的世界里留下过那样沉重,绚烂,难以磨灭的痕迹。 这样不顾一切烧尽自我的疯狂爱意没人能够抵挡。 钟言也不能。 她分不清那堆积在心头沉甸甸的,盘桓不去的,究竟是爱还是震撼,但其实不重要,她只知道这次不能继续重蹈覆辙,要把沈呓推出泥潭。 教会沈呓反抗,生存,让她能更好地活下去,她就应该离开了。 只是人心欲壑难平,越相处越舍不得离开,总不愿意迈出那最后一步,总想着拖一拖,再拖一拖……可结果是沈呓也越来越离不开她,放不下她。 这不是在帮沈呓,而是在害她。 对取舍纠缠不清,难以决断,可这并不会让结局好转半分。 她不能,再害死沈呓。 * 上一世钟家人是在她到怀城的第四个月找来的,按钟言原本的打算,她可以跟沈呓相处到第三个月,然后跟沈呓闹掰搬出去,让怀城的人都知道她跟沈呓关系不好,半个月后再离开。 这样一来钟家人就算找到怀城,听到钟言和沈呓关系不好,也不会想着把沈呓带走逼迫她现身,而是会继续搜寻她的行踪,和以往一样把重心放到找她身上,无暇去关注怀城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傻子。 她还有五年时间,能逃多久算多久,没被抓住就想办法让钟家人下地狱,被抓住了就带着钟家人一起下地狱,彻底解除这个后患。 如果钟家人觉得沈呓是个傻子,动了歪心思想带走她,她也教过沈呓反抗,沈呓现在有手机也会报警,钟家的保镖不惊动人带走沈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尤江欠她一个人情,她会拜托尤江照顾沈呓,如果最坏的结果发生,沈呓还是被钟家人带走了,她也能第一时间从尤江这里得到消息,做出应对。 钟言算好了一切可能,唯独没算到这次她没主动招惹沈呓,沈呓却又一次喜欢上她。 距离她原本设想的三个月还剩一个月,可如果继续跟沈呓待在一起,对沈呓来说真的是好事吗? “想什么呢?” 身旁突然传来一道声音,钟言愣了一下,转头看见尤江坐在她身侧的高脚椅上。 她今天的妆有些浓,一袭红色露背长裙将姣好身材展露无疑,脖子上戴了串翡翠竹节项链,跟以往相比显得有些不同。 “你什么时候来的?” 尤江托着下巴笑,不答反问:“我今天怎么样,好看吗?” 钟言有些恹恹地抬了抬眼:“好看。” 尤江啧了一声:“我在你旁边坐这么半天,你一眼都没注意到我。” 钟言敷衍道:“在想别的事,老板找我是有事吗?” 尤江不再跟她卖关子,竖起手指:“两件事,第一,今天想找你帮个忙。” 钟言:“先说说看。” 尤江耸了耸肩:“尤可乐八成跟你讲过我的八卦,你也看到了我今天打扮的样子,应该能猜到。” 钟言:“你被前女友踹了,今天你前女友要来?” “好啊!尤可乐这个小兔崽子果然跟你说了!”尤江磨了磨牙:“没错,就是这样,我需要你在她来的时候装一下我女朋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钟言懒得探究尤江的爱恨情仇,但能让尤江再欠她个人情,沈呓以后的保障也能多一点:“可以,第二件呢?” 钟言答应的爽快,尤江松了口气,拿出手机翻了翻,推到钟言面前:“第二件事,我也是今天知道的,有昨天有人在酒吧搞直播录了你的舞台,涨了不少粉,我看了直播回放,评论区反响挺好的。” “你要是有意愿,可以自己开个账号做一下直播这方面,有需要的话你上舞台的时候我给你架个手机直播也行,一次上台还能赚两份钱……而且我觉得直播这个行业的发展前景还是挺开阔的。” 钟言眉头瞬间皱起来,将直播回放拉到她上台那段。视频是从斜后方拍的,舞台灯光效果再加上拍摄的人设备一般,其实并不能看清她的脸。 但钟言的心还是悬了起来。 即便没有拍清脸,但难保一直在找她的人会不会偶然发现。只要有一丝暴露的可能,她被发现的概率就是一半。 她赌不起。 尤江想过钟言看到后会是什么情绪,可能开心,可能兴奋,也可能不感兴趣,却唯独没想到她会是这样凝重的表情。 尤江:“不喜欢就不做,你现在也能赚不少。” 钟言回神,点了下头:“我再考虑考虑。” 尤可乐觉得今天的钟言看起来有些不太对劲,趁着钟言过来喝水,忍不住把人拦住: “我记得你以前每场结束最多只接五首点歌,而且你之前不是说嗓子不舒服?怎么这两天都接这么多首?不怕嗓子又难受?” 尤可乐看了眼时间:“而且这都十二点了,你怎么还要继续唱?不像你的风格诶!” 钟言低头看了眼手机,头也不抬地回她:“我觉得你说得对,人不应该在奋斗的年纪躺平,所以我这不是开始搞事业了吗?” 尤可乐皱眉,凑近盯了她几秒:“不对劲,不对劲,很不对劲!你是不是跟你小老婆闹什么矛盾了?还是说你欺负她她生气了,今天不让你回家?” 钟言视线在沈呓发来的,问她什么时候回家的消息上停顿几秒,关了手机揣进兜里:“说了我们只是室友,别多想。” 尤可乐切了一声,语气揶揄:“你看你还不承认,只是室友?谁会天天守宝贝似的守着室友啊?当我看不出来吗?” 钟言:“当初我没地方去才在沈呓家待着,现在攒了钱正准备搬出去,对了,你知道哪有出租房子的吗?最好离酒吧近点。” 那条突然溅起水花的直播替她做出了决断,她不用再纠结犹豫什么时候离开。 她需要立即,马上,迅速,狠绝地斩断与沈呓的联系。 尤可乐眉头紧拧看她半晌,神情逐渐严肃下来:“你是认真的?” 钟言反问:“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吗?” “你敢说你不喜欢沈呓?” “怎么不敢?”钟言笑起来,谎话这种东西她不知道说过多少,早就不会心虚紧张了:“我不喜欢沈呓,我跟她没有任何除了室友以外的关系,这回信了吧?” 钟言态度淡定自若,表情又太过坦然,尤可乐看不出半点说谎的端倪,可这反而让她更疑惑了,半开玩笑道: “你该不会是想当大网红,打算踹掉沈呓了吧?” 钟言:“想法不错,也有点道理。” 尤可乐只觉得钟言像个油盐不进的铁桶,她变着法想套出钟言的想法,可都被不软不硬地堵回来,直到看见尤江过来才赶紧闭上嘴,作出一副专心工作的样子。 尤江走近挽住钟言胳膊,眼睛往左边瞟了一眼,笑容明艳:“来了。” * 自从学会了用手机,只要钟言没有跟她在一块儿,沈呓就喜欢给钟言发消息。 今天也一样,从钟言出门,沈呓连十分钟都没等到,就开始忍不住给钟言发消息。 从前钟言虽然回的少,但不会一条消息也不回,今天她从九点等到十二点,仍旧没等来一条消息。 她以为钟言只是在忙,等到十二点工作结束就会回复她,可又一直等到十二点半也没等来一句话。 沈呓终于忍不住给她打电话,可钟言一次也没有接。 沈呓没想过钟言是故意不回她的消息,她只是害怕钟言是出了什么事。在第十六个电话仍旧因为无人接自动挂断时,沈呓终于下定决心去找钟言。 她怕钟言因为她不守诺言生气,可她更怕钟言出事。 钟言去网吧时骑走了自行车,沈呓只能步行过去。 家里这片本就是破旧的老小区,人烟稀少,她走出家门回头看,附近几栋楼没有一家亮着灯,借着稀薄的月色,像是一座座沉默伫立的碑。 风声吹过老树,叶子都被夜色浸透成一片片黑影,沈呓不敢再看,抬脚向酒吧跑去,等站到酒吧面前时,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酒吧对于沈呓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很多人包括钟言,都跟她说不要靠近酒吧,在沈呓的印象中,灯光绚烂迤逦的酒吧与危险二字对等。 街道上寂静无声,沈呓在酒吧门前深吸了口气,推开那扇门。 躁动的音乐与绚烂的灯光骤然冲进耳中眼底,酒味儿弥散在鼻尖,舞池里的男男女女摇晃跳动,到处都充斥着肆意与疯狂,她在门口呆呆站了几秒,心中生出些茫然和恐惧。 孤身一人站在门口,穿着简单干净扎着低马尾,背个小兔子包目光茫然的沈呓显然与这里格格不入,很快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几个纹着花臂的黄毛混混不怀好意地靠近,堵住在她四周,语气轻佻: “小妹妹第一次来是不是?一个人吗?” 沈呓下意识后退几步,神情紧张:“我,我不是一个人,我来找朋友!” 几个黄毛小混混对视一眼,嘿嘿笑着堵住她:“来这里的人都喜欢交朋友,走走走,跟哥哥们走,哥哥带你去找朋友!” 沈呓手指探进兔子包,握住刀柄,有些紧张地盯着他们。 钟言说过,如果遇到躲不过的危险时,就要跟他拼! “你们几个想干什么呢?给我让开。” 一道声音突然从包围圈外传进来,小混混们有些不耐地回头,看清来人后面色都有些不自然:“我们交朋友呢,你又要多管闲事儿?” 沈呓握着刀柄的手指没松开,唇瓣紧抿,视线转过去,看见个穿着黑色半袖和短裤的女人,神情呆了呆。 是当初骗她说钟言被车撞了的那个坏人! 尤可乐看她表情就知道沈呓把她给认出来了,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上前把沈呓拉出来护到身后,才看向那几个小混混: “这可是尤姐的好朋友,你们交朋友还交到尤姐朋友这儿了?” 那几个小混混有些尴尬地笑笑,其中一个黄毛:“之前那是不知道,现在这不是知道了吗?以后见了她肯定躲着走……” 尤可乐:“行了走吧,还杵在这儿干嘛,等尤姐来谢谢你们啊?” 几个小混混立刻走人,尤可乐转身伸出一只手,有些尴尬地冲沈呓笑笑:“我叫尤可乐。” 沈呓没有动,她不想问尤可乐为什么骗她,她只想知道钟言在哪,现在怎么样了:“钟言,在这里吗?” 尤可乐想起正在跟老姐装情侣的钟言,神情有些尴尬:“啊……钟言啊?她,她是在这儿,但是她现在有点事儿……” 沈呓还以为钟言出了事,神色更加焦急,推开尤可乐就往里跑,尤可乐伸手想拦住她都没能抓住,眼睁睁看着沈呓的身影消失在拥挤人群里,心里喊了声完蛋。 两个身材高挑的美女站在一起本就引人注目,更别说她们一个是酒吧老板,一个是最近酒吧里人气颇高的驻唱歌手。 尤江拉着钟言一进舞池中央,就吸引了无数目光。 纤细瘦长的胳膊搭在钟言肩膀上,尤江红唇微扬,几乎快要贴上钟言耳朵。 “你是没谈过女朋友吗?态度这么拘谨?装装样子会不会?亲密一点。” 钟言伸出胳膊横在她腰后,同样微微低头放低声音:“记住你已经欠我两个人情。” 尤江笑起来,像是钟言说了什么逗她开心的话一样,脑袋轻轻抵在钟言肩膀,态度亲昵:“放心,我这个人信誉很好的,想让我帮你什么尽管说,能做到绝不推脱。” 旁人听不清她们都说了什么,只是她们两个动作实在暧昧,再配上尤江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耳鬓厮磨间说了什么情话一般。 音响师很有眼色,切了首暧昧缠绵的bgm,场内的气氛在音乐的烘托下更显暧昧。 钟言到底在酒吧里干过那么多场演出,也被人邀请跳过舞,虽然说不上精通,但也能跳个赏心悦目。 一黑一红,一冷一艳,她们随着音乐分开又靠近,看起来再般配不过。 舞池里其他人都慢慢停下,无数双眼睛落在她们身上,揶揄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而和谐。 其中一道视线格外专注,扶着尤江转圈时,钟言的目光不期然与那道视线对上。 其实很显眼。 在一众花花绿绿张扬夺目的颜色里,穿着白T恤,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的沈呓,很显眼。 水墨般分明透彻的眸子氤氲着朦胧雾气,雾气里藏着茫然无措,胆怯难过,和钟言目光相触的瞬间,像被烫到一般垂下眸。 灯光映衬下,钟言看见有晶莹水珠一闪坠落。 似乎是觉得现场气氛难以忍受,沈呓用力擦了下眼睛,没再抬头看她,低着头钻进了人群里。 钟言看不到她了。 “在看什么?”尤江踩着舞步贴近,视线扫过钟言看的方向,却只看到跟着音乐摇曳的人群。 钟言没有说话。 她脑子里全是那双雾蒙蒙的眸子和那滴泪,看到沈呓的时候她差点就想追过去找她,但最后关头又忍住了。 她知道沈呓为什么难过,因为误会了她和尤江的关系,可这不是正好吗? 如果真被钟家找她的人发现,来抓她的人动作不会太慢,她必须早点跟沈呓斩断关系,这个误会来得恰到好处,她刚好可以趁此机会离开沈呓的生活。 为什么要追呢? 沈呓只是没被其他人关心过,所以会对她产生依恋,这很正常。她跟沈呓接触的时间算不上长,她离开后沈呓或许会不习惯,或许会难过一阵,但总会过去的。 沈呓还年轻,要走的路还很长,她只是沈呓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再多的舍不得,不习惯,放不下,最后也都会被时间抚平。 但沈呓如果继续和她搅在一起,只会重蹈覆辙,被卷入危险之中。 她想沈呓活着。 她想沈呓长命百岁。 一曲结束,灯光随之暗下来,钟言视线仍旧追着沈呓离开的地方,沉默几秒,忽然跟尤江轻声道:“我有急事出去一趟。” 第037章 颤 颤 尤江还没来得及发问, 只觉得身侧一空,灯光再起时,钟言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 沈呓跑出酒吧就慢下脚步, 边走边擦眼泪, 哭的抽抽噎噎, 钟言追到酒吧门口时, 她还没走出这条街。 隔着酒吧的门, 钟言静静看着她走远,直到沈呓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才推门跟出去。 为了躲避钟家人的追捕,她早就练出一身躲躲藏藏的好本领, 连钟家那群保镖都能躲过, 更别说沈呓一个毫无经验的普通人。 沈呓这一路上都走得很慢,屡屡回头, 模糊的视线里却仍旧只有黑漆漆空荡荡的大街, 直到停在小区楼下转身回望, 身后仍旧空无一人。 钟言是真的, 没有来找她。 她在楼下呆呆站了很久,夜风有些凉, 把人身上的热气儿都吹散了。四周静悄悄的,身前是张着黑色巨口的门, 身后是茫茫夜色,她孤零零站在中间,要被淹没了。 钟言没出现在她生命里时,沈呓没怕过静, 没怕过冷,没怕过黑, 更没怕过孤身一人。 可现在,她突然就害怕了。 沈呓在楼下站了多久,钟言就看了她多久。 直到沈呓转身走进楼里,直到沈呓的屋子里亮起灯,钟言仍旧在暗处望着。 系统飘出来停在她身边:【宿主既然这么在意沈呓,为什么还要离开她?】 钟言没有回答,目光仍旧遥遥追着黑暗中唯一的那点灯光。 过了半晌,它才听到钟言的声音。 “如果我没打算做任务,你会直接让我去死吗?” 系统停在钟言肩膀上,巴掌大的光团幽幽亮着光:【宿主忘了吗?系统可以感知到宿主强烈的想法和情绪起伏。】 钟言想的那些它其实隐隐能感受到,只是没有说破。 “为什么不逼我完成任务?你不是说任务完不成,你就见不到下个宿主了吗?” 【我当然希望宿主能够完成任务好好活下去,可我也尊重宿主的选择,】系统飞到她面前,给她放了两朵小烟花:【生命和人生,是属于宿主自己的。】 【当然我还是要劝一劝宿主,还不到放弃的时候呢!你们人类有句诗叫车到山前必有路,还有一句叫柳暗花明又一村,还有一句叫风吹山角晦还明……】 钟言沉默片刻,轻轻笑了笑:“谢谢。” * 房间里太安静了。 沈呓蜷缩在钟言给她买的吊椅上,呆呆望着钟表上一格格转动的秒针。 钟言还没有回来。 她在干什么呢?还在跟别人跳舞吗?那个女人很重要……比她重要吗? 钟言她……还会回来吗? 细细长长的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虚掩着的门仍旧毫无动静。 太静,太冷了。 她裹紧薄毯,鼻尖上出了汗,身体缩在闷热的毯子里,却仍旧觉得冷。 那股冷像是在她身体里扎了根,从内到外,源源不断地涌着寒意,她蜷得再紧,盖得再厚,仍旧摆不脱那刺骨的凉。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就在她以为钟言或许根本不会回来时,虚掩着的门终于被推开。 吱扭扭的声响过后,房门砰地一声被合上,钟言背对着她关上门:“怎么不锁门?不是说过这样不安全?” 钟言态度太过自然,显得她那些堆积胀满堵在胸口的情绪,都好像有些不合时宜。 沈呓很想问钟言酒吧里的事情,却又怕得到最不想听的答案,脑袋里想着钟言和别人跳舞的画面,问出口的却是: “钟言今天,想听什么故事?” 钟言仍旧背对着她,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不听了。” 恐慌在心头蔓延,沈呓有些勉强地扬起嘴角,试图扯出来一个微笑:“今天晚,钟言,钟言早点睡觉,明天再,给钟言讲故事……” “明天也不用了。” 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失了血色的唇瓣张张合合,沈呓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指尖掐进了掌心,哑着嗓子,执拗地重复:“我答应了,答应钟言,每天都给钟言,讲故事……” 钟言转过身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以后都不用了。” 沈呓的表情呈现出一种空白的茫然,她唇瓣颤了颤,嗓子发紧:“为什么?” “你不是都看见了吗?”钟言一步步走近,最后停在沈呓面前,背在身后的手指缓缓攥紧,面上却故作轻松:“就是那样。” 沈呓像是没听懂一样,呆呆重复了一遍:“就是……那样?” 钟言道:“我找到更好的去处了,所以我要搬走。” 沈呓眼里盈满了泪,急切道:“我努力工作,钟言想要什么,我努力,努力给钟言……” 钟言:“就算你再努力,一个月能赚多少钱?你知不知道你攒那么久的钱,连把像样的吉他都买不下来?这样你凭什么说你能养我?” 她这辈子说过太多谎,自己都不记得骗过多少人,心情早就不该有什么起伏了。 可沈呓含泪的眸仿佛与前世交叠,钟言就差点溃不成军。 忍着低头哄人的冲动,她摘下肩上的斜挎包塞进沈呓怀里: “这里面的钱,就当做在你家住了这么多天的报酬。” 沈呓像是被烫到一般,下意识推开后退几步,连连摇头:“我不,我不要……我不要!” 斜挎包掉在地上,钞票从未拉好的拉链里散出来几张。 钟言原地站了半晌,弯腰将散落的钞票捡起,塞回斜挎包,一并放在桌子上:“我今天就搬走。” “钟言…钟言别走……”沈呓茫然无措地低语,伸手想要去拉她的手,却被钟言避开。 她锲而不舍地靠近,用力抱紧钟言,眼睫上挂着泪,抽抽噎噎:“钟言说要每天送我的……钟言答应过我的,不可以,不可以说话不算数……” “我不是还跟你说过别随便相信别人说的,尤其是我说的话吗?”钟言掰开沈呓的手,没再转身看她:“就当给你长个教训。” “以后别再随随便便相信别人了。” 怀里骤然一空,沈呓呆呆站在原地,看着钟言起身去收拾东西,心里的慌张如潮水一般将她吞没。 她亦步亦趋跟在钟言身后,钟言走到哪她就跟到哪,话也不说,就低着脑袋默默流眼泪。 钟言狠心当做没看见。 她本想收拾东西,可转了一圈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她刚被沈呓捡回来时身上什么都不剩,吃穿用度都一直都是用沈呓的。 沈呓的衣服都是穿了洗洗了穿,一直穿到破,穿到没法儿穿才买新的。 钟言后来也给自己和沈呓买了些衣服,她的衣服沈呓凑合着也能穿,她不打算带走。 最后她只装了两件备用换洗的衣服,一本童话书,还有一个透明小罐子。 小罐子是跟沈呓一起捡垃圾的时候捡回来的,里面放了几颗糖,还有一把零碎的钱,是当初沈呓要付药膏钱,以及后来主动塞给她的。 其实都是沈呓给她的。 “钟言,今天太晚了,”衣角忽然被捉住,沈呓怯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明天再,再走,好不好?” 钟言知道自己不该答应,既然都已经下了决定,已经做了开头,现在就不该再有犹豫,不该留有任何余地。 她应该果决,坚定,不留情面地离开。 可是。 搬出去后要不了多久她就得离开怀城,这次一走,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再见沈呓的机会。 前路太长,太苦了。 每一刻的相处,都够她支撑好久。 她没办法拒绝的。 洗过漱躺在床上,钟言望着窗户发呆。 沈呓一直都是个很爱干净的人,就算家里再破也收拾的整整齐齐井井有条,连窗户都擦得干干净净。 她来之前,沈呓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 怀城是沈呓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是她的家,她在这里有房子住,有自己生存的方式,她教沈呓识字,教她遇到危险的应对方法,教她说话不再结巴…… 如果遇到她没办法解决的事情,尤江也会帮她。 那样的生活比之颠沛流离的逃窜,要安稳太多。 她会在怀城好好活着,缓慢坚定平稳地扎根,枝繁叶茂,长命百岁。 这样就很好。 这样就很好了。 卧室的门发出吱呀声响,钟言下意识攥紧手指,听着沈呓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她没有回头,仍旧背对着沈呓,轻轻阖上眼。 或许在沈呓沉沉睡去之后,夜半三更寂静无声之时,她会悄悄睁眼看着沈呓,直到夜色褪尽,直到她该离开。 可是现在不行。 她不能给沈呓任何错误讯号,让她生出希冀,再更加失望难过。 身侧床榻下陷,带着水汽的温度靠近,钟言能感觉到身上的被子被轻轻掀开,一具身体滑了进来。 微热的唇瓣轻轻贴在后颈处,温润的指尖顺着后背游走,挺在她腰间,向上。 “沈呓!” 钟言猛地攥住那只手腕,半撑着身子转头看她,将要出口的话在看清眼前场景后骤然卡在嗓子里。 身上的被子因为她的起身落下去,露出沈呓半个身子,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映在她身上,也让钟言看清了她的穿着。 她刚洗过澡,身上只套着一件看上去有些老旧的薄纱吊带,细细的绳挂在削瘦肩膀上,白色的透明薄纱覆在身上,薄纱之下,一览无余。 “钟言。” 沈呓从来没干过这种事,白净的脸羞得通红,不敢抬眼看她,眼睫抖着,声音颤着,却生涩而又笨拙地,拉过她的手贴近: “钟言开心,就不走,好不好?” 第038章 谁教你的 谁教你的 钟言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她的小傻子穿着透明吊带裙, 拉着她的手贴近,说要她开心。 沈呓不会这样做。 沈呓不该这样做。 她脸色难看的要命,攥紧沈呓手腕, 神色近乎冷厉地质问:“谁教你的?” “谁教你这样讨好人的?” 沈呓被她的样子吓到, 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肩膀, 清凌凌的眸子里很快氤氲出水雾, 磕磕绊绊道:“我, 我不这样了,钟言不气……” 钟言只想知道到底是谁教她这样做的,她一想到有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偷偷教沈呓这些东西,就觉得一股气盘旋在胸口, 快要炸开。 “这些事是谁教你的?这件衣服是谁给你的!” 让她知道是谁, 她走之前一定要亲手杀了那个混蛋! 沈呓眸子里含着泪,摇摇头:“没人, 没人教我, 衣服是, 是妈妈的……” 在沈呓算不上清晰的儿时记忆里, 家里经常会来很多“人”。 最开始时妈妈清醒的时候多,妈妈就会把她塞进柜子里, 让她躲在床底下,让她不要听, 不要看。 后来妈妈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嘴里却还是时常念叨着那三句话。 躲起来。 离远点。 不要看。 沈呓很乖,此后家里一来人,她就自己钻进柜子里, 或者床底下。 但是怎么堵住耳朵,声音还是会溜进耳朵, 一睁开眼,就能看到抱着妈妈的人。 有时是一个。 有时是两个,三个。 她见过废品站的叔叔,小卖铺里的老板,在巷口乐呵呵摇扇子的爷爷,其他小朋友的爸爸,哥哥…… 她见过很多熟悉的,不熟悉的,有的经常来,有的偶尔来。 柜子里慢慢多了几件奇怪的衣服,那些衣服他们只在来时才会给妈妈换上,等到离开,又会给妈妈换上平常的衣服。 他们抱着妈妈笑,夸妈妈漂亮,说妈妈是菩萨。 沈呓那时不知道什么是菩萨,她只记得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不论来时怎样,走时脸上都是统一的,依依不舍的,满足的笑。 她不想钟言离开。 所以她洗干净澡,穿上了那件漂亮裙子,想要讨她欢心。 可她好像……还是搞砸了。 钟言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她忍住心头翻滚的愤怒,放开桎梏着沈呓的手,用力扯过被子盖住她的身体。 沈呓指尖深深陷进被子里,黑白分明的眸里还盈着泪光,带着手足无措的茫然,小心翼翼道:“钟言不喜欢这件,还有,还有别的……” “我哪件都不喜欢!” 钟言咬着牙,只恨不得穿越回去,把那些欺负过沈呓妈妈,让沈呓见过的脏东西统统一把火烧了。 “这种东西别再让我看见!” 她下床打开柜子,本想找出沈呓的睡衣,结果柜子刚一打开,筐子里的几片布料又映入眼帘。 握着柜门的指尖用力到泛白,钟言狠狠闭了闭眼,翻出沈呓的睡衣,扔到她身边:“换上你的衣服。” 沈呓咬着唇瓣,垂眸攥住那件睡衣。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声音渐消,钟言才转过身。 沈呓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带着不安,小心翼翼抬头看她。 钟言问:“你喜欢那些衣服吗?” 沈呓眼里又蕴满了泪,急切地摇头。 “那为什么要穿?” “对,对不起,钟言……”她哽咽着,喃喃低语:“我想,我想让钟言,开心的……” 钟言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沈呓,你生下来,就是为了让别人开心的吗?” 沈呓神情茫然地看着她,不知道自己该点头还是摇头。 钟言没再说话,拎起床上那件透明裙子扔进筐里,带着筐子出去关上门。 她一路下了楼,把那筐衣服丢在空旷路边点燃。 系统飘出来,浮在钟言对面,不解道:【这些只是衣服,是死物,宿主何必迁怒衣服?】 燃烧的火光跳跃着,映得钟言眼底情绪明明灭灭。她垂眸,用木棍拨弄了一下火光里逐渐焦黑的衣服,淡淡开口: “我只是想……如果沈呓妈妈还在,看到这些衣服又穿在沈呓身上,一定会很难过吧。” 沈呓呆呆坐了很久,直到听见开关门的细微声响,才终于抬起眸,带着点希冀的目光落在卧室房门上。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一片寂静无声,紧闭的卧室门纹丝不动,沈呓唇瓣轻抿,起身下了床走到门边,悄悄推开一条缝。 月光顺着被推开的门缝泄进客厅,躺在吊椅上的钟言掀开眸子,看到沈呓背着月光的身影。 沈呓光着脚,走路静默无声,在一片黑暗中走到钟言身边。 她们谁都没有说话。 周围一片黑暗,视线被黑暗剥夺之后,听觉好像就愈发敏锐。 滴答—— 钟言恍惚间好像听到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很闷。 过了不知多久,钟言率先撑不住开口:“回去睡觉。” 她还光着脚,到时候着凉了,感冒了该怎么办? “我努力赚钱,”沈呓低着脑袋,声音闷闷的:“钟言想要什么,我努力赚钱,给钟言买……” 钟言能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轻轻扯了一下,力道很轻,继而是沈呓带了哭腔的乞求: “钟言,能不能,不走?” 钟言睁眼望着一片漆黑,沉默半晌,借着翻身将那片衣角从沈呓手中扯出来。 “回去睡觉吧。” * 酒吧白天开业卖咖啡和酒,早上八点就开门,尤可乐中午过来跟店员换班,才听说钟言居然也在。 送走店员,尤可乐看现在没人,索性直接溜进了休息室。 自从上次出过事后,尤江就找人给休息室上了锁,两把钥匙只有尤江和尤可乐手里有,平常如果没有员工用休息室,她们就会直接锁上。 不过想起钟言曾经一根铁丝轻松撬锁的前科,钟言能直接进休息室,尤可乐倒也不意外。 休息室里很空旷,一推开门就能看见躺在沙发上的钟言,尤可乐双手抱臂,靠在门框边啧啧两声:“钟言,你这手撬锁的功夫到底跟谁学的?什么锁都能让你给撬开吗?” “还有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该不会是昨天没解释清楚误会,让你那小老婆给赶出来了吧?” 钟言从沙发上坐起来,顶着黑眼圈把头发捋顺,语气有些恹恹:“别乱说,我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昨晚辗转半夜都没能睡着,怕早上再跟沈呓碰面,六点不到就跑出来了,在空荡荡的街上转悠了大半天,等酒吧开门才终于找到落脚的地方。 尤可乐:“又不承认了?你演技还挺好,装得我差点就信了!” “没什么关系怎么还专门让我注意酒吧门口,看她有没有来?没什么关系看她来酒吧你还那么生气?没什么关系看她跑了,你还急匆匆追出去?” 钟言:“在她家住了一段时间,被她帮过,所以不想她出事,仅此而已。” 尤可乐不觉得自己想错了沈呓和钟言的关系,沈呓对钟言的态度不用多说。 要不是喜欢,哪有人会对一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这样掏心掏肺,任劳任怨,还有那么深的占有欲,看见钟言跟尤江一起跳舞都能气哭? 至于钟言对沈呓……她觉得钟言未必是不喜欢沈呓,不然为什么对沈呓那么好?起名字,保护她,给人买这买那,教她识字说话,话里话外都维护她…… 只不过钟言是聪明人,聪明人都会取舍,也会给自己留后路。 喜欢这种东西,对傻子来说或许很珍贵,很重要,对聪明人来说,却是可以被权衡利弊,取舍抛弃的东西。 尤可乐心情复杂:“我都能看出来她喜欢你,你不会看不出来吧?” “我承认她帮了我不少,”钟言向后一仰,倒进沙发,语气凉薄:“但是喜欢我的人那么多,难道因为她帮过我,所以我就必须回应她的感情?” “我不是怀城人,过不了多久就要走,难道到时候还要带上她吗?” 尤可乐:“……啊,那,那分开,也挺好的……” 就算钟言现在感情上头带上了沈呓,可感情这种事谁说得准?要是以后钟言不喜欢沈呓了呢?要是以后她们有矛盾了呢? 地位不对等的感情太难长久,除非有很多很多很多的爱去弥补。 沈呓一个脑子不聪明的傻子,在感情里注定是弱势的一方,一旦钟言不想再包容她,她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可怎么办? 尤可乐也觉得与其这样……还不如现在就分开,对彼此都好。 “分开什么?” 尤江的声音突然在尤可乐耳边响起,她吓得原地跳出去一米,才僵着脑袋转头去看。 尤江指指门外:“你到底是来我这儿上班的,还是对家派来搞我的?放着店里不管跑到这儿聊什么呢?” 尤可乐尬笑两声,侧着身子从她身侧缝隙间溜出去:“我现在,立刻马上就去!” 等尤可乐跑没影了,尤江才看向钟言,语气犹豫:“昨天……我请你帮忙是不是坏事了?你跟沈呓闹矛盾了?” 钟言:“一切都刚好,我昨天提前走,没影响你吧?” “没事,她在你之前就走了。” 钟言嗯了一声:“我这两天能在酒吧借宿吗?” 怀城这个小地方只有旅馆,但住宿环境和卫生实在不敢恭维,钟言受不了,可一时半刻又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不过要不了多久她就该走了,租个房子也实在没必要,有那钱还不如省下来给沈呓留着。 “我这边倒是没问题,休息室空着,你想住多久都行,但是……”尤江神情有些犹豫:“我来的时候好像看见沈呓在外面,她是不是来找你的?” 第039章 这就是命吗 这就是命吗 尤可乐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霉, 前脚旷工摸鱼被逮,后脚又被同事前女友堵住。 嗯……她还跟那个无良同事一起骗过这前女友。 沈呓有些拘谨地攥紧手里的袋子,强撑着勇气, 又问了一句:“钟言, 在里面吗?” 迎着沈呓含着些微水光的, 干净剔透的眸子, 尤可乐的目光不自觉有些躲闪。 她一面觉得钟言是个渣女, 就该把沈呓放进去给她找点麻烦,一面又觉得沈呓可怜,真要让沈呓见了钟言,很难说到底是对她好, 还是让她被伤的更深。 “她, 她现在…不在……” 好不容易做下隐瞒的决定,身后的帘子却忽然被掀开, 珠串碰撞的叮咚声响起, 尤可乐扭头, 看见钟言和尤江一块儿走出来。 沈呓看见钟言, 目光先是亮了亮,在注意到钟言身侧的尤江后, 又迅速黯淡下去。 钟言跟尤江一起停在沈呓面前:“你怎么来了?不是跟你说过别来酒吧?” 沈呓抿了抿唇瓣,将手里的袋子举起来, 有些紧张地递向钟言:“钟言,我做了,午饭……” 钟言垂眸,目光落在沈呓手中的透明袋子上。 袋子里是一个便当盒, 是她之前买回来给沈呓带果切吃的,现在被沈呓用来给她装饭。 迎着沈呓满是希冀的目光, 钟言抬手接过袋子,顿了一秒,却又转手递给身侧的尤江:“你不是还没吃饭?给你吃吧。” 尤江怔住,反应过来后连忙接住便当。 沈呓僵住,呆呆看着尤江手里的便当,眼眶里又迅速蕴满了泪光。 她咬着唇瓣,指尖将衣角攥了又攥:“我,我去,我再去,给钟言,做一份……” 钟言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沈呓因为她,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糟。 插在兜里的手指攥紧,她避开沈呓的目光,尽量维持着语调的平静:“用不着你准备了。” 沈呓像是听不到她说的话一样,努力朝钟言弯起唇角,嗓音却抖着:“我,我做得快,钟言,要吃饭……” 钟言:“不用做了,我不吃。” 盈满了水光的眸再也撑不住,睫毛一眨就坠下几滴晶莹的泪珠,沈呓用力擦了下眼睛,低声道:“我,我下次,带两份,给她,给她也准备……” 尤可乐都看不过眼了,拍了拍钟言:“钟言……” 钟言没想到沈呓会做到这个地步,心里又痛又气,说出口的话也带了几分冲劲儿:“你是听不懂我的话吗?” “我说,不用你准备,用不着你准备!” 沈呓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有眼泪一滴一滴,止不住地掉。 钟言强忍着,装作看不见,把沈呓推出酒吧: “房租我已经给你了,沈呓,我不欠你什么。” “别再来找我了,知道吗?” 眼看沈呓抹着眼泪离开,尤可乐忍不住开口,话里带了几分不满:“钟言,你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钟言反问她:“难道我要继续不上不下的吊着她,然后有一天突然拍拍屁股走人,让她满世界去找我?” 尤可乐噎住,她其实也知道既然做了选择,钟言现在的态度当然是越决绝越好,只是心里到底更可怜沈呓,控制不住地有些迁怒钟言。 尤江打圆场:“行了,这是她们两个的事,你就别掺和了……这个,这个便当该怎么办?” 尤可乐窥了眼一言不发的钟言,爪子伸向尤江手里提着的盒饭袋子,嘴里嘟囔:“姐!姐你肯定吃饭了吧?肯定吃不下了吧?我还没吃饭呢,我替你吃!” 手还没碰到袋子,就被钟言不轻不重打了一下。 “这餐盒我用过,你们还是别用了吧。”话是对着尤江说的,话还没说完,袋子已经落到了她手里。 尤可乐收回被拍的手搓了搓,望着钟言,啧了一声:“钟言,你这是何必呢?” 钟言没说话。 此后几天,沈呓雷打不动地按一日三餐的点来送饭,钟言不见她,沈呓就默默把饭交给尤可乐。 尤可乐看的心疼,劝了又劝,沈呓只是摇头,一言不发离开。 又过几天,到了结演出费的日子,尤江去了休息室,正看见钟言戴着鸭舌帽坐在沙发上,拧开了一瓶水。 尤江走近,把手里那一叠钞票放在她身侧:“上次直播的那个已经沟通过了,员工也都看着呢,不会再让人直播偷拍,你怎么还要戴着帽子上台呢?” 钟言抓起那一沓钱,抽了几张出来,剩下的又递给尤江:“当初你说,你欠我两个人情。” “这些钱就存在你这儿,以后我也会给你送钱,你帮我照顾沈呓……就是那个小傻子。” 尤江收了钱,垂眸看着坐在沙发上喝水的钟言,却问出了跟尤可乐一样的问题: “钟言,你这是何必呢?” “对她态度那么冷淡,私底下又给她盘算好一切,既然这么在乎沈呓,为什么不干脆跟她好好在一起?” 钟言没说话。 尤江叹了口气:“听说沈呓这几天忙得很,去早餐摊上帮忙,还到处接零工,天天不到五点就出来干活,晚上又干到凌晨才回去,她这么忙,还给你准备一日三餐……” “钟言,她是真的喜欢你。” “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呢?你又不是不在意,不喜欢她,真的错过沈呓,你以后不会觉得遗憾后悔吗?” 钟言仍旧没有说话。 尤江摇摇头走了,钟言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钞票被攥出了皱痕,她把钱随手揣进兜里,拧上矿泉水瓶盖。 瓶身被她捏得咯吱作响,她的视线落在空气中虚无的某一点,下颌有些紧绷。 系统飘出来落在她脸侧,嘀嘀咕咕:【尤江说得对呀,宿主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带着沈呓一起走就是了……】 “你问我何必?”钟言冷笑一声,理智的弦终于崩断:“你嘴上说得倒是轻巧,穷追不舍的钟家,那个不知道能不能完成的狗屁任务,五年的生命倒计时……” “你问我何必?” 钟言手背筋骨凸起,瓶身骤然发出一串咯吱哀嚎:“因为我这个废物自己都活不下来!我凭什么带她一起走?我带她一起去死吗!” 系统被她吓到,僵在原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钟言胸膛剧烈起伏着,最后狠狠闭了闭眼,倒进沙发里。 手指失力,被捏到变形的矿泉水瓶哐当一声掉在地板上。 她伸手盖住双眼,语气疲惫,近乎喃喃:“我已经害死过她一次了。” “我不能……再害死她第二次。” 沈呓留在怀城,或许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意外,难以预料之事。 可她留下,就有活着的希望。 系统沉默片刻,忽然弱弱出声:【可是宿主,沈呓好像…现在就有点危险……】 * 沈呓咳嗽了几声,抱着盒子抬脚想要迈过门槛,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有点发懵,一晃神没迈过去,脚绊上门槛,重心一歪。 摔下去的瞬间,沈呓歪了歪身子把盒子护在怀里,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行了小沈,别干了别干了!”陈奶奶连忙放下手头的活儿,快步走过去想要扶起来她。 沈呓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举起手里的盒子:“奶奶,不怕,盒子,没事……” 陈奶奶把她手里的盒子放到一边,拉起来沈呓,拍拍她衣服上沾着的土,有些心疼:“你傻呀!到底是人重要还是盒子重要?” 沈呓脑子有点晕乎乎的,没有说话。 “行了,今天搬了这么多,明天再搬一点就能搬完了,”陈奶奶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塞进沈呓手里:“小沈啊,今天到这儿就行了,都快八点了,天也不早了,你快回家去吧!” 沈呓呆呆应了一声,把钱妥善装好,下楼回家。 陈奶奶跟她住在一栋楼里,最近要搬出去了,就雇她来帮忙一起收拾东西,这些天沈呓接了很多这种零零散散的工作,攒下了一些钱。 钟言给她的钱都被她锁在抽屉里,一分也没碰。沈呓翻出自己存钱的小盒子,算算数目,也够买一把吉他了。 她将小盒子放进钟言给她买的小书包里,背上小书包,下楼骑上自行车往吉他店走。 怀城学乐器的人少,不过店主把店开在了自己家,省下来一大笔租店的费用,这才得以继续开下去,不至于入不敷出倒闭关门。 平常店里都是八点关门,但今天一下午都没什么人,店主索性早早关门去吃饭,吃完饭正准备看会儿电视,忽然被一阵拍门声吵醒。 他装作没听见忍了几分钟,本以为拍门的没人搭理就会走,结果那拍门声锲而不舍地响了半天都没消停,吵得他脑瓜子嗡嗡乱响。 店主终于忍不了,从里屋出去打开店里的灯,整张脸都皱到了一块儿:“我的老天!你有毛病吗?没看见我店都关门了吗?敲敲敲一直敲,你烦不烦啊!” 吉他店离沈呓住的地方有些远,她骑了十几分钟才骑到,身上出了汗,脑袋也好像更晕了。 店主说话语速太快,又隔着一扇门,她没听清,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呆呆啊了一声。 店主怒气冲冲把门锁打开:“你知不知道你吵到我了!” 沈呓这次终于听清了,她下意识道歉:“对,对不起……” “我,我来买吉他……”沈呓拍拍自己背着的包,有些紧张地比划:“可不可以,卖给我,一个吉他?” 听见沈呓是来买吉他的,店主态度骤然好了不少,敞开门让她进来:“你早说你是来买吉他的嘛,来来来,进来看看,想买什么样儿的?” 他往前走,边走边介绍:“这种的是民谣吉他,那边的是古典吉他,前面还有……” 沈呓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努力想记住他说的话,脑子却越来越晕,脚下也越来越软。 店主寻摸着沈呓手里的钱,正寻思着怎么敲她一笔,脑子里还没想出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他吓了一跳,一转头就看见沈呓人事不省地倒在地上,像是晕过去了,背上的背包敞着拉链,能看见里面好像装着个小铁盒。 他的目光定格在那小铁盒上,左右看了看,忍不住搓搓手,蹑手蹑脚地走近,蹲下身推了沈呓两下:“喂,喂,你没事吧?” “醒醒,诶醒醒,你没事吧?” 沈呓闭着眼没有回答,店主伸长脖子看了眼,见她脸上红扑扑的,几缕细小的发丝被汗水打湿,粘在额角。 像是发烧烧晕了。 他喉咙滚了滚,眼神又瞟向那个露出了半个角的铁盒,屏息凝神伸出手。 “啊——” 手腕忽然被人踩在脚下,剧痛袭来,店主惨叫一声,疼的眼泪都飚了出来,嘴里骂骂咧咧一仰头,对上把寒光凛冽的刀。 脏话瞬间被吞回肚子里,他脸上满是惊恐,刚想问这人要干什么,却听对方先冷冷开口: “你想干什么?” 他想干什么? 他想问问这女人到底要干什么! 被她踩着的手腕疼的要命,店主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怨言,强逼着自己挤出来个难看的笑:“我,我什么都没想干啊!” “她,这,这小姑娘说要来我店里买吉他,结果突然晕倒了,我就想看看她到底咋样了,我啥都没干啊!” 钟言听系统说沈呓有危险就马上赶过来了,她片刻也没停,一路跑过来,胸膛里像是挨了火烧,嗓子里都有股血味儿。 一到这儿就看见沈呓倒在地上,这男人偷偷摸摸朝沈呓伸手,要不是系统在脑海里尖叫说沈呓没事,她刚刚就不是用脚踩上他的手了。 店主火急火燎解释了一堆以表清白,说的口干舌燥嗓子冒烟都不敢停下,生怕这人一个不顺心就换了刀子招呼他。 正常人出门哪有带刀的啊!不是疯子就是什么抢劫犯杀人犯吧! 这年头这种大恶人路见不平都要拔刀相助了? 他脑门上豆大的汗珠缓缓落下,就差给钟言磕头了,那只踩在他手上的脚才终于挪开。 刀还在面前横着,拿刀的恶人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冷冷开口:“滚。” 店主如释重负地爬起来,一溜烟跑了回去,还不忘把门牢牢关上。 钟言收了刀,蹲下去摸了摸沈呓的额头。 滚烫。 她唇瓣轻抿,把沈呓的包拉上拉链,把沈呓背在背上。 太轻了。 比她上次抱沈呓时还轻。 钟言没想到这才过去没几天,沈呓居然就能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她废了两个月的劲儿,好不容易才给沈呓喂出来那么点肉,短短几天,沈呓就又瘦回去了,还发高烧晕倒在外面。 如果她这次不在,如果没有系统提醒她,沈呓会怎样? 她算了那么久,想了那么多,只想着让沈呓避开钟家的人,却没想到在钟家以外,还能有那么多意外。 这次她来得及,下次呢?下下次呢? 钟言忽然觉得好笑,觉得荒诞,觉得绝望。 到底怎样, 才能走出一条生路啊。 她背着沈呓,像是背着一块烧热的碳条,那温度隔着两层衣服,却一路烫进她眼底。 钟言用力眨眨眼,把那点水光碾灭,背着她一步步往诊所走。 系统默默飘出来跟在钟言身边为她照明,不知道走了多久,它忽然听到钟言又轻又低的声音。 “这就是命吗?” “想要活着,为什么这么难?” 系统不知道钟言是在问它还是在自言自语,它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世界好奇怪,大部分人活着是不难的,苦难却总向剩下的那部分人倾斜,层层交叠,堆积,淹没。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他们总要付出成百上千背的努力,才能求一个活着的机会。 拼尽全力却仍旧无法挣脱枷锁时,也只能仰头自嘲一句,原来这就是命。 系统不喜欢这样的命运,可它无能为力。 怎么样,怎么样才能帮到钟言? * 钟言背着沈呓到了诊所,一路上沈呓都没醒过来,医生给她打了退烧针,沈呓怕疼,就算晕着,挨针的时候也呜呜哭了半天。 这么怕疼的沈呓,却忍着难受走了那么远,就为了给她买一把吉他。 医生打完针一抬头,看见抱着沈呓的钟言狠狠抹了把眼,手放下来,眼眶还是红的,觉得有点好笑,打趣道:“挨针的又不是你,你哭什么呀?” “我还是第一次见陪人打针的跟挨针的一起哭。” “我没哭,”钟言伸手按住棉签,把沈呓衣服往下扯了扯,从兜里掏出一张钞票递给医生:“再拿点药吧。” 医生拿了钱,转身去橱柜里找药了,回来的时候手里除了药,还拿了个银色镯子。 “当初你说用这镯子抵那药膏钱,我后来找人看了看,这镯子这么好看,还是纯银的呢,用来抵药钱也太亏了,”她笑着把镯子和药递给钟言:“现在还给你,好好留着吧。” 这其实只是钟言逃亡路上随手买的一个镯子,就算卖出去也不过是一两百块钱,除了看着好看,没有什么特殊意义。 所以她可以为了拿药就将这镯子换出去,失去之后只是有点不习惯,也没觉得多可惜。 可失而复得,好像就带了那么点儿特殊的意义。 钟言凝眸看了半晌,到底是收下了。 “谢谢。” 医生笑着摇了摇头:“这种小事儿说什么谢的呀?别愁眉苦脸的了,你才多大,怎么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呢?这世上除了生死,什么坎都能过去。” 钟言问:“如果就是跟生死有关呢?” 医生怔了怔,看钟言神色不像是在开玩笑,也正色道:“可能我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如果人力没办法改变,那就看开一点,把生命当作一场旅程,别去在意长短,去感受它的意义。” “来得及的就别留遗憾,不能挽回的,就让它过去吧。” 钟言想,钟家人或许就很希望她能有这样的觉悟。 放弃挣扎,看开一点,按照他们勾勒的命运轨迹走下去,安安生生,老老实实地接受最终结局。 可她没那么豁达。 她过不去。 就算是绝路,她也要拉着该死的人一同坠下去,摔个头破血流,粉身碎骨。 钟言背着沈呓回了家,把她抱到床上,用毛巾擦干净沈呓的脸。 或许是退烧针起了作用,沈呓眼皮抖了抖,缓缓掀开眸子。 脑子里还是迷迷糊糊的,但钟言的脸映入视线,不管多难受,沈呓也舍不得合眼了。 她强撑着疲倦,抬手抓住钟言手腕,低声喃喃:“钟言……” 钟言坐在床边,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 沈呓已经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她呆呆看了钟言半晌,忽然挣扎着要起身,嘴里断断续续念叨: “我买,我买了吉他,给钟言……” 钟言把她摁回床上,用力抹了把眼,压低声音呵斥:“沈呓!你是不是傻子?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差点死在外边?” “为了买把吉他,你连命都不要了吗!” “我要钟言……” 沈呓抽抽噎噎地流着泪,哑着嗓子道:“我能买,买得起吉他……我能,能照顾好钟言……” “我能……钟言就,就不会走了……” 钟言哑然,她俯身擦掉沈呓脸上的泪:“就算你能,我也没办法留下。” 沈呓眼里的泪仍旧止不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滴滴往下掉:“那我跟钟言,一起走!” “钟言去哪,我就去哪……” 钟言静静看着她:“留在怀城你还能好好活着,但是跟我走,你会死的。” “就算这样,你还要跟我一起走吗?” “我要!”沈呓用力抓紧钟言的手,急切道:“钟言去哪,我就去哪!” 她不怕死。 她只怕见不到钟言。 钟言:“我没吓唬你,沈呓,你知道什么是死吗?你知道死有多疼吗?” 换了上辈子尝过死亡滋味的沈呓回来,肯定不会这么说。 她那么怕疼的。 沈呓不知道死是什么感觉,但她觉得不会有什么比钟言离开她,更让人难受了。 拉着钟言的手没有松开,沈呓眼眶红红,眉眼间却满是坚定:“我不怕。” “我跟钟言,一起走。” 钟言没有说话。 她想,她还真是个人渣啊。 她好像给了沈呓选择的机会,可她明明知道沈呓会做出什么选择,这样的选择,跟没有选择有什么区别? 上辈子害死了沈呓还不够,这辈子还要把她拉上一条绝路吗? 长久的沉默让沈呓有些不安,她有些忐忑地蜷起手指,小心翼翼唤了一声:“钟言?” 钟言反手握住沈呓,力气很大,声音却很轻:“是你说的。” “是你说要跟我走的。” 沈呓做了选择。 她带沈呓走。 第040章 真烫 真烫 沈呓不知道钟言心中的那些忐忑不安, 她只知道钟言答应了带她一起走,胸膛里盈满了欢欣雀跃,简直恨不得跳起来抱住钟言。 但是刚动了一下就屁股痛, 只好又乖乖躺回床上, 聚精会神地盯着钟言的脸。 到底还发着烧, 看了没多久, 沈呓的眼皮就开始打架。 困意上涌, 她几乎快要睁不开眼,却还强撑着,手在眼睛上揉了又揉,就是不愿意闭眼, 生怕闭眼再睁眼, 钟言又一次消失。 钟言抓住她揉眼睛的手,用毛巾擦了擦她的脸:“别揉了, 困了就赶紧睡觉。” 沈呓闭上眼, 反手握住钟言, 指尖却触碰到了冰冰凉凉的东西, 等钟言给她擦完脸,才睁开眼看过去。 熟悉的漂亮镯子挂在钟言手腕上, 轻轻打着晃。 她有些愣神,伸出手指碰了碰那镯子, 有些迷糊:“镯子,不是,丢了吗?” 钟言:“找回来了。” 沈呓脑子有些昏昏沉沉,闻声点了下头, 拍拍钟言的手腕:“钟言戴,好看, 不要丢了……” 钟言把那镯子戴到沈呓手腕上,低头,唇瓣在沈呓额头上一触即分:“不会再丢了。” 沈呓瞪大了眼,呆呆摸着自己刚刚被亲过的额头,忽然又哭了,抽抽噎噎问:“我是不是在做梦?睡醒了,钟言是不是就,就不在了?” 钟言答应带她一起走,钟言戴着丢掉的镯子,钟言亲了她的额头……她好像真的在做梦。 可是做梦,为什么还会屁股痛啊? 她哭的抽抽噎噎,模糊的视线里好像看见钟言俯身凑近,接着唇瓣忽然覆上一片温软热意。 沈呓觉得自己要死了。 身上是热的,唇齿间是烫的,舌尖勾过上颚,又酥又麻又痒,她揪紧身下的床单,眼里都是泪,真觉着自己要死了。 钟言微微后撤,语气无奈:“小傻子,呼吸。” 像是打破什么禁制,沈呓终于开始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着,空气填进胸膛,思绪也慢慢回神。 钟言擦掉她眼角溢出的泪,手背贴了贴她的脸,笑着说了声:“真烫。” 沈呓的脸更红了。 钟言又问她:“怎么,还觉得自己在做梦吗?” 沈呓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别把自己闷死了。”钟言不再逗她,把人刨出来,将杂乱的头发捋到一边,扯下自己的皮筋,把她的头发扎在脑袋顶。 “睡吧,睡着了我在,睡醒了我也在。”她伸手捂住沈呓的眼,又被沈呓拉下来。 沈呓眨着一双水润润的眸,向她追问:“睡醒了,钟言真的,还在吗?” “真的,”钟言说:“我保证。” 沈呓眼里亮晶晶的,小梨涡又显出来,她攥着钟言的手晃了晃,语气雀跃: “钟言!我好开心啊!” 钟言哄她:“嗯,知道你开心了,快睡觉。” 沈呓乖乖闭上眼,没一会儿又悄咪咪睁开一只眼,看到钟言还在床边坐着,又忍不住道:“钟言!我好开心!” “我知道啦,”钟言伸手挡住她的眼睛:“刚刚不还困呢?怎么突然这么精神了?快点睡觉!” 钟言一说起这个,沈呓就想起刚刚那差点溺死她的吻,心跳声又有些失控。 感受到手底下的眼珠乱转,钟言开口威胁:“要是不好好休息,明天还发烧,我就再带你去打一针。” 沈呓感受了一下屁股上的隐痛,老老实实不动了。 安静了半晌,钟言还以为她真睡着了,正准备出去给尤江打个电话请一天假,刚动了一下,手腕就忽然被抓住。 她回头,看见沈呓眉头紧锁,满脸不安:“钟言,钟言要去哪?” 她发烧用不上力,攥着钟言衣袖的手都在颤抖,却仍旧没有松开。 钟言心下叹了口气,放弃给尤江打电话的念头,只发了条消息过去,而后钻进被子里抱住沈呓。 沈呓发烧了,盖着被子也不觉得热,钟言抱着沈呓,感觉自己像抱了个小火炉,有点热,却也没松开。 肩膀和肩膀挨着,额头和额头抵着,沈呓一抬眼就能看到钟言,闭上眼周围也都是钟言的气息。 心中的慌张终于落了地,皱着的眉慢慢舒展开。 “睡觉吧,”钟言轻轻拍着她后背,是难得的平静温柔:“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哪也不去。” * 沈呓睡了个安稳觉,一觉睡到早上九点钟,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的就是钟言线条流畅的下巴。 昨晚的回忆涌入大脑,沈呓呆呆躺了半晌,还有种如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银镯子,缓缓眨了眨眼,又伸手在自己脸上一掐。 嘶! 是痛的! 不是在做梦! 沈呓开心的想原地转个圈,奈何人被钟言抱着施展不开,只能抿着嘴偷笑。 又恋恋不舍地躺了半晌,沈呓才下定决心起床,去给钟言做点早饭。 钟言睡得很沉,沈呓从她怀里退出去也没醒。 沈呓半跪在床上看了钟言半晌,忽然觉得钟言的脸色好像有点红。 她犹豫了几秒,伸出手探向钟言额头,眉头一点一点皱起。 好像,有一点烫。 她小心翼翼站起来越过钟言,踩上拖鞋下了床,去抽屉里找到体温计,掀开半片被子,拽了拽钟言的衣服,想把体温计夹到她胳膊里。 钟言就是睡得再沉,这么大的动静也要被吵醒了。 意识复苏,身体上的不适感就愈发明显,头昏脑涨,嗓子发烫,鼻子也有点发堵。 她睁开眼,先看了看一旁神色焦急,拿着体温计的沈呓,又抬起有点乏力的手,在额头上摸了摸。 没摸出来烫不烫。 沈呓看她终于醒过来,赶忙把手里的体温计往钟言手里递了递,焦急催促:“钟言,额头烫,量一量。” 钟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呓塞进来个体温计。 她回过神,半撑着床坐起来,朝沈呓招招手:“过来,让我摸摸你头还烫不烫。” 沈呓乖乖过去,膝盖压在床上,微微仰着头把自己额头凑过去:“不烫了,不烫了!” 钟言先是伸手摸了摸她额头,还是没摸出来烫不烫,又凑近了点,额头轻轻贴上沈呓的,这下总算感觉出来了。 沈呓的脑门凉凉的。 烫的还真是她的。 钟言一直觉得自己身体还行,应该不至于被沈呓传染,毕竟当初她发烧被沈呓捡回来的时候,沈呓可没被她传染。 按理来说沈呓这个瘦瘦弱弱的小身板都没事,她更不该被传染啊! 钟言后撤一小段距离,盯着沈呓的唇瓣看了半晌,心想不是她的问题,那就肯定是昨天亲太久了。 沈呓误解了她的意思,还以为钟言想和她亲亲,脸色有点发红,却还是仰头又凑近了点,吧唧一下亲在钟言唇瓣上。 亲完就往后挪了挪,眉眼止不住弯起,满脸写着开心。 钟言猝不及防挨了沈呓一口,伸手在沈呓唇瓣上擦了擦,嘀咕一句:“小流氓。” “就不怕我真发烧了,再传染给你?” 沈呓眨眨眼,又凑上去:“那钟言,钟言再亲亲我,我陪钟言,一起发烧!” “我可不想让你发烧。” 钟言伸手挡住沈呓的脸,觉得手下触感又滑又软,忍不住捏了捏,又揉了揉。 她想,沈呓还真像个冰皮儿奶油团子。 皮儿那么白那么软那么甜就算了,芯更要命,居然还能更甜! 受不了了! 温度计量出来三十八度四,算不上高烧,钟言喝了退烧药就被沈呓催着躺下休息,沈呓自己跑厨房去准备午饭了。 卧室里安静下来,钟言闲下来,又开始琢磨接下来该怎么办。 系统说过,任务完成度从精神和处境两方面评判,在钟言看来,精神和处境不管哪方面,都跟钟家的阻碍脱不了关系。 只要拔除钟家这颗钉子,说不定任务就能顺利完成。 只是说起来轻松,做起来……她都不知道从哪下手。 最好的办法就是她找机会灭了那一家三口,只是这样一来,恐怕她下半辈子就要在监狱里…… 系统突然跳出来大声尖叫:【宿主在想什么!快住脑!根据宿主守则,一旦宿主做出违法违规行为,就会扣除相应任务时长!宿主要是真的动手去杀人,不等你杀掉所有人,马上就会被惩罚系统抹杀的!】 钟言心想,真是大意了。 忘了脑子里还有个能感知脑电波的系统,她该静悄悄地想,偷摸摸地做…… 【啊啊啊啊啊!】 系统的一串尖叫打断钟言的思绪,她揉揉脑袋,觉得脑仁都被吵的有点发胀:“好了好了,不想了不想了。” 系统心想信你个鬼,什么悄悄想偷偷做,钟言要真的选了那种方式,直接被惩罚系统制裁了,它保都保不下钟言。 它飞出来,绕着钟言转了两圈,停在她面前,突然提问:【宿主难道不好奇系统选择救赎目标的标准是什么吗?】 系统不能向执行者提供过多帮助,这种行为是违规的,但解答执行者关于任务相关的问题,却是它的职责范围所在。 系统想了半天才想到这个或许有点用处的办法。 钟言:“不是很好奇。” 作为一个称职的骗子解语花,不去探索不该探索的,不去好奇不该好奇的,这是她的职业素养和信条。 系统着急地跳了跳:【不行!宿主必须好奇!快问我,快问我系统选取救赎目标的标准!】 钟言往后靠在床头柜上,拢了拢被子,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语气:“哦,那你们怎么选救赎目标的?” 她这种骗过人噶过人的都能被选成救赎目标,怎么看它们的选择方式都不太靠谱的样子嘛。 系统终于精神起来,语气激昂,抑扬顿挫:【宿主上一世自杀后,警方深入调查了案件真相,媒体也对此大力挖掘,将钟家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 【一位导演以您为原型拍摄了电影,电影播出后在社会上引起了广泛探讨!】 【为宿主祈愿的念力达到标准,经由主系统审核后将您确立为救赎目标。】 例如上一世的宋忱,就是因为粉丝们的祈愿,再经由主系统的审核评判,判定通过后就会派出系统,选取执行者去完成任务。 只是不知道抽了什么风,一连两个世界,它都是直接绑定的救赎目标。 看钟言陷入思索,系统提出建议:【宿主一直怕在网络上曝光引起钟家的注意力,或许网络曝光也能作为宿主的保护盾?】 钟言回神,摇摇头:“在曝光足以保护我之前,钟家就会先找到我,直接把我关起来,再去摁灭那点不起眼的水花。” 她不在网络上露头都被钟家穷追不舍,一旦在网络上露出点行踪,恐怕还没来得及扯起流量当挡箭牌,就会被钟家先一步找到。 凭钟家的势力,压不下全民皆知声势浩荡的消息,压下一个没掀起多少水花的人,还是轻而易举。 她上一世杀钟家人是四年后,四年后的网络足够发达,已经进入信息大爆炸时代,能引起足够的关注和讨论。 可现在的网络传播度还远远不够。 如今电视节目还是普罗大众的优先解压方式,手机网络的建立还没来得及引起那么大的关注度。 这不是游戏,赌一赌,失败了还能重来。她只有一条命,一旦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系统没想到自己想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翻出来的信息居然没有半点用处,有些垂头丧气地落在被子上,身上的光看着都黯淡不少。 钟言伸手戳了戳它:“不过你说的消息挺有用的,谢啦。” 系统有些恹恹的:【真的吗?】 钟言哼了一声,故意逗它:“当然,你看我像是喜欢骗人的人吗?” 系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你果然在骗我!】 钟言这次玩脱了,系统说什么都哄不好了,她听了半天系统的暴风哭泣,脑子里嗡嗡乱响,直到沈呓过来,系统才遁回空间消停下来。 她们一块吃过饭,沈呓催着钟言回去休息,自己却换了外出的衣服,心心念念想要去乐器店把自行车骑回来。 昨天发生的事太多,上午又发现钟言发烧,沈呓一时之间也没工夫去想别的,如今闲下来,终于想起那辆还被丢在乐器店的自行车。 钟言哪能放心她一个人去,更何况昨天她还吓唬了店主一顿,指不定那小肚鸡肠爱占便宜的男人迁怒沈呓,会故意为难。 沈呓看钟言也换衣服,眉头拧起来,按住钟言手里的衣服,严肃道:“钟言生病了,不要去!” 钟言扯了扯,居然没扯动,脸上带了几分无奈:“我现在已经不难受了,我不跟你一起去,要是别人故意欺负你怎么办?” 沈呓攥紧拳头,气势汹汹:“那我就揍他!我很厉害的!” 钟言心想上次安排的锅盖头还真是给了沈呓不少自信,不过坏人要是不直接动手,耍心眼欺负沈呓,她一准又被人骗的团团转。 她眼疾手快把衣服抽过来,在沈呓反应过来前,又伸手捏了捏沈呓的脸蛋,笑眯眯道:“是吗?我不信,我要去看看沈呓到底有多厉害。” 沈呓差点就被说动,犹豫半天,最后一咬牙:“我,我不去了,等钟言好了再去!” 钟言直接把衣服套上,从床上下来:“走了。跟你一起去,正好回来的时候我再去一趟酒吧。” 她边走边整理衣服,走到门口才发现沈呓没跟上来,有些疑惑地回头,就看见沈呓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呆呆站着。 “走了小傻子,现在不怕车子被骑走了?” 沈呓背对着她抬起胳膊,似乎是在脸上擦了擦,而后才转过身跑到她身边。 离得近了,钟言终于看清她红红的眼眶。 钟言垂眸,指尖在她眼角轻轻擦了擦,似乎还能感受到残留的水润。 “怎么哭了?” 钟言一问,沈呓的眼泪就又止不住了,越流越凶,抽抽噎噎问:“钟言要回,酒吧,干什么?” 钟言心想当然是要钱,她可还在尤江那存了一大笔钱呢。 要带小傻子走,怎么着也得有钱。 不过她很快又反应过来沈呓为什么这样,她知道尤江和她只是做戏,可沈呓不知道,心里指不定怎么脑补呢。 钟言指尖在沈呓额头轻轻点了一下:“小傻子,你信不信我?” 沈呓微微仰头看着她,犹豫两秒,点了下头。 钟言一看就知道她不信,又气又想笑,耐下心跟她解释:“我跟尤江只是普通朋友,没有任何其他关系,当初一起跳舞只是因为答应帮她一个忙。” “我没喜欢过别人,”她捧着沈呓的脸,神色认真:“我从来,都没喜欢过别人。” 除了沈呓。 上下两辈子,她那颗空荡荡的心里,也只走进去过一个沈呓。 * 乐器店老板昨晚吓得够呛,可心理素质良好,一晚上就调整过来了,今天继续开门。 他右手挨了一脚,今天还疼,只能用左手摇扇子,摇几下想喝茶了,就再放下扇子端茶杯,看起来颇有几分忙碌。 正眯着眼喝茶,视线不远处忽然闯进一双熟悉身影,手一抖,半杯茶就撒了一身。 没想到昨晚的煞星又找上门,他小心翼翼从座位上起来,往里屋的方向挪,心里默念看不见我,藏了半天,听着外面好像没动静了,才终于敢探头往外看。 店外确实空无一人,他走出去看了一圈,见他用铁链子锁在电线杆旁边的那辆自行车没了。 那辆自行车没了,连他的锁也没了! 锁正在自行车的筐子里。 自行车被钟言推在手里。 沈呓亦步亦趋跟在她旁边,满脸崇拜语气惊叹:“钟言好厉害!我,我也想学!钟言教我好不好?” 自行车被锁起来了,但钟言只用铁丝刷刷刷捅了几下,锁就啪嗒一下开了!超酷的! “钟言,教我,教教我!”沈呓拽着钟言衣角,眨眨眼:“学会了,以后的锁,我替钟言开!” 看着沈呓满眼亮晶晶,左边写着好厉害,右边写着好想学,钟言就想扶额。 “你怎么好的不学,光想着学坏的啊?” 学她骗人,学她耍心眼,现在已经从行为模仿进阶到技能模仿了。 钟言想了想,决定转移一下沈呓的注意力:“等我们去了别的城市,我教你弹吉他。” 沈呓语气兴奋:“真的吗!” 钟言:“当然,或者你到时候还有什么想学的,感兴趣的,都可以学。” 沈呓叽叽喳喳说了一堆,钟言就听了一路,直到走上那条街,沈呓骤然安静下来。 中午的酒吧没什么人,尤可乐在前台撑着下巴打瞌睡,听见门口风铃响,眯着困倦的眼睛抬头看过去。 第一眼,一对小情侣。 揉了揉眼睛再看。 老天!这不是钟言和沈呓吗! 睡意瞬间消失,尤可乐猛地站起来,搓搓手走到她们身边,围着她们转了一圈,满脸都写着八卦: “哎呦,这不是钟言吗!昨天晚上我姐说你有事儿请假了,我还在寻思是什么事,原来是沈呓的事儿啊……你俩这是和好了?” 沈呓往钟言身后缩了缩,对尤可乐的突然靠近显然不太适应。 钟言伸手拦了一下尤可乐,立刻招来一长串揶揄的哟哟哟。 尤可乐后退两步,眼睛还看着沈呓:“沈呓!我好歹还帮你解过围吧?咱们两个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你这个样子会让我很伤心的诶!” 沈呓抿抿嘴,控诉道:“你一直骗我!你是坏人!” “我什么时候……好吧我是小小地骗了你几次,”看见钟言在一边笑,尤可乐立刻话头一转:“但是我骗你哪有钟言骗你的多?” “你不知道吧?钟言为了自己溜走,看见你误会她和我姐的关系,也不解释,反而还接着骗你!” “还有你来给她送午饭那次,她嘴上说着给我姐吃,结果最后还是自己带走吃了!” “还有还有,后来你送饭的时候,她嘴上说着不见你,喏,看到那个地方了没有?她每次都躲在那后面偷偷看你!我都不想说唉……” 钟言笑着拍了她一下:“不想说你还说这么多?” 沈呓听得愣住了,呆呆问钟言:“是真的吗?” 钟言莫名有点不好意思,她清清嗓子,别别扭扭道:“差,差不多吧……” 怀里突然砸进来一个小奶油团子,沈呓紧紧抱着她的腰,脑袋埋在她脖颈蹭了蹭,语气是谁都听得出来的开心: “我好开心!” “我好开心啊钟言!” 钟言心想这有什么好开心的,手却不由自主放在沈呓脑袋上揉了揉。 “以后每天,都让你开开心心的。”《 》 40-50 第041章 我信钟言 我信钟言 沈呓开心。 钟言也开心。 悲伤的只有被塞了一嘴狗粮的尤可乐, 她靠在柜台边,敲敲桌子嘟囔: “喂喂喂你们俩够了啊!大庭广众,朗朗乾坤, 你们竟然敢当街虐待单身狗!再这样下去我可要报警了啊!” 钟言没觉得怎么, 沈呓倒是觉得不好意思了, 红着脸从钟言怀里退出来, 又缩到钟言身后去了。 看尤可乐还盯着沈呓想逗她, 钟言挪了挪脚步,替沈呓挡住了尤可乐的目光。 “店里有打气管吗?借我用用,我们自行车车胎没气儿了。” 尤可乐转身去柜台下的储物柜里翻了翻,翻出一个打气管递给她。 沈呓自告奋勇要去打气, 拿到打气管就跑出去了。 看钟言也要跟着出去, 尤可乐拉了她一把:“你们两个和好了,那你这是不准备走了?” 尤可乐从她妈那儿听说钟言是个孤儿, 家里人都死光了。在她看来既然没家人了, 那就是无牵无挂无拘无束的, 哪都能当家。 原本钟言是因为要离开怀城才想着远离沈呓, 现在她们两个既然和好了,走不走的问题应该已经解决了吧? 虽然钟言的冷笑话经常让人笑不出来, 还喜欢捉弄人,但这个长得漂亮唱歌好听, 又疯又酷的朋友,尤可乐还是很喜欢的。 她从小到大都没遇见过钟言这么有性格的人,如果钟言能留在怀城,往后的生活说不定也会多很多乐趣呢。 钟言却摇了摇头:“今天来就是准备跟你们道个别, 我打算离开怀城了。” 尤可乐啊了一声。 过了两秒,又问:“带着沈呓一起?” 钟言点头。 尤可乐压下心底的遗憾和怅然若失, 摸了摸下巴,语气担忧:“说实话你要把沈呓带走,我还真的有点担心……” “唉,钟言,等什么时候你不想再带着沈呓了,可别把她一个人丢下,把她送回怀城也好啊。” 钟言拍拍她肩膀:“如果我要死了就找机会把她送回来,到时候麻烦你们多照顾她了。” 尤可乐还以为钟言这是故意夸大,来表明自己不会丢下沈呓的决心,噗嗤笑了一声:“你这一本正经讲冷笑话的功力见涨啊,什么死不死的,别乱说话,拜托你俩好好活好好过吧!” 旁边的门帘突然被掀开,尤江从里面走了出来:“我说可乐是在跟谁说话呢……钟言,昨天是什么事走得那么急?遇到麻烦了?” 钟言还没来得及回答,尤可乐率先抢答:“跟她家小老婆和好了呗!姐,钟言要走了,咱店里又要没歌手了!” 尤江愣了一下,问钟言:“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钟言:“去个大城市,赚点钱,带沈呓玩一玩逛一逛……不过具体去哪还没想好,尤老板有推荐?” 她其实隐隐有个目标,只是没打算把具体城市说出来,不是信不过尤江和尤可乐,而是万一钟家找过来,她们两个知道的越少,遇到的麻烦也就越少。 尤江先打发了尤可乐去给钟言拿钱,等尤可乐走了才开口道: “我有一个朋友是做电视节目的,他们筹备了一档唱歌比赛的节目,现在缺实力强的,没有知名度的素人嘉宾,给的通告费不少,我觉得你就挺合适的,怎么样,有兴趣吗?” 朋友拿着这条件来问她的时候,她其实想直接把钟言推过去,但后来想了想钟言之前对直播的抵触态度,又犹豫了,打算先当面问问钟言。 尤江说的这几点让钟言觉得有点耳熟,结合现在的年份和前世记忆,心里隐隐有了推断。 还真是巧了。 系统提醒过她前世结局后,她就想过这条路。 一档播出前嘉宾全员保密,播到最后才透露身份,并且一经播出就火遍全国的歌唱比赛节目。 对付钟家的计划已经在脑海内显现雏形,这个节目就是将计划落地的机会。 钟言:“时间上没问题,但我得看看赛制。” 尤江挑眉:“我都没说是哪个节目,你居然知道?” 钟言笑笑:“听到你找人的要求就大概猜到了。” 尤江:“好吧,不过话说前面,他们节目组对保密要求很高,你如果要去,估计会让你签一些保密协议。” 钟言:“好说,不过说到保密,如果有人来问我去哪了,麻烦你们别透露我的去向,说不知道就行。” 尤江看尤可乐回来,没有多问,比了个ok:“剩下的事回去手机上详谈。” 让尤可乐这个嘴上没把门的听见了,第二天整个怀城就都知道了。 沈呓去的有点久,钟言拿了钱跟她们道别,就出门去找沈呓。 自行车就停在酒吧店面侧边,沈呓正背对着她顿在自行车旁边,看上去有些垂头丧气。 钟言走过去揉了把沈呓的脑袋:“我说你怎么这么久都没回去,原来蹲在这儿演蘑菇呢?” 沈呓抬起脑袋,嘴巴瘪着,看上去有些气鼓鼓,钟言的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她脸侧。 没办法。 白皮儿团子的脸上沾上一点灰灰的脏,实在是有点太过显眼。 钟言抓住她手腕,看了看沈呓的手指,果不其然看到几根灰扑扑的手指。 脸上的脏估计就是她拨弄头发的时候,不经意蹭上的。 钟言有点想笑,若无其事从兜里摸出手机,对准沈呓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的沈呓蹲在地上,顶着张小花猫脸,目光茫然地看着她。 钟言横看竖看,都觉得沈呓这照片可爱的要命。 沈呓低头看了眼自己脏乎乎的手指,终于慢半拍反应过来她刚刚在干什么,气呼呼地站起来:“钟言刚刚是不是,偷拍我!” 钟言把手机踹进兜里,笑眯眯道:“我不是当着你的面拍的吗?怎么能说是偷拍?” 沈呓:“钟言,没有告诉我!我没有同意,就是偷拍!” 钟言伸手擦掉她脸上的脏,忽然低头在她唇瓣上亲了一下,慢悠悠道: “偷拍不行,偷亲可不可以?” 沈呓呆住,红晕一点一点爬上脸颊,讷讷半晌,小声道: “这,这个可以……” 钟言笑了半晌,忍不住又按着沈呓亲了一口,然后蹲下去:“我看看是什么让你愁眉苦脸的,车子充不上气?” 沈呓悄悄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听见钟言问她,往钟言那挪了两步蹲下,指指车胎一处,严肃道:“上面有钉子!” 钟言一转头,看见一脸严肃气愤的沈呓脸上,又多了几个灰扑扑的指印。 她忍着笑,顺着沈呓指的方向看过去,心想她还是低估了乐器店老板睚眦必报的程度。 本来以为他只是把自行车的气放没了,没想到还偷偷扎了图钉。 沈呓在一旁小声念叨:“钟言钟言,怎么办呀……” 钟言:“没事儿,一会儿去补个胎就好了。” 其实她们马上就要离开怀城了,自行车这种东西又带不走,就算不能骑,也没必要再修了。 只是钟言想着万一计划出了纰漏,她没能逃过去,说不定还有机会把沈呓送回来。 补胎的地方离乐器店不远,钟言把车子留下修,让沈呓在那等着,自己带上从车胎上摘下的五枚图钉,溜出去干坏事。 没办法,沈呓学习能力不见有多强,但学坏的信念太强烈积极,她以后干坏事,都得防着点儿,不能把沈呓也带坏了。 店主此时恰好不在店里,店门处上了两把锁,里面空荡荡的没人。 钟言三两下撬开锁,进去转了一圈,最后把车胎摘下来的那五枚图钉丢到躺椅上。 系统飘出来:【宿主!】 钟言先开口堵住它的话:“首先,昨天他想欺负沈呓,所以我踩上去阻止他踩了他一脚,这是有来有回,一报还一报,两清了,没问题吧?” 系统:【没,没有。】 钟言哼了一声:“那么他今天故意把我的自行车锁在电线杆上,还放了图钉把车胎扎漏气,我不能做出反击吗?” 系统:【宿主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他的车子也锁起来扎漏气呀!】 钟言心想滴水之仇当涌泉相报,光扎个车也未免对他太仁慈了,嘴上说的却是:【冤冤相报何时了?我不想也给他找麻烦,所以只打算进来把图钉还给他,不准备继续追究了。】 系统:【……那宿主为什么要把图钉放在椅子上?】 钟言理直气壮:“椅子是黑的,图钉是白的,只要他回来的时候多看一眼,就不可能直接坐上来,如果他没看,那也不能怪我,我只是把这东西物归原主了而已。” 不过凭她上辈子来打工那几天对店主的了解,他绝对不会多注意。 听天由命,自求多福咯。 系统:【……】可恶!虽然行为擦边,但确实判定不了违法违规。 不等系统回复,钟言直接起身出去,把那两把锁复原,哼着歌去找沈呓了。 天有点热,加上半下午店里没人,吉他店老板就打算出去买几根雪糕,出门之前,想到自己昨天偷偷锁住的自行车和扎上去的钉子,他有些心虚地给门上了两把锁。 现在光天化日的,那个煞星肯定不敢跟昨天晚上一样,带着刀直接闯进来,不然他大喊一声,左邻右舍都会出来帮忙。 再加上买雪糕的地方离这里也不远,来回顶多十分钟,上两道锁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这么想着,店主走的很放心,等买了冰糕回来看见原封不动挂在门上的两道锁,就更安心了。 拿钥匙开了锁进了门,他一边悠哉悠哉吃着雪糕,一边走到椅子边,摆了个poss往下一倒。 “啊啊啊啊啊!” 钟言走过街道拐角,隐隐听见身后不远处好像传来一阵惨叫,她心情颇好地揉了揉耳朵,继续往修车的方向走。 等车胎修好,她骑上车子带着沈呓回家,路上经过小超市,又牵着沈呓进去准备买点路上吃的零食。 小超市的零食种类也就那些,算不上多,沈呓却没吃过几样,钟言问她喜欢吃哪个,她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钟言索性就全都拿了两个,很快装满了一大兜,沈呓算不出是多少钱了,结账的时候一算快两百,就忍不住扯扯钟言衣袖: “太,太多了钟言,要不我们,少买点……” 钟言不觉得多,她结了账拎上那一大袋零食,牵着沈呓出去:“这里的种类还是太少了,等到了大城市,我带你去大超市买。” 沈呓没去过大城市,也没见过大超市,一想到要离开这个从小生长的地方,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她就觉得有些害怕。 钟言看出了她眉间的忐忑不安,将沈呓垂在脸侧的发拨弄到耳后:“害怕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沈呓立即摇摇头:“跟钟言一起,就不怕!” 钟言听着开心,却又发愁沈呓太好骗,心情有些复杂,轻轻一戳她脑门:“你胆子真大,才跟我认识多久?居然就敢跟我一起走?也不怕我是个骗子,把你骗走卖掉。” 沈呓摸了摸自己脑门,语气很笃定,还带了点小骄傲:“钟言才不是骗子!” 钟言:“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我就是知道!”沈呓攥着钟言的手指,掰着指头数:“钟言对我好,给我起名字,别人欺负我,钟言保护我,教我写字,陪我……” 钟言干过那么多坏事,在沈呓眼里,却只看得到她的好。 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她一点一滴全都记在心里。 钟言道:“这些事换成谁来做,你都会喜欢上。” 沈呓认真道:“可是做了这些事的,只有钟言呀。” 钟言没说话。 在她看来,喜欢是最不值一提的事。只要有张好看的皮囊,哪怕性格恶劣都有人喜欢,要是能再温柔体贴些,礼貌懂事些,手段圆滑些,那就没什么人是拿不下的。 旁人庸俗,她长得漂亮又会装会骗,那些人喜欢上她再正常不过。 但在沈呓面前,她从未装过什么值得喜欢的样子,所以对于沈呓的喜欢,沈呓的奋不顾身,她想不明白。 钟言:“谁对你好你就喜欢谁?要是有人比我对你更好,你是不是就跟着人家跑了?” “不跑,”沈呓攥着钟言的手指,看了半晌,很想低头亲一亲,又莫名其妙有点不好意思,最后还是忍住了:“钟言去哪,我就去哪……” “我只喜欢钟言。” 钟言心想,沈呓果然还是太好骗了。 沈呓心想,钟言怎么还不来偷亲我呀。 明天就要离开,钟言只跟尤江和尤可乐道了别,沈呓又去跟周姨张婶告别,只是她们一听见沈呓要跟着钟言一块儿离开,都忍不住皱着眉劝阻。 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任谁也不会因为一个才认识不过几个月的人,轻易离开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故土。 从饭馆出来,沈呓忧心忡忡拧着眉,在原地站了好大会儿。 钟言给她时间慢慢思考。 如果沈呓真的犹豫了,动摇了,退却了,不想跟她一起走,其实也挺好的。 她等着沈呓慢慢想,却没想到衣袖被抓住,沈呓拧着眉,说出的却是:“我们回家吧钟言!” 钟言:“回家干什么?不是还有好几家都没去呢?” 沈呓摇头:“她们肯定也会说,让我不要跟钟言,一起走!” 钟言垂眸,捏了捏她的脸颊:“她们说的也是为你好,你该多听听,多想想。” “她们不信钟言,我信!”沈呓踮起脚尖,在钟言唇瓣上轻轻亲了一下。 “我信钟言。” * 钟言说明天就要走,回了家沈呓就开始收拾东西。 看沈呓忙忙碌碌,一副要把家搬空的样子,钟言无奈伸手把她拉住。 “带一套备用的衣服就行,其他的我们到了地方再买就是。” 她从前都是这样,能卖的就卖掉,不值钱的就丢掉,跑的时候背上个书包就能走人,轻便。 沈呓有些恋恋不舍地放下手里的杯子:“可这个杯子,是钟言买给我的……” “这些衣服,是我跟钟言,一起去挑的…这件,钟言挂到门上,破洞洞,我缝了小花……” 她一一指着,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每件东西在她眼里都有意义,承载着难以割舍的回忆,所以沈呓舍不得,不愿意轻易丢下,就算要走,也心心念念想要带着一起。 沈呓说得嗓子都快干了,最后恋恋不舍地摸了摸客厅里的吊椅,眼巴巴看着钟言:“还有吊吊椅…钟言,我们要把吊吊椅,也丢下吗?” 钟言:“你喜欢吊椅,等我们去了新城市,再给你买一个。” 沈呓坐在吊椅上,有些失落:“可是,新的吊吊椅,就不是这个吊吊椅了。” 钟言从前漂泊一路,不是在逃就是在骗,她的经历远比沈呓口中的这些平凡回忆跌宕起伏的多,可却从来没什么舍不得放不下的。 直到现在。 听着沈呓絮絮叨叨说的点点滴滴,她竟然也生出了把这些东西一并带走的想法。 勉强压下翻涌的思绪,钟言捏了捏沈呓的手指,承诺道:“如果有机会,再过几年你也还想回来,我们就一起回来。” 如果没机会,她也会把沈呓再送回来。 知道没办法带走这些东西,沈呓眨眨眼,乖乖点点头,听钟言的话,只简单收拾出必备的东西放好。 晚上钟言带着沈呓出去吃了顿火锅,沈呓没吃过这么好的饭,忍不住吃了很多,撑得肚子圆滚滚的,像个小西瓜。 她捂着肚子,眉头皱着,有点难受。 钟言叹气,伸手给她轻轻揉揉肚子。 沈呓靠在她怀里,哼哼唧唧的,听不出是难受还是舒服,钟言又气又想笑,忍不住骂她:“刚刚不让你吃这么多,你不听,现在好了吧,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吃这么多!” 沈呓有些心虚,小心翼翼抬头看了她一眼:“下次,下次不敢了……” 钟言问:“还是很疼吗?” 沈呓脑门上都出了点细密的汗,小声道:“疼……”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吃完饭的时候只是觉得有点撑,但是站起来之后,就感觉撑得有点痛了。 钟言把手探进那层布料里,手掌贴着小腹,继续给她揉,沈呓靠在她怀里双眼紧闭,额上是细密的汗,神色隐忍。 钟言忽然想起从前。 她后来去纹身店里当纹身师,如今手掌之下的位置,她曾心血来潮,给沈呓纹了一朵花。 沈呓怕疼,抓着床栏的指节泛白,额头鼻尖都是疼出来的细密汗珠,抽抽噎噎地小声哭着,说疼。 钟言就骗她说很快就好,弄完带她去游乐场,带她去坐旋转木马,玩碰碰车,坐摩天轮…… 那朵花她纹的很精细,纹了一下午,沈呓也疼了一下午,流的泪沾湿了一条枕巾。 天色晚了,她没提去游乐场的事,沈呓也很懂事地没说。 过了很久,直到钟言都以为沈呓把这事忘了,某天沈呓却忽然问她,可不可以去游乐场。 怀城哪有游乐场啊,她当初其实只是为了哄哄沈呓,让她乖乖听话,没打算真带她去。 骗人这种事她做的太多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偶尔翻车被揭穿骗人,也不会有什么心理波动。 可是被沈呓翻出来她骗人,就是燥得脸热。 她只想赶紧躲过这个话题,敷衍说最近没空,下次带她去。 或许是终于明白钟言在骗她,一直期待着的美梦破碎,沈呓默默低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脸上绷着,心里却急得团团转,不知道怎么办,就抓住沈呓下巴,在她唇瓣上轻轻亲了一下。 她还是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承诺。 然后呢? 钟言有些恍惚地想起,然后沈呓就止住了泪,又露出那副傻乎乎的笑。 那时的她自得自己轻易就能安抚沈呓,揭过承诺。直到后来,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天是沈呓的生日。 她只是想在生日那天,跟钟言,一起去看看只在故事书,电视上,美梦里见过的游乐场。 可直到钟言离开,沈呓被抓走,死在手术台上,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也没能去心心念念的游乐场看过一眼。 钟言总在骗人,骗聪明人,骗蠢货,骗傻子,她的谎话说了一句又一句,心里从来没有什么后悔不安。 而现在想起,句句摧心剖肝。 “小傻子,”钟言抱着她,突然出声道:“等我们到了新城市,我带你去游乐场玩吧?” 沈呓睁开眼,疼都顾不上了,满脸惊喜:“真,真的吗!” 钟言低头亲亲她:“当然是真的。” 欠沈呓的,她要一点一点,全都补回来。 第042章 真的好热 真的好热 第二天一早, 钟言就带着沈呓出发。 钟言的包里装的是她们俩的备用衣服和零碎必用品,沈呓鼓囊囊的包里背的都是零食。 钟言买了十几张去不同城市的火车票,又买了几张客车票, 最后却是带着沈呓坐公交和打出租去a市。 沈呓跟着钟言在路上辗转三天, 才来到a市, 钟言在路上就跟节目负责人交流过, 到了a市后先跟她在咖啡馆约了见面。 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 但到了咖啡馆时,却发现负责人已经坐在了约定好的位置。 钟言给沈呓点了份巧克力蛋糕和牛奶,让沈呓坐在自己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这才起身往负责人那走。 负责人瞧着挺年轻, 打扮干练, 正戴着耳机在看笔记本屏幕,笔记本屏幕不小, 钟言目光下意识扫了眼, 发现是自己给她传过去的舞台录像。 负责人撑着下巴, 看的聚精会神, 直到钟言在她对面站了几秒,才后知后觉抬眼。 钟言穿了件白色短袖, 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将脸挡得严严实实, 负责人一时间没能认出来她。 钟言抬了抬帽檐,露出一双漂亮的眼,负责人才终于反应过来,有些激动地站起来, 摘下耳机,朝钟言伸出一只手: “你好钟言, 我是田婉。” 因为在咖啡馆,再加上之前她们在网上已经互相认识过,田婉没有过多介绍自己的身份。 钟言伸手和她交握:“田姐好,您叫我小钟就行。” 田婉抬手招来服务员,又笑着指了指座位:“我们坐下说,你想喝点什么?” 钟言:“一杯牛奶就可以,谢谢。” 服务员点头去准备,她们各自落座,钟言把口罩摘掉放在一边。 田婉不由自主打量了一下钟言的容貌,本来觉得钟言在视频里那么好看,可能是因为上镜,没想到本人看着竟然比视频里还好看些。 这样的容貌和身材,再加上她那副好嗓子,舞台感染力,成熟的台风,简直就是王炸。 她本来没打算来这么早,可中午看过钟言发来的舞台录像后,就改变了这打算。她看得到钟言身上的爆点,她很肯定钟言会为她的节目增加更多看点。 钟言值得她更认真一点。 田婉双手交叉扣在桌面,冲钟言友善地笑了笑:“你来的可真早,我刚刚还在看你的视频呢,尤江之前跟我说你很厉害,说不定上了节目能夺一夺冠军,我当时还觉得她夸大其词了,直到你给我发舞台录像。” “你真的是个新人?从来没跟哪位名师学过吗?” 钟言道:“这辈子截止到现在,确实没有。” 她上辈子在酒吧唱了四年,后来被钟家送往国外镀金,修的也是流行歌曲专业。几年的舞台经验,顶尖大学的师资力量,准确来说她并不是什么纯新人。 不过这辈子确实还没有。 田婉心想尤可乐说的没错,钟言果然喜欢讲冷笑话,她扬起唇角,很捧场地笑了两声:“你真幽默,赛制你应该都看过了吧,有什么疑问吗?” 钟言昨天就钻研了一下赛制。 这档节目邀请六位成名歌手,三位新出道歌手,三位素人歌手,共计12位选手参加。 所有选手出场都需要掩盖容貌,新生歌手和素人歌手的目标都是全力晋级。 而成名歌手需要在不被人认出真实身份的情况下晋级,也就是说成名歌手不能选择自己最拿手的风格和成名曲,这一规定相对平衡了三方实力。 第一轮比赛两两对决,败者进入淘汰区,胜者进入夺冠区。 第二轮两区分别进行比赛,决出各区前三,淘汰区末三直接淘汰。 第三轮比赛淘汰区前三对战夺冠区后三,决出前三,对战夺冠区前三,最后选出冠亚季。 每轮结束后现场观众投票,被猜出身份的成名歌手直接淘汰。 最重要的是素人歌手如果被淘汰,可以选择直接离开,也可以选择摘掉面具,演唱一首歌后离开。 钟言上辈子看过这档节目,对参赛选手的实力还算了解,她有信心自己能站到最后,不过有了这条规定,万一真出了意外在比赛上失利,她也可以选择直接离开,不暴露自己的身份。 钟言道:“规则挺完善的,没什么疑问,节目录制的时候可以带家属吗?不出镜的那种。” “当然可以,节目录制期间是全封闭管理,到时候会给你们分配住所,”田婉将桌子上那份合同推过去:“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这是合同,你可以看一下。” 钟言接过合同仔细翻了翻。 除了常规内容,合同里还要求她在这段时间减少在公共场所露面的频率,直到节目开播前都必须保持查无此人的状态,如果主动给自己增加曝光泄露节目内容,就要支付一笔天价违约金。 相应的,签完合同后她可以提前拿到一笔预付款。这笔预付款再加上她之前的积蓄,足够她和沈呓什么也不干躺上一年了。 钟言看没什么问题,干脆利落地签了名。 田婉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签了字,不由道:“你是我目前接触的歌手里,签字最爽快的一个。” 钟言说了大实话:“因为我知道这档节目会火遍全国。” 田婉微愣。 这是她第一次做节目,国内从前没有这一类音乐节目,她自己其实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成功。 没想到钟言对节目的信心居然这么大,她心里暖暖的,笑道:“那就承你吉言了。” 合同签完,田婉也更放松了些,好奇询问:“你这样的条件,居然到现在都没什么名气,从前难道没有星探找过你吗?” 钟言礼貌笑笑:“有,不过他们都想让我当演员,隔行如隔山,演戏我不是专业的,德不配位必然招惹祸端。” 田婉感叹道:“你年纪不大,处事倒是挺沉稳的,演戏那个圈子……你长得这么好看,唱歌实力又在线,参加过这档节目后,一定会有很多公司向你伸出橄榄枝。” “你要是有逐梦音乐圈的梦想,到时候我可以给你一点建议。” 钟言笑着点头:“好,谢谢田姐了。” 事情处理完,田婉也没理由再待着,跟钟言道过别就走了。 坐在不远处的沈呓看田婉离开,眼睛一亮,端着剩下的巧克力蛋糕哒哒哒跑过来,往钟言面前一放,语气期待: “钟言钟言,这个蛋糕好好吃!钟言也吃!” 咖啡馆的甜点都是小小一块,沈呓盘子里的也不例外,扇形的一块小蛋糕,没几口就能吃完,沈呓却还给她剩下了大半,连上面缀着的唯一一块饼干都给留着。 “不是说好吃吗?就这么两口,怎么不吃完?” 沈呓眨眨眼,理所应当道:“好吃的,要给钟言也吃呀。” 她把叉子塞进钟言手里,忍不住催促:“钟言快吃,真的,真的真的,好好吃!” 她信誓旦旦,夸的天花乱坠:“这是我吃过的,最最最,最好吃的东西!” 钟言拿着勺子剜了一点,外层的冰淇淋巧克力已经有些融化了,吃着口感有些软绵绵的。 她无奈地笑笑:“这算什么好吃啊?蛋糕店里……” 迎着沈呓带了点茫然和失落的目光,她的话突然哽在嗓子里。 其实味道真的一般。 她吃过那么多好吃的,路边随便找个蛋糕店,吃起来都比这咖啡馆里的蛋糕好吃。 可她忘了,这是沈呓,第一次吃到蛋糕啊。 沈呓有些紧张地揪紧衣角,低声喃喃:“真的…真的不好吃吗?” “因为我不喜欢吃巧克力味儿的,”钟言剜了一口喂到沈呓嘴边:“我觉得蛋糕店里那种奶油团子最好吃。” 沈呓下意识张口吃进去,嚼嚼嚼,很快被转移注意:“奶油团子?奶油团子是什么?” 钟言:“嗯……就是跟你很像的团子。” 沈呓瞪大眼睛:“长得,长得跟我,很像吗?” 钟言心想确实很像,都是白白净净可可爱爱的,皮儿都软,芯都甜。 她擦掉沈呓嘴边沾上的巧克力:“咱们去买几个,尝尝就知道了。” 她们去了蛋糕店,沈呓在见到长得并不像人的奶油团子后松了口气,一边嘟囔着奶油团子不像她,一边吃了三个团子,吃得满眼亮晶晶的。 “钟言!好好吃呀!奶油团子真的,好好吃!” “好想每天都,每天都能吃到!” 钟言道:“真让你每天都吃,你就吃腻了。” 沈呓眨眨眼,不明白为什么会吃腻。 明明那么好吃呀! 钟言望着她的眼睛,忽然问:“小傻子,你有什么梦想吗?” 沈呓歪了歪头:“梦想?我,我想每天都,吃奶油团子!” 钟言:“吃什么不算,梦想就是……你很想做的事,做很久哪怕一辈子都不会腻,是一做就会觉得开心幸福的事,是你只要活着,就一定想去做的事。” 沈呓恍然大悟:“我知道啦!永远不会腻,见到就觉得开心,幸福——那钟言就是我的,梦想呀!” 钟言伸手戳了戳她脑门:“你知道什么知道了?我是人,人怎么能是梦想呢?” 沈呓晕了:“那,那什么是梦想?” “钟言的梦想,是什么?” 钟言愣住。 她上辈子没什么梦想,活着是目标,唱歌是爱好,结果跟骗人一起成了谋生的手段。 后来活着的目标轻松达成,她没梦想,也没了目标,跟这世间的关系好像被彻底斩断,成了留在这世间浑浑噩噩的空壳一具。 她其实早就死了,人死了,哪还有什么梦想呢。 连这辈子刚重生那段时间,她都觉得自己像个被强按在躯壳里的鬼魂,不过还魂片刻,套着人的壳子,心却还是疮痍满目的一团死肉。 直到下定决心带着沈呓离开,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好像才终于开始跳动。 她想,如果梦想是永不厌烦,心心念念,信仰支撑,那梦想,为什么不能是某个人呢? 她的梦想,她活着的意义,目标,支撑她活下去的。 “沈呓。” * 钟言在网上看了好些出租的房屋,就等着现在亲自去看看,按着她列的名单,她们转着看了一下午,最后终于定下其中一家。 放下零食被吃光,只剩个空壳的背包,沈呓扑通一声趴到床上,缓了几秒忍不住感叹:“出门,原来这么麻烦呀!” 钟言开了空调,把包放下,躺在沈呓旁边:“出门其实没这么麻烦。” 只是要防钟家,难免就多几分波折。 “等以后就没这么麻烦了,到时候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 沈呓眼睛亮亮的,用力点了下头。 空调的风呜呜吹着,路上走了这么久沈呓本来就累,没一会儿就开始犯困。钟言这么多年躲来躲去倒是习惯了,躺一会儿就从床上坐起来,准备去洗澡。 在路上辗转这三天一直没能洗澡,见钟言起来洗澡,沈呓也想洗。 可是又好累哦。 钟言拿了睡衣和毛巾,一回头就看见沈呓趴在床上咬着手指,满脸纠结。 “怎么了?肚子饿了吗?等我冲个澡出来,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她们租的地方在市区内,不远处就有个夜市,等她们休息一会儿就可以出去吃夜市。 沈呓小声道:“我也想洗澡,可是,好累啊钟言……” 钟言挑挑眉,放下手里的衣服,走过去把沈呓捞起来:“这有什么难的,我给你洗。” 沈呓脸色倏然红了,眼神乱瞟,想从她怀里溜出去,结结巴巴道:“不,不用了,我,我自己洗……” 沈呓像个泥鳅,滑不留手的,一钻一钻就从她怀里溜出去,往另一侧蛄蛹。 钟言抓着她脚腕把她拖回来,眯着眼睛笑:“害羞什么?又不是没给你洗过。” “而且这儿有浴缸呢,”钟言俯身凑近她耳侧,放轻声音:“沈呓,你不想试试吗?” 看房子的时候沈呓就一直盯着浴缸,看起来很感兴趣的样子,因为这个新装的浴缸,房东还多收了五十块钱房租。 不过沈呓喜欢,浴缸还是新装的,钟言倒也觉得挺划算。 沈呓脸上闪过挣扎和犹豫,最后还是败在了对浴缸的好奇下,别别扭扭道:“那我,那我一会,一会去洗……” 钟言笑笑,脾气很好的应了一声:“好。” 沈呓松了口气,看钟言起身进了浴室,听着里面的水声,莫名又觉得脸热,在床上翻来覆去,眼睛闭了又睁,忍不住探着脑袋往浴室看。 新装的浴缸挺干净,但钟言还是又清洗了一遍,洗完才开始放水。 放好水出去一看,沈呓正眼巴巴望着这边,对上她的目光后下意识把脑袋往被子里一埋,跟个缩头小乌龟一样。 原本平整的床单如今皱皱巴巴,活像是沈呓刚刚跟人在上面打了场架。 钟言觉得好笑,走过去换下衣服披上睡衣,又把沈呓从被子里揪出来,伸手解她衣服扣子。 沈呓下意识攥住自己衣服,紧张的开始结巴:“我,我等钟言,等钟言洗完再,再洗……” 钟言故意曲解她的意思,慢悠悠道:“怎么,现在我还没洗澡,你嫌弃了?” 沈呓当即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钟言:“真的?我不信,除非你别动。” 沈呓果真就不动了,还没等她的小脑袋瓜想出对策,身上衣服已经落到床上。 身体忽然一轻,她被钟言横抱起来,下意识圈住钟言脖子,睫毛慌张地乱颤。 浴室的门被关上,沈呓被钟言放进浴缸里,注意力很快被转移。 她摸了摸滑溜溜的浴缸壁,伸直腿左右晃了晃,感受着水面涌动起伏的感觉,有些新奇地睁大了眼。 刚想扭头跟钟言分享,一回头却看钟言脱了睡衣走过来,长腿一迈进了浴缸。 两个人进了浴缸,水面上涨,很快泄出去一点水,但沈呓已经没心情去关注了,她下意识蜷起腿,想回身去看钟言,腰间却横过来两条胳膊,将她抱进怀里。 浴室里开着通风扇,其实算不上热,但沈呓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热得很。 她的后背紧贴着钟言,右侧肩膀一沉,温热的呼吸扫过沾了水的肌肤,也变成一片凉意。 钟言的下巴轻轻抵在她肩膀上,微微偏头,嗓音里带着笑:“小傻子,浴缸好玩吗?” 沈呓脸上烫得能煎鸡蛋,僵着身子说不出话。 钟言的指尖一路滑上去,落在她胸口:“泡个澡而已,怎么心跳得这么快?” 沈呓讷讷道:“是,是太热了!” 钟言嗯了一声:“哪里热?让我看看。” 水面上浮着钟言散开的长发,她一手圈在沈呓腰间,一手浸没在被长发遮挡的水面之下。 沈呓抖了一下,下意识往后一仰,轻轻哼了一声。 钟言意味深长叹道:“真的好热。” 水面泛起微小的波澜,沈呓靠在钟言怀里,长发在水中散开,双眸紧闭着,脸色被热气蒸的通红,浑身都在颤。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身子下意识弓起来,按在钟言手臂上,眼里含着泪,断断续续道:“钟言…钟言,我受,受不了了呜……” 钟言:“真的吗?” 沈呓胡乱点头,手臂用力想要站起来,却又被钟言箍在腰间的胳膊按下去。 钟言低头亲亲她额头,眉眼氤氲在热气蒸腾的雾里,漂亮的像妖精:“点头是什么意思?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 沈呓低低哼了两声:“受,受不了了……” “那你先告诉我舒不舒服。” 沈呓支支吾吾,耳根红了一片,就是不好意思说出来。 钟言轻轻咬了下她通红的耳尖,语调含笑:“你说过的,不可以说谎。” “舒服,舒服呜……” 钟言又问:“我让你舒服了,你该怎么办?” 沈呓迟钝地眨了眨眼,茫然道::“我该,该怎么办?” 钟言动作没停,语调却放的很慢:“是呀,你该怎么办呢?” 沈呓从没受过这种刺激,她颤着,已经想不出该怎么办,睫毛抖了又抖,带着哭腔问钟言:“我,想不出来,钟言……我该,该怎么办?” 钟言道:“你该跟我说谢谢。” 沈呓:“谢,谢谢……” “谢谁?” “谢谢,钟言……” “嗯?谢我什么?” 沈呓闭着眼,胸膛剧烈起伏着,嗓音里带了哭腔:“谢,谢谢钟言,让我呜,让我舒服……” “光说谢谢也不够。” 沈呓发出短促的一声呜咽:“还要,还要说什么?” “还得亲我,”钟言放柔语气,循循善诱:“你亲亲我,我就停下。” 沈呓已经分不出心思去想钟言是不是在骗她,听见钟言说会停,就有些急切地仰起头,追着钟言亲过去。 钟言果真停了动作,沈呓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腰间忽然一紧。 后脑勺被钟言按住,腰间被禁锢着,她退无可退,只能被动承受着。 空气中热意蒸腾,整个浴室是雾蒙蒙的,沈呓眨眨眼中的水光,晕晕乎乎的想。 浴缸好恐怖。 她再也不要泡澡了! 沈呓刚进浴室时有点小累,从浴室出来后软成了一滩化掉的奶油团子。 刚被钟言放在床上,她立刻滚进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个团,屁股挪了挪,气鼓鼓背对着钟言。 钟言把毛巾盖在沈呓头上,把她揉得东倒西歪:“怎么了?还生气呢?” 沈呓气呼呼坐直,还背对着她:“钟言明明说,亲亲就停了!” “是啊,”钟言唇角弯起来:“你亲我的时候,我不是停了吗?” 沈呓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控诉:“可是亲完,钟言又,又……” 钟言慢条斯理道:“我说亲我的时候停,你不亲我了,我是不是就不该停了?” 沈呓满脸纠结,一边觉得哪里不太对,一边又觉得钟言说的好像也没错。 钟言乘胜追击,按住她哄:“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来,把头发给你吹干,我带你去吃好吃的,给你赔罪。” “你不想去这里的夜市看看吗?” “你想不想看看天桥是什么样子?还有这里的夜市很大,有怀城七八条街那么大,除了吃的还有好玩的,它还有个名字,叫不夜城……” 沈呓听得眼睛都快发光了,可是一想到刚刚钟言那么过分,就觉得不可以轻易答应! 她努力想着,最后眼睛一亮,昂首挺胸,气势汹汹地威胁: “我不去,除非,除非钟言,亲亲我!” “亲亲我,我就去。” 第043章 肿了 肿了 怀城的夜市太小, 几十个摊位围在一条街上就叫夜市,卖来卖去就是那几样,摊位和种类少不说, 还干不到十点就收摊回家了。 钟言以前在酒吧工作, 下班都是凌晨, 就喜欢在夜市上买点儿东西吃。结果到了怀城, 她十二点下班想买点儿东西吃, 路上却连个人影都没。 现在终于回到大城市里,当然要带着沈呓好好吃一顿。 不夜城离她们租房子的地方不远,她们现在没有代步工具,就一起走过去。 这座城市和怀城很不一样, 怀城大部分店铺基本上都是八九点关门, 十点的街道上都没什么人了,而这里的十点, 街上仍旧热闹非凡。 哪怕还没到地方, 沈呓也看得眼花缭乱。 a市白天看就足够新鲜, 车流如织, 高楼大厦,巨大的屏幕, 广告牌,装修各异的店铺, 连亮着心形的路灯都让沈呓大开眼界。 而晚上的城市更增添了一种别样的感觉。 夜色降临,模糊了高楼的影子,各色灯光亮起,映在桥下水面上, 如同苍穹颠倒,星河倒悬。 街上人流涌动, 越靠近不夜城,来往行人越多。 钟言牵着沈呓上了天桥,天桥很宽阔,两侧都有摆地摊的小贩,卖钥匙扣,戒指镯子小饰品,毛绒小玩具,耳机充电器,还有摆摊算命看手相的,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沈呓看什么都新奇,算不上长的一段路,磨蹭了十分钟才走一小半。 钟言手里提了个袋子,里面装着的都是方才沈呓想买的小玩意儿,零零碎碎的一堆小东西,钟言都记不清是什么了。 袋子里都是沈呓喜欢的,钟言只买了一截绳子。 下了天桥就是不夜城,桥上人流也不少,刚上天桥的时候,钟言买了沈呓看上的东西结账,一转身没看见沈呓,差点被吓死。 后来看见有卖绳子的,当即买了一条,一端系在沈呓手上,一端系在她手上。 她前一刻结完账,后一刻手腕上的绳子又传来拉扯的力道,钟言提着袋子走过去,看见沈呓正蹲在一个算命大爷的摊位前,伸着手给人看。 见她走过来,沈呓有些激动地扯了扯钟言衣袖,双眼亮晶晶的:“钟言!这个爷爷说,可以算命!听起来,好厉害!” 钟言蹲下去把沈呓的手抽出来:“大爷,您看出什么来了吗?” 大爷撚撚胡子,一本正经道:“这小女娃先天之气不全,神魂有缺,最易遭邪祟近身,需得常佩戴些开光法器在身上,才能保她安康啊!” 钟言心想沈呓呆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吗?这大爷看半天就看出来沈呓呆这么一点,后面跟的全是推销法器的词儿,九成九是个骗子。 她轻轻敲了敲脑袋,心道:“系统系统,出来试试。” 系统飞出来,绕着大爷慢悠悠转了转,忽然飞近,差点贴到大爷脸上。 大爷仍旧一无所知,微抬着下巴,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等着钟言追问。 钟言啧了一声,把沈呓拉起来,牵着她就走。 大爷这下不摆世外高人的谱了,急匆匆伸手:“小姑娘小姑娘!我这儿就有开光的法器!价格都特别实惠!保证戴上之后时来运转百邪不侵出入平安呐……” 沈呓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眼:“钟言,咱们不买吗?那个,可以保佑钟言……” 钟言心想,沈呓肯定就是那种老了之后,会被保健品推销盯上的小老太太。 “那是骗子,”她捏住沈呓两颊软肉,轻轻一扯:“他就是想骗你花钱,去买一堆没用的破烂玩意儿知不知道?” “真有那么神,他还在这摆摊儿呢?” 沈呓语气有些失落:“原来,他是骗子呀……” 如果他不是骗子的话,她就能买法器给钟言了,那就可以保佑钟言百邪不侵出入平安诶! 钟言不知道沈呓失落还有这个原因,她们此时就站在天桥中间,往上看万家灯火通明,往下看车流行人繁多,钟言牵着沈呓的手,指了指不远处。 “你看,那就是这里的不夜城。” 古色古香的城门屹立在不远处,暖黄色的灯笼挂在红线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灯笼之下熙来攘往,热闹非凡。 “哇!” 沈呓的注意力彻底被不夜城吸走,也顾不得再看桥上的小摊,像头顽固的小牛,主动牵着钟言往下跑。 钟言带了几分无奈的声音消散在人流中:“小傻子,慢点跑,别摔着了。” 她们穿过天桥,来到夜市入口。 高大城门上写着不夜城三个字,城门前有不少卖泡泡机和气球的小贩,沈呓左看右看,满脸都写着想要。 钟言牵着她往里走:“他们不会跑,我们先进去吃饭,你想要的话,咱们出来再买。而且里面好吃的好玩儿的更多呢。” 顺着城门进去,是笔直的一条主街,主街以外还有数条小道,店铺林立。 各式各样的小吃摊坐落两侧,吆喝声此起彼伏,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勾的人肚子咕噜咕噜乱叫。 沈呓看的眼都花了,她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么多好吃的! 街上人太多,哪怕手腕上系着绳子,钟言也不敢撒手,她紧紧牵着沈呓的手,带着她慢悠悠往里挪,看见沈呓感兴趣的小吃就买一份。 除了怀城也有的大众小吃,沈呓对其他的都很感兴趣。 这条主街还没走完一半,钟言手里就已经提了六份小吃。 停在土豆饼前,沈呓看看铁板上滋滋作响的土豆丝饼,又有些纠结地看了看手里的羊肉串,最后咬了口羊肉串,忍痛挪开目光。 钟言勾着她衣领把她拉回来:“想吃就买一块,走什么呢?” 沈呓摇摇头:“已经买了,很多了,再买就吃不下了,不可以浪费……” 钟言把钱递给老板,扭头看沈呓:“吃不下就不吃了,你开心最重要,想吃什么咱们就买什么。” 沈呓拦了一下,没能拦住,揪着钟言的衣袖小声道:“吃不下,浪费粮食,这样不对!” “我们,我们明天再来,吃别的!” 老板把土豆丝饼装好,递给钟言。钟言看着沈呓眼睛跟着土豆丝饼转,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心里发笑,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现在烫,一会儿再吃,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咱们都买来尝尝,放心,我有办法不浪费粮食。” “真的吗?”沈呓眼睛先是亮了一下,又摇了摇头:“那,那还会花好多钱……” “就这么点吃的能花多少钱?”钟言笑眯眯道:“我刚接了一个工作,赚了好大一笔钱呢,就算把这条街上的小吃每个都买上一百份,也还能剩很多很多。” 沈呓呆呆哇了一声,掰着手指头算,也没能算出来到底是多少钱。 过了片刻,她又反应过来,严肃道:“可那是钟言的钱!钟言应该买自己,想吃的!” “从前你养我的时候,怎么不说那是你的钱?”钟言戳了一个章鱼小丸子塞进沈呓嘴里,眉头微挑:“你把我捡回去,我就是你的了。” 她故意逗沈呓:“你不喜欢花我的钱,就是不喜欢我,你不喜欢我,我可要走了。” 沈呓立刻紧张摇头:“不,不行!” 钟言摸着土豆饼不烫了,递到沈呓嘴边,沈呓乖乖张嘴咬了一口,脸颊鼓囊囊,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小仓鼠。 钟言抽出片纸巾,擦了擦沈呓唇角,凑得很近:“沈呓给我花钱的时候开心吗?” 沈呓嘴里还没嚼完,脑袋就不假思索地点了几下。 “我也是。” 钟言:“沈呓说过的,要让我开心。” 沈呓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却又想不明白,被绕进钟言的话里,迷迷糊糊点了下头。 钟言后来又买了不少小吃,吃饱喝足后,沈呓看着桌子上的二十多样小吃发愁:“还剩好多呀钟言……” 剩下的都是没吃几口的,买的时候她刻意避开了那些带汤汤水水的,现在拿起来也好拿。 钟言解了跟沈呓的绳子,串在塑料袋上,把那一串小吃提起来,牵住沈呓的手:“走了。” 沈呓还以为钟言是要把这些小吃带回去,明天接着吃,没想到钟言路上又买了几份饼,走到门口还买了几瓶矿泉水,也没带她上天桥,反而去了桥底下。 连接天桥的倾斜楼梯下是一片阴影,阳光晒不到,风雨却会浸过来。 天桥之上熙熙攘攘繁荣昌盛,天桥之下贫病交迫饥肠辘辘。 一座天桥,好像就将生活与生存分隔两边。 沈呓看见有几个穿着破破烂烂的老人背靠着墙壁,一动不动缩在阴影里。 钟言过去把手里的小吃和水放下,回来牵上沈呓的手,带着她离开。 沈呓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眼,眸里带了些茫然和担忧。 钟言带着她走出那片阴影,上了天桥:“怎么样,没有浪费粮食吧?” 沈呓有些迟缓地抬起头,眉目间隐隐压了一层担忧:“钟言,那些,那些人……他们,没有家吗?” 或许有,或许没有,疾病,贫穷,背叛,抛弃,苦难……历经数十年风霜,承受岁月磨砺,最终走进城市里某个不起眼的暗角,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痛。 如果不是害怕沈呓走丢或者遇到坏人,钟言不想让沈呓看见这样的场面。她不想沈呓触景生情,也不想沈呓了解太多,牵扯更深。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她们只是普通人,前路未卜,想要独善其身都需要去踏平重重阻碍,还说什么拯救别人呢。 因为怜悯他人的悲惨遭遇,而去背负本不该属于自己的责任,那样太累了。 她只想带上一个沈呓。 可这些话该如何说给沈呓听呢? 钟言揉了揉沈呓的脑袋,编了个谎话:“他们是修行者。” “行走世间,历经苦难,天地四海都是他们的家。” 沈呓微微睁大了眼,惊叹道:“好,好厉害!” 沈呓是从苦难里走出来的人,她想象中的世界却依旧纯净美好。 钟言从前觉得应该打破她的想法,让她去看真实的世界,去记住人性的恶,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和历经的苦难,这样她走后沈呓才能更好地适应这个世界,更好地活着。 可她现在又觉得,或许看清那样的世界,融入那样的世界,活在那样的世界,沈呓并不会觉得快乐。 如果可以,她希望沈呓这辈子都能自在地,活在她心中那个纯净,温柔,美好的世界。 * 沈呓原本吃得有些撑,只是想起上次吃撑后挨吵的事,没好意思表露出来。 没想到跟钟言从不夜城一路走回家后,肚子居然不觉得撑了! 她在心里暗想,下次再吃撑了,只要没有很痛,她就不告诉钟言!嘿嘿。 今天奔波一天,晚上又走了那么一段路逛了很久,回到家里坐了没多大会儿,沈呓的累劲儿就犯上来了。 她晃了晃腿,觉得腿像是绑了东西一样重,还又酸又疼。 钟言注意到她的表情,握着沈呓脚腕架在自己腿上,给她捏了捏小腿。 沈呓小腿其实不是最痛的,可能是在浴室的时候不由自主用力,绷得太紧。从浴室出来没多久,屁股和大腿上的肌肉就开始酸痛,但她没好意思说。 钟言难道就没有哪里痛吗? 钟言按了没一会儿,沈呓就忍不住开口问了:“钟言,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给钟言也,按一按!” 钟言想了想,把右手伸到沈呓面前,唇角微弯:“要不你给我捏捏手腕?” 沈呓呆呆盯着钟言的手,红晕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蔓延。 钟言点了下她眉心:“小傻子,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呢?脸好红啊。” 沈呓猛然回神,欲盖弥彰地拉住钟言的手,一边低头按,一边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 钟言屈膝,胳膊抵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沈呓给她按摩。 沈呓的脑袋越来越低,手上的力气也越来越小,脸上的红晕倒是越来越深。 钟言心里笑了半天,决定还是放她一马,把手收回来,起身去洗漱间:“今天都累了,我们洗完漱早点睡觉。” “明天你要是不累了,我带你去游乐场玩。” 沈呓的眼睛刷的一下亮了起来,坐得直直的:“真的,明天去吗?” 钟言:“当然了,所以乖乖洗漱,早点睡觉,你休息好了我们就去,要是没休息好,就晚几天再去。” 沈呓昂首挺胸,拍着胸脯保证:“我能休息好!肯定能!” 等钟言转身进了洗漱间,沈呓立刻往后一仰,倒在床上,有些兴奋地翻了个身,想要滚几圈儿。 一圈都没来得及滚完,腿和屁股上的肌肉就痛的她忍不住嘶了一声,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好好好好好痛啊! 呜呜呜,明天还能好吗? 听到洗漱间的水流声停下,沈呓有些艰难地爬起来,踩上拖鞋哒哒哒走过去,扒着门框探头往里看。 钟言从镜子里对上鬼鬼祟祟的沈呓,忍不住笑了一声,擦干净脸上的水向她招手:“我洗漱完了,你来洗吧。” 钟言往旁边站了站给她让出位置,开始涂护肤品。沈呓走过去一看,钟言已经给她接好了水,牙膏也挤好了。 唇角梨涡深深,她拿起牙杯和牙刷开始认真刷牙,刷着刷着忽然觉得自己的嘴唇有些麻麻的。 还有一点点痛。 她刷完牙,漱过口,拧着眉,聚精会神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好像有一点点肿。 原本吃饭的时候她就觉得嘴唇有些胀胀麻麻的,但那个时候没当回事,现在用带薄荷的牙膏刷牙,那点痛意就更明显了。 原来是肿了。 肿了! 钟言忽然在镜子里与沈呓四目相对,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 沈呓当即想到了让自己嘴唇肿起来的罪魁祸首! 气氛不对,钟言抢占先机开口:“你看,吃辣吃的嘴唇都肿了,下次少吃一点哦。” 沈呓把杯子放在洗漱台面,发出叮的一声:“我只吃了,一串,辣的!” 钟言恍然大悟:“那可能是牙膏太辣了。” 沈呓皱眉:“那为什么钟言的嘴没有肿!” 钟言又绕回去:“那就是你吃的那一串太辣了。” 沈呓眼里烧起两簇小火苗,气势汹汹:“钟言骗人!明明是钟言!亲的!” 钟言把护肤品的盖子盖上,拍拍手,一脸无辜:“是你自己凑上来亲我的,这怎么能怪我呢?” 沈呓瞪大眼:“可是,可是……” 虽然,虽然是她主动凑上去的,可是,可是她不亲钟言,钟言的手就要乱动了! 她可是了半天,还是没能想出来该怎么反驳钟言,气鼓鼓地洗了把脸,胡乱一擦就噔噔噔出了洗漱间,扑通一声趴在床上。 脑子里胡思乱想,全都是在浴缸时的记忆。沈呓红着脸想,那个事做起来是很舒服,可是…一直做的话,她也会受不了的啦! 钟言拿着护肤品追出来,把面朝下的奶油团子翻了个面,按住她给她涂护肤品。 “现在天太干了,不涂脸一点脸会难受的。” 沈呓被钟言按着涂完水乳,哼了一声,别过脸不看她。 钟言看她撅起来的嘴,忍住了嘴边的笑,却没忍住伸手戳了戳:“哎呀,别生气了,看看这嘴撅的,都能挂个吊瓶了。” 看沈呓不理她,钟言又凑近了些,低声认错:“是我的错,我不该亲那么久,不该亲那么用力,我保证下次不会只盯着嘴唇亲,我下次肯定多亲亲别的地方……” 沈呓脸皮发烫,慌慌张张地伸出手,捂住了钟言的嘴:“不,不许说了!” 钟言被她捂住嘴也不恼,眉眼弯弯,就看着她笑。 跟在浴缸里时一样。 沈呓胸膛里那颗心脏又不争气地开始砰砰乱跳,她有些恼羞成怒,掀起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 太,太可恶了! 她要把钟言关在被子外面!不管钟言怎么求她,她都不会把钟言放进被子里面的! 她要!恶狠狠地,把钟言关一晚上! 除非…除非钟言认错! 只有钟言很认真地认错,她才会稍微考虑一下,要不要把她放进来!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二十秒。 钟言怎么还没来认错! 她猛地掀开被子,有些气呼呼地抬眼,正对上钟言带了几分调笑的眸。 她怔了几秒,慌慌张张地揪住被子想把自己再蒙上,被子一角却被钟言攥在手里一掀。 轻薄蓬松的被子落下,视线陷入一片黑暗,沈呓的手腕被钟言按住,心跳声在寂静的黑暗中,好像也被无限放大。 “沈呓。” 温热的唇瓣轻轻落在眉心,鼻梁,一点一点向下移,停在鼻尖。 沈呓的心怦怦乱跳,下意识仰了点头,微微启唇,钟言的吻却越过唇瓣,落在下巴上。 沈呓莫名有点失落,耳边传来钟言的轻笑,下一刻,炙热的吻终于又落在唇瓣上。 唇瓣上那点细微的胀和痛被痒淹没,沈呓陷在一片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心跳声,呼吸声,搅动的水声,和她控制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哼鸣。 片刻后。 沈呓的嘴唇更肿了。 她用被子把自己包了起来,盘着腿,背对着钟言坐在床上。 从钟言的角度看,很像一个圆滚滚的三角粽子。 钟言跪在沈呓身后,双臂一伸抱住这团粽子,放低语气哄:“沈呓,沈呓…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生气啦……” 沈呓抿了下唇,又赶快张开唇瓣,伸手摸摸明显又肿了些的嘴唇,气鼓鼓地想——这次不管钟言说什么,做什么,她今天都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再跟钟言说话了! “只要你不生气,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好不好?” “好吃的?奶油团子?漂亮衣服?游乐场?或者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说,我都答应……” “我真的知道错啦……” 沈呓还是没忍住,气呼呼锤了下被子控诉:“钟言!太过分了!” “沈呓,沈呓呀,别生我气了,”钟言趁机把被子剥下来,拉着沈呓的手晃了晃:“这样,你既然气我乱亲你,那我坐着不动,让你亲回来好不好?” 她笑眯眯望着沈呓,循循善诱:“你想怎么亲都可以,我保证不动,随你报仇,怎么样?” 沈呓被报仇二字迷了心智,迅速咬勾,还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双眼亮晶晶:“真的,真的不动?” 钟言:“真的。” 沈呓很谨慎地一再确认:“钟言真的不动,随便我亲?” 钟言笑眯眯道:“只要你不生气,真的。” 沈呓两眼放光,扑上去仰着头叼住钟言唇瓣,心想她一定要大展身手,把钟言亲得哼哼唧唧哭着求饶报仇雪恨! 钟言唇瓣微弯,手臂轻轻环住沈呓腰肢,任她亲了又亲。心想既能让沈呓主动亲她,又能哄好沈呓让她消气。 稳赚不赔。 第044章 我不害怕 我不害怕 沈呓第二天睡醒就发现自己又被钟言抱在怀里, 她又悄咪咪看了会儿钟言,看了没多久,肚子咕噜噜响了一声。 想着起来去弄点早饭, 刚动了一下, 腿和屁股的酸痛感瞬间直冲大脑。 沈呓忽然僵住。 钟言昨天睡得早, 醒的也早, 沈呓在她怀里一动, 她就醒了。 她眯着眼,伸手去摸了摸手机,打开一看,早上七点。 作息好久都没这么健康了。 把手机扔在一边, 钟言垂眸, 见沈呓头顶的头发乱蓬蓬地炸着,正仰着脑袋, 睁着双圆溜溜的大眼看她。 她指尖落在沈呓头顶, 忍不住把她头发揉得更乱了些。 沈呓眉头一拧, 伸手按住自己的头发, 气呼呼道:“钟言!” 钟言笑眯眯凑近,在她还有些肿的唇瓣上轻轻亲了一下。 沈呓掀起被子把自己蒙住, 钟言隔着被子戳了戳她,语气里带着笑意:“你饿不饿?” 沈呓在被子里哼了一声, 不搭理她。 钟言:“我昨天在网上看了,这边有家早茶店还挺出名的,有水晶虾饺,烧麦, 肠粉,流沙包, 红米肠,萝卜糕,蒸排骨……” 沈呓听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攥着被子角的手指放松又收紧。 钟言看被子底下的团子动了动,伸手轻轻拍了她一下,加大筹码:“吃完早饭我们刚好可以去游乐场。” “怎么样?” 被子里缓缓探出半个脑袋,沈呓亮晶晶的一双眸子望着她:“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钟言把她身上的被子扯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腿:“腿不疼了我就带你去,怎么样?现在腿还疼吗?” 钟言只以为路上奔波几天,再加上夜市走了走,沈呓的小腿应该会酸一些,不过休息一晚上应当就不会很痛了。 她不知道沈呓疼的是屁股和大腿。 从钟言说要带她去游乐场那天开始,沈呓就在盼着到新城市,就连晚上做梦都是钟言带她去游乐场的场景。 现在马上就能完成这个愿望了!她怎么能因为一点点的痛,就放弃这个机会? 不可以! 沈呓喉咙滚了滚,有些紧张道:“不,不疼,我,我一点都不疼!” 沈呓情绪一激动紧张,说话就结巴,如果是在说谎,结巴的就会更严重。 就像现在这样。 钟言眯了眯眼,放在沈呓小腿肌肉上的手稍微用了点力,仔细观察着沈呓的表情。 沈呓最忍不了疼,如果真的痛,她绝对忍不住。 沈呓眉头拧了拧,但看样子不像很痛的样子。 也是,不痛是应该的,毕竟她昨天只是抱着沈呓,又没让她做什么有难度的动作。 那沈呓在骗她什么? 沈呓的生理期也不是这几天,还能有哪里痛? 想不明白没关系,反正沈呓就这么大一个人,到处摸摸,总能找到的。 感受着钟言的手逐渐向上移动,沈呓有些慌张地按住她手腕,结结巴巴道:“我,我饿,钟言,我们,我们快去吃早饭吧!” 她越这样,钟言越是笃定她心里有鬼。 抬手按住沈呓手腕,她手掌一路向上,按到大腿时沈呓猛地颤了一下。 钟言眯了眯眼,继续向上,按到屁股时沈呓闷哼一声差点弹起来,眼里更是迅速浮现出一点水光。 不应该啊,大腿和屁股怎么会痛呢? 钟言掀开她睡裙,拧着眉仔细扫过她痛的地方,也没看到有什么撞击导致的黑青。 不是外力?那是什么? 她伸出一根手指,稍微用力按了按,沈呓立即像条搁浅的鱼一样扭动了一下,急急忙忙伸手去挡,两眼泪汪汪哽咽:“钟言别,别按了,好痛呜呜呜……” 钟言把她睡裙掀下来,严肃道:“明明痛为什么还骗我不痛?到底怎么回事?” 沈呓支支吾吾道:“我,我也,不知道……” 钟言一边转身去柜子里找沈呓的衣服,一边催促道:“那就快起来,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她也不知道沈呓身体情况怎么样,现在看见沈呓身上莫名其妙开始痛,心里慌得很。 找到沈呓的衣服,转头一看,沈呓还傻愣愣坐在床上。 钟言拿着衣服走过去:“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换衣服,我们马上去看看。” 沈呓心里不是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会觉得痛,只是不好意思说出来,现在听说钟言要带她去医院,当即心下一慌。 “钟言,我,我不疼了……” 钟言只觉得她是在嘴硬,又气又想笑,伸出手在她大腿上一捏,沈呓又痛的扭了一下。 “还说自己不痛吗?” 钟言按住沈呓,脱了她的睡裙,给她换衣服:“身体不舒服要早点去医院看,不然小病都会拖成大病,到时候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沈呓焦急地想,可是,可是她没病呀! 钟言麻溜给她换好了衣服,又去找自己的衣服,沈呓一咬牙,揪住钟言衣角,深吸一口气,闭着眼视死如归道:“不用,不用去医院!” “我痛是因为…因为钟言昨天,昨天在浴室里跟我……那个太久了!” 钟言:“啊?” 沈呓脸都快红透了,看钟言不信,强忍着羞意比划:“钟言一动,我忍不住,这里用力……时间太久了,出来的时候就有点酸酸的……然后又走了很久,睡醒就觉得痛了……” “休息一下,休息一下就好了……” 钟言没想到罪魁祸首还是她,沈呓现在是骗人自觉理亏,还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了这火恐怕还要烧到她身上。 她单手握拳轻咳了一下,眼神有些游离:“那,那你想吃什么?我去把早点买回来,咱们在家吃。” 沈呓眼泪汪汪看着她:“我能去,钟言,我们今天,还能去游乐场吗?” “你现在身体不舒服,去了也不能玩尽兴,我们再休息一下,等你休息好了去。” 钟言伸手揉揉沈呓脑袋:“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呢。” 沈呓往后一仰倒在床上,眼泪呜呜的流:“我能忍住,能忍住,钟言……我好想去游乐场玩呀呜呜……” 钟言俯身把她脸上的泪擦掉,语气无奈:“你要是特别想去,我们就先休息半天,等晚上去吧。” “不能玩激烈的项目,我们也可以坐摩天轮,旋转木马……等你不痛了,我再带你去把其他的补上好不好?” 沈呓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又赶忙伸出小拇指:“钟言答应,晚上带我去游乐场玩!我们拉钩!骗人的话,是小狗!” 钟言很配合地勾住她小拇指:“拉钩,快想想早上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沈呓眼珠子一转:“我,我也不知道,我跟钟言,一起去,去那里吃!” 钟言已经答应晚上带她去游乐场了,她们拉过钩了,钟言不能反悔!她现在跟钟言一起出去的话,还可以再看什么是早茶! “怎么?你又不疼了?” 沈呓信誓旦旦:“不碰,不碰就不疼的!” 她想跟钟言一起出去吃饭! 钟言想着反正是打车去,沈呓也走不了几步,应该不会很难受,而且把沈呓一个人留在家里她也不放心。 去就去吧。 钟言:“那你快起来洗漱,洗完漱我们就去。” 沈呓欢呼一声:“好耶!” 洗过漱后,钟言给沈呓梳顺头发,准备给她编个双丸子头。 沈呓头发很长,又黑又顺,手指从发丝间穿过时,凉凉滑滑的,很舒服。 钟言很喜欢她的头发,住进沈呓家里后经常给她编辫子。 她一开始其实连麻花辫都编得歪歪扭扭,后来才慢慢熟练,买了手机后又从网上学会不少别的编发方法。 昨天给沈呓买了好几种发夹,今天钟言拿了两个小太阳的给她卡在头发上,弄好后稍稍后退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很可爱。 沈呓照了照镜子,哇了一声:“钟言好厉害!” 钟言笑了一声,挑了个黑色皮圈,把自己头发拢在脑后揪起来。 沈呓凑过来:“钟言为什么,不编头发?” 钟言动作一顿,沉默几秒后道:“不太习惯。” 她第一次编头发,就是给沈呓编的。 在此之前,她其实从来没编过头发。 在逃出钟家前,她一直都是短发,每隔一段时间,只要她的头发长一些,钟夫人就会让人把她头发剪短。 她小时候不明白为什么,小孩子不想剪头发,只能用哭闹反抗,可钟夫人也从没松过口。 现在想想,其实剪短她的头发并不是为了什么方便打理,只是因为钟夫人看到她不愿意。 从小到大,她喜欢干什么,钟夫人就会故意毁掉什么,她一旦表露出违抗的意图,就会顺理成章地招来训诫和惩罚。 她要将她桀骜的部分拎出来,再狠狠磨平,要泯灭她的意识和思想,让她学会听话,服从。 就像驯化一条野狗。 也或许不止是想要驯化她,钟夫人更想把她逼成真的神经病,好让她成年后的“自杀”显得更合乎常理。 只是很遗憾,钟言没能让她如愿。 十七年,她其实也习惯了短发,但从钟家逃出来后,她还是再也没剪过头发。 沈呓兴冲冲道:“我给钟言编!” 钟言心想沈呓哪会编头发呀,从前在怀城时,沈呓一直都是直接散着头发,要么就在脑袋后面扎个低马尾,除了钟言给她编过辫子,她从没见沈呓自己编过。 不过看沈呓坚持,她还是把梳子递给沈呓。 沈呓认认真真把钟言的头发梳顺,很快就开始编,一开始还有些生疏,但很快就熟练起来,三两下就编好了。 钟言挑挑眉:“你还会编麻花辫呢?” 沈呓点点头:“小时候,妈妈给我编过,我就学会了。” 钟言问:“那后来怎么没见你编过?” 沈呓手指一顿:“张婶说,编头发和穿裙子,都是臭美,我臭美的话,会被坏人欺负的……” 钟言沉默下来。 她从前其实也是这样,给沈呓买衣服时除了两条在家穿的睡裙,要穿出门的衣服,都只买了些普普通通的短袖长裤。 其实连她也觉得,沈呓只有普通一点,甚至脏一点,灰扑扑一点,才能好好活下来。 可错的明明不是沈呓,她却必须要让渡自己的权利,才能更好,更安全地生存下来。 沈呓用皮筋绑住发尾,拍拍钟言肩膀,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骄傲道:“我编好啦!” 钟言转头问沈呓:“小傻子,你喜欢穿裙子吗?” 沈呓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我…我可以,喜欢吗?” “当然可以,”钟言揉揉她脑袋:“你喜欢什么都可以,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还有我呢。” “走,我们先去吃早茶,然后带你去买几件漂亮裙子。 * 早茶店人很多,味道也不负盛名,沈呓又吃撑了,肚子圆溜溜的,钟言觉得这样买裙子买不准,就只给她挑了两件宽松点的连衣裙。 沈呓很喜欢,要不是钟言坚持得带回去洗一下才能穿,她都想直接穿着离开。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沈呓就想去洗衣服。 钟言教她用了洗衣机,然后把人赶回床上去休息。 沈呓很听话,乖乖躺在床上,就是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显然很精神。 钟言就又从包里摸出一本童话书塞进她手里:“不睡觉就继续念书,可以慢,但不可以结巴。” 沈呓乖乖开始念书,钟言出了卧室,找到纸笔,坐在客厅桌子边开始写东西。 写了没两行,就停下笔,盯着自己写出来的那两行字陷入思索。 系统飘出来绕着那张纸转了转,疑惑道:【宿主在做什么?写剧本?】 “你不是说前世有个导演,以我这件事为原型拍了电影?这样的好机缘,我提前送给她。” 系统:【那位导演现在只是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宿主与其把剧本交给她,还不如交给其他比较成熟的导演。】 “是谁都无所谓,不过既然上一世是她拍出来的,这一世就先找她好了。” 电影并不是决定性因素,这只是钟言给钟氏集团准备的稻草和油,让火势更大的助燃物,交给谁来拍摄并不重要。 节目拍摄需要时间,电影拍摄也需要时间,两个项目拍摄时间不同,审核流程也有差异,大概率不能一起播出。 按前世效率来算,如果电影从最近开始筹备,节目播出后大概一两个月,电影才能播出。 不过没关系,她等得起。 可是剧本到底该怎么写啊! 再好的故事素材,经由她这个不专业的笔者一写,好像也变得索然无味了。 系统提醒道:【宿主也不一定非要给她剧本呀,毕竟上一世她拍摄电影,也只是听说了宿主的故事,而不是拿到了拍摄剧本。】 钟言钻了牛角尖,满脑子都是给导演送个剧本过去,压根没想到这一出。 “谢了。” 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掉,拿出手机开始打字。 系统:【宿主如果直接原原本本写出来,不怕电影开拍后,被钟家人发现吗?】 每天那么多大大小小的电影开拍,多的是从开拍到播出都没有半点水花的电影。那位导演现在只是个没毕业的学生,谁会去关注一个没有名气的学生拍出来的电影呢? 更何况钟家离a市隔了这么远,影响力有限,钟氏集团旗下也没有娱乐产业,发现的概率微乎其微。 不过…… 钟言笑了一下:“谁说我打算原原本本写出来?” * 张清月是编导专业的学生,家里有点闲钱,最近正在构思明年的毕业作品。 她喜欢现实向的题材,冤假错案,拐卖,校园暴力,家庭暴力,留守儿童,流浪老人……搜集过许多素材后,心中更是填满了一股说点什么,做点什么的冲动。 她在诸多题材中纠结,犹豫,却又有种无从下手的无力感。 哪个题材她都想拍,可一部电影,哪怕是一部短片,不是只靠着她想要表达抒发的强烈欲望就能完成的。 她需要更多,更完整,更有可看性的素材。 天色渐暗,手机闹钟响起,张清月在堆满了草稿的床上醒来,揉揉酸胀的眼睛,下床去打开电脑。 屏幕右下角的邮件标志闪烁着,显示她几个小时前收到了一封新邮件,标题只有两个字:素材。 张清月不知道是谁发来的,但这两个字显然引起了她的兴趣,毕竟她最近正在为素材而发愁。 点开邮件,密密麻麻的长篇映入瞳孔,张清月原本只是靠在转椅上看,看了片刻后眼睛越睁越大,离屏幕越来越近,眉头越拧越紧。 直到看完最后一行字,张清月有些失神地向后一靠,那篇故事在脑海里回荡,让她的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一个现成的,完整的,贴合了她要求的,故事素材! 她猛地坐直,搜查到发件人的企鹅号,提交添加申请。 对面很快就通过了她的申请,张清月有些激动地打出一行字,还没来得及发过去,对面先发来一条消息。 好想当孤儿:【素材送你,你能拍成电影吗?】 她家有点小钱,再加上认识很多表演系的同学,这故事素材拍摄场地也好找,还不用做特效,只要不找出名演员,对她来说压力不大。 张清月打字:【可以,你认识我?你是谁?】 好想当孤儿:【现在开始筹备,如果能赶上新年上映,我送你个惊喜。】 距离新年还有小半年,加班加点拍摄,再走走老师那边的门路倒是来得及,但惊喜?什么惊喜? 对面的人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很快又发来一条消息: 【一首主题曲,和免费的全国宣传。】 张清月只觉得对面的人神神秘秘的,主题曲?全国宣传?难道对方是个娱乐圈里的大腕歌手?可她搜遍脑海都没能想到,自己什么时候认识过这样的人。 【你是谁?】 【我们认识吗?】 【你是明星吗?】 手机叮叮咚咚响个不停,钟言退出小号,手机才总算安静下来。 沈呓坐在她旁边,扒着出租车的窗户往外看,语气兴奋:“钟言!我看到了!那里那里!那里是不是游乐场!” 六点半天色刚开始暗,沈呓就信誓旦旦说已经到晚上了,嚷着要来游乐场玩。 钟言没办法,带她去吃了点东西,然后打车往游乐场走。 这边的游乐场晚上十点关门,她们还有两个多小时的时间,激烈的项目沈呓不能玩,玩一玩剩下的时间倒也够用。 钟言伸手揽住沈呓的腰,把人抱回来:“坐车的时候不能把头伸出去,很危险的知不知道?” 这是沈呓第一次坐车,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往外看危险,但还是乖乖应了一声。 钟言故意说得严重吓唬她:“如果有车开的很快,离咱们很近,咻的一下过去了,你的小脑袋瓜就也会咻的一下飞走了!” 沈呓抱住自己的小脑袋瓜,眼睛瞪得圆溜溜,满是惊恐,结结巴巴道:“我,我以后,再也不往外看了!” “可以用眼睛看,但是不能把头伸出去。” 沈呓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把钟言的话牢牢记在心底。 出租车很快停在游乐场门口,钟言牵着沈呓下了车,耳边一下多出喧嚣吵闹的声音。 晚上的游乐场灯火通明,热闹非凡,钟言买了两张票带着沈呓进去,一进门就看见卖泡泡机和气球,冰淇淋和烤肠的。 钟言晃了晃牵着沈呓的手:“还想不想要?昨天没给你买,现在补上?” “不要,不要了,”沈呓仰着脑袋,指着不远处那个巨大的摩天轮,满脸兴奋:“钟言!我们快去,快去坐那个!好高的摩天轮呀!” 离得远看着就挺高,等牵着沈呓走到摩天轮面前,那座摩天轮看起来就更高了。 趁着排队,钟言仰着头估算了一下,感觉这摩天轮起码得有个一百米,心头发憷:“小傻子,那么高,你确定自己不害怕吗?” 沈呓心想梦里她还在天上飞过呢,才不会害怕! 她昂首挺胸,信誓旦旦:“我不害怕!” “快快快!到我们了!钟言!我们快去!” 钟言咬了咬牙,付过钱跟沈呓一起坐进轿厢。 摩天轮转得很慢,沈呓坐在钟言对面,刚开始还兴致勃勃地往外看,等摩天轮转了差不多四分之一圈,她就不敢往外看了。 沈呓脚下发软,吓得牙都在打颤,哆哆嗦嗦,带着哭腔:“钟,钟言,我们,下去吧?我们能不能,不坐了?” 钟言从头到尾都没往外看,身体绷得很直:“等转下去,估计还得十几分钟呢。” 沈呓一听,差点当场厥过去,眼泪滚滚:“我好害怕,呜呜呜呜,我害怕……” 钟言朝她伸出手:“那你过来,来我这儿,跟我坐到一起。” 沈呓的眼泪涌得更凶了:“我,我动不了了,我的腿好软啊钟言……” 钟言不动声色动了动发软的腿,攥着扶手挪到沈呓那边,把她抱坐到自己腿上。 她伸手擦掉沈呓脸上的泪,压低声音:“我有一个让你不害怕的办法,你想不想试试?” 沈呓环着钟言脖颈,立刻连连点头。 钟言手臂环在沈呓腰间,指尖在她腰侧不轻不重地摩擦两下:“低头。” 沈呓乖乖低头。 下一刻,温软唇瓣倾覆而上,舌尖撬开唇齿,不轻不重碾过上颚,酥痒的感觉瞬间侵占大脑,压过恐惧的战栗。 沈呓想起被亲肿的嘴,下意识想要后退,钟言的微哑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怎么,不怕了?” 失重感瞬间回笼,沈呓一抖,急匆匆低头去追钟言的唇,却被钟言避开。 她焦急地捧住钟言的脸,低头亲了几下却不得章法,急得带了哭腔:“钟言!” 钟言故作疑惑地嗯了一声:“怎么了?” “快点,快点亲我!” 钟言不急不缓道:“不,我刚刚亲你,你还躲,我伤心了。” 沈呓又开始掉小珍珠:“呜呜呜呜我不躲了,我不躲了,你快亲我!” 钟言:“那你保证,以后我亲你,你都不能躲,不能凶我。” 沈呓胡乱点头:“我保证,我保证!” 钟言:“拉个钩?” 沈呓哪还等得了,她急匆匆低头堵住钟言唇瓣,舌尖稀里糊涂地乱撞。 钟言按住她后颈,心想这小流氓还没跟她拉钩呢。 算了。 谁说只能用手指拉钩。 第045章 白头偕老 白头偕老 钟言亲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沈呓支撑没多久就要缓一下,大脑麻麻的,眼前发晕, 连时间都记不清过去了多久。 唇瓣变得更肿了, 即便是微微张开, 也能感受到那股又热又胀, 带了点痛的感觉。 “不行, 不行了……” 上升的摩天轮似乎都没那么恐怖了,沈呓挣扎着仰起头,觉得相比害怕,被亲到眼前发黑好像更恐怖一些。 钟言也不制止, 笑着由她躲开, 只扣紧了环在沈呓腰肢上的手。 不着急,摩天轮快要上升到最顶端, 摩天轮升高时并不是最可怕的, 最恐怖的是下降时的坠落感。 沈呓会乖乖回来亲她的。 沈呓觉得自己好像慢慢适应了上升的摩天轮, 虽然还是害怕, 但已经可以克服,她壮着胆子, 小心翼翼往外看了一眼。 她们此时在百米上的高空,向下俯瞰, 整个城市都映入眼中,连城市里高耸的大楼似乎都变得渺小了。 天空上隐约可以窥见几颗星星,不如怀城的星星明亮清晰,可从这里看, 地上却落了好多星星! 沈呓忍不住哇了一声,有些激动地晃了晃钟言:“钟言钟言, 你快看!好多星星!好漂亮呀!” 钟言抬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天空,只看到几颗渺小而暗淡的星星,发着微弱的光:“哪有好多?怀城的星星才多呢,这里都快看不到了。” 城市里废气排放多,空气不好,现在还能隐隐约约看见几颗星星,等再过几年,连着几颗星星也要看不见了。 沈呓点点玻璃,信誓旦旦道:“怀城的星星在天上,这里的星星在地上!” 钟言朝下看,城市成了一片连绵起伏的黑影,建筑错落,分不清高低,只有或明或暗的灯光亮着,马路上的路灯串成一条条线,如同发光的叶子脉络,车辆穿行其中,又像流淌的星河。 确实很漂亮。 摩天轮慢悠悠升空,马上就要到达顶点,钟言凑上去在沈呓下巴处轻咬一下,笑眯眯道:“听说恋人坐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互相亲吻就能白头偕老。” 沈呓眨眨眼:“真的吗?” 钟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她还是信誓旦旦肯定回答:“当然是真的。” 前面轿厢的影子一点一点落下去,钟言微微抬头:“要到了。” 沈呓立即低头,轻轻贴上钟言唇瓣。 只是单纯地贴着,钟言却忍不住收紧了环在沈呓腰间的胳膊。 她其实不信什么亲一下就能白头偕老的传言,但此时此刻,她却无比诚恳地期望,期盼这条传言是真的。 白头偕老。 她想和沈呓,白头偕老。 轿厢转过顶点,慢悠悠下降,沈呓却忽然感到一股失重下坠的恐惧,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感觉顺着脊椎骨一路上涌,她忍不住抱紧了钟言。 钟言故意稍稍后撤,沈呓立即低着头追过来,哆哆嗦嗦地小声哀求:“别,别停,钟言别停……” 钟言:“已经过了最高点了,可以停了,不然你嘴巴痛怎么办?” 沈呓只觉得自己像是一脚踩空,正在不断下坠,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克服恐惧的骄傲自豪感荡然无存:“我不痛,我一点都不痛!钟言快,快亲我……” 钟言能感觉到沈呓在抖,是真的害怕,她伸手轻轻扣在沈呓后脑勺,按着她亲上去。 沈呓记不清跟钟言亲了多久,大脑被爽痛麻痒几种感觉占据,时不时就被亲到缺氧,回过神发现还没落地,就又含着泪主动凑上去。 直到很久以后,钟言一声“到了”,沈呓才如释重负地抬起头。 其实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但这样的距离已经不会再让她感到恐惧了。 况且……钟言偷偷瞥了眼沈呓明显又肿了些嘴唇,心想确实不能继续亲了。 虽然沈呓怪不到她身上,但再亲下去,沈呓吃饭都要痛了。 为了可持续发展。 跟钟言从摩天轮上下来时,沈呓的脚还是软的,一半是吓软的,一半是被钟言亲软的,被钟言半拖半抱走出十几米,她才慢慢找回走路的力气。 摩天轮不远处就有一个小卖铺,门口有卖冰淇淋的,钟言买了两个冰淇淋,递给沈呓一个。 沈呓只吃过雪糕,还没吃过这种用机器现弄出来的脆筒冰淇淋。 她有些新奇地舔了一口,冰冰凉凉甜滋滋的,吃了一口,好像连嘴上痛痛的感觉都消失了。 好神奇! 钟言给沈呓买了个草莓味儿的,自己买了个巧克力味儿的,沈呓看着钟言手里的巧克力脆筒,有些迟疑地问:“钟言,钟言的是什么味道?” 钟言递到她嘴边:“巧克力味儿的,你尝尝?” 沈呓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钟言,钟言不是说,不喜欢吃巧克力味的吗?” 钟言心想她什么时候说过?想了十几秒忽然想起来在咖啡馆的那次,忍不住轻咳一声:“我是说……你应该觉得挺好吃,这个是给你买的,你不是挺喜欢吃巧克力吗?你那个吃完了再吃这个。” 沈呓恍然大悟,转身哒哒哒跑回小卖铺,问那个做冰淇淋的大姨:“有没有奶油团子味的冰淇淋呀?” 大姨忍俊不禁:“那怎么能做冰淇淋呢?只有原味抹茶草莓和巧克力这四种味道。” 钟言赶过去,扯了扯沈呓,无奈道:“奶油团子是奶油团子,冰淇淋是冰淇淋,不一样的。” 沈呓小声嘀咕:“钟言也得吃……草莓,原味,还有……抹茶!钟言想吃哪个?” 钟言想了想,看了眼沈呓手里的冰淇淋:“那就再要一个草莓味吧,麻烦您了。” 大姨乐呵呵做好给她,沈呓看钟言也有了冰淇淋,这才满意。 冰淇淋在这种天气化得很快,不过沈呓吃的更快,她像不怕凉一样,钟言一个还没吃完,沈呓第二个都已经吃完一半了。 只是手上到底还是沾上了些融化的冰淇淋,摸起来有些黏糊糊的不舒服,钟言就带着她往卫生间的方向走。 路上经过大摆锤,沈呓看着看着,眼里又亮起了星星:“钟言!我们洗完手,一会去玩那个吧!” 钟言心想又菜又爱玩,说的就是沈呓。 “那可比摩天轮刺激的多,你确定想去玩?到了那上面你再害怕,我可就没办法亲你了。” 沈呓听着下意识缩了缩脑袋,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 好可惜,可是又好可怕哦。 钟言带着沈呓去洗了手,出来了决定带她去玩点安静的。 附近不远处就有个射气球的,可以选气炮枪,也可以选飞镖。 气球墙前面的桌子上摆满了奖品,沈呓看花了眼,什么都新奇,最后目光定格在一只黄色的小鸭子毛绒玩偶身上不动了。 钟言注意到她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一只有点丑丑的毛绒小鸭子,心想沈呓的审美怎么有点奇特。 “走,我们去玩那个!” 老板把气球填进去,笑呵呵招呼:“来玩吗?喏,三十块钱二十枪,或者十五个镖,要是能打中十八枪或者十三个镖,就能拿最大的这个玩偶,打不够也还有这么多奖品能拿呢,划算!” 沈呓不会打枪,先去扔了飞镖,十五个镖扔中了四个,拿到一个彩虹弹簧圈。 弹簧圈太灵活,她试探着动了一下,差点把弹簧圈掉到地上,手忙脚乱地才捉住一半。 老板看的直笑,给她演示了几个简单的技巧,看的沈呓眼睛都瞪大了,呆呆问是不是魔法。 钟言忍着笑坐到射击那边的座位上,问沈呓:“还想要哪个奖品?” 被钟家送往国外镀金那几年,钟言没少出去胡玩,跟那群富家子弟一起出去时,也参与过不少射击骑马的活动。 她对射击算不上精通,可离这么近打个气球还是手到擒来。 在沈呓眼里,钟言会她不会的简直理所应当,毕竟钟言什么都会! 所以听见钟言这么问,她立即兴奋地指了指那个小鸭子玩偶:“要那个,要那个!” 老板笑着指指牌子:“打中13个就有了。” 钟言付了钱,端起枪,老板一看心里就有点打突,她不懂怎么用枪,但就是觉得钟言的姿势好像还挺标准的,跟那些以前来玩的游客都不一样。 该不会真是个高手吧? 这么想着,钟言也扣动了第一次扳机。 砰—— 无事发生。 一排气球没一个被打爆,一排排整齐地竖在那。 她瞄准了一会儿,又打出一枪。 依旧无事发生。 紧张忐忑从老板脸上消失,她松了口气,脸上扬起笑容。 上手打了一枪,钟言就发现透过瞄准镜瞄准的点和实际射击有偏差。 她慢慢调整着方向,又打空了一枪,接下来的射击再也没有落空,且速度也越来越快。 每扣动一次扳机,必然伴随着一个气球应声而爆,这样的准确率很快引来了周围游客的围观。 “哎呦,这小姑娘是练过吧?” “真厉害呀!百发百中!” “我觉得她能打到那个最大的奖!” “几个了几个了?一二三四五……哎呦,已经十三个了!” 三五个人围在钟言身侧,伸着脖子聚精会神地看她打气球。 越往后气球越少,也就越难打中。普通人能打中个□□枪就算不错了,老板那个大玩偶摆了这么久,也没见被谁给赢走。 如今看有人有希望拿到最大的奖,他们与有荣焉地感到兴奋激动。 钟言却没有如他们所料,一直打满十八个。 沈呓想要的那个鸭子小玩偶需要击中13-15个气球,钟言打够十五个就放下了枪,冲着老板指指那个小鸭子玩偶:“够十五个了,我要那个。” 老板原本还哭丧着脸,听到钟言的话立刻精神了,连忙转身去拿了那个小鸭子玩偶递给钟言,嘴里不停念叨着:“谢谢,谢谢啊!” 旁边围观游客皱着眉指责她:“你明明能接着打中更多,拿那个最大的玩偶啊!为什么不继续了?光拿个那个小鸭子,多亏啊!” 钟言:“我乐意。” 沈呓想要的又不是那个大的。 游客被她呛了一声,嘴里念叨着钟言不听劝,气冲冲走了。 钟言把玩偶递给坐在她旁边的沈呓:“喏,你想要的小鸭子。” 沈呓抱着那只小鸭子玩偶,满脸写着崇拜和兴奋:“钟言!钟言好厉害!” 钟言唇瓣翘起,故作谦虚:“一般,一般啦。” 她牵着沈呓刚想走,又被一个男人伸手拦住:“哎!美女你先别走!我女朋友特别喜欢那个大玩偶,这样,咱们做个交易,我出钱让你再玩儿一次,你给我打中那个大玩偶,我还额外给你二十块钱怎么样?” 交易/出钱让你再玩一次/你给我打中那个大玩偶/额外给你二十块钱。 钟言无语凝噎,心想这男的是来搞笑的吧?怎么逛个游乐园还能遇见奇行种? “不怎么样。”她牵着沈呓想绕过去,却又被男人堵住。 或许是在女朋友面前被落了面子,他脸色不太好看:“你要是嫌钱少,我可以再加点,三十?四十行了吧?四十也不少了!” 钟言耐心逐渐告罄,要不是沈呓在她身边,她都想当场开骂:“我说,不怎么样!听到了吗?” 眼看着周围的游客开始对着他们指指点点,男人的脸上又红又黑,他女朋友过来拉了他一把,小声道:“别跟人家闹了,我不想要那个玩偶了……” 男人用力甩开她,愤怒咆哮:“说想要的是你,说不要的也是你!我为了你想办法,你现在又说不要了?你耍我呢?” 女朋友差点被他用力一甩,如果不是被沈呓拉了一把,差点摔倒在地。她后退两步站稳,脸色发白地看着男人,脸上带了点害怕。 男人见她不敢说话,当即又调转矛头指向钟言,义正言辞地指责:“你明明轻轻松松就能打中,为什么不帮我?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冷血!” “大伙儿评评理啊!我又不是让她白帮忙!我都答应给她钱了!” 钟言手指攥得咯吱作响,真是气笑了:“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你谁?我能打中是我的本事,跟你有屁关系?我又不是你妈,凭什么惯着你?” 事态眼看就要闹起来,旁边游客被拨开,几个保安走进来:“咋的回事儿?咋的回事儿?谁在这儿闹事儿呢?” 老板指指男人:“有个小姑娘打枪打的准,他就拦着人家不让走,非让人家给他打大奖!” 围观游客纷纷附和应声,男人气急败坏无能狂怒,最后保安没办法,只能先把人架走。 钟言看那姑娘下意识就要跟着保安一块走,伸手拉了把她,问:“他是马上要死能给你留十个亿遗产吗?” 姑娘茫然地摇摇头:“没有啊,那个,对不起啊……” 钟言不解:“那这种人你还留着干什么?怕自己下半生过得不够惨,想给自己加点难度?” 姑娘呆呆站在原地,神色纠结。 钟言只说这两句就不打算再说,牵着沈呓离开。 远远隔着,还能听见男人破口大骂,沈呓看了几眼,有点被吓到,抱紧了怀里的毛绒玩具,小声道:“他,他好可怕……” 钟言心想这种人可多了去了,不过她不打算这么跟沈呓说,只伸手戳戳她怀里的毛绒小鸭子玩偶,转移沈呓的注意力: “你不喜欢那个大玩偶,喜欢这只小鸭子?” 这小鸭子,远看着就丑丑的,凑近了看……还是丑丑的。 沈呓拍拍小鸭子玩偶的脑袋,一本正经道:“它不是小鸭子,它是小天鹅!等到它长大,就会变成小天鹅了!” 钟言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哦。 童话故事书念多了,逮着一只丑小鸭,要当白天鹅养呢。 下次还是给她买点别的书念吧。 * 钟言带着沈呓又在a市玩了几天,前几天都在外面吃饭,边吃边玩,差不多都吃过玩过一遍后,就又去买了些衣服和蔬菜,开始往家里添生活用品。 十几天过去,沈呓慢慢熟悉了新家,也渐渐适应了新城市的生活。 张清月已经润色好了剧本,角色也陆陆续续定下,正在物色拍摄城市,马上就要正式开机。 与此同时田婉那边也确定了节目录制的日期,就在一个月后。 钟言用沈呓的身份证办了银行卡,让田婉把预付款打到了沈呓银行卡里。手头宽裕起来,她又买了台电脑和一把吉他,开始着手准备参赛的几首歌。 根据赛制,在没有成名歌手因为被猜出身份淘汰的情况下,她最少唱三场,最多唱五场。 上辈子她在国外修的是流行演唱专业,除了音乐专业课,还有一堆形体,舞蹈,表演,器乐,制作与编创等等的必修课。 几年时间,她手头其实有几首已经创作完的原创歌曲,但她没打算在前面的比赛用上。 她需要关注度,话题度,讨论度。 她一定要成为最引人注目的选手,拿到最高的热度。 按照节目规则,节目组只会公布12位选手中有6位是成名歌手,但不会说明是哪六位。 前期比赛中,除了比赛输赢,还有什么比猜测这六位成名歌手是谁,更有话题度呢? 钟言下了个打谱软件,将上辈子编创的那首歌谱下来,剩下的时间则用来选曲,练习。 一个月转瞬即逝,她也收拾好两人的行李,带着沈呓进了录制场地。 保密是这档节目最重要的一环,所有参与录制的选手,主创,工作人员和观众都签了保密协议。 选手彩排两天,正式拍摄两天,这四天内所有参与录制的人员都不能离开录制场地。 为了更保险一点,观众只留到最后决出冠亚季,揭面拍摄等清场之后才单独补拍。 手机还没有全国普及的现在,田婉的保密措施已经算得上严密了。 钟言准备了五首歌,最后只用上四首。 拍摄完最后的颁奖,田婉单独把她拉到一边,有些忧心忡忡:“你刚刚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还是说,还是说你生病了?” 节目录制结束,田婉更加肯定钟言的前途不可限量,这样一颗将要冉冉升起的新星,是被她挖掘出来的,将被她的节目送上星空,她希望钟言可以一路顺遂。 钟言摇头:“我没事,身体很健康。” 田婉郑重道:“不管天大的麻烦,都能解决的,这次节目播出后你的前途不可限量,钟言,你应该继续往前走,有什么麻烦说出来,我一定尽可能帮你。” 钟言笑笑:“谢谢你田姐,要是想帮我的话……剪辑的时候尽可能保留我说的话,定下节目播出日期后尽量不要改动,顺便提前通知一下我。” “我会努力活下来的。” 田婉什么也没能问出来,忧心忡忡看着钟言离开。 钟言回了这几天跟沈呓一起住的房间,沈呓已经收拾好了她们的东西,听见钥匙转动声立刻抬起头,等钟言开门进来,扑通一下扑进她怀里。 “钟言!钟言好厉害!钟言拿到了第二名!好厉害好厉害!” 钟言抱着沈呓关上身后的门,失笑:“一直没问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来我的?” 不得不说这次比赛的服装真的很牛,那面罩一带,服装一穿,性别都看不大清,只能靠听声音区分。 钟言自己站在镜子前都认不出自己,而且比赛时也没什么自我介绍,颁奖发言时又清场了观众,她前几场演唱时还刻意改了音色,真想不明白沈呓到底是怎么认出她的。 沈呓骄傲道:“我一眼就认出来啦!” 钟言捏捏她多了些肉的脸颊,笑眯眯道:“哦?沈呓怎么这么厉害呀?能不能告诉我是怎么认出来的?” 沈呓别别扭扭道:“不告诉你!” 她不太好意思说。 台上那么多人唱歌,可是只有钟言一上场,就让她忍不住盯着看。 钟言是会发光的,她才不会认不出来! 而且,而且……钟言好像不知道,但钟言唱歌,还有坐在夺冠席时,看过她好多次呢。 会那么温柔地看着她的。 只有钟言。 第046章 胜算五分 胜算五分 张清月的电影拍摄步入正轨, 节目录制结束后田婉也付了尾款和拿到亚军的八万奖金。 距离上辈子节目开播还有几个月时间,钟言手里资金充盈,就没出去工作。 她用打谱软件做了伴奏, 去录音棚录出来上辈子的歌后, 就和沈呓一起宅在家里, 教她识字念书, 还一起看了不少电影电视剧。 如此半个月后, 尤江忽然告诉她,说有一伙人来询问她的踪迹。 他们去怀城打听一圈,应该就知道她走的时候把沈呓也带走了。沈呓当初只跟周姨和张婶道了别,她们问沈呓要去哪, 沈呓说的也是不知道。 短时间内, 那些人应该不会找来。 但三天后,钟言还是带着沈呓换了城市。 新城市住了两个月后, 田婉提前跟她说了节目播出时间。拍之前田婉还有点儿忐忑, 拍完之后剪辑出成品, 田婉就觉得这次稳了。 节目播出一个月前, 田婉就开始鼓足了劲儿宣传,钟言跟她提了几个几年后的宣传营销手段, 用到现在效果也不错。 比赛共分为三轮,做成了三集, 一月底的周五连播两集,二月初的周五播出最后一集,电视和手机端同步播出。 期间钟言又带着沈呓换了个城市,时间很快来到一月底, 节目正式开播。 钟言想看看评论和弹幕,所以没用电视看, 用电脑看的直播。 沈呓跟她一起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粮食,神采奕奕地盯着屏幕。 前段的宣传介绍开场过后,镜头切给候场室的十二位选手。 十二位选手装扮各异,却都将身形面容挡得严严实实,场外观众看不到候场室的镜头,没办法凭此猜测他们的身份,所以选手们在候场室自然可以随意聊天。 参赛选手刚开始其实也不知道都有谁参加,互相聊天试探着。 他们大都是按照自己的装扮特点起昵称绰号,互相介绍了一圈,最后问到钟言,钟言想了两秒,说:“叫我孤儿吧。” 候场室陷入一片寂静,黑线条铺满半个画面,表露大家的无语凝噎。 向日葵装扮的选手瓜子心想这绰号敌我不分啊,到底是骂人还是让人骂自己?这说出去要被观众骂的吧? 她哈哈笑了两声,有意提醒钟言:“你是不是该叫乌鸦呀?孤儿这个名字是不是嗯……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啊?是有什么特殊的寓意吗?” 钟言认真回答:“为了实现梦想。” 瓜子想不通让别人喊她孤儿跟实现梦想有什么关联,她甚至怀疑钟言是不是听错了她的问题。 瓜子脑袋顶冒出一朵十字小花,尬笑两声揭过这个话题:“哈哈,你好幽默,诶对了,大家这次来有没有带新歌?” 茄子道:“我……我还没写过自己的歌。” 麻雀附和:“我就是看参加录制就给钱,然后想来试试。” 玫瑰矜持道:“准备了一首,不过暂时没打算这次节目上唱。” 南瓜畏畏缩缩道:“我,我公司把我送过来的,不知道能茍几轮。” 钟言脑子里一一对上他们皮下的真实身份,心想不错,都挺聪明,没一个说的是实话。 除了瓜子。 最后轮到钟言,钟言清清嗓子,脸上出现一个墨镜特效,云淡风轻道:“新专辑里有一首准备在决赛唱,希望能挺到那时候。” 钟言刻意改变了说话时的音色,和她平时说话的声音天差地别,配上那个装扮,就算是熟悉她的人到了面前,恐怕也认不出来。 可看她态度淡然,语气平缓,候场室的人都觉得她要么是那三个成名歌手之一,要么就是故意装成这样博热度。 到底是哪种,第一场比赛结束后自见分晓。 钟言说出绰号时,就有不少弹幕表示她没有教养,看到后面她提到新专辑,对她的感官就更不好了,都在骂她喜欢吹牛装大佬。 钟言看的挺满意,因为弹幕里说的最多的就是她。 管它是夸是骂,反正被关注就好。 候场室大部分人对钟言的态度都热络许多,选手们又互相试探着聊了会儿天,后期在这儿加了Q版刀光剑影的特效。 聊天被快进,几秒后工作人员抱着抽签箱进来。 盒子里有十二个球,六种颜色,抽中同色的人互为第一场对手,同色球上分别写了1和2的数字,数字为上场顺序。 钟言抽中了2号红色,对应的正好是瓜子。 比赛按照红橙黄绿蓝紫顺序上台,钟言和瓜子是第一场,她们稍作准备后,瓜子率先上场。 她选了一首悠扬的民谣,声音清透嘹亮,几句高音都轻松拿捏,一听就知道实力不俗,唱完之后台下一片呼声,弹幕上也纷纷在夸奖猜测。 钟言看到弹幕上飘过好几条魏云云的名字。 瓜子下台,乌鸦装扮的钟言上场,唱的也是一首民谣,只是选曲难度更高一些,几个转音完成的堪称精彩,台下负责打分的评委听得连连点头。 【瓜子声音像魏云云,换气习惯也像,可是这个孤儿的声音和换气习惯,甚至咬字都更像魏云云啊!】 【孤儿的舞台更稳,唱的歌难度更高呀!她肯定是云云,我们女儿出息了,前面还学会装样子了呜呜呜】 【我也觉得孤儿是魏云云,唉,咱们都能看出来,她不会第一轮就被淘汰吧?】 【没办法,云云的声音太独特了,这么清透干净还带点甜的声音,除了她还能有谁呢!】 【呜呜云云起名叫孤儿一定是因为她唱过《孤儿院》那部电影的主题曲!还有梦想,她说的一定是希望被遗弃的孤儿能少一点吧!】 正当观众们猜测纷纷时,比赛结果出来,毫无疑问钟言获得胜利,成为第一个获得进入夺冠区资格的选手。 第一个进入夺冠区的选手,马上就要因为被猜出身份而淘汰了,弹幕里正在可惜,镜头忽然一转。 通往淘汰和夺冠区的路上,瓜子偷偷摸摸戳了戳钟言:“你,你知道魏云云吗?你唱起来怎么跟她,跟她那么像?” 钟言看她两秒,语调上扬:“哦?原来你是魏云云啊。” 瓜子藏在面罩后的眼睛倏然瞪大,连连摆手否认:“我不是,我可不是,你别瞎说!我怎么能是魏云云呢?你不是听过我唱歌了?我跟她的声音一点也不像的!” 钟言点点头:“哦~” 眼看钟言一转身要进夺冠区,瓜子连忙抓住她,扭扭捏捏问:“那个……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魏云云啊?” 钟言语气淡定:“你说我像魏云云,又肯定我不是魏云云,要么你跟魏云云很熟,知道她没来,要么你就是魏云云本人,所以才能肯定我不是你自己。” 魏云云反应过来,立马大声道:“你到底是谁?云云明明跟我说过她没参加这个节目!” 钟言笑了一声:“你猜?” 上辈子魏云云就在第一轮结束后因为被猜出身份出局,所以钟言决定第一轮先模仿她,蹭蹭热度,没想到第一个抽到的居然就是魏云云本人。 这样也好,就让观众猜猜,到底哪个才是真的魏云云。 【啊啊啊到底谁才是魏云云?】 【孤儿是魏云云吧?毕竟实力不能作假!】 【她们俩说不定都不是魏云云!都在故意演魏云云!】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瓜子的智商看起来……跟我们云云更像一点(套盾)】 接下来五场比赛各有胜负,最后一组选手分别进入夺冠区和淘汰区,接下来的环节就到了观众投票。 观众分别写下自己认为的选手身份,每位选手统计票数最高的身份,如果正确则淘汰,错误则顺利进入下一轮。 投票顺序和比赛顺序相反,从后往前,剩下两位成名歌手一位故意装青涩输了比赛,一位隐藏的很成功,都顺利晋级。 最后一轮是钟言和瓜子的身份投票,观众们都认为是必胜局,现场五百个观众,其中四百多票都认为钟言是魏云云。 大屏幕上浮现出她的头像,箭头指向魏云云身份牌,十个数倒计时后,身份牌上浮现出一个巨大的红叉,示意猜测错误。 场内观众发出一片惊呼声,弹幕安静两秒,也炸开了锅。 【啊啊啊啊孤儿竟然不是魏云云!我的天!什么时候出了个模仿能力这么强的歌手?她到底是谁啊!肯定是成名歌手!有专辑,模仿能力强,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章颂柳?她倒是比较符合,听说最近正准备发行新专辑,而且实力也很强!】 【我觉得是陈雨霏,她的音色和魏云云最像,能模仿出来也是有可能的!】 【我觉得瓜子更像陈雨霏,从实力上来看。】 魏云云显然也想到了这点,第二轮是各区内部比拼,她对上的是淘汰区一位新出道歌手。 魏云云顺着陈雨霏的演唱习惯做了改变,赢下对手的同时,被观众一致猜测是陈雨霏,想必可以顺利晋级第三轮。 钟言本次是最后一场比赛,和上一场截然不同,她选了一首低音摇滚,模仿的是国内一位著名摇滚女歌手沐光。 舞台上,电吉他和架子鼓的演奏娴熟无比,现场气氛燃炸,台下观众都忍不住站起来挥动手臂,演唱结束,台下已经是一片整齐的呼喊,都在喊着沐光的名字。 评委打了个高分,有些无奈地摊摊手:“按理来说我们评委不该多问,但是你听——” 观众席配合地喊起了沐光的名字,逐渐整齐,仿佛掀起阵阵热浪。 评委兴致勃勃地问:“孤儿选手,请问你真的是沐光吗!” 钟言举起话筒,冲观众席鞠了一躬,气息还有些不平稳,嗓音微哑地笑了一声:“马上就要投票了,我是不是沐光,很快就能揭晓。” 【这次肯定是沐光!高低音都能唱的天才摇滚!摇滚之光!啊啊啊沐光居然来参加这个节目了!啊啊啊啊啊!!】 【肯定是沐光,哪种乐器都会玩,而且这稳重的,燃炸的台风!不是沐光还能是谁!!】 【沐光沐光沐光我爱你啊啊啊啊!!】 【孤儿——这名字这么酷,一听就是沐光爱起的名字!沐光沐光沐光!!】 【哭,我光这是明牌不玩了吗?大家都猜出来她的身份了,她可就要被淘汰了!】 【可能是忙着赶通告吧?毕竟我光那么忙,能来客串两期已经很不错了!】 她毫无疑问赢下比赛,身为最后一场的选手,身份猜测环节自然是第一场。 明明大部分观众都认定她是沐光,最后却只有两百多票投了沐光身份牌,其他的都故意猜了别的身份,显然是不想让“沐光”被淘汰离开。 但很遗憾,乌鸦的头像还是对上了相对来讲,票数最多的沐光身份牌。 十秒倒计时结束,熟悉的红叉再次出现在沐光身份牌上。 这一次掀起的惊呼比上一场大得多,弹幕也多得快要看不清屏幕,因为弹幕太多,滚动速度也变快,钟言都有点儿看不清内容,不得不暂时关掉弹幕。 她用手机在网上的论坛,贴吧,还有微博上看了看,发现关于“乌鸦”“孤儿”的讨论量正在飞速上升,隐隐有攀登话题榜第一的势态。 随着第二轮身份猜测结束,第二集也播放完毕,下一集还要等七天才能播出,官方账号下面涌入无数观众撒泼打滚求更新。 原本最高的几条评论都是认真分析选手身份的,第二集播放结束,分析帝们已经认定了瓜子就是魏云云。对于另外两位成名歌手,一位确定是孤儿,另一位则怀疑茄子和南瓜。 其中最扑朔迷离的,当属孤儿的身份。 每次认真分析最后的结果都惨遭打脸,至此,部分分析帝彻底陷入茫然,走上了另一个极端——胡乱猜测。 【孤儿,这名字一听,就是有故事的,所以我觉得孤儿肯定是张驰!理由是什么?当然是因为张驰黑的就像乌鸦!】 ——张驰是位唱歌跑调能跑到月球上的,谐星男演员。 【不不不!我觉得孤儿是机器人,那张黑色乌鸦面具下,一定是一个机器脑壳!脑壳里装的都是声卡!下载了三百个不同歌手的声线!】 【不不不!孤儿其实是身负歌王系统的穿越者!是爽文里面的凤傲天!此次出征必将勇夺第一,开启歌王传奇!】 【不不不!孤儿其实是节目导演!所有选手里只有她修了音!她操控了观众投票结果,利用剪辑黑幕,想要谋夺冠军宝座!】 【孤儿绝对第一!如果不是我倒立拉屎!】 沈呓被钟言抱在怀里,也看到了这条评论,眼睛骤然瞪大,惊得磕磕巴巴:“他,他要倒立拉屎了!好,好恐怖……” 毕竟钟言最后拿的是第二名呀! 钟言忍俊不禁,捂住沈呓眼睛,哄道:“没事,我们看不到。” 沈呓满脸纠结,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脏掉了,她缩进钟言怀里蹭了蹭,轻轻敲了几下自己的脑袋,喃喃自语:“不想了不想了,不许想了……” 钟言放下手机,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节目播放完毕,只剩下一个白色的暂停标志,黑色的屏幕映出钟言的面容,眉眼间像是压了层郁气。 这几天她以沈呓的身份注册了账号,先跟平台投稿,被通过后又上传了三首歌。 平台觉得她的歌不错,试着小推了一下,一开始曝光量不多,但复听次数,转发和评论都很高。 假以时日,尤其是节目播出结束公布身份后,这个账号一定会引来巨大的流量。 沈呓的银行卡里现在有十几万,她还有几首歌设置了定时发布,歌曲后续收费赚到的钱都会打到沈呓银行卡里。 如果最终还是棋差一招,总算也不会再拖累沈呓。 相比上辈子钟瑞换到沈呓心脏的时间点,她已经又拖了几个月,只是没想到钟瑞居然这么命硬,还没死成。 不过这样也好。 相比较钟家日后穷追不舍的报复,还是这样彻彻底底地决一死战,来得更彻底。 她垂眸捏住沈呓拍脑袋的手,低头亲了亲她额头:“小傻子,你还有没有很想干的事,或者很想去的地方?” 钟言一跟她说话,沈呓就把脑子里刚刚想的东西忘了个干干净净。 她伸手抵住下巴,学着钟言曾经思索时的表情动作,拧着眉一动不动呆了几秒,直到被钟言戳了下脑门才破功。 钟言笑着骂她:“能不能学点儿有用的?” 沈呓理直气壮:“这样!好看!” 钟言:“别好看不好看的了,快说!有没有什么很想去的地方?很想干的事?想要实现的愿望?” “给我认真想啊,我可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沈呓问:“什么都可以吗?” 钟言嗯了一声:“只要我能做到,什么都可以。” 沈呓眨眨眼,想了半天,往钟言怀里一倒,一根一根伸出手指: “钟言在的地方,就是我想去的地方!” “我想和钟言永远在一起——这个是愿望!” “想干的事……唔……” 她仰头看着钟言的下巴,扭扭捏捏道:“我想,我想钟言,钟言亲亲我……” 钟言沉默半晌,捧住她的脸,俯身轻轻亲在她眉心,鼻梁,最后落在唇瓣上。 沈呓感觉好像有什么湿润的水滴落在脸上,但钟言揉了一下她的脸,她再去摸,就摸不到了。 她有些茫然,小声问:“钟言刚刚,哭了吗?” 钟言起身:“是笑出来的眼泪。” 沈呓更茫然了:“钟言笑什么?” 钟言捏捏她脸颊,冲沈呓笑:“笑你是个小傻子,白白浪费了提要求的好机会。” 沈呓挠挠头,还是听不懂,不过也跟着钟言笑:“钟言开心,就好啦!” * 沈呓觉得,钟言最近有点奇怪。 从前钟言隔三差五就要带她出去玩,但这几天她们一次也没出去过,她走到哪里,钟言就跟到哪里,她以为钟言是想亲她,可钟言什么都没干。 钟言只是看着她,一直看着她。 沈呓开心之余,又莫名有点儿心慌。 她也说不清这种心慌感觉的由来,只是下意识也往钟言身边凑,往钟言怀里钻,只有被钟言用力抱紧,心中的慌乱才能稍稍被抑制。 直到这一天,家门忽然被敲响。 沈呓看着钟言放开她起身去开门,心里的慌乱突然达到了顶峰,忍不住光着脚追到卧室门口,喊了一声:“钟言!” 钟言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她。 沈呓看不懂钟言眸中的情绪,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重重的,闷闷的,让她心慌,让她喘不上来气。 她不明白为什么,可她觉得害怕。 钟言走到门前了。 钟言停下了。 门开的声音传进沈呓耳朵,她看见钟言侧了下身,接着走进来一个女人。 她挽了下头发,扭过头看见光着脚,呆呆站在卧室门口的沈呓。 尤江的手指顿了一下,问钟言:“你还没跟她说?” 钟言关上门,朝沈呓走了两步:“别光着脚,去把鞋穿上。” 沈呓忽然觉得脚下的地板凉的发疼,她腿脚有些发软地后退两步,脸色发白:“说,说什么?” 钟言看她几秒,伸手把人抱进卧室,放到床上。 尤江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叹了口气去客厅沙发上坐下,下意识摸出一根烟,打火机都架到了烟尾,又被她揣回兜里。 她总算知道钟言面对的麻烦是什么,也总算明白当初钟言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想要斩断和沈呓的关系了。 可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她隐隐听到卧室里传来压低的哭声,没过一会儿,钟言走出来,关上卧室的门。 香烟海绵头已经被她咬得不像样子,尤江将未点燃的香烟扔进垃圾桶,抬头看钟言:“你有几分胜算?” 钟言递给她一个手机:“五分。” 五分胜算听起来不少,一半一半……可钟言赌的是命。 尤江喃喃道:“太低了。” 钟言笑笑:“我没得选。” 最好的机会就在眼前,如果错过,以后她恐怕连上赌桌的资格都没有。 她没得选。 她必须走这一步。 卧室门被打开,沈呓低着脑袋,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却倔强地咬着嘴唇,忍着没有哭出声。 钟言说,只要她乖乖的,再过三天就去接她。 她会乖乖的。 她会听话。 来不及再说更多,尤江藏好手机带着沈呓离开,一路都紧绷着心神,好在安全坐上火车。 刚松了口气,她转头看向沈呓,这才发现她脸上满是泪痕。 沈呓一直没出声,又低着脑袋,尤江一直没发现她在哭。 恐怕是哭了一路,眼睛已经有些肿了。 “她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办,只能一个人去,”尤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更不能把实情告诉沈呓,只能将纸巾塞进她手里,苍白地安慰:“她会来接你的。” “她一定会来接你的。” 第047章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跟钟言一起走的那个傻子回来了。 怀城炸开了锅, 尤江带着沈呓刚在怀城露面,就被邻居路人围得团团转,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小沈你不是被那个钟言给带走了吗?咋的又回来了?” “唉, 去了趟大城市里, 小沈瞧着比以前肉乎了, 这过得不错吧?” “还不错呢?你瞧瞧这眼睛, 都哭这么肿了!到底怎么了小沈?” 中年男人摇摇头:“这不明摆着呢?被那个钟言赶回来了呗!知道钟言把她带走的时候, 我就觉得不靠谱!一个陌生人才认识几天呢就敢跟着她走?看,她不要你了吧?” 沈呓低着脑袋,一句话也不说,直到听见最后一句, 才猛地抬起头, 红彤彤的眼睛恶狠狠瞪着说话的人:“她没有不要我!” 中年男人被她吓了一跳,回过神切了一声:“她没不要你, 那干嘛让你自己回来?” 沈呓攥紧手指, 低声喃喃:“她就是, 是有事情要办……” 中年男人啐了一口:“她能有什么事?她就是不要你了!不想带着你这个拖累了!” “你胡说!”沈呓眼里又盈满水光, 她用力推开围着她的人,往家的方向跑。 “张叔, 嘴上留点德吧。” 路上走了十几个小时,尤江现在也累的很, 她揉揉眉心,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 “在家窝囊,就想出来欺负人挣面子?要点脸吧。” 他脸色涨得通红,伸手想去推尤江, 却被尤江闪身避开,只能不满地嚷嚷:“你, 你怎么说话呢……” 尤江没搭理他,追着沈呓走了。 两个当事人都走了,剩下围着的人也没散,叽叽喳喳又聊起来。 “你们说钟言她家里到底多有钱?” “那么有钱她还跑什么呀?要是我,我就乖乖待在家里享福,每天住豪宅吃大餐的,多爽!” “你也就只能羡慕羡慕了!谁让人家命好,会投胎呢?” 不久前,几辆一看就贵得很的轿车开进了怀城,七八个穿着西装高大魁梧的男人从车里下来,拿着钟言的照片在街上到处问人。 据他们说,钟言是他们雇主家的千金,离家出走了,他们一直在满世界地找她。 乖乖!他们早就觉得钟言看起来不像是长在小地方的人,却也没想到钟言的身份这么不一般呐! 这么多保镖喊她小姐,她家里得多有钱啊?怪不得在怀城敢那么放肆,随随便便就出手打人,原来是有背景有靠山! 幸亏他们当初因为忌惮,不想惹事上身,没做什么针对钟言的事,不然岂不是要被报复了? 他们说了会儿就各自散了,不少人都偷偷摸摸给同一个号码发了消息。 当初那些人走的时候留了手机号,说只要有了跟钟言有关的消息,发给他们,他们就会给一笔钱! 钟言离家出走,她家人该多担心她,多想她啊!自己也是为了能让他们一家团聚,做的可是行善积德的好事! 发完消息,又忍不住在心里愤愤不平。 这世界真是不公平!怎么钟言命那么好,一出生就那么有钱! 那么有钱还要离家出走,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不识好歹! * 沈呓安全抵达怀城,钟言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从送走沈呓起她就再也没出过门,只在心里复盘着已经落下的棋子,和将要走的路。 天色渐晚,屋内被黑暗吞没,钟言一动不动躺在沙发上,直到肚子饿得咕咕作响,这才慢吞吞起身,打开屋子里的灯,走进厨房。 她的厨艺实在难以恭维,所以不打算为难自己,撕开一桶泡面泡上。 系统飘出来:【宿主已经连着吃了好几顿泡面,吃这么多泡面对身体不好!我可以给宿主提供食谱,宿主还是自己做点饭吃吧!】 钟言心想对身体不好算什么,命都不一定留得住,哪还管得了这么多? 她端着泡面,回了沙发上坐下:“你说我这次能活下来吗?” 系统:【肯定可以!】 钟言笑了一声:“我都不敢这么说,你倒是挺自信。” 系统认真道:【宿主应该对自己有信心,沈呓还在等着宿主回去接她呢!】 钟言有些烦躁地往后一仰,她把沈呓送走之后,这段时间就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想这件事,一想,脑子里就控制不住想退缩。 如果她最终还是输了,沈呓会怎么办?沈呓会出来找她,还是会在怀城等一辈子,等一个永远都不可能再回去的人? 如果这样,她是不是不该坐上这赌桌?还不如跟沈呓一起逃上五年,再过几年幸福日子,然后再把沈呓送回怀城,去跟钟家人同归于尽…… 不能想。 一想脑子里就乱,心里就慌,想打退堂鼓。 她强制让自己从胡思乱想中挣脱出来,掀开泡面盖子搅和两下,问系统:“你说……钟家的人什么时候能找到我?” 系统刚要说话,紧闭的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她这些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从来没有出门,也没买过外卖和快递,不该有人敲门。 钟言抬眼看过去,喃喃道:“看来不用猜了,已经到了。” 比想象中的要快。 难道这时候钟瑞的情况已经开始恶化了? 系统紧张起来,咻地一下飞出去,没几秒又飞进来:【宿主!外面有十几个人!】 【楼下也有八个人!】 钟言心想还真是看得起她,上辈子她在怀城,去十几个人就算了,毕竟地方广。可她现在被堵在这小房间里,居然还来二十多个人。 五层楼,难不成她还能跳出去逃跑? 她以前最多也只从三楼跑掉过,五层楼,不插个翅膀有点难办。 敲门声又一次响起,门把手被拧动,只是因为门锁着,没能打开。 钟言搅弄着半生不熟的泡面,心想有点可惜,还没来得及吃上两口。 她放下叉子,扬声问了句:“谁啊。” 外面的人道:“钟小姐,您的快递到了,需要本人签收一下。” 钟言:“送错了,我没买快递。” 外面安静了两秒,隐隐传来脚步声,而后另一道声音响起: “钟小姐,我劝您还是配合一下,一扇门拦不住我们,所有出口都已经被我们的人守住,您这次是真的逃不掉了,或者……您也可以试试报警?但您知道结局,还是别白费力气。” “闹出事情来,先生和夫人生了气,您少不得要多吃点苦头。” 钟言听着这人的声音有些耳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好像是钟先生的得力助手,姓赵,叫什么不知道。 看来这次是铁了心要把她抓回去,连最得手的助理都派过来了。 她嘲讽道:“苦头?他要挖走我的心脏,命都要没了,我还会怕什么苦头?” 赵助理慢悠悠道:“您是不怕,可总要为了身边人想想,连累了朋友,就算您走了也不会安心吧?我记得她们一个叫尤江,一个叫……沈呓,对吧?” 钟言:“你在威胁我?” “不敢,我们只是听命令办事的人,您也别为难我们,配合一点……不然一个傻子,一个开酒吧的女人,遇到危险的概率可都比普通人高太多,死或许是死不了,可比死还难受的活法,也不在少数。” 紧闭的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赵助理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唇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扬起,迎面就被泼上一脸带着辛辣味道的滚烫液体。 钟言随手扔掉手里空了的泡面桶,用早就准备好的纸巾细细擦干净手指,慢条斯理地冲他笑了一下: “远来是客,我尽尽地主之谊,请您吃顿好的。” 周围的保镖都愣住了,反应过来后有有人手忙脚乱脱下外套给他擦脸,有人上前就要按住钟言。 赵助理摘下眼镜,伸手拦住要对钟言动手的人,忍着怒气露出一个笑: “别多事,钟小姐时日无多,脾气暴躁些也是可以谅解的。” “只是劝您回到钟家之后,收敛收敛自己的坏脾气,省得再被先生和夫人责罚。”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钟言的脸,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不然……钟小姐长的这么好看,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得体面些。” 不等钟言回答,赵助理一抬手,十几个保镖就鱼贯而入。 钟言租的房子一百多平,挤下十几号人也有些拥挤,一群人在屋子里翻找一通,找到了钟言的手机和电脑,又有人四处搜寻,翻到了钟言藏在吊灯里的摄像头。 几分钟后,关上的房门被人从外推开,穿着常服拎着手提箱的中年女人走进来。 钟言记得她,是钟家的家庭医生。 她进来后摘掉口罩,把衣服递给赵助理又对钟言笑了笑:“钟小姐,好久不见。” 钟言被按在沙发上,家庭医生干脆利索地打开手提箱,从中取出一份注射器。 针头刺入皮肤,针管内的液体被一点一点推进去,钟言嘲讽道:“你们准备的可真够齐全。” 换了衣服清洗完的赵助理走出来:“没办法,谁让钟小姐太能跑了呢?钟先生交代过,这次无论如何也必须把钟小姐带回去。” “钟家已经没心情,再继续陪钟小姐玩猫捉老鼠的小游戏了。” 钟言笑了一声:“是没心情,还是黔驴技穷?” 赵助理:“钟小姐,还是省点力气吧,留着去跟钟先生求情,说不定他愿意给你个痛快。” “毕竟您也不想亲眼看着自己的心脏,被挖出来吧?” 他把摄像头递给身边的保镖:“查查这监控连的是手机还是电脑,带下去让小周销毁数据。” 药剂注射完,按着她的保镖终于退开,钟言额头上出了细密的汗,感受到身上的力气正在逐渐流失。 保镖们搜查结束,跟着赵助理下楼,家庭医生用胶带封住钟言的嘴,又给她戴上口罩和鸭舌帽,掺着她站起来。 钟言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被半拖半抱着带下楼。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彻底失去意识的,只知道等她再睁开眼,已经回到了曾经熟悉的地方。 钟家。 屋顶吊着盏微微发黄的灯,屋内只有柜子桌子,还有一个废弃的床头柜,就再没有其他的东西。 这是她以前的房间,地方不小,四面都是高高的墙壁,没有窗户,整个房间里仿佛都带着股阴沉沉的霉味儿,人躺在床上,像是被扣在一个空荡荡的盒子里。 钟家的别墅自然不缺采光好的房间,可那样的房间就算改成常年不会住人的客房,也不允许钟言住进去。 她从小到大,就住在这个空空荡荡,阴暗潮湿,永远见不到阳光的房间里。 房间内没有人,三个屋角装着的监控器都正直直对着钟言,药效好像还没散尽,或者路上又被补了一针,反正她身上仍旧没什么力气。 钟言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仅仅是这么简单的动作,也让她额头累出一片细密的汗。 借着被子的遮挡,她的指尖探进床缝里,捏住那个冰凉的铁片,悄无声息藏进枕头下。 她走之前藏起来的刀片,没想到还在这个位置。 她的呼吸控制不住有些急促,调整片刻,极力抬起胳膊,冲其中一个监控器竖了个中指。 监控器之后显然是有人时刻监视,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钟言看着门,猜测第一个进来的会是谁。 佣人?保镖?赵助理?钟先生?钟夫人? 不。 她觉得最有可能的,是钟瑞。 房门被敲了几声,钟言没有搭理门外的人,对方显然有点不耐,又敲了两下,就直接推开门。 钟言心想,她还真是猜对了。 走进来的人身形和正常人相比有些偏瘦,却也不见旧病缠绵的郁气,穿着白T恤和一条浅蓝色短裤,旁边跟着两个佣人,全都小心地跟着他,生怕他出什么差错。 他也已经全然习惯这种把他当巨婴的照料,哪怕他现在已经二十五六,算个青年人了。 钟言看的想笑,为他故作稚嫩的装扮,和假装天真无辜的拙劣演技。 她想笑,也确实笑出来了,钟瑞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很快又摆出一副担忧的表情。 他皱着眉望着钟言,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胡闹的孩子:“妹妹,你知道爸爸妈妈这么多年为了找你,付出了多少心血吗?” 钟先生有没有对钟瑞说过她的作用,钟言不知道,可她知道钟夫人一定没告诉过钟瑞,毕竟在钟夫人心里,钟瑞一直都是她纯真无辜善良的小孩子。 那么天真善良的钟瑞,如果知道要用他妹妹的心脏来救自己的命,心里一定会难过自责,不能接受的吧? 那么钟瑞知道吗?如果钟夫人和钟先生都没告诉过他,钟瑞会不知道吗? 她不信钟瑞不知道。 钟言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钟瑞,你应该知道他们为什么找我吧?” 钟瑞眸子闪了闪:“当然是因为爸爸妈妈舍不得你……” 钟言笑了,毫不留情戳破:“装什么?你明明早就知道了吧?他们这么着急找我回来,就是为了把我的心脏挖出来——给你治病呀。” 听说钟瑞过来看钟言,生怕钟言说出什么的钟夫人急匆匆赶来,刚好听见钟言最后一句话。 她眼前一黑,扶住门框,眉头皱得死紧,语气严厉地警告:“钟言!” 钟言挑挑眉,看着他们感叹:“你们一家子,还真的……都是一样虚伪。” “老的生孩子为了挖器官给小的,小的明明什么都清楚,还故意装作不知道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要么怎么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 钟夫人面色铁青,愤怒斥责:“你给我闭嘴!” 钟瑞忽然痛苦地呻吟一声,攥着自己心脏处的衣服弯下腰,钟夫人吓得顾不上朝钟言发火,急匆匆上前搀扶住他,大声喊着叫医生来。 钟瑞靠在钟夫人怀里,攥着钟夫人的胳膊,语气虚弱地问:“妈妈,妹妹说的是真的吗?你们要把妹妹的心脏移植给我?” 钟夫人满脸心疼,连连摇头:“不是,不是的!小瑞你又不是不知道,钟言她有精神病!她是胡说的!” 钟瑞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脸上露出了放心的笑:“那就好……” “妈妈,钟言是我的妹妹,我就算是死,也绝对不能用她的心脏活下去……” 钟夫人听得满脸都是泪,连连答应,又朝周围佣人呵斥:“医生呢?她怎么还没过来!快点让她给我过来!” 家庭医生提着医药箱匆匆赶过来,连忙给钟瑞检查,看了会儿没发觉有什么问题,刚想如实说出口,忽然对上钟瑞黑沉沉的眸。 她心里一惊,抬头看了眼满脸焦急担忧的钟夫人,又看了眼躺在床上满脸嘲讽的钟言,垂下头思索两秒,谨慎回复道: “大少爷他……他没有大碍,但是受到了惊吓,得静养一下平复心情,别再让他受惊动怒了。” 钟言看的想笑,钟夫人听说钟瑞没出事松了口气,连忙让人掺着钟瑞回房间休息。 钟瑞离开之前,还不忘回头朝钟言笑笑,满脸关心:“妹妹,你一定要好好吃药,好好配合医生的治疗,早点把病治好。” 等钟瑞离开,钟夫人难掩怒容走近,一巴掌重重甩在钟言脸上。 “你哥哥处处为你着想,宁愿自己死都不愿意伤害你!你呢?你这个自私自利的东西,竟然偷偷跑出去,一跑就是这么多年!” “幸亏你哥哥福大命大,一直到现在都没事,不然你就等着给他陪葬吧!” 血腥味儿逐渐在她嘴里散开,钟言偏着脸咳嗽几声,又忍不住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宁愿死都不想伤害我?那你为什么不成全他?” 钟夫人俯身掐住她的脖子,冷冷看着钟言:“我怎么能生出来你这么一个冷血冷情的怪物?” 离得很近。 近到她可以捏着那枚刀片,直接割破钟夫人的脖子。 可是不行。 只死一个,未免也太亏了些。 钟言朝她啐了一口,被钟夫人用力推开,后背撞在床板上,眼前有些发晕,却仍旧在笑:“你疑惑什么?这不是很正常吗?” “我跟你们明明……再像不过。” “你不配,”钟夫人嫌恶地擦干净脸,拧着眉冷冷瞥她一眼:“钟言,你这种人,就该下地狱去。” * 书房内,赵助理刚跟钟先生回禀完这次的行程,钟先生略一颔首:“这次做得不错,记你一功。” 赵助理笑笑:“是您找的这些兄弟靠谱,我不敢居功。” 钟先生道:“你们有什么想要的?算是额外奖励。” 赵助理像是感慨:“钟小姐长得越来越好看了。” 钟先生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掠过他身后的那些保镖,又垂下眼,淡淡道:“注意着点分寸,别伤了人。” 一步废棋,唯一的作用就是提供心脏,能再发挥点最后的作用,把这群人绑死在这条船上,也算物尽其用。 赵助理带着人退出去,二十几号保镖显然都有些躁动,却又没人敢动。 赵助理推了推眼镜:“你们还不去?等什么呢?” “这种好事当然是赵哥先享用!赵哥用完了我们再用!” 赵助理推推眼镜,心想钟言那屋里可都是监控,他可没兴趣当av主角,主动把把柄送到钟先生手上: “我没兴趣,你们谁想去就去吧,注意点分寸。” 看着人要一起上去,赵助理忽然又抬手拦住:“慢着,先一个一个去,让钟小姐适应适应,后面再一起去。” 他斯文地笑了笑:“时间还长呢,别让钟小姐觉得无趣。” 一群保镖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围到一起吵了半天,最后终于摇骰子摇出一个先去,其他人都垂头丧气地围在一边,感叹自己运气不好。 赵助理坐在沙发上,摸了摸自己的脸,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浓重的,廉价泡面的味道。 不过没关系。 想着钟言现在正在遭受的痛苦和绝望,他心情颇好地翘起嘴角。 既然钟言学不会尊重他,他就让钟言知道,得罪了他到底是什么下场。 只是可惜了,不能亲自…… 一声惨叫穿破耳膜,赵助理一顿,猛地抬头,看见刚刚上去的男人捂着脖子跌跌撞撞跑出来,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下来,头一歪没了声音。 他紧闭的双眼正往外渗血,脖子上一条干脆利落的血线,正泊泊往外涌血,如今一动不动,死了一般。 赵助理后背倏然冒出一股寒意。 几个保镖惊慌过后,有人壮着胆子伸手在他鼻尖一探,惊惧的表情骤然一松,大喊道:“还,还有气!” 第048章 她一定会活下来 她一定会活下来 赵助理通知了家庭医生过来, 脸色黑沉地挂断电话,环视一圈:“接着去,把她伤人的东西带走, 然后干你们该干的事。” 一群保镖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一时之间没人动作, 神色各异。 血淋淋的人还在这儿躺着呢, 眼睛和脖子都被割了,就算保住命,也不知道视力和嗓子能不能保住,要是保不住, 那岂不是成了个废人? 把钟言带回来后那都是用仪器检测过的, 她身上明明什么都没带,谁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凶器, 就算找到一个, 谁能保证不会有第二个? “赵哥, 我们去搜搜凶器, 其他的就算了……” 赵助理语气微沉:“你们一起上去,难道还怕制不住一个女人?” 保镖打哈哈:“主要我这, 实在提不起来兴趣了……” “这女人太凶了,不喜欢这样的……” “对对, 现在一点也不想干……” 钟言就算真杀了人,钟成业也不会真对她做什么,她一个快死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们可还是要活命的…… 而且冷静下来想想,这种好事哪个男人能忍得住?偏偏赵助理不去, 这里边肯定还有什么门道! 钟成业只听得外面乱哄哄的吵成一片,眉头不耐地皱起,猛然起身走出书房。 他站楼梯上往下看,只看见一群人乌泱泱围在一起,地上躺了个浑身是血不知死活的保镖。 钟言现在被关在钟家,钟家绝不能闹出人命引起外界的关注,从而影响他的计划。 钟成业神色一沉:“到底怎么回事!” 赵助理神色恭谨地讲述事情经过时,家庭医生终于姗姗来迟。 她没走多远又被叫回来,神情有点不耐,看见钟成业后心下一惊,看清倒在大堂里浑身是血的保镖后又是一惊。 钟成业的目光淡淡撇了她一眼,她不敢再胡思乱想,连忙拎着箱子过去,先给保镖做了紧急处理。 钟成业慢悠悠从楼梯上走下来,停在家庭医生旁边:“人还能活吗?” 家庭医生道:“我做了紧急处理,得赶紧送到医院去做手术,否则还是有生命危险,还有他的眼睛和声带……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保住。” 钟成业眯了眯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松口:“把他送进私人医院。” 家庭医生连忙去联系私人医院过来接人。 手机传来一声震动,监控视频被发到手机上,钟成业垂眸看了两眼,眸色沉了沉:“钟言的手里怎么会有刀片?赵成,你就是这么办事的?” 这群废物,找了这么多年才找到钟言,钟言都成那样了,居然还能闹出这么多事。 赵助理脸色一白:“先生,您是看着我们用仪器检测的,她身上绝对没有携带任何金属……” 钟成业抬手止住赵助理的话,从沙发上起身:“够了,我不想听解释。” “明天小瑞就要动手术,在这之前别再做多余的事。” 前脚逮到钟言,后脚他就让人给钟瑞做了全套检查,请了吴医生回国。 吴医生的航班明天上午到,手术就安排在下午,以免夜长梦多。 赵助理有些不甘心:“先生……” 钟成业的目光倏然看向赵助理:“赵成。” 赵助理眉间的愤懑骤然一凝,连忙收敛表情,低眉顺眼地垂下眸去。 钟成业又盯了他几秒,直到赵助理额头上冒出紧张的汗,才淡淡开口警告: “如果因为你个人情绪坏了我的事,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赵助理脸色变了又变,低着头应声:“您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钟成业走过家庭医生身边,低声吩咐一句:“到手术前,别再让她清醒了。” 等钟成业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赵助理才抬起头,眉眼间盘旋着阴鸷和不甘,最终都被他强行按下。 他带着家庭医生和保镖推开钟言房间的门时,钟言正靠在床头把玩着手里的刀片,听见声响,扭过头看向他们。 她的脸上手上都还沾着飞溅的血,白色的被子和床单上,是大片大片的红色血迹。 这些血来自他们刚刚差点丢了命的,或许已经瞎了哑了的同事。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姿态闲适地靠着床头,仿佛没有半点触动和恐惧,甚至轻描淡写地问: “上一个,死了吗?” 赵助理后背涌上一股寒意,他忽然意识到,他可能招惹错了人。 幸好。 幸好钟言活不过明天了。 他勉强按耐住心中的寒意,故作从容道:“很遗憾,他没死。” 钟言笑了一下:“是很遗憾,我以为第一个过来的应该是你。” 如果第一个是他。 赵助理想,他能躲过钟言的杀招吗? 硬生生止住想要后退的脚步,赵助理站在原地挥挥手,示意保镖们上前:“药效还没过,她不会有什么力气,去,把她手里的刀片拿过来。” 二十几个人相互对视,却没人主动上前。 没力气?没力气刚刚怎么划的又快又准又狠?而且就算再没力气,钟言手里拿的也是刀! 又没什么好处,他们谁也不想主动往前上,试试看会不会挨两刀。 钟言笑出声,随手把刀片往地上一丢。 刀片很轻,掉在地上的声音也很小,保镖中却有人忍不住后退一步。 钟言:“送给你们,还有谁想来试试吗?” 赵助理眉头轻皱,推了一下旁边的家庭医生:“再去给她打一针。” 家庭医生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心里把赵助理骂了个狗血喷头,又不得不听他的话。 她提心吊胆地靠近,小心翼翼从箱子里取出一剂针管。 钟言笑吟吟望着她,没动,也没说话。 家庭医生被她笑得心里发毛,动作一顿,低声下气道:“钟小姐,我也就是个打工的,钟先生说了不让他们再来打扰您,您给我行个方便……” 不知道是她的解释让钟言听进去了,还是钟言实在没力气,针尖顺利刺进了钟言皮肤。 针管内的液体被一点一点推进身体,钟言靠在床头,忽然抬眼看向赵助理:“听说他的前几个助手都进了监狱,赵助理的下场……我很期待。” 赵助理面色一沉,攥紧拳头,想起钟先生警告他的话,终究是忍下了,只冷冷开口嘲讽:“可惜了,钟小姐死期将至,再期待,这辈子也是无缘得见了。” “对了……想必您还不知道,手术就定在明天,今晚将是您人生中最后一个夜晚,希望您还能保持现在这样淡定从容的心态,睡个好觉。” 家庭医生注射完收拾好东西,跟着赵助理和保镖们一起离开。 房门被关上,屋子里又重新彻底陷入一片寂静。 系统飞出来伏在她眉心,有些担忧地叫了一声:【宿主!】 身上的力气在一点一点流失,熟悉的眩晕感逐渐侵占意识,钟言倒在床上,唇色发白,额上满是冷汗。 她咬了咬舌尖,尖锐的疼痛换来一丝清明。 系统检测了一番,球脑袋上气得碎光乱飞:【这次的剂量比上次还大!宿主又要睡上好久了!】 钟言目光已经有些溃散,轻微地扯了下嘴角,声音轻到近乎呢喃: “我会活下来。” 她一定会活下来的。 该下地狱的,不是她。 * 吴医生从国外赶回来,中午在钟家吃的饭,吃过后钟成业就安排了人带吴医生去休息,等到下午三点,就把他们送往私人医院。 钟家的私人医院是钟成业专门为钟瑞筹办起来的,没有钟成业的准许,医院里从不接待其他人。 医院里养了不少专攻心脏病的医生,后来也陆陆续续养了些别的科室,所有医生都签了保密协议,隐私性和保密度都很高。 下午三点,钟言在晃动中清醒。 她被放在担架上,由两个佣人架着,一路抬进一辆面包车里。 刚被放进车里,就有人用束缚带把她绑在座位上。 除了她,车里坐满了保镖,车内后视镜上架着个摄像头,显然还有人在远程监控。 钟言脑子里还有些疼,缓了半晌,意识才终于回笼。 赵助理坐在驾驶座的位置,冲她笑了笑:“钟小姐,午安。” “这应该是您听到的最后一声午安。” “很可惜,因为您昨天太不懂事,惹出的麻烦让钟先生心情很不好,所以他决定让您清醒着上路。” “一会儿您就能亲眼看着自己的心脏被挖出来……这种体验,想必您到了地下还能吹嘘一番。” 钟言身上仍旧没什么力气,她靠在靠背上笑了一声,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现在几点了?” “三点,这是您踏上死亡的时间。” 赵助理不满钟言的淡然态度,故意把时间说得很细致,想从她脸上看到恐惧的表情:“我们大约三点半到达医院,准备一番后,四点您就可以开始欣赏自己的死亡了。” 钟言没有说话,静静闭上眼。 四点啊。 她原本跟尤江说的是等到舆论发酵之后,再放出她被带走的那段视频,现在看来或许是等不到了。 抓她的人来得比预料中快,钟成业也比她想象的更加急切谨慎,前一天她刚被抓回去,第二天就安排了手术。 节目定档下午两点开播,最后一集的时长是两个小时多一点,也是四点多播出结束。可舆论发酵需要时间,四点多播出结束时,或许她已经被推进手术室剖开胸膛。 终究是棋差一招。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 钟言被关在了六楼的病房里,赵助理送他去死的心情很急切,本来说的三点半到,刚过三点二十车就停在了医院门口。 她被换上病号服,保镖在门外守着,屋内两个护士盯着她,屋角的监视器也闪着红光。 而她身上没有半分力气,只能躺在床上,等待着最后屠刀的降临。 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也不是。 起码沈呓活着,她还不算输得彻底。 时针慢悠悠转到四点,房门被推开,几个护士把她挪到担架车上,推往手术室。 她们不知道自己是要把钟言推向绝路,只以为她是心脏不好,需要做个手术,一路上还在轻言轻语安慰她不要紧张。 她被推进手术室,移到手术台上,灯光亮起,神情肃穆的吴医生转过来,目光淡淡撇了她一眼。 钟言没有看她,只是望着那刺眼的无影灯,临到末路,心中反而一片平静,无悲无惧。 她只是有点可惜。 不能再见到沈呓了。 * 为了保护沈呓的安全,也怕沈呓会自己偷偷跑出去找钟言,这些天尤江都是把沈呓带在身边,让她住在自己家里。 下午两点节目开播,一点半沈呓就蹲在了电视前,聚精会神地等着节目播出。 即便她曾经亲自坐在台下听过钟言现场唱歌,在电视上再次看见,仍旧会心脏乱跳。 沈呓搬了个小板凳,离电视很近,尤江坐在沙发上,时不时看一眼沈呓。 几个歌手轮番上场,直到第五场,最受关注的乌鸦装扮,绰号孤儿的选手上场,原本弯着腰的沈呓下意识坐直了,脑袋都往前探了探。 了解过钟言家里那些事,听选手在候场室聊天那段,尤江就觉得给自己起绰号叫孤儿的乌鸦,很像钟言。 她问沈呓,沈呓也不肯告诉她,不过不看别的,就看沈呓现在的反应也知道,这个乌鸦肯定就是钟言。 沈呓看得聚精会神,直到评委宣布钟言胜出晋级,脸上才露出一个笑。 第三轮比拼结束,观众猜身份环节,钟言又顺利晋级。 最终决出的三个人将进行冠亚季的名次争夺。 尤江觉得评价钟言的实力,热度,以及评委的关注,拿个第一应该不是问题。 仅剩的三位选手依次上台,最后一场争夺战不再需要隐藏身份,钟言抽到了最后一个出场。 剩下的两位都是成名歌手,一个回归自己风格带来了一首原创作品,另一位直接唱了她的成名代表作。 两人的选曲都很燃很炸,难度高,情感充足,舞台表演一结束,台下就猜出了他们的身份。 钟言最后一个登场,却没有选什么炫技的曲子来挽回自己的劣势。 她唱了一首原创作品,名叫《再见》。 曲风很安静,词写的很悲伤,掺杂着对生死的问答,情感充足打动人心,电视里的观众忍不住潸然泪下,电视外的尤江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钟言从前每场比赛结束,台下都是雷鸣般的掌声,可这一首歌唱完,台下却久久无声。 就连评委们也半捂着嘴沉默了片刻。 “这是一首好歌,”一号评委最先开口,声音里还带了些哽咽:“孤儿,你从来没有让我们失望,请大家把掌声还给她。” 台下的观众像是这时才回神,骤然爆发出一片掌声。 二号评委开口:“这次你应该没有模仿任何一位歌手?这是你本来的音色吗?很独特,很自然,比以往的舞台要更加惊艳。” “所以你不是成名歌手,对吗?你是新出道的歌手?还是……” 她几乎有些不敢说出素人这个身份,一个素人上节目,拼过了新生歌手和成名已久的老歌手,她不敢想象等节目播出后,会掀起多大的震动。 更何况她这场舞台和前两个歌手对比鲜明,实在称得上精彩,在她心中,这是可以夺冠的舞台。 可是一个素人,夺得冠军? 钟言拿着话筒,语气一如既往的镇定,坦然承认自己的身份:“我是素人选手。” 三号评委低头看了眼打印出来的歌词,词曲作者那一栏,写的都是孤儿这个名字。 “我看资料,上面说这首歌作词作曲都是你对吗?” 钟言点头。 他眸子闪了闪,双手交叉撑住下巴,做出自己的点评:“不得不说你写出了一首好歌,情绪饱满,旋律触动人心,我相信它能引起很多人的共鸣,但是——” “我还是要说,作为选手,你有一个致命的错误,你参加的是歌唱比赛,而不是词曲比赛,歌唱比赛里比拼的不是作词作曲能力,你明白吗?” “你的音色和情感让这首歌更能触动人心,这首歌的可传唱度或许很高,可是相对于其他两位选手来说,技巧上的东西太过薄弱。” 四号评委意见不同:“作曲能力?原创歌曲本就是增分的一部分,但孤儿的舞台效果毋庸置疑,歌唱歌唱,最重要的不就是打动人心?你看看台下的观众,问问他们这首歌够不够触动人心!” 几位评委争执起来,争执半天各自打完分数,计分组马上统计数据,主持人上台活跃气氛,调动观众期待。 “沈呓,钟言最后拿冠军了吗?”尤江也被吊的心痒痒,忍不住想找沈呓听点剧透。 沈呓没说话。 尤江下意识把目光从电视上挪开,看见沈呓仍旧背对着她坐在小板凳上,只是整个身体都蜷在了一起,似乎还在颤抖。 尤江神色一变,连忙起身过去扶住她:“沈呓,沈呓?你怎么了?” 沈呓紧紧攥着心脏,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汗,嘴唇被她咬得殷红,好像都要出血,喃喃道:“疼……” 尤江攥紧她胳膊,焦急道:“心脏疼?怎么回事?走,快起来,我带你去医院!” 心跳声一声重过一声,快要冲破胸膛,沈呓没来由的觉得恐慌,像是将要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重要的。 “钟言……” 尤江焦急地想把她拉起来,居然没拉动,只能蹲下去拍拍她后背,试图安慰:“钟言她明天就回来了,明天她就回来接你了,你先跟我去医院,我们去看看为什么疼……” 沈呓忽然抬起头,她脸上都是泪痕,目光空茫,呆呆地问:“钟言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看她这样子,尤江心里也莫名生出些不祥的预感。 沈呓的反常太过突兀,毫无预兆的就疼起来,现在也不捂心脏了,就呆呆掉眼泪。 难道沈呓还真能感觉到什么?钟言现在有危险? 她心乱如麻,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起钟言的叮嘱和她手里的视频,眉头拧了拧。 电视里名次揭露,钟言最后还是排名第二,伴随着被揭露的名次,参赛选手的姓名也浮现在屏幕中。 主持人依次采访季军亚军冠军,身为成名歌手却被素人选手力压,最终只拿到季军,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只简单说了两句。 主持人有点尴尬,只好又将话筒转向拿到亚军的钟言。 “孤儿选手——也就是钟言,你无疑是这期杀出的最大一匹黑马,”主持人顿了顿,又接着道:“不过大家你拿到这个名次,是因为最后的选曲出现失误,你对此有什么想说的吗?” 钟言道:“这有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站在舞台上,我觉得相较于名次高低,这最后一首歌,我想唱给自己。” “最后一次?唱给自己?”主持人不知道该惊讶于哪一点:“根据我的理解……《再见》这首歌好像是唱给亡故之人?你是想跟过去的自己说再见吗?” 钟言笑笑:“是未来的自己。” “我听说人一生要经历三次死亡,一次是心跳和呼吸停止,一次是葬礼,最后一次是被所有人忘记。”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经历前两次死亡,但我希望能被大家记住,让这最后一次死亡,来得晚一些。” * 钟言被安全送进医院的消息发来,一切尘埃落定,钟成业心头总算松了口气。 等到钟瑞做完手术,再做好扫尾工作,让他烦心了这么多年的麻烦就能翻篇。 他心情颇好,看了会儿自己的资产,正准备刷刷新闻,却看到几条推送。 随意一扫,他的目光猛然顿住,几乎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孤儿钟言-被抓走视频# #歌王亚军-孤儿-钟言# #孤儿钟言死亡真相# 他本以为只是同名同姓,按耐着心里的不安去挨个搜索,随意一搜就找到了视频。 视频里,钟言和赵助理的对话清清楚楚,一群黑衣保镖在屋子里到处翻找,拿着针管的女人给钟言注射后,带着半昏迷的钟言出门。 钟成业太阳xue一跳一跳,眼前阵阵发黑,忽然大吼一声,猛地摔了手机。 他神色狰狞,额头上青筋暴起,胸膛几经起伏,最终又去捡起手机。 手机被他摔黑屏,怎么都打不开,他气得又把手机摔到墙角,急匆匆出门拦了一个佣人,抢过他的手机,打通私人医院的电话,愤怒咆哮: “马上停止手术!通知吴医生停止手术!马上把钟言给我带回来!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第049章 风水轮流转 风水轮流转 手术进行中, 吴医生熟练地划出切口,正准备锯开胸骨,忽然被猛烈的拍门声打断。 她拧着眉, 挥手让助手去查看情况。 手术室的门终于被打开, 护士一抬眼就看见吴医生拿起电刀, 来不及跟助手解释, 匆匆推开她, 扬声喊了一句:“吴医生!钟先生让您马上停止手术!” 正在进行的手术被打断,吴医生拧着眉放下手里的电刀,转头看向护士:“停止手术?为什么?” 护士神情复杂地看了眼钟言,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避开吴医生的目光, 低头讷讷道: “我,我也不太清楚, 钟先生还说了, 马上停止手术, 要把钟小姐完好无损, 完好无损地带回去……” 在钟家医院工作,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很闲, 薪水高工作又轻松,除了入职要签的保密协议听起来有些吓人以外, 她觉得不会有比这更好的工作了。 近期最火的那档唱歌比赛节目她也追了,没想到她最喜欢的那个歌手,竟然就是钟家的小姐! 可她更没想到被自己亲手推进手术室的钟言,竟然不是要做心脏手术, 而是心脏移植手术! 更令人胆寒的是——钟言可是被活着推进手术室的啊! 她知晓一切真相,她多想把真相公之于众, 可想起自己签下的保密协议,想起泄密要面临的天价赔款,想起医院背后钟家的势力……胸膛里那股冲动,忽然就那么无声无息泄掉了。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吴医生想不通钟成业为什么忽然要中止手术,心中莫名有些不祥的预感。 她把护士赶出去,拧着眉匆匆缝合好切口,剩下的交给助手,自己率先出去,用医院的电话联系钟成业。 钟成业没有接她的电话,倒是赵助理带着一众保镖急匆匆赶过来,眉眼间是掩盖不住的急躁:“钟言呢?还活着吗?” “她没事,”吴医生心中的不祥预感愈发浓重,忍不住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赵助理听说钟言现在没事,脸上的表情也没有放松,满脸阴沉地摆摆手:“自己上网看去。” 他没再搭理吴医生,带着人急匆匆上楼。 吴医生意识到事情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加严重,她抓住身边走过的护士,抢过她的手机。 不用她费心去搜什么,手机页面正停在热搜页面,上面的字条映入眼中,她做手术时都稳若泰山的手,此时只是点开微博词条,竟然都抖得厉害。 她几乎有些看不清屏幕上的字了,站在她身侧的护士静静看着她半晌,忽然开口问:“吴医生,您不是正在做手术吗?” “微博上说得是真的吗?今天钟家少爷的心脏移植手术,心脏供体是他的妹妹?” “您主刀的那场手术……是移植活人的心脏?” 完了。 吴医生腿脚发软,摇摇晃晃后退两步。 全完了。 一旦这件事被爆出去,别说前途,恐怕她都要进监狱了…… 不对,不对……钟家不会让这件事被坐实的。 钟家绝对不会,绝对不可能更让这件事被坐实! 死里逃生,钟言紧绷的精神骤然松下来,不可避免地感受到疲惫。 赵助理带着人把钟言搬到车上,急匆匆开车带着钟言离开,保镖们也上了两辆面包车跟着。 麻药的劲儿还没过,胸口处的缝合线有些紧绷,她不太能感觉到疼,甚至还觉得这种感觉有点奇妙,看着满脸紧绷比她还憔悴的赵助理,忍不住笑了两声。 车里人虽多,却没有监控,赵助理故意猛转了一下方向。 车身猛地一晃,钟言身形一歪撞上车门,刚缝合好的伤口又渗出血,隐隐约约浸透了手术服。 她却不怎么在意,仍旧在笑,语气虚弱,却也毫不遮掩其中的嘲讽:“赵助理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可惜了,我没死成,说不定可以亲眼看到赵助理的下场了。” 赵助理心中怒火翻涌,却还是硬生生扯出一个笑:“我的下场就不劳钟小姐费心了,您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的处境吧,您以为闹出这些事就能全身而退?未免太天真,不过茍延残喘一段时间罢了。” “也不知道您费尽心机竖起的挡箭牌,到底能抵住几次,能撑住多久。” 钟言并不急着嘲讽他,她目光从后视镜里跟着的车,到陌生的路线,再到车内的人,忽然笑了笑:“你开的不是来时开的车,这也不是回钟家的路。” 赵助理冷笑一声:“怎么?终于知道怕了?” 钟言忽然转移话题:“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钟家有个离家出走的,有被害妄想症和精神病的女儿,钟先生派人到处寻找他的女儿,找了几年终于找到,立刻派自己的得力助理去把女儿接回来。” “没想到这位助手起了歹心,串通保镖绑走了女儿,想要以此勒索爱女心切的父亲。” “好在被害妄想症的女儿上了节目,偷偷留了视频证据公之于众,钟先生才发现这个助理的狼子野心。最后钟先生终于抓住了绑架他女儿的助理和保镖,父女团聚,而助理和保镖也因为绑架和勒索入狱……” 车后听到她讲话的保镖们一片哗然,赵助理也是下颌紧绷。 网上的视频已经被删除,钟家压了几次热搜,架不住网友们的关注度太高,热搜下了,还有贴吧,群聊,营销号,压都压不干净。 他满心都是视频录像被曝光的恐惧,时间太紧迫,发生的事情又太多,钟先生说让他带着钟言藏起来,他下意识就照做,根本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茬。 保镖满脸不安:“赵哥,赵哥……她说的,是真的吗?” 赵助理眯了眯眼:“我凭什么信你?你会这么好心提醒我?” 说这么多话,钟言也有点累了,听见赵助理的质问,只是懒洋洋抬了下眼: “我只是给你讲了个故事,你信不信,对我来说无关紧要。” 赵助理行驶的速度慢了下来,他攥紧了方向盘,挣扎几秒后忽然停在路边,给钟夫人发去一条消息。 钟夫人的电话来得很快,钟言听着对面钟夫人难掩愤怒的声音,唇瓣微不可查地翘起。 她不会放过赵助理,但也绝不允许钟家把锅全甩到一个人头上逃脱审判。 钟成业想脱身?想保全钟家撇清关系? 她偏不要他如愿。 这件事闹得这么大,早就有媒体偷偷蹲守在钟家别墅外面,赵助理看到了,却也咬牙继续开进去。 后面跟着的两辆面包车不明所以,却也跟着赵助理进了钟家。 两个保镖掺着钟言进了大堂,钟夫人早就等在这儿,看见她被带进来,立刻气势汹汹上前,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钟言啐了一口,笑着嘲讽她:“每次都是这招,钟夫人是黔驴技穷了吗?能不能换个有新意的?” 钟夫人冷冷盯着她:“是我小看你了,我竟然不知道你能做到这种地步,不过你以为把事情闹大就没事了?” 钟言笑笑:“这么点小麻烦,不知道钟家要多久才能平息?也不知道钟瑞,到底能不能等到……” 钟夫人忽然伸手,覆在钟言被血浸透的伤口处,用力按下去。 钟言感觉到缝合线猛地绷紧,撕扯着伤口,麻药的效果还没有完全消失,却已经能感受到痛。 冷汗瞬间从背后冒出来,钟言下颌紧绷,紧紧盯着钟夫人,却勾起唇角:“钟瑞还能挺多久?可别在麻烦被解决之前就挺不住……” 钟夫人突然收紧了指尖,尖锐的刺痛泛滥开,钟言猛地低下头,额头上冷汗涔涔,仍旧在笑: “他要是死的太早,看不到钟家的,下场,我也是会,伤心的……” 血很快沾了钟夫人一手,钟夫人满脸嫌恶地收回手,吩咐保镖把她关起来,一转身忽然对上压抑着怒气的钟成业。 钟成业攥紧拳头,盯着赵助理质问:“钟言怎么会在这儿?” 赵助理看了眼钟夫人,面色似乎有些为难,最后垂下脑袋。 钟成业猛地看向钟夫人,眸中压抑着翻滚的怒火,忽然高高抬起胳膊,一巴掌扇在钟夫人脸上。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你不知道外面有记者守着吗?这时候让钟言回来,你是生怕钟家牵扯的不够深?” 钟成业下手毫不留情,钟夫人踩着高跟鞋站不稳,被他扇倒在地,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钟成业心里清楚他为什么回来,赵助理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也知道钟成业就算现在动不了他,以后也绝不会让他好过。 他神色几经转换,却也不觉得后悔。 只要他回了钟家,就跟钟成业绑在一条船上,短时间内钟成业没办法甩下他,如果他没回来,那才是真正的绝路。 没关系。 只要有时间,就一定会有转机。 钟成业的手机忽然响起,他阴沉沉的目光扫过赵助理,走到一边接通。 “先生,视频压下去了,可又出来一条热搜,说明天上映的一部电影,人物原型就是钟小姐,您看……” “这种小事还用问我吗?马上去把那部电影下架!封锁消息!”钟成业压抑着怒气,低声威胁:“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明天如果再让我看到一丁点关于这件事的消息,你就直接滚蛋吧!” 赵助理嘴角有些讽刺地翘起,心想钟言说的果然没错。 这个冷血无情的钟先生前脚把他骗出去,后脚就把接下来的事交给了新的助理,显然是已经在心里认定他不会再回来了。 挂断电话,钟成业深呼吸几下,调整好表情,走到钟言面前。 钟言欣赏着钟夫人的怨恨和钟成业脸上残存的愤怒,忽然觉得相比较在睡梦中杀死他们,还是亲眼见证他们歇斯底里的愤怒绝望,更加让人心情舒畅。 钟成业盯着她,眸色沉沉:“你确实给我添了不少麻烦,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好好享受你拼尽全力赚来的,这点微末时光吧。” 钟言脸上没有半分慌张,只是看着他笑:“这句话,我原封不动送给你。” 风水轮流转。 也该轮到这些人,还债了。 * 网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自从跟那个id名为“好想当孤儿”的神秘人聊过天后,张清月就一直在关注歌唱界的歌手。 当下火遍全国的歌王节目她也没有错过,听到乌鸦装扮的那位歌手称自己为孤儿时,她几乎是瞬间就联想到那位给自己提供素材的神秘人。 她看着孤儿一路胜出,走入决赛,唱出了那首早就交给她的主题曲,最终拿到亚军。 来不及惊喜,就听到了钟言略显奇怪的发言,再之后忽然涌出一波弹幕,催促观众快去看微博,还有人急切追问钟言现在的情况。 张清月退出节目,跑到微博上去找,看到总导演田婉转发了一条视频。 视频是个连昵称都没起的小号发的,点开视频,映入眼帘的就是监控画面。 看完视频,张清月背后直冒寒气,她想起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她消息的钟言,心里一慌,连忙想去找到更多消息,却怎么也找不到。 倒是热搜上的词条,热度一降再降,最终看不见了,连发布的那些视频点进去,显示的也是无法打开。 张清月去搜关键词,已经什么都搜不到了。 钟言现在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她不知道,可看着现在逐渐消减的热度,就知道形式不容乐观。 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张清月想了半天,最后买了热搜,空降在广告位上,宣传自己的新电影。 除了热搜,还有贴吧等各个信息交流渠道。 她没有直接提到钟言,而是雇了一波水军,到处去营销这部电影是以孤儿为原型,等发展到一定热度,再公然表示原型里的孤儿,就是节目上的孤儿。 因为宣传标题没有提到孤儿和钟言,钟家没能发现,直到热度攀升,钟家的人发现时,已经引起了不少关注。 张清月眼看着热度一点点降下去,仿佛钟言的生命也就这样,一点点暗下去了。 她心急如焚,却又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能寄希望于降低电影票价,让更多人关注到这件事。 可很快她就接到了电影下映的通知,以及来自钟家的警告。 她家里虽然小有资产,但跟钟氏集团相比,还是太过捉襟见肘,她要是不顾钟氏集团的警告,再去想方设法帮钟言,一定会迎来更猛烈的报复。 怎么办? 就这样放弃吗? 明明不平事就在眼前,可她还是要为了自己的利益,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藏起良心,不听不看不想吗? 钟家放出了钟言的精神疾病证明,表明她早就患上了被害妄想症,精神分裂,这些年经常离家出走。视频里也只是为了把钟言带回家,才配合着她演戏。 在钟家打工的人出面肯定,并说钟言从小就欺负她有心脏病的哥哥,还放出他们卧室的对比图,说因为钟言的排挤,钟瑞从小就住在那个简陋的,没有窗户的房间里。 他们拍了钟言的豪华卧室,钟家的各类设施,吐槽着为钟言准备一顿饭需要耗费多少成本,尽情展示着钟言的奢靡生活。 网络上的风向开始逐渐转变。 “怪不得……刚开始我就觉得奇怪,怎么可能有那么丧心病狂的父母嘛!而且这事绝对是违法的啊!一旦暴露出来钟氏集团都得跟着完蛋吧?怎么想他们都不可能做出来这种事……” “对啊,而且钟瑞和钟言可是一个妈生的,亲妈怎么舍得用自己女儿的命去救儿子呢?就算是手心手背,那也都是自己的肉啊!” “家里这么有钱还有精神病?果然好事不能让一个人全占了。” “打工人也是惨啊,为了帮老板把精神病女儿带回去,被泼一脸泡面还不能生气,还得继续演戏……” “服了,咱们一群饭都吃不饱的普通人,干什么去关心大小姐生活的够不够幸福啊?” “就是,人家刚生下来过的日子,就是咱一辈子都够不到的定点了,共情大小姐?省省吧!先想想自己明天能不能吃上饭吧!” 不是没人质疑:“可是精神病能写出那么好的歌?证明也不是不能造假吧?这些人都是拿钟家的工资,也不是没可能说谎啊?” “精神病还能写书呢!有精神病的作者那不是多了去了?他们画画的搞创作的,那个艺术天分高的,就是很容易得抑郁症啊精神病啊什么的!” “没证明你不信,有证明你也不信,世界围着你的意志转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咯!” “那当初为什么急着下架视频,还不让讨论?那部电影也给下了,如果不是心虚,为什么这么着急压热度销毁证据?” “你知道什么叫舆论影响吗?你污蔑我我还不能捂住你嘴?就任由你说,不然就是心虚?什么逻辑啊!” “身为一个成熟企业,这种会抹黑企业形象的谣言怎么可能不处理?又不是只影响那么几个人,这可是一个集团,多少人在里面工作呢!” 钟成业等风向转变之后,又召开了发布会,同时直播播出。 发布会上他严肃声明,表示自己绝不会做出用女儿命换儿子命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也不会再回复相关的荒唐指控和污蔑,接下来再有造谣生事者,全都要走法律程序依法追责。 场内的记者都是严格筛选过的,换而言之,都是钟成业安排的人,他们一个接一个提问,都被提前准备好答案的钟成业完美应付过去。 问答环节即将结束,却忽然有一个记者举手站起来:“请问为什么已经过去这么久,还不见钟言本人露面?” 钟成业顿了顿,摇头叹了声气:“网络上的舆论对言言的影响很深,她现在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一度有自残倾向。我们已经请了专家努力治疗她,希望最后可以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 记者又咄咄逼人地问:“那您为什么要急于封锁证据,连那部电影都不放过呢?” 钟成业正色道:“首先,那些所谓证据本就是子虚乌有,我的员工是为了帮我把言言带回来,不该承受那样的网暴。其次,作为集团负责人,我并不只代表个人利益,还要保证集团利益,所以我必须那样做。” “至于那个电影……我不知道那个导演说的是真是假,如果导演心怀不满想要起诉我,我愿意奉陪到底,但我不希望再有人借着言言的热度营销,给她造成二次伤害,让她的精神状态更不稳定。” 发布会结束,网上舆论彻底翻转,作为“营销”钟言的导演本人,张清月毫无意外遭到了网暴。 她很快被人肉出个人信息,无数脏水泼过来,各种谣言诋毁黑料不由分说扣在她头上,家门口甚至被人扔了垃圾和动物尸体。 胸膛中的愤怒和悲哀节节攀升,反抗的勇气却愈发微弱。 她愤怒于钟家的颠倒黑白,愤怒于借着正义之名肆意发泄自己虐待欲的恶人,悲哀于被蒙蔽,被主导,被当作利刃刺向她的不知情网友。 她更悲哀于被肆意涂抹的真相和正义,和萌生了退却之心的自己。 原来她曾经的那些坚持,面对狂风暴雨般的恶意后,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她哭着向妈妈倾诉,妈妈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温柔地告诉她:“清月,不是你的错。” “面对困难能够勇往直前固然值得称赞,可觉得害怕,想要放弃,也不是你的错。” “如果放下能够让你轻松一些,那就放下,如果放下不能让你觉得轻松,那就继续。不论你做出什么选择,妈妈都支持你。” 张清月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可是继续下去,一定会有更大的麻烦,妈妈,你会怨我吗?” 妈妈明白了她的选择,笑着看她,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无愧于心。不论前面是荆棘还是坦途,无愧于心才能坦然走好往后的每一步。” “妈妈希望你开心。” 张清月下定决心后就不再迟疑,“不小心”将电影片源泄露出去。 前有营销,后有钟成业盖棺定论,电影热度本就高居不下,片源一经泄露,立即被盗版网站传遍全网。 网友们嘴上说着营销蹭热度的垃圾导演导出来的片子,打死他们都不看,实际等网上有了片源,还是忍不住上网搜着看。 拍的就那样吧,没一个出名演员,都是没见过的脸,演技……还行吧。 怎么还是在小镇子里啊?不是说主角以这钟言为原型吗?怎么主角看起来像个傻子? 傻子妈妈也太惨了吧?那些男人都该去死! 傻子捡人回来了,诶……原来是两个女主角?难道这个女二的原型才是钟言? 看起来有点凶有点坏啊,不过还算个好人,起码护着傻子! 她俩这是……她俩怎么,怪暧昧的?(小脸通红) 有保镖来镇子里了!来抓女二的!她俩一起跑了!好惊险好刺激! 女二的回忆……住在没窗户的房子里,因为偷哥哥童话书被扇巴掌罚跪?哥哥有心脏病所以才生的她?准备了精神病还有抑郁症证明,让她十八岁能捐器官了就自杀? 啊啊啊看的好气!等等,这不就是那个被害妄想症钟言的幻想吗?(勉强憋住气,默念假的假的假的) 女二带着傻子跑了,女二还是被抓走了,傻子在城市流浪,到处找女二,最后被抓走,当成活体器官贩卖。 傻子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刺目的手术灯映在她眼底,镜头推进,她眼底却映出了女二的笑脸。 电影最后一幕,四面泛着白光,女二边笑边流泪,向她伸出手说:“我带你走。” 都死了。 都死了! 为什么要这样虐人!! 泪流满面的观众们心头悲伤又愤怒,黑色的屏幕映出他们沾着泪的脸,几秒后,屏幕忽然又亮起来,变成了熟悉的监控视角。 画面开头停在简陋的,连窗户都没有的房间里,钟言靠在床头,一个穿着打扮稚嫩的青年人推门进来。 钟夫人的羞辱,嘲讽,毫不留情的巴掌。 钟成业和赵助理的对话。 进来就对钟言动手动脚的保镖。 赵助理的嘲讽,车里的对话,以及被绑到医院,被推进手术室的钟言…… 进度条一点一点推动,所有正在屏幕前观看的人,胸膛都忍不住剧烈起伏起来。 畜生! 第050章 鸡飞狗跳 鸡飞狗跳 如果钟家没有引导舆论蒙蔽他们, 或许他们只会觉得钟家人丧尽天良,厌恶谴责钟家人。 可偏偏钟家人引导舆论,蒙蔽他们的耳目, 还把他们当枪使, 所有相信过, 为他们说过话的人都出离愤怒了。 他们涌入澄清的微博, 个人账号, 公司账号下,疯狂宣泄着自己的情绪,词条热度不断上涌,数不清的报警电话打进了当地所在的警局。 连同钟氏集团的股票也在断崖式下跌。 钟成业正在书房暴跳如雷, 桌子上的东西全被他摔在了地上, 摆饰,文件, 茶杯, 全散落一地。 “你们拿着那么高的工资, 就是这样给我办事的?我不是吩咐过你们定时删除监控吗?你们没照做吗?照做了为什么视频还能传出去!” “到底是谁泄露的我姑且先放到一边, 但技术部那么多人都是吃干饭的?这么久居然还让视频在网上飘着?” 电话对面的负责人战战兢兢汇报:“钟,钟先生……对面应该是有很厉害的黑客高手, 我们尝试了很多次,都没办法删掉视频……” 钟成业捏着电话来回踱步, 脚下的茶杯碎片咯吱作响,被他烦躁地一脚踢开: “删不了?什么叫删不了?删不了就把那些网站全封禁了不会吗?一个小时内,如果还让我看见那些消息,你们就通通滚蛋!” “还有公关部, 他们就是这么公关的?马上!把热度给我降下去!” 公关部心里也苦,第一个钟言被抓走的视频暴露出来时, 他们就心里一凉,好在钟家也算有准备,一番运作之下,也还能勉强掩饰过去。 可这次被曝出的监控视频,可以说是直接把钟氏集团的信用捶爆了啊! 说钟言欺负钟瑞,住的都是豪华卧室,监控视频里却调了个,不止是待遇调转,钟家那一大家子,有人没欺负过她吗? 钟成业面对网友们说得信誓旦旦,说绝对不会干出那种丧尽天良的事,说心疼女儿一直在治疗,说不让电影蹭女儿热度……好嘛,他嘴上说着不让别人欺负女儿,自己亲自送人去欺负啊! 还有钟家的私人医院,那场手术……如果钟言被抓走的视频没爆出来,恐怕这时候钟言尸体都要凉透了吧! 信任这东西是最经不起考验的,更何况是建立在谎言上的信任?一旦信任被戳破哪怕一个边边角角,也会顷刻崩溃,接下来的任何解释,都会被视为狡辩,并被全盘否定。 继续压热度,捂嘴,上水军,只会适得其反,引来网友更疯狂的反扑。 照他来看,现在最要紧的当然是选出一个替罪羊,把所有责任都推到那一个人身上,吸引大众怒火,分割钟家和钟氏集团的关系,保全集团才是要紧事。 不过这种话,面对钟成业他是绝对不敢说出来的。 还是老板说啥就干啥吧,反正船破了又不是上不了别家。 挂断电话,钟成业双眼猩红地踹了一脚书桌,手机没安静几秒,又不停地有电话打进来。 都是来问责的股东。 钟成业胸膛剧烈起伏,攥紧的拳头狠狠催了一下桌面,发出沉重声响。 书房外的钟瑞听见这声响,原本放在门把手上的手又收了回来。 他低着头,手中泡好的茶水氤氲着热气,糊了满脸,热意蒸腾,让人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钟瑞按住自己有些颤抖的手臂,转身去了钟言的房间。 钟家把她带回来后为了拍视频,把她转到了客房关着,还让家庭医生处理过她胸口的伤。此时只要没有大动作,伤口已经不会往外渗血了。 钟瑞进来时,钟言正闭着眼躺在床上。 钟瑞把沏好的茶放下,坐在床边,满脸愧色:“对不起小言……我真的不知道爸爸妈妈居然,居然……如果我知道,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的!” “第一,你说的鬼话我一句也不信。第二,”钟言指指房间里的监视器,笑容有些嘲讽:“监视器没开,你不用在这儿装模作样。” 钟瑞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没再维持那副满脸愧疚的模样:“你恨他们,可你不该恨我,要挖走你心脏的不是我,这么多年欺辱你的也不是我。” 钟言还想钟瑞怎么突然跑来找她,到这儿才听出来,这是怕自己要接着对付他,所来这儿想让她转移仇恨呢。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是清清白白小莲花,都是你爹妈心狠手辣,硬要挖别的孩子心脏换给你,你不想要,也不好意思拒绝是吧?” 钟瑞:“我没想过害你,可我们天生注定只有一个能活下来。要怪就怪你是个女孩,如果你是个男孩,被放弃的就会是我。” “同样都是没有选择,你不该恨我。” 钟言差点听笑了,忍不住感慨:“真该让你爹妈,都来听听你这感人肺腑的白眼狼发言。” 没想过害她?那些明里暗里的针对,陷害,漠视算什么?一个要剥削她生命活下去的既得利益者,高高在上地阐述自己的难处,自己的无助,想要让她共情?谅解? 钟瑞看着她,像是不能跟她沟通一样,叹着气摇头。 钟言:“你是不是很怕我继续对付你啊?不用担心,我真的没打算亲自对付你,我嫌脏了我的手。” 钟瑞神情肉眼可见地一松,刚想说话,却又听钟言继续道: “我已经安排好别人对付你了。” “希望你能努力活得久一点,要是挨不到,我会很难过的。” 钟瑞神色紧绷,刚想说话,房门忽然被从外推开。 穿着警服的警察看了眼床上的钟言,又看向神色明显不怎么对劲的钟瑞,掏出证件:“我们接到报案,说钟家涉嫌绑架和谋杀,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这件事在网上闹得很大,视频删不掉,热搜词条压了又压,彻底引发了网友们的愤怒。 关注度太高,证据又明摆着,警局也迅速做出反应,立案后马上过来抓人。 私人医院已经被控制起来,钟家一家三口,连带着佣人和保镖赵助理,全都被带走,钟家几乎成了个空房子,考虑到钟言是受害者,现在身上还有伤,警察直接在钟家做的笔录。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要不要先把你带到医院去?总之是不能在这里待着了。” 走流程也需要时间,带走了那么多人,总会有人回来,万一就有人领了什么命令要害钟言呢? 钟言谢绝了她的好意:“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办,如果有什么要求您通知我,我一定配合。” 警官叹气:“你现在身上带着伤又能去哪?还有事比你的身体和健康更重要吗?” 钟言笑笑:“有的。” 当初她说,三天之后就去接小傻子呢。 时间上已经食言了,其他承诺总不能继续食言。 * 警察来之前钟成业已经收到消息,来不及跑路,只能找到钟夫人,连哄带骗地威胁。 “一旦我入狱,你能处理好集团的事情吗?如果处理不好钟家垮了,小瑞也就没了依靠,他的情况你也知道,没人照顾他,他是一定活不下去,”钟成业加重语气:“你想让他活着,还是想让他去死?” 其他的污点能不能洗干净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他绝对不能被坐实杀人未遂的罪名进监狱! 钟夫人被他这劈头盖脸一顿输出砸晕了,反应过来后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小瑞……小瑞怎么能死?他绝对不能死……” “我只有小瑞一个孩子了,我不能,不能让他出事……” 钟成业抚着她的侧脸,眸色深沉:“是啊,小瑞是你这辈子唯一的孩子了,一切都是为了小瑞。” 他顿了顿,善解人意道:“我知道你不放心我,走之前把你手里那些股份,都转给小瑞吧,也算是给他留个保障。” “等你出来,我保证我们还是一家人,小瑞也会好好活着,接手咱们的财产。” 在钟成业的运作和钟夫人的主动自首下,这件案子以钟夫人,赵助理,吴医生及其助理,家庭医生,涉事保镖和佣人们浩浩荡荡一群人入狱作为收场,钟成业从法庭上全身而退。 判决结果流传到网上,引发了网友们的强烈不满,只是再多的不满,事情也已成定局。 钟成业从法庭上全身而退,名声却已经跌到谷底,因为他家庭问题让钟氏集团股票大跌,股东大会追责讨论之后,钟成业赔了股份欠了钱,还被踢出了决策管理层。 他当然心有不甘,试着挣扎几次都没能翻身,反而被指指点点,脾气也日渐暴躁。 欠下的债还不上,只能用房子车子去抵押,钟成业就盯上了钟瑞手里的股份。 钟瑞一直觉得父母都很虚伪,表面上看起来很爱他的母亲,在知道他有心脏病后,很快决定再生一个男孩,好继承钟氏集团的财产。 如果当初母亲生了个男孩,他就会是那个被毫不留情放弃的孩子,或许连十八岁都活不到。 好在经过查验后,医生说母亲怀的是女孩。 可钟瑞仍旧感受到了危机,关乎他能不能活下来的危机。 母亲可以生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她有无数次机会,可一旦有男孩出生,他的机会就彻底消失。 所以他做了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他在台阶上涂了油,每天都涂,终于有一天,母亲踩到那层台阶,滚下了楼梯。 她流了很多血,最终还是把钟言生下来了,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永远不可能再怀孕了。 因为第二次生产的艰难,母亲显然很不喜欢钟言,觉得是钟言给她带来了疼痛和灾难,断送了她生个健康继承人的希望。 钟瑞乐见其成,他成了母亲唯一的倚仗。从那以后,母亲果然开始对他很好很好。 就连知道钟言的心脏和他相匹配后,也能毫不犹豫做出以命换命的决定。 母亲不断讲述着她的痛苦,她的不舍,她的付出,钟瑞没觉得这是因为母亲有多爱他,可他仍旧表现出感激涕零的孺慕样子,一装就是二十多年。 父亲更不用多说,当初跟母亲联姻,就是为了得到外祖父的帮助,站稳脚跟后,打着为了更好发展的旗号,说动外祖父将两家公司合并,而后慢慢侵吞蚕食。 小的时候,他的身体状况没那么危险,虽然出门很少,但也不是不会出门。 或许是天意,他被保姆带着出门时,看见了钟成业。 钟成业并不是孤身一人,他牵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小男孩的手,身侧跟着一个身材姣好的女人,钟瑞隔着窗户看着他们的背影,觉得他们好像一家人。 钟瑞没有冲上去大喊大叫,戳破父亲的假面,因为他知道父亲在家里的权柄越来越大,连外祖父见面都要对他再客气三分。 他偷偷告诉了外祖父,外祖父没有声张,派人去查了那个私生子的信息。 那个私生子只比钟言小一岁。 他以为母亲足够虚伪,没想到父亲竟然更胜一筹,在知道大儿子有心脏病,妻子的二胎是女儿且往后都不能再生育时,竟然能如此迅速地去未雨绸缪。 不论钟瑞能不能活下来,钟成业都不会绝后,他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怪不得当初事情暴露,钟成业可以那么果断地声明不会做那种丧尽天良的事,或许那时候他已经打定主意不再给他换心了吧? 那时公司几乎成了钟成业的一言堂,外祖父就算心有愤恨,也不能主动揭开这层虚伪的平和。 外祖父只能在死前把股份交到母亲手里,并且再三叮嘱母亲不可以把股份交给钟成业,以此来作为母亲最后的倚仗。 现在这份倚仗被母亲转交到了他的手里。 钟成业并不知道他早就看穿了他的真面目,所以在钟成业和颜悦色地分析局势,向他讨要股份却被钟瑞拒绝时,钟成业第一次在他面前打破了慈父的假象。 后来两人不欢而散,钟成业有一段时间没回过家,钟瑞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某日他吃完药,忽然觉得心脏绞痛,走了几步跌在地上,眼前映出一双被擦得锃亮,细看却有些磨损的皮鞋。 “钟瑞,我养你这么多年,也到了你报恩的时候了。” 钟成业将合同和笔放在地上,手里拿着药,半蹲着看他:“我给你选择,死后让股份到我手里,或者签完合同,继续活。” 钟瑞忍了半天,还是不敢赌钟成业会不会杀他,咬牙签了合同。 那瓶药被丢在他面前,钟成业带着合同毫不犹豫地离开。 钟瑞哆哆嗦嗦吃完了药,心里恨意渐浓,第二天就去了监狱。 钟夫人翻了供,先是说钟成业威胁她顶罪,不然就害死她的儿子,然后又抖落出一大堆钟成业这些年干的违法乱纪的事儿。 大部分人都信顶罪这事,可钟夫人愿意顶罪的原因却没几个人信,不过令人没想到的是钟夫人后来说的那些,一件比一件炸裂。 挖女儿心脏给儿子续命这事儿肯定是夫妻俩一块儿干的,这个很炸裂,但不能单单算到钟成业一个人头上。 不过钟成业自己干的这些也一件比一件炸裂啊!那么多罪名,居然全让别人顶了包,他自己倒是逍遥快活这么多年。 离了钟氏集团,这次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证据,钟成业可没本事再遮掩了。 不过时间久些的,都已经有人顶罪坐牢去了,近的这些新翻出来的,要查也只会查到赵助理身上。 他做事从来都很小心,没有亲自动过手,没有实质证据,钟成业觉得只要自己打死不承认,就没人能把他拽下去。 赵助理本来都蹲进牢里了,没想到还能天降大锅,外面的案子又查到了他身上。 他给钟成业做事,钟成业手里还有他不少把柄,如果真翻出来他的罪名只会更重。相比之下现在的罪名蹲上几个月也就出去,咬牙忍忍算了。 可没想到前一段牢还没蹲完,就被钟成业给续了费。 好好好,他干这么久总不能一点心眼不长,光往外递把柄吧?既然钟成业这么搞,干脆一起进来做同窗好了。 当即表示坦白从宽,积极配合提供钟成业犯罪证据,争取从轻减刑。 钟成业行事狠辣,从前就得罪过不少人,后来处处碰壁,未必没有曾经对家暗中下绊子的原因,如今听说他沾上这么大的麻烦,纷纷为钟成业进监狱之行助力。 钟成业前脚刚拿到股份,正春风得意准备扬帆起航,没想到风向一转,眼看着就要进监狱,马上收拾东西准备逃往国外,逃跑路上被捉住,又是罪加一等。 赵助理手头证据,再加上对家友情提供的证据,还有杀人未遂,绑架,教唆等一系列罪证下来,判了个死缓。 钟成业落到这步田地,心头愤恨,后续又攀咬出不少案子,看得网友们叹为观止。 作为一切的源头,导火索钟言最近过得挺安逸。 那部电影播出后,认识沈呓和钟言的,很快就猜出来主角原型是谁。 怀城那一辈的男人们经历了一番逼问,虽然个个嘴上都不承认,但心里心虚得很,走在路上都觉得别人好像都在鄙夷地看他们。 家里鸡飞狗跳,老婆孩子都看不起,邻里也指指点点,他们一边心虚,一边在心里埋怨钟言和沈呓。 但也只敢在心里埋怨一下。 钟言现在可是大红人了!听说还签了公司,好多年轻人都在唱她的歌,她还上了电视……而且这个人最是睚眦必报,看看对她不好的亲爹亲娘现在都什么下场! 所以他们撑死,也就是在心里埋怨一下了,至于得罪,报复钟言? 那,那还是,算了。 跟沈呓一起在怀城住了一段时间,沈呓放松过后,又开始心心念念大夜市和游乐场。 钟言就准备带着她四处去旅居,临走这天,忽然见到了钟母。 其实一开始钟言没认出来,毕竟她印象里的钟夫人,从来都是雍容华贵趾高气昂的。眼前这个形容憔悴皮肤发黑的女人,跟印象里的钟夫人简直天差地别。 “钟言,你满意了吗?”钟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她,嗓音也有些沙哑。 她出狱后才知道钟成业逼着钟瑞签了股份转让合同,又把名下财产都做了债务抵押,他们手里一下就没了钱,偏偏钟瑞的身体情况又在这时候恶化。 钟母爱她的儿子,爱了二十多年,不管一开始是真心还是假意,到后来已经成了习惯。钟瑞情况恶化,她就四处去借钱,借不到就变卖手里所有能卖的东西,送钟瑞去医院。 卖东西的钱没多久就会被花光,可儿子还在医院,总不能丢下不管,她只好去找工作打工,苦的累的不想干,不苦不累的又没那个本事干。 她保养得再好也是将近五十岁的女人了,在监狱磋磨那么久,连想靠脸靠身体吃饭都没那个资本,更何况她也拉不下脸去做。 为着儿子,她倒是咬牙忍了一段时间,去干了些又脏又累的体力活,这么干了五天,才够给钟瑞交一天的住院费。 回到家里看着面容憔悴枯槁的自己,钟母忽然发现,她可能也没那么爱钟瑞。 她想悄悄离开,钟瑞却回来了。 钟瑞勉强度过了这段危险期,可是得继续吃药,到底当着钟瑞的面,钟母还是咬牙拿了钱。 她准备最后给了这次钱,就把钟瑞丢下自生自灭,可钟瑞好像看穿了她的意图,攥着她的胳膊质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 她为钟瑞做了这么多,钟瑞怎么还有脸问她为什么?他要是真心疼她,就改主动走人,别再把负担压在她身上! 钟母跟他大吵一架,彻底磨灭了多年的母子情分,东西也不收拾了就准备直接走人,还没走到门口,钟瑞就提着刀冲了过来。 钟母到底劳累这么久,身上已经有些力气,钟瑞虽然是个男的,可刚生了场大病,争执之中,毫不意外被钟母压制。 也不知道是冲动,还是怎么。 那把刀捅进了钟瑞肚子。 血流出来时,钟母差点吓晕过去,等回过神时,她已经死死捂住了钟瑞的嘴。 她看着钟瑞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直到消失。 眼球凸起,一动不动,钟瑞没气了。 她杀了钟瑞。 不对,不对,不是她…… “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钟母满是血丝的眼睛盯着钟言,嘴里喃喃自语,忽然从外套里抽出那把带血的刀,用力朝钟言刺过去。 是钟言……都是钟言……如果没有钟言,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如果钟言乖乖听话,钟家还在,小瑞还在,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夫人! 都是因为钟言,她要杀了钟言…… 她要杀了钟言!《 》 50-55 第051章 终章 终章 刀尖悬在半空, 再不能寸进半分。 钟母的脸色涨得通红,被钟言捏住的手腕一痛,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又被钟言一脚踢开。 她三两下把钟母按在地上, 掏出电话报了警。 钟母不住挣扎着:“你放开我!放开我……” 钟言想笑:“牢里蹲了那么久, 怎么还喜欢说胡话?” 钟母眼睁睁看着钟言报了警, 目眦欲裂:“钟言!钟言——是我生了你, 是我生了你!你竟然想把我逼死!你这个畜生!” 电话被接通,钟言简短交代了事情和地址,挂了电话揣进兜里,才分给钟母一点眼神: “是我逼你来抢我心脏的吗?是我逼你生下来我的吗?是我逼你替钟成业顶罪的吗?你讲不讲道理啊?” 钟母已经有些疯癫, 她双目猩红, 挣扎着扭动,嘶吼道:“是你害我——是你害我的!” 钟言看着她癫狂的模样, 想起那把沾着血的刀, 忽然福至心灵:“你该不会, 把钟瑞杀了吧?” 钟母出狱后就跟钟瑞住到了一起, 后来病情恶化,钟母变卖东西送钟瑞去医院, 这些事她都知道。 她早就猜到钟母会抛弃钟瑞,可她本以为钟母能再多坚持一段时间, 没想到这么快就放弃了,看样子……可能还动手杀了钟瑞? 钟母整个身子忽然颤了一下,神经质地喃喃自语:“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是他要杀我!是他——我对他那么好,他居然想杀我……他活该, 他活该……” “都是因为钟言,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 如果不是你,小瑞就不会死,钟家也不会……”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钟言忽然凑近了些,低低笑了两声,语气蛊惑:“你说说你,已经这么狼狈了,还活着干什么呢?还不如早早……” 系统猛地跳出来,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宿主!不可以教唆自杀!】 钟言一顿,换了忧心忡忡的语气,脸上却仍旧挂着笑:“钟家完了,钟瑞死了,钟成业也快死了,你还能去哪呢?以后可该怎么办呀……不对,是我想多了,你刚杀了人,肯定是重新回监狱嘛。” “杀人该怎么判来着?死刑?无期?不过那都太便宜你了,最好还是判个几十年,等你七八十岁出狱,虽然没地方去,也没力气干不了活,但垃圾桶里也能捡东西吃,天桥底下也能躺一躺……虽然不怎么体面,日子也苦了点,但人嘛,总得活着是不是?” 钟母胸膛剧烈起伏着,目眦欲裂,恶狠狠地瞪着钟言,心中却不由自主顺着钟言的话,想到那样暗无天日的未来。 如果这样……如果这样……那还不如…… 钟言垂眸看着她神色变幻的脸,微笑道:“你千万别去寻死,毕竟那太便宜你了。” “你就该长长久久地,背着杀人犯的名头,在泥潭里挣扎几十年,赎你的罪。” 警察来得很快,做过笔录后直接带走了钟母和凶器。 这个点街上本来没什么人,听见警车的声音后才知道这边出了事,围过来不少人。 钟言看着警车扬长而去,伸手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准备继续去小卖铺买零食。 沈呓在家收拾东西,她出来买路上吃的零食,没想到就遇到了在街上晃荡的钟母,耽搁了这么久。 再不回去那小傻子又该担心了。 围观的人叽叽喳喳议论,还有人拦着钟言问:“那个真是你娘啊?她怎么找这儿来了?” “再怎么着那也是你亲娘啊,你这孩子,还报警抓她呢?” “她亲娘要杀她哟!这还不能报警呢?站着让人杀?” 钟言谁也没搭理,绕过围观群众直奔小卖铺,主人公走了,这群围观群众还在叽叽喳喳交谈。 还没走到小卖铺,脑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毫无感情的机械音。 【滴——主系统判定中……任务目标:钟言。任务进度:100%】 【恭喜您执行者,救赎任务已完成】 她的脚步猛然顿住,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惊喜之外还有些怅然。 一切麻烦都被推平,未来一片坦荡,最后的任务枷锁也终于破除……这一路走来谈不上容易,但最终的结局到底还算圆满。 系统飞出来,绕着钟言转了个圈:【经主系统审核,任务圆满完成!我也该离开啦~】 说实话,虽然系统偶尔婆婆妈妈吵吵闹闹,个别时候还喜欢灌输鸡汤道理,干扰她做事…… 系统:【……宿主,我们现在还!没有!解绑!】 它还能听到钟言脑子里在想什么! 钟言脑子里慢悠悠接上最后一句:“但是你要走,我还是很舍不得你的。” “不能再留一段时间?” 系统哼了一声,超级中二地大喊:【还有更多的人在等我!】 钟言笑了一声,不再继续挽留,真心实意道:“谢谢你。” 光团周身的光点明显活跃不少,别别扭扭贴了贴钟言眉心,走之前还不忘嘀嘀咕咕叮嘱:【宿主别忘了多做善事!积累的功德要还我的债的!】 钟言伸手弹了它一下,失笑:“放心,少不了你的。” 沈呓在家收拾了半天,也不见钟言回来,心里有些担心,就顺着去小卖铺的路去找钟言。 走到一半就看见路上围了一堆人在聊天,沈呓本想从旁边绕过去,耳朵里却忽然听见钟言的名字。 她下意识停下脚步,仔细听他们在说什么。 “钟言她妈也是狠心,居然真拿着刀要杀她女儿啊!” “真是,唉,那刀上都是血,也不知道是谁的……” 沈呓心里一慌,脚下都发软了,猛地抓住其中一人胳膊,语气急切地问:“钟言,钟言在哪?” “去小卖铺了……” 那人下意识回了话,才扭头看见沈呓,神情微怔,张口还想说什么,沈呓却已经跑远了。 她挠挠头,小声嘀咕想说却没来得及说的话:“她没事儿啊……” 钟言记挂着沈呓,麻溜买完东西付了账,提着那一大兜零食就急匆匆出去,一掀帘子,正好跟跑过来的沈呓撞了个满怀。 钟言下意识松开了零食袋子,眼疾手快拉住差点被她撞个仰倒的沈呓。 沈呓被撞的有点晕,好不容易站稳后,看见完好无损的钟言,脸上的表情一下就绷不住了,眼泪啪嗒一下就掉出来。 钟言手忙脚乱给她擦眼泪:“怎么了?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钟言,钟言受伤了吗?”沈呓挣开她,边流眼泪边检查钟言身上有没有伤口。 钟言就知道沈呓八成是来找她的路上,又听了什么离谱的传言,她无奈地张开双臂,在沈呓面前转了个圈: “喏,你看,真的没有受伤,一点都没有,就是衣服上蹭了点土。” 刚转过一圈,忽然被迎面抱住,沈呓脑袋埋在她脖颈,声音闷闷的:“钟言不是说过,遇到危险要跑?钟言刚刚,跑了吗?” 钟言顿了两秒,拍拍她后背,语气有些无奈:“那都算不上危险,用不着跑,你是没看见,我三两下就把她制服了……” “哎呀,别哭了,我真的没事,快看看我买的零食,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你既然也出来了,那咱们正好就在外面吃饭吧?你昨天不是说想吃小馄饨吗?咱们去吃小馄饨怎么样……” 沈呓抬起脑袋,脸上还沾着泪痕:“今天,今天想吃火锅……” 钟言伸手擦擦沈呓脸上的泪,笑着应了一声:“你不哭,我们就去吃火锅。” 沈呓揉了揉眼睛,嘴角还向下瘪着:“以后,钟言出门,要带我一起!” 钟言弯腰拎起那兜零食,又牵住沈呓的手,笑眯眯道:“好,以后我出门就把你带上,我去哪你就得去哪,你想跑都不行。” “我才,我才不跑……”沈呓小声嘟囔:“外面坏人多,我得跟钟言一起,保护钟言!” 钟言忍不住笑起来:“你保护我啊?你打得过坏人吗?你怎么保护我?” 沈呓缓缓眨了下眼,看样子竟然还有点自豪:“我跑的慢,坏人抓我,不抓钟言!” 钟言想笑话她,笑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上辈子。 上辈子,沈呓可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她心里五味杂陈,两手贴在沈呓脸颊,用力搓揉两下:“不会了。” “不会再有坏人来抓我们了。” 压在头顶的大山已经崩塌,经年累月的阴霾终究会消散,再不会有什么能阻碍她们相守,阻碍她们走向更好的明天。 她会保护好沈呓。 这辈子,该她保护沈呓。 * 钟言没能等到钟母再次入狱,钟母就喝了药自杀,被人发现时已经没救了。 钟言听说后就没再管,她有自己的事要忙。 尤江手里有钱,想尝试搞投资,钟言手里也有钱,还知道未来几年的发展,投资的时候就捎上了尤江。 她没去尝试拿别人的项目来做,直接出钱投资稳赚不赔的项目,赚来的钱一部分做投资,一部分捐出去做慈善。 后来又拉了张清月和田婉一起进来,张清月家里毕竟有个公司,投的多,赚的也最多,她觉得自己是沾了钟言的光,想让利给钟言,见钟言不答应,就咬死算是钟言给她的电影做了投资,以后每次拍电影都算她入股。 钟言见推拒没用,就说以后免费给她写电影曲子。 如此又一年后,钟成业被执行枪毙,至此,那一家三口终于在地下团聚。 这次钟成业被枪毙,算是大喜事。又赶上钟言的新歌拿了奖,好事成双,部分媒体们宣传时难免提及,网友们顺势就把钟家的神经病们拉出来鞭尸一通。 其实每次钟言拿个什么奖,或者发表了什么新歌,网友们都喜欢把钟家拉出来鞭尸一顿,这次也不例外,不过混着钟言拿奖一块讨论,于是微博热搜第一就成了: #枪毙钟成业,钟言拿奖# 词条点开,里面全是好事成双和哈哈哈哈的评论。 为此尤江还专门发消息来问她的感受,钟言打开自拍录像,露了一半脸,又转过去拍沈呓和她的小摊子,笑眯眯道: “正幸福呢。” 钟言不太热衷于上节目,当唱歌不再成为谋生手段后,她反倒越来越喜欢唱歌了,偶尔接接舞台,大部分时间是带着沈呓各地旅居。 沈呓喜欢上了做手工,她手巧,不管是黏土还是做手串项链小工艺品,做的都好看,做上几天攒够了数量,就拿出去摆摊。 钟言经常抱着吉他坐在旁边唱歌卖艺揽客,吉他箱往前一摆,每次都有慕名前来的路人和粉丝围着她听。 一唱半个小时,累了就跟沈呓一起做会儿手工,然后再唱半小时收摊。 沈呓的手工品定价不高,也就赚三五块手工费,本身就实惠,再加上钟言的粉丝效应,每次都是刚摆摊没多久就卖完,算下来也能赚不少。 现在钟言刚唱完第二场,正准备跟沈呓收摊回家。 还有不少粉丝围在摊子旁边,看见钟言拍视频,哇哇乱叫,喊着要跟钟言合照。 她跟沈呓今天中午吃饭吃的早,算算的时间,现在沈呓也该饿了。现在人太多,真要拍合照了,一个一个拍又得好久。 那团子沈呓就要饿成团饼沈呓了。 钟言想了想,把沈呓拉过来,胳膊搭在她肩膀上,跟她脸贴着脸,转了个角度,抬高手机把粉丝们拍进背景里: “合照我待会儿发到微博里,有不想入镜的可以先退出去一下,一会儿再拍两张不发微博的传给你们。” 镜头里的沈呓懵懵的,前几张眼睛瞪得圆溜溜,后几张疑惑地看着钟言,最后才明白钟言在干什么,冲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得甜乎乎的。 拍完这几张,钟言又拍了几张不发微博的照片,传给其中一个人,然后开始帮沈呓收拾东西。 她们把小摊推进租下来的小门市里,然后拉上帘子从后门走了。 钟言给沈呓系好安全带,顺手摸了摸她的肚子,笑眯眯道:“果然饿平了都。” 沈呓眨了眨眼,用力鼓起来肚子:“现在不平了!” 钟言哦了一声,戳了戳沈呓鼓起来的小肚子:“那是不是就不饿了?不用吃饭了?” 沈呓的肚子瞬间泄了气,又凹下去,急切道:“要吃的要吃的!现在饿扁了,要吃的!” 钟言笑的肚子疼,坐正开车,带她去吃饭。 她带沈呓去了家小饭馆,地方不大,人也不多,但据隔壁摆摊的阿婆说,这里的菜很好吃。 点完单等上菜时,老板娘把悬挂在墙上的电视打开了。 现在看电视的不多了,大家人手一个手机,来饭馆吃饭的不是跟朋友聊天,就是低着头看手机,没什么人看电视,只有老板娘嗑着瓜子聚精会神地看。 沈呓坐在钟言对面,隐隐约约好像听到电视里传来钟言的声音,立即扭头去看。 发现播放的是钟言参加的节目后,沈呓双眼一亮,兴冲冲扭过头想要跟钟言说话,却见钟言手指竖在嘴边,轻轻嘘了一声。 沈呓双手捂住嘴,重重点了两下头,又扭着脖子去看电视。 看几眼电视,又要转回头看两眼钟言。 钟言看的想笑,冲她招手让她坐过来,跟她一块儿看。 吃完了饭,电视里的节目还没放完,结过账走出小饭馆的时候,沈呓还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眼电视。 钟言无奈地戳了下她脑门:“我本人就在你旁边呢,看什么电视,看我!” 沈呓小声嘟囔:“我喜欢,喜欢听钟言唱歌!” 钟言笑眯眯指了指自己的脸:“你亲我一下,我就给你唱一首歌。” 沈呓垫了下脚,脑袋凑上去,还没亲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别走别走!” 后面追出来个小姑娘,停在钟言面前,满脸激动地跳了两下:“你,你是不是钟言?啊啊啊啊我超喜欢你!我真的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可以跟你合影吗?” 钟言到底是个公众人物,现在也没什么事儿,合个影而已,想了想就答应了。 小姑娘很兴奋地拍了两张,然后比了半个心:“钟言,可以跟我比个……” 钟言竖了个大拇指。 小姑娘不太好意思再说,自己也竖起大拇指拍了两张,开开心心走了。 沈呓的嘴撅的快能吊个酱油瓶了。 钟言就边笑边逗她:“唉,你是不是吃醋了?” 沈呓气鼓鼓撇过脸:“没有!” 钟言凑到另一边问:“真的没有?” 沈呓又把脸转到另一面:“没有!” “哦~不是吃醋,那就是生气了,”钟言又转到另一面,笑眯眯捧住她的脸:“是生气没亲到我吗?” 沈呓左右转不了,就气愤地扬起脑袋:“不是!” 她这一仰脑袋,就对上了钟言笑吟吟的脸,心中下意识感到不妙,想低头却已经来不及了。 钟言微微低头,在她唇瓣上亲了一下。 “亲到了,消消气嘛~” 沈呓脸红了,红的发烫,钟言摸出来了,却什么都没说,只低头又亲了她一下。 “现在有消气吗?” “不行的话再亲一下……” 钟言低头作势要亲,忽然被沈呓的手堵住。 沈呓的脸快熟透了,结结巴巴道:“回,回家,回家再亲!” 钟言笑眯眯地应了。 坐上车,沈呓脸上的热度才慢慢消下去,钟言给她系好安全带,开车往家走。 走了一半,沈呓忽然满脸严肃地伸出两根手指:“钟言,亲了两下,” 钟言疑惑地嗯了一声。 沈呓急了:“钟言说的,亲一下,就唱一首歌!” 钟言心想我说的明明是你亲我一下,最后不都是她亲的沈呓吗。 不过算了。 不认的话,沈呓就要炸毛了。 回了家,钟言先被沈呓扯着兑现了两首歌的承诺,唱完了歌去浴室洗澡。 她想喊沈呓一起去的,可是沈呓坚决不肯同意,遂只好作罢。 钟言去洗澡,沈呓趴在床上刷着钟言的微博超话,看见了她发的那条微博合照。 钟言虽然不营销人设,不走流量歌手的路子,可她本身长得好看,有才华,有实力,更别说大众都知道的经历,长得美,实力强,经历惨,本身就足够吸粉。 她的粉丝们大多都看过那部电影,知道沈呓和钟言的关系,不过还是有极端唯粉,天天嚷着沈呓是傻子,配不上钟言。 这条微博合照底下,除了夸夸的,就混杂着几条骂沈呓傻的。 沈呓唇瓣轻抿,呆呆看了会儿就放下手机,觉得有些难过。 等钟言洗完澡出来,沈呓才进了浴室,心情低落地洗完,出来后却看见钟言盘腿坐在床上,神情严肃地按手机。 沈呓悄悄凑过去看了眼,见钟言飞速翻找着评论,在每条恶评底下都发了同一个字:滚。 钟言其实一开始还是打了很多字,逐条针对性怼人的,但是她发现这么干效率太慢,索性直接统一发个滚。 那些骂的脏的厉害的,全被她截了屏,等着明天一块儿找律师告他们。 她都没舍得骂一句沈呓,这些人凭什么骂啊!告了!通通全告了!(咬牙切齿) 刚才看到恶评的难过好像一下子就消失了,沈呓心里暖暖的,拍拍钟言肩膀:“钟言不气,他们坏,我们不理他们!” 钟言这才注意到沈呓已经洗完澡出来了,她骂骂咧咧放下手机,嘴里嘟囔着一定要告他们让他们认错道歉,一边拿了毛巾给沈呓擦头发。 沈呓就看着钟言笑,很开心的样子,气得钟言戳了下她脑门:“小傻子!被人骂都不知道生气!” 沈呓还是傻乎乎的笑:“可是我有钟言呀!钟言都帮我骂回去了!” “骂回去了就行了吗?你怎么这么好欺负!”按照钟言这睚眦必报的性格,告上法庭她都嫌轻,她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去,把骂过沈呓的都暴揍一顿! “钟言不气了,我亲亲钟言,”沈呓忽然凑过去亲了下钟言:“一首歌。” 又亲一下:“两首歌。” 再亲一下:“三首歌。” 第四首歌还没来得及亲出来,就被钟言按在床上亲了个头晕眼花。 等钟言放开她让她喘气,沈呓已经头晕目眩算不清了,磕磕巴巴地问:“这个,这个算几首歌?” 钟言的气早就消了,心里软的一塌糊涂,她拂过沈呓的眉眼,低头。 轻柔的吻落在了眉间。 她说:“一辈子。” “给你唱一辈子的歌。” 第052章 重生 重生 学校。 摇篮, 象牙塔,通天之梯,希望诞生之地。 有人肆意挥毫青春, 有人用被笔磨到畸变的手指叩开命运之门, 有人尚未捉住渺远未来, 就被拖入深渊泥沼, 竭尽全力也只能茍延残喘。 有些针对来的毫无道理, 因为漂亮,因为聪明,因为贫穷,因为不善言辞, 因为软弱, 因为伸出援手……一切所谓不合群的特质,都可以成为被孤立的理由。 他们的恶意坦然而刻薄, 放肆且恶毒, 毫不收敛地宣泄着, 享受着操控, 打压,凌驾, 毁灭一个无辜者的快感。 一盆污浊废水从天而降,将穿着校服的女生从头浇到尾, 楼上男生手中拿着水盆,嘴里污言秽语,与旁边的人一同大声嘲笑。 冰凉水流顺着发梢低落,姜遥低垂着脑袋, 没人看得到她的表情。 她是游魂,是透明人, 是一切令人憎恶的,被避之不及的存在,是合理的,正确的,情绪发泄的渠道。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在四周哄笑声中迈动脚步。 在无数意义不明的注视下,她走上阶梯,穿过回廊,没有去厕所整理,而是直接推开班门,在骤然安静下的班级里,一步步走到最后临近垃圾桶的角落。 座位后面就是垃圾桶,但垃圾从不会被丢在垃圾桶里。 她的座位就是墨守成规的垃圾桶。 垃圾袋,废纸,饮料瓶,她没有再像往常一样打扫干净,而是俯身从桌子底下拉出凳子。 今天的凳子上不是墨水也不是胶水,而是四根被从凳子下方打进来的长图钉。 四根图钉穿过凳子,针尖露出手指粗细长度,在阳光下打着闪。 “诶,姜遥!”一道欢快的声音传来,长相甜美可爱的女生笑着走过来,将手里的书包扔在她桌子上:“昨天不是让你来找我拿书包吗?你怎么不来?害我等你等了好久!” 原本浅粉色的书包似乎在土里滚了一圈,上面还多出数个脚印,被扔到桌子上时皱成一团,像个脏兮兮的垃圾袋。 姜遥低着头拍掉书包上的土和脚印,但有些痕迹太深太重,怎么拍都拍不干净。 “我在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理我呀?”宋甜歪着头看她,笑意盈盈,语气嗔怪:“还有你这是怎么搞的?怎么湿漉漉臭乎乎的啊?刚从厕所爬出来吗?” 姜遥没有回答,但宋甜仍旧乐此不疲地冲她笑: “你的卷子还在包里,你不来拿怎么写作业呀?” “还是说你因为不想写作业,所以故意不来拿包的?”她凑近推了姜遥一把,笑嘻嘻问:“你不是好学生吗?不好好学习怎么行啊?总不能将来跟你那个妈一起出去卖吧?” 姜遥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皮肤很白,是东方白瓷细腻温润的白,最漂亮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眼型流畅漂亮,睫毛长而卷翘,精致的像个瓷娃娃。 可宋甜最讨厌这双眼睛。 她无论怎么欺负姜遥,姜遥的眼里永远是这样冷淡漠然,好像什么都不配被她放在眼里。 分明她自己已经活成一滩烂泥。 宋甜扬起的唇角在对视下变得平直紧绷,她感到冒犯,挑衅和愤怒。 上课铃打破凝滞的气氛,游散在各处的同学陆陆续续回到座位上,高跟鞋的笃笃声由远及近,打扮新潮的英语老师出现在门外。 她尚未走至讲台前,目光先一步锁定教室角落的姜遥,眉头皱起。 “已经上课了,你们两个在那傻站着干什么?” 槐城一中期中期末两次大考结束后都会分班,作为全校最差的十四班,班里几乎没人学习,上课不是睡觉就是玩手机偷摸看漫画课外书,翘课不来的也不在少数。 面对这样的学生班级,英语老师显然没几分耐心。 “老师!”宋甜举手,大声道:“姜遥好变态啊!她竟然往包里放死老鼠!还带到学校来!” 陈梅眉头皱起,把书本往讲台上一放,气冲冲走到姜遥面前。 她的视线扫过凳子上的针尖,停顿两秒又毫不在意地挪开,落在姜遥身上,居高临下发出命令:“把书包打开。” 姜遥没动,宋甜便直接从她手中夺过书包,拉开拉链,翻过书包倒出里面的老鼠尸体。 周围看热闹凑过来的同学纷纷发出嫌弃的声音,陈梅面上露出几分嫌恶,后退几步。 一滴水顺着湿漉漉的发落下,砸在地板上,姜遥抬起头看向陈梅,平静道:“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在你的书包里,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姜遥黑沉沉的瞳孔一动不动盯着她,重复:“不是我的。” 陈梅被她盯得汗毛竖起,回神后更是愤懑不已:“姜遥!这是你跟老师说话的态度吗?身上还往下滴水就进班?你这幅样子是上课学习的样子吗?给我滚出去!” “宋甜拿走了我的书包,”姜遥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就连语气都没什么波动,冷静的如同正在阐述的事跟自己毫无关联:“有人用水……” “够了!”陈梅打断姜遥的话,满脸不耐:“我不想听你狡辩,已经到上课时间了,你要么坐下上课,要么就赶紧给我出去!别在这儿影响其他同学!” 姜遥:“凳子……” 陈梅目光划过那竖着钉子的凳子,不为所动:“得让我重复多少遍?还是跟你说没用,得把你家长叫过来跟她说才有用?” 她骤然提高声音:“不坐下就出去!” 姜遥指尖轻轻撚着,视线划过陈梅,落在竖着钉子的凳子上。 不等所有人反应过来,她忽然抓起凳子腿,用力砸向陈梅。 凳子砸上脑袋,四根长钉狠狠剐下血肉,鲜血四溅。 她的动作太快太果决,等周围人反应过来时,陈梅已经捂着脸倒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姜遥手里提着凳子看向愣在原地的宋甜,冲她扬唇一笑,毫不留情地再次砸下。 尖叫声顿时响彻教室,一片混乱中,姜遥不紧不慢,一脚踩在撕心裂肺哭着想往外爬的宋甜脊背上。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只老鼠尸体,在宋甜惊恐哀求的哭泣中,掰开宋甜的嘴,用力塞了进去。 两人的鲜血在地上蔓延,也沾了姜遥满手。 她却不露丝毫畏惧,反而低低笑了出来,喃喃道:“还给你了,好吃吗?” 上一世她到厕所清理,被早就堵在那的宋甜锁进厕所隔间,没人理会她的挣扎和求救,等到晚自习下课,已经烧到昏厥的她才被宋甜的那几个跟班拖出来。 她们把她拖到教室,按在那把插着钉子的凳子上,捏着她的下巴塞了一只老鼠尸体。 时隔一世,这只老鼠尸体终于又回到宋甜嘴里。 想必这就是老天让她重活一世的意义。 系统刚穿过来,就看到这幅血流成河人间炼狱的场景,吓得差点当场宕机。 它平复了下心情,扫描宿主生平,看完后心头沉甸甸的,叹了口气,启用仅剩的能量回溯时间。 “我不想听你狡辩,已经到上课时间了,你要么坐下上课,要么就赶紧给我出去!” 姜遥眼前一晃,一分钟前陈梅说过的话此时又一次传入耳中。 她盯着脑袋尚未开花的陈梅,眸色阴晴不定。 【叮~】一道声音突兀在脑海中响起:【宿主您好~我是救赎系统099!您已经重生,接下来将由我负责监督您完成救赎任务。】 【任务过程中宿主不得违反宿主守则,禁止做出任何非法非道德行为,违者根据程度深浅扣除相应任务时限。任务完成后系统将自动解绑,任务失败将回收宿主重生资格!】 【请宿主停下当前行为,否则会扣除任务时长,时长清零而任务未完成者,视为任务失败……】 “我不在乎,”姜遥短促地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风:“我只想亲手,杀了他们。”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听不见我说的话是吗?”陈梅骤然提高的尖厉声音贯穿耳膜,不容拒绝地伸手一挥,指向门口:“不坐下就出去!” 姜遥俯身,又一次握住了凳子腿。 【傅湘你也不在乎吗?】 冰凉的触感传入手掌,她的动作倏然顿住。 系统问:【傅湘出狱后的下场,你不想知道吗?】 陈梅把桌子拍得砰砰作响,满脸不虞:“现在就给我出去!听到没有?” 姜遥沉默几秒,松开手,站直身向外走去。 陈梅冷眼看她走出门,边往门边走边刻意放大声音: “有些同学那么不招人喜欢,不要只顾着怨天尤人,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到底是有什么问题,才让大家都讨厌你!” 门砰的一声被甩上。 声音被隔绝,姜遥脱下湿漉漉的校服外套,向后靠上墙壁。 十四班落地背光,作为全层最偏僻的角落,班级紧挨着楼梯,特有的阴冷伴着三月寒风,凉意透骨,就像她曾经短暂荒凉的人生。 她缓缓闭上眼,声音低不可闻,像是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傅湘……她后来怎么样?” 傅湘杀了姜德正,自首被拘留,傅湘妈妈心脏病住院,高考,傅湘爸爸被撤职,傅湘被判刑入狱,傅湘妈妈去世……那短短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就像一部被按下快进键的无声默剧,在她脑海里闪过。 傅湘入狱她没去看过一眼。 再后来她死了,也就没机会去看了。 系统沉默着翻阅了一遍傅湘的生平,斟酌着叙述: 【傅许国一直在为傅湘奔走,但结果不尽人意,傅湘出狱后因为有案底,很多工作做不了,就开始自己创业,十年后因为在火灾中救人,不幸遇难。】 一滴水落在地面,姜遥靠着墙壁,忽然笑了一声:“那你绑定我干什么?” “明明我才是罪魁祸首……你不是救赎系统吗?傅湘做尽好事却不得善终,你为什么不去救她?” 傅湘转来之前,关于她的传闻已经遍布学校。 他们说傅湘家世斐然,背景深厚,如果不是父亲调任到这边,这种背景的大小姐他们努力一辈子可能连面都见不到。 他们说傅湘长得好看,家境优越,学习成绩还好,早就拿到了国际名校的offer,只是想体验完普通的高中生活和高考,才来了这个学校。 他们说如果谁能搭上傅湘,就是抓住了改写命运的捷径。 上辈子,这条捷径姜遥抓住了。 她确实成功,哪怕傅湘同样跌坠泥潭,仍旧替她扫平所有障碍,亲手将她从泥潭推上人间。 她说,姜遥不必害怕,不必忧虑,不必恐惧前路上的荆棘与迷雾。 只需大胆向前走,去迎接光明璀璨的未来。 命运施加的沉疴,傅湘替她受了,用她本该前程似锦的人生。 凭什么是她这样忘恩负义,罪孽深重满心算计的人,获得重来一世的机会呢? 系统没有说话,默默想:它原本的救赎目标确实是傅湘。 只是那个姜遥口中真正值得被拯救的人,濒死之际面对突然出现的它说: 那就请救救姜遥吧。 还给她一个明朗的未来,别让她死在十八岁,她该前程似锦,岁岁平安。 * “一班是全高二成绩最好的班,有最好的学习气氛和最扎实的师资力量……” 静默空气中,谈话声由远及近。 “傅同学对住宿环境还满意吗?如果不习惯住宿的话打个申请也可以走读……” 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回道:“不用,挺满意的。” “好好好,那个傅同学,你慢点,慢点走……” 抱着几十本书的傅湘脚步稍缓。 书本几乎与她的下巴齐平,傅湘迈过最后台阶,从阳光穿不透的角落里,看见阴影中的人抬头。 傅湘见过很多人,但没有谁的眼睛给她的印象,深刻过眼前这双。 像什么呢。 像潜入黯淡无光的深渊海底,于寂静深处,窥见一点顽固不灭的火光。 “傅同学,傅同学?” 傅湘猛然回神。 教导主任擦了擦头上走出来的汗,指了指头顶:“这里是四楼,一班还得再上一层。” 傅湘视线又望向阴影中的人,对方显得有些狼狈,湿漉漉的发垂在脸侧,衣服贴在身上,时不时落下一滴水,一双漂亮的眼睛却毫不闪躲地注视着她。 傅湘心想。 她可真好看啊,像个洋娃娃,软软的,甜甜的。 好想给她一颗糖。 教导主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咳一声:“我们学校一般情况下不倡导实行体罚,除非是那种严重违反校规校级扰乱秩序的,这是十四班,全年级最差的班,所以有几个老师管不了的让出来罚站也正常……傅同学,咱们赶紧上去吧?” “是吗?”傅湘抱着书往上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转身看向姜遥:“同学,我搬不动了,能不能帮我抱几本书?” 教导主任头上的汗更密了,他又擦了一下,舔了舔干涩的唇:“傅同学,我帮你拿吧,她,让她回去上课,我去跟她任课老师说,让她进去上课……” “我对学校还不熟,想跟她聊聊天。” 傅湘手中抱着书,脊背挺得笔直,不见丝毫疲态,居高临下俯视着教导主任,脸上仍旧是笑眯眯的: “又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你害怕什么呢老师?” “不是,不是害怕,”教导主任下意识反驳,嘴角向上试图做出自然的笑容:“主要现在是上课时间,学习最重要,不能耽误学生学习啊!” 低垂的眸轻轻颤了一下,姜遥抬头,向傅湘伸出双手。 “我帮你搬,”她嗓子有些哑,重复道:“很快,不耽误。” 姜遥的手很白,指尖带着点淡淡的粉,像荷花尖尖,右手中指小关节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畸变。 不合身的衣服使她伸出手时露出三指宽的手腕,青紫肿胀的痕迹就忽然闯入视线。 教导主任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骤然安静下来。 “同学,你身上哪来的这么多伤?”傅湘看向冷汗涔涔的教导主任:“还有这一身水,不会是被校园暴力了吧?” “怎么可能?”教导主任干笑两声,三月里的天,后背都冒出了汗:“这个,这位同学是走读生,可能是家里有些矛盾……我校纪律严明,是绝对不会有校园暴力这种恶劣事件发生的!” 傅湘单手托住书,空出只手抽出两本书放进姜遥手中,没往楼上走,而是走向十四班。 “傅同学!”教导主任伸手想抓她却抓了个空,神色焦急地跟上去:“你去哪啊!一班在楼上!” “搬不动书了,”傅湘懒洋洋道:“十四班挺近,缘分到了,就在这个班吧。” 教导主任急道:“十四班是最差的班啊!你家长不会同意的!” 傅湘随口糊弄:“不同意了再说。” 姜遥站在原地,将那两本书抱紧,目光定定落在傅湘背后,片刻后垂眸跟上。 教导主任无话可说,只能眼睁睁看她敲响了十四班的门。 陈梅刚点了人读课文,听见敲门声脸色稍沉,看向被点起来的学生,神色不虞:“读啊你,我说可以停了吗?” 被点起来的学生低下头,继续磕磕绊绊读起来。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停顿几秒后,合上的门被直接推开。 “让你进了吗!” 一块板擦猛然朝着门口飞来,姜遥伸手拉了一把傅湘。 板擦略过傅湘,啪的一声砸到教导主任身上,留下一片显眼的白色粉末。 陈梅看清门外的人,不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傅湘站稳,跟姜遥道了声谢,又转头看向教导主任:“槐城一中的老师……还真是有个性。” 教导主任焦头烂额,顾不上清理衣服上的印子,对着陈梅劈头盖脸一顿骂:“你怎么回事?脾气这么暴躁?随随便便就扔板擦?” 他蹲下去捡地上的书,班里已经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这老头什么时候管过这种事?更别说给人捡书了。” “我靠,这是新来的吗?到底什么身份啊!” “哎哎哎……你们说,会不会是那个谁啊?” “那大小姐不是一班的吗?怎么可能来咱们班?” 陈梅伸手把头发挽到耳后,声音稍弱:“已经上课了,要是谁都随随便便进来出去,那我的课还能不能上了?” 傅湘:“不管什么原因,只要上课了就不能再进教室,就算敲门也不行?这是槐城一中的规定吗?” 教导主任:“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学校绝对没有这种规定!” 傅湘:“所以我们没错对吧?” 教导主任干笑:“当然,当然!” “既然这样,”傅湘看向讲台上的陈梅,矜持点头:“那老师您可以开始对我们道歉了。” 陈梅震惊道:“你说什么?” “学生敲门故意不理会,还用黑板擦扔人,这是错的您不能不知道吧?”傅湘笑道:“做错了事要道歉,您身为老师,应该更明白这一点吧?” 教导主任抱书的手都快抬不起来了,打哈哈道:“算了算了,不用道歉了,下次注意就行,还得上课呢,赶紧上课吧……” 傅湘不为所动:“做错了事说一句对不起而已,有这么难开口吗?身为老师难道不是更应该以身作则?还是说因为您是老师,所以高我们一等,哪怕做了错事也不用道歉?” “没想到槐城一中居然还是等级制学校。” 教导主任又擦了把汗,知道这事儿掀不过去,一边是副校长侄女,一边是领导闺女,倒也不用纠结:“……陈老师,你这事做的确实有失妥当,道个歉吧。” 陈梅胸膛剧烈起伏着,忽然把粉笔往桌子上一扔,几步走到门口,撞开傅湘,噔噔噔走远了。 傅湘立即夸张地哎呦了一声,向后一退靠在姜遥身上。 教导主任面对她不走心的演技强颜欢笑:“你没事吧傅同学?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反正我就是个普通学生而已,不重要,”傅湘颤颤巍巍抬手指着就要跑没影的陈梅:“主任,您还是赶紧去安慰安慰刚刚那位老师吧,她可是!生气了呢!” 教导主任脑子都快炸了,简直恨不得喊祖宗求她别闹了:“这样,傅同学我先给你批半天假,你今天上午就先别上课了,在学校宿舍里面休息一下适应适应……” 傅湘立即直起身,笑容真挚一颔首:“谢谢主任,您放心,我不是那种喜欢告家长的人。” 教导主任一口气没松完,就听见傅湘顺杆子往上爬继续提要求: “假都给了,能不能给个导游啊主任?您不能让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学校里逛吧?我刚受伤呢,万一有个什么后遗症走两步倒了可怎么办?我家里人要是知道了,那不得心疼死我?” “我也不给您添麻烦,人选我都替您想好了,”傅湘一把揽住姜遥,笑嘻嘻摆手:“就这位同学了,书您记得帮我放班里,谢谢主任,走了啊!” 教导主任还没开口拒绝,傅湘已经拉着姜遥走出老远,他抱着傅湘那一摞书,甚至连挽留的尔康手都伸不出来。 傅湘拉着姜遥走出主任的视线,一扭头就对上姜遥直勾勾盯着她的双眸,微微挑眉:“我好看吗?” 姜遥缓缓眨了一下眼,目光专注描摹着她的模样,轻声道:“好看。” 傅湘忽然凑近姜遥,认真盯着她几秒,笑起来:“没你好看。” 她脱下自己外套罩在姜遥身上,叮嘱道:“在这儿等一下我啊。” 不等姜遥回答,她已经转身上了楼。 姜遥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忽然开口问系统:“我要杀了他们,你还会拦我?” 【正式绑定后宿主如果真的动手,惩罚系统会在宿主杀人之前,抹杀宿主。】 系统苦口婆心劝说:【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那些事情都还没有发生,宿主可以避过去。只要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就能摆脱这里的泥潭,开始新的人生……】 【一切都会过去的。】 姜遥喃喃:“过去?” 她过不去。 即便重来一世,即便这一世能避开原来的结局,可经历过的那些噩梦就像寒潭深渊,时时刻刻缠着她往下拽,要将她溺毙其中。 上辈子浑浑噩噩茍活半年,已经耗尽她所有力气。 何必再辛苦挣扎一生,又牵扯傅湘。 姜遥低头。 原本干燥温暖的外套已经被她身上脏臭的水沾湿,她脱下外套抱在怀里,低下头去,似乎是轻吻了一下,而后仔细叠好,放到台阶上,转身走向栏杆。 系统察觉到她的意图,语气焦急:【我没有办法再救宿主一次!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宿主如果跳下去,就真的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没有我,傅湘就不会重蹈覆辙,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姜遥翻过栏杆,轻声道: “但还是谢谢你,能让我再见她一次。” 她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抓着栏杆的手。 身体猛然下坠,忽然止住。 傅湘神色惊骇,紧紧抓着她的胳膊,手背上青筋凸起:“不是,同学,你怎么了?怎么能跳楼呢!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吗!” 傅湘经常锻炼,力气不算小,再加上姜遥瘦的过分轻的要命,以及危急关头的潜力,傅湘生生把人给拉了上来。 她有些力竭,又怕对方爬起来继续往下蹦跶,索性翻身压在姜遥身上,将人禁锢在身下。 方才那短短一分钟已经让她出了一身冷汗,偏偏身下的人面色平静,傅湘咬牙切齿,脑袋里密密麻麻挤过上百条骂人的话,最后生生憋出来一句: “那个,同学,地上冷不冷啊?” 第053章 别生气啦 别生气啦 浅淡的红从冷白肤色下透出来, 她说完后似乎有些懊悔,气愤地咬了一下唇瓣,气势不足地嘟囔: “冷也别想起来!让地板好好冰一冰你的脑子吧!” “冷。” 姜遥轻声道。 “真的好冷。” 傅湘思索了一下, 很快把刚刚放的狠话抛之脑后, 站起来向她伸出一只手:“那你起来, 去我宿舍洗个澡换个衣服, 就不冷了。” 姜遥仍旧仰面躺在地上, 温暖的阳光穿过傅湘伸出的手,落在她脸上。 傅湘并不催促,极有耐心: “你不是走读生吗?那你见过学校宿舍的样子吗?学校安排了一个原本教师住的双人间宿舍给我,你有没有兴趣看看去?就是我东西还没收拾完, 可能有点乱, 诶,要不你帮我一起收拾一下呗?” 那只手终于被握住, 傅湘停下了喋喋不休的念叨, 拉起姜遥后, 又张开手臂把她抱进怀里。 暖意立即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 傅湘的声音传入耳中: “我还挺暖和的,抱抱你, 有没有好一点?” 姜遥将下巴抵在她颈间,慢慢闭上眼, 半晌过后,轻轻嗯了一声。 她想,这寒潭或许也不是不能,再试着熬一熬。 * 槐城一中是当地最好的中学, 六人一间的宿舍在这个小县城已经是顶好的条件,但盼着晋升的校长生怕这位小公主不满意, 特意给她单独安排了一间宿舍。 宿舍早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摆了一张上床下桌,浴室还有台小型洗衣机,暖气片开着,房间里没有丝毫寒意,可见是下了血本。 “洗浴用品都是新的,你直接用就可以,”傅湘嘴里含着糖,拿出一套睡衣:“睡衣我穿过,但是是干净的,你不介意的话就先穿这套?” 姜遥当然不会介意。 她们上辈子在这里做过最亲密的事,何况只是同穿一件睡衣。 “不知道你吃饭了没有,先吃块糖补充补充能量,”傅湘递给她一块糖,指了指浴室里的洗衣机:“你换下来的衣服可以扔里面洗洗,有什么事就叫我,我就在外面等你。” 浴室的门被关上,傅湘将嘴里的糖咬得咯吱作响,略有些焦急地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蹲在浴室门边,拿出手机开始搜,掐着表数了五分钟就开始没话找话: “你吃过学校食堂的饭吗?好不好吃啊?” 姜遥说不好吃。 十分钟过去,傅湘问:“主任说你是走读生?你家里这儿远吗?” 姜遥:“还行。” 十五分钟过去,傅湘问:“你同桌是谁啊?” 姜遥:“没有。” 傅湘愉快自荐:“那我当你同桌啊!” 姜遥这次顿了顿,半晌才传出一声:“好。” 二十分钟过去,傅湘说:“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她等了十几秒,这一次却没有声音回复。 傅湘噌的一下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眼前阵阵发黑,顾不上缓过来就急急忙忙去开门。 浴室的门恰在此时被打开。 傅湘抓了个空,一下栽进姜遥怀里。 她懵了一下,松了口气的同时,脑子里第一闪过的念头却是:好香。 这是她常用的牌子?有这么好闻吗? “小心一点。” 姜遥扶起来她,湿润的水汽从浴室里蔓延出来,伴着那股柔软的甜香,让人头昏目眩。 傅湘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不经意瞥见点松垮领口下的柔软风景,脑袋轰的一声涌上热浪。 她不知道自己脸色有多红,但脸皮上的温度应该是能煮熟一个傅湘了。 傅湘结结巴巴道:“那,那个……你先擦擦头,我往桌子上放了套衣服,你先凑合穿一下,我去洗把脸!” 她急于奔逃,好获得一点空间来梳理自己的奇怪反应。 谨慎地将浴室门落锁,傅湘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面朦胧,照出模糊人影。 傅湘小声自言自语:“可能是第一次跟人接触这么近。” 但她从小到大的朋友也没少过。 推翻这条,她继续道:“可能是第一次这么近见到美女的嗯……完美身材。” 可她就见到了那么一小片肌肤,也没少见过辣妹的大胆穿搭。 傅湘的声音越来越小:“可能是未来同桌太好看了,又那么香那么温柔,完美契合我的审美点。” 她仔细思索了一下,认为这条结论完全没有问题,顿时满意地点了点头。 任谁面对一个长在自己审美点上还跟自己贴贴的美女,都不能淡定自若无动于衷吧! 人之常情啦! 收拾完心情的她一边掏出洗面奶,一边自信搭话:“同学——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回答从门外传来,傅湘侧耳去听:“姜遥?” “很好听的名字啊!” 夸完又自顾自乐了起来:“诶,我叫傅湘,‘墙头马上遥相顾’这句诗你听过没有?” 她打开了水龙头,雀跃的声音伴着水流,有些模糊地传出来: “咱们谐音在一句诗里呢!” 姜遥拿起放在桌子上的衣服,目光静静落在这间熟悉的屋子里。 傅湘只冲了个澡,出来时姜遥正抱着杯子坐在椅子上。 姜遥比她矮一些,又瘦得过分,傅湘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傅湘挑了套码数小相对小的校服递给姜遥,开了个玩笑:“就当是送同桌的见面礼了,一套情侣套装。” 姜遥道:“谢谢。” 傅湘轻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不用谢,谁让你还要跟我做一年半同桌呢。” 姜遥翻越栏杆果决往下跳的画面,被拉上来时平静的目光现在还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哪怕姜遥正平平安安坐在她面前,傅湘也觉得这平静之下,好像藏了颗去意已决的心。 傅湘转开话题:“下节是什么课?” 姜遥歪了一下头,傅湘的目光不自觉被她晃动的发吸引过去,心想怎么会有人的头发都这么好看,跟光柔顺滑的黑色绸缎一样漂亮。 姜遥说:“是体育课,不去也没什么。” 傅湘打量了一下姜遥瘦弱苍白的小身板,觉得这课不能翘。 每一个光明美好的未来,都需要有一具健康的身体做基础! “翘课不好,”不久前才讹出来半天假的人此时一本正经道:“咱们收拾收拾上课去吧!” 上课铃再次响起时,傅湘却带着姜遥踏进了医务室。 傅湘不是一个细心的人,可莫名其妙的,姜遥手上的伤总是在她脑子里晃来晃去。 校医不在医务室,傅湘转了转,找到消肿的药和棉签,把姜遥拉进隔帘后,按着人坐在床上,低头用棉签蘸上药膏:“你自己来还是我给你涂?” 姜遥脱掉校服外套,将两条胳膊衣袖上推,露出肿胀青紫的伤口,伸手要去拿药膏:“我自己可以。” “还是我来吧,”傅湘看得倒吸一口气,顺势将左腿膝盖压在床上,捉住她伸出的那只手,低头上药:“这些伤是谁弄的?学校里的人?有人欺负你?” 棉签接触伤口的瞬间,那只手臂轻轻颤了一下。 傅湘手一顿,有些紧张:“我弄疼你了?” “没事,”姜遥垂下眸子:“习惯了。” 傅湘心头五味杂陈,有些心疼又有些生气,嘴里嘀嘀咕咕:“没事和习惯又不是不疼。” 暖阳透过玻璃窗,在静谧沉闷的空气中流淌,她小心将药膏涂满伤口,在伤口上轻轻吹了几下,忽然轻轻拍了下她肩膀: “放心,以后有我罩着你,没人敢再欺负你了!” 姜遥愣了一下,神情复杂。 上一世的今天她们没有遇见。 她被锁在厕所的隔间,一层之隔,傅湘按部就班去了一班。 她们本就该是这样,如同两辆毫无交集的列车,一辆迎着光奔向锦绣前尘,一辆被拖曳着跌进无底深渊。 本该如此。 是她费尽心机步步为营,以谎圆谎骗到一颗赤诚的心,借傅湘烧尽缠绕荆棘,拖傅湘坠入泥沼深渊。 而今生的算计与欺骗尚未开始,傅湘却已经张开羽翼,昂首挺胸要护她周全。 哐当—— 校医室的门被猛然推开,磕在墙上回弹过去,又被再次砸在墙上。 “草!校医呢?怎么又不在?” 纷乱的脚步声伴着数人高低错落的谈话声冲破寂静,一墙之隔,傅湘敏锐捕捉到了姜遥的名字。 “那小婊子还说把姜遥给我带过来,他妈的!老子在那等了那么久,冻感冒了都没见到半个人影!敢耍老子玩,早晚收拾了她!” 有人劝了句:“毕竟是赵轩对象,忍忍。” 黄毛嘴上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没了她我就弄不了姜遥了?姜遥不是走读吗?今天就翻墙出去办了她。” 旁边的人犹豫着劝阻:“冷静啊章夺,这事儿犯法吧?” 章夺语气不屑:“这事儿多了去了,再说了就姜遥那个性子,被欺负成那样都不敢吱声,到时候用手机一录视频,把柄在手,她肯定屁都不敢放!” “而且谁说她不乐意了?龙生龙凤生凤,鸡的女儿还是鸡!她不是还在酒吧打工?能干净到哪去?指不定早就让人捅过了!到时候爽了指不定还求着咱上她呢!” 傅湘唇角弧度逐渐绷直,眉头皱起,下意识抬头去看姜遥,却只对上一双平静的眸。 姜遥瞧着不在意,傅湘却气得牙痒痒,伸手握住一旁的吊瓶支架,却被姜遥按住手腕。 她摇头,轻声道:“没必要。” 没必要为了章夺的话生气,也不值得为了她动手打架,再惹上麻烦。 章夺兴奋高昂的声音继续传过来:“姜遥长得好看吧?你们就不想试试她操起来什么感觉?就算她敢跟别人说,到时候咱们统一口径说是她勾引的不就行了?她前科那么多,大家当然更相信咱们——” 傅湘再也听不下去,把姜遥的手摁在床上,握紧吊瓶架转身出去。 “喂,那个黄毛。” 沉重的吊瓶架被她斜着拿在身后,尾端垂在地面,随着傅湘前行,发出刺耳声音。 “你他妈喊谁黄毛?”章夺一愣,回头看见傅湘眼前一亮,语气轻浮:“哟,哪来的小美女啊?手里拿根棍干什么?想跟你哥哥打架?” “是准备揍你一顿,谁让你嘴巴那么臭?”傅湘在空中扇了扇,语气嘲讽:“或者你扇自己两巴掌再好好道个歉,保证以后管好自己的嘴不乱放屁?” 章夺火冒三丈:“你他妈有种再说一遍?” 傅湘满脸不耐:“你不止嘴臭还耳聋吗?” 旁边有认出傅湘的人伸手扯扯章夺,小声道:“这是那个新来的转校生,背景很牛那个。” 他们虽然是混混,但好歹也知道有些人绝对不能动,例如这个新转来的背景牛x的转学生。 章夺轻啧一声:“老子不跟女的计较,但也不怕你,你最好别没事找事。” 傅湘:“你们小混混业务能力已经退化到只会放狠话了?” 话音未落,章夺眼前忽然一恍,铁制吊瓶架伴着猎猎风声破空而来,毫不留情落在他腿弯。 膝盖重重跪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傅湘没有停手,手腕一转,吊瓶架毫不犹豫砸向他□□。 章夺顿时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弓着背倒下去,蜷成个虾米。 傅湘随手把支架一扔,铁制的支架落地,发出沉闷咚响。 她慢条斯理蹲下身去,一把薅住章夺后脑勺的头发,用力提起,毫不留情地重重砸下。 腥甜铁锈味在口中扩散,章夺脑子里一阵嗡鸣,鼻腔涌出一股热流,滴滴答答落在白色瓷砖上。 他想说话,想求饶,却寻不到一点间隙,被傅湘摁着一连砸了好几下,满脸是血头晕目眩,就在他以为要被这个疯子砸死在这里的时候,傅湘突然放开了他。 不是良心发现,也不是心慈手软,只是因为姜遥走了出来。 章夺重重咳了几声,地板上全是他的血,他嘴巴大张着,头疼欲裂,像条快要渴死的鱼,急切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发出赫赫声响。 跟章夺一起来的几个被吓住,站在一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没人敢上前帮忙。 不等章夺缓过神,傅湘又抓住他头发向上用力一提,迫使他冲着姜遥露出那张狼狈不堪的脸,言简意赅:“道歉。” 被拉扯的头发给头皮带来剧痛,上扬的脖颈牵扯着声带,让他连发声都变得困难,但章夺不敢耽误,艰难地扯着嗓子断断续续:“对,对不起……” “说什么,听不见,大点声。” “对不起……” 鼻血不止,他张开嘴巴艰难呼吸着,眼前因为缺氧而阵阵发黑,眼泪不自觉糊了满脸,道歉声干哑难辨,声声撕扯着喉咙,却仍旧不敢停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够了。” 章夺隐隐约约听到这么一声,拉扯着头皮的力道忽然消失,脑袋猛地磕在地面,剧烈疼痛再次炸开。 “再动手会有麻烦。” 章夺呆滞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终于看清了说话的人是谁。 曾经被所有人欺负都不发一言的欺辱对象,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只淡漠一瞥就移开目光,向傅湘递出一片纸巾。 “脏了,擦擦。” 傅湘接过纸巾擦拭手指,目光划过满脸是血的章夺,饶有兴趣:“麻烦?你找的吗?” 章夺脸上浮现出惊恐与慌乱,连连摇头。 “看来我们都不喜欢麻烦,”傅湘把纸巾揉成一团投进垃圾桶,笑眯眯道:“那就管好自己的嘴和手,管不好我也可以替你们管。” “对了,”她伸手一指沾满血的瓷砖和倒在地上的吊瓶架,细心叮嘱:“记得把医务室收拾干净哦。” 众人连连应声,当即手忙脚乱开始收拾。 姜遥被傅湘拉着出了医务室,轻声道:“你不该动手,被人看见会很麻烦。” 傅湘不以为意:“对这种人就是要下手狠一点,一次性打怕了,他就不敢再来招惹你……再说我也不怕麻烦。” 说完又带着些期待凑近姜遥,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极小的距离:“你呢,有没有解气一点点?” “你是想让我感谢你吗?”姜遥避开她的目光,径直向前走:“你没必要做这种多余的事,因为我根本就不在乎。” 傅湘愣住,有些垂头丧气地原地站了几秒,抬脚跟上姜遥。 姜遥偏头看她。 傅湘是个骄傲又坚定的人,样样都要争先,绝不肯落于人后,她不缺朋友,从小到大都是被众星捧月般围拢着。 这样骄傲的人放下身段,为了帮自己的新朋友出气,去做“坏学生”才做的事,最后却得到“没有必要”“我不在乎”的回答。 傅湘应该生气,应该愤怒,应该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值得,应该和她划清界限。 “对不起,”傅湘眨了眨眼,认真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是我一意孤行,没有听你的建议……但他太过分了嘛!我实在听不下去,就稍微教训了他一下。” “但我真的没有用这件事邀功,或者说逼着你感谢欠人情的意思,就算他说的不是你,我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不过估计不会下这么重的手,但姜遥这么在意这件事,肯定不能这样说出来: “归根结底我这么做,是因为他触碰到我的底线,让我看不顺眼,我不是为了什么……唔,主要是为了我自己开心,当然如果你也能开心一点的话,我会更开心的嘛!” 姜遥张了张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堵住了一般,说不出更伤人的话。 “别生气啦,”傅湘挽住她胳膊,笑着冲她眨了眨眼,竖起三根手指保证:“我保证!下次一定三思后行!别生气啦~” 姜遥沉默半晌,扭过头去。 “随便你。” 临近日中,三月的寒意也被阳光融散,微风穿过操场边的网栏,吹过塑胶跑道和凝固不动的草坪。 这节体育课十三班和十四班一起上,她们到的时候,操场上两个班泾渭分明分立两边,只是体育老师不知道去了哪。 “同学!那个新转来的同学!” 傅湘转头看去,一个长相甜美可爱的女孩儿跑到她面前,笑着道:“你好啊,我是十四班的学习委员,我叫宋甜,你叫什么呀?” 傅湘朝她笑了笑,礼貌回答:“你好啊,我是新转来的,我叫傅湘。” 宋甜的目光扫过她身侧的姜遥,又重新望向傅湘,笑容甜美,主动解释道:“有同学说看见医务室里有人打架,老师过去看了。” 语毕,她忽然又看向姜遥,热切地询问:“姜遥,你身上好浓的药味儿啊,你是去医务室了吗?你受伤了?” 傅湘听得微微皱眉,觉得不太舒服。 谈话间,十三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她转头看过去,那几个男生搀着章夺走进操场西门,穿着训练服的体育老师走在一旁,嗓门大的隔老远都能听清。 “你们都是马上就要升高三的学生了,马上就要高考了!知道时间多紧迫吗?现在一个个的是在干什么?精力旺盛是吧?有力没地儿使是吧?非得打架是吧?” “你们这几个打架的!给我绕操场跑五圈!跑不完不准下课!” “其他人上操场!三圈!” 一阵哀声怨道长吁短叹后,两个班上了操场,傅湘和姜遥并排跟在班级队尾。 跑第一圈时队伍还算整齐,一圈半的时候队伍已经有些松散,到了第三圈的时候,几十人的队伍已经散成了三三两两断断续续的长条。 姜遥这脆皮的身体素质第一圈还没跑完就开始岔气,勉强跟着跑完第二圈,已经慢的像是在走,反观傅湘,依旧面色红润气息平稳,不见一丝疲态。 “别着急,”傅湘一直跟在她身边,瞧着活力满满,还有闲心引导她:“不用说话,继续跟我节奏呼吸。” 姜遥深吸一口气,跟着傅湘的指示一步步调整。 操场草坪上已经瘫了不少跑完三圈的人,傅湘也不着急,带着姜遥慢悠悠跑完第三圈,引着她慢慢减速走出一段距离,才逐渐停下。 “我再去跑两圈。” 傅湘脱了校服外套啪叽一下盖在姜遥脑袋上,看姜遥摸索好几下才探出个脑袋,忍不住笑了两声。 对上姜遥的目光,她轻咳一声正色道:“刚跑完觉得热也不能脱衣服,容易感冒。” 傅湘转身上了跑道,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隔着几米的距离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姜遥!”一颗糖被扔过来,姜遥伸手接住,抬头看见傅湘冲她挥了挥手臂,语气欢快,朗声道:“吃了我的糖,就不能不等我了哦。” 姜遥攥着那颗奶糖在原地站了半晌,抬脚往回走。 大部分人都跑完了,三三两两坐在操场草坪上聊天。 “那是傅湘吗?她怎么又上去跑了?” 染着黄毛的男生阴阳怪气道:“装比呗,咱们跑三圈跑不动了,人家还能接着跑,显得人家有能耐啊。” 跑道上还有其他没有跑完的同学,傅湘梳着高马尾,上身穿着件墨蓝色T恤,在一众缓慢移动的白色校服里分外扎眼。 旁边寸头开口:“你说她装给谁看呢?” 黄毛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大地方的人都开放呗,谁说装给一个人看的?” 姜遥冷冷出声:“说够了没?” “友好讨论一下而已,大家都是同学,戾气这么重干什么?”宋甜脸上挂着笑,插过来挡在黄毛和寸头前面:“姜遥同学,你说话是不是有点太难听了?” “就是啊!”得到了支持,黄毛更加理直气壮,气焰嚣张地嚷嚷:“说两句话而已,你管的太宽了吧?舔她舔的这么积极,傅湘给了你多少钱啊?” 姜遥一只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兜里,指尖翻来覆去地撚着那颗奶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抬眸看向黄毛:“想知道?” 她的眸色太深,肤色又是病态的白,唇色浅淡,这么冷冷看过来,半分人气也没有,像个死气沉沉的漂亮木偶。 黄毛被看得脊背发毛,不由自主闭上了嘴。 “生气了啊?”宋甜凑近,脸上挂着笑,指甲却深深陷进姜遥肩膀:“又准备去找傅湘告状,让她帮你出气?” “我劝你好好想想,她能帮你一次两次,还能次次帮你?” 宋甜骤然松手,在被攥出褶皱的校服肩膀上轻拍两下,轻飘飘道:“没人愿意跟你这样的麻烦精做朋友。” 第054章 欠一笔债 欠一笔债 傅湘跑完了剩下两圈, 脚步不停穿过喧闹嘈杂的现场,径直走向人群中的姜遥。 哪怕周围都是穿着同样校服的人,但姜遥身上好像就是有种独特的气质, 割裂般的突出, 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 她悄无声息走近, 没引起姜遥的注意。 姜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洒在她的头顶, 细软蓬松的发被镀上一层柔暖金光,软糯无害,瞧着乖的不可思议。 傅湘有些手痒,从兜里摸出块棒棒糖, 撕开包装袋咬进嘴里, 心想。 好甜。 姜遥听见声响终于回神,傅湘上前胳膊一搭, 靠在姜遥肩膀上:“想什么呢?” 姜遥摇摇头。 傅湘把嘴里的棒棒糖咬得咯吱作响:“快下课了, 咱们回班去吧?” “傅同学, ”宋甜手指按着太阳xue, 拧着眉走过来,不好意思道:“能也给我一块糖吗?我好像有点低血糖, 头很晕。” 傅湘没多想,从兜里掏出颗棒棒糖扔过去, 宋甜扬着嗓子说谢谢,拿糖时刻意看了眼姜遥,故作犹豫:“我没有抢了姜遥的糖吧?” 傅湘眉头微不可察皱了一下:“这个味儿不好吃,我给她准备了别的。” 宋甜唇角弧度微僵, 很快又调整好,自来熟地挽上傅湘的胳膊, 露出一个甜甜的笑:“你们是要回班吗?我也准备回去,要不咱们一起吧?” 她说着说着看向姜遥,小心翼翼询问:“可以吗?” “你不是低血糖吗,回班干什么?”姜遥没说话,傅湘先抽出自己的胳膊,指向和她们相反的方向,贴心提醒:“医务室在那,快去吧别晕了。” 宋甜:“没关系,有了你的糖应该就没事啦,谢谢你了湘湘。” “哦,”傅湘咬碎嘴里的糖,把塑料棍扔进垃圾桶,回头看她:“没事那随便你去哪,别跟着我们。” “还有,不要叫我湘湘,我们关系还没好到那个地步吧?” 宋甜笑意渐收。 “走了姜姜,”傅湘一伸手揽住姜遥,态度自然热络:“回班上课。” 宋甜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们离开,不甘地咬住下唇,眸色阴沉。 她们从阳光倾洒的操场踏入教学楼落下的阴影中,阳光带来的暖意被阴影驱散,傅湘忽然停下脚步,伸手压在姜遥头发上。 那一点经由阳光亲吻,快要消散在阴影里的暖意,就被她捂在了方寸之间。 你是不是不喜欢宋甜? 她是不是欺负过你? 这两个问题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们穿过回廊走进十四班,距离下课还有五分钟,班上大部分同学还在操场上,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淡蓝色窗帘随风飘动。 傅湘踢开脚下的塑料瓶,扭头看向姜遥:“你座位在哪?” 姜遥指了指角落那张孤零零的桌子。 傅湘眉头不解地皱起:“你就坐最后一排?跟垃圾桶当同桌?” 姜遥:“班里座位会轮换。” 只是她的座位固定在垃圾桶旁边而已。 挨着垃圾桶旁边放着张孤零零的桌子,桌子上堆满了卷子和书。 姜遥走过去,指尖在崭新的整洁桌面上划过,又伸手拉出桌子底下的凳子。 那四根长钉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她的粉色破书包。 桌椅都是崭新的,书包里的老鼠也不知道被清理到哪去了,就连旁边的垃圾桶里都没了垃圾,就好像一切从未发生。 而这翻天覆地的待遇改变,仅仅是因为傅湘这半天把她带在了身边。 傅湘是暴雨下的伞,溺亡之际的浮木,是深渊下通向穹顶的藤木,是轻而易举就能救她于水火的存在。 她没办法不心动。 只是上辈子的她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借傅湘攀上悬崖也能全身而退,却不知世事难料。 有些债欠下,偿命也难还清。 身侧忽然发出砰的一声,姜遥下意识转头看过去,见傅湘从前面讲台下搬了个废弃空桌子,并在她桌子旁边,笑容灿烂高声宣布: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同桌啦!” * 下课铃响起,楼道喧嚣渐起。 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回班,看见傅湘后窃窃私语不敢靠近。 除了传说中的人物突然出现这个原因,更多的是因为另一个传言。 章夺被打成什么样有目共睹,体育老师问跟谁打的,章夺只说跟他同学闹着玩,但谁不知道跟着章夺的那几个都是章夺的跟班,就算真打起来了,挨了打的章夺也不可能帮那个始作俑者隐瞒。 而据宋甜说,同样来晚的姜遥和傅湘去过医务室。 于是这件事终于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姜遥跟傅湘告状,于是傅湘把章夺喊到医务室打了一顿,但章夺碍于傅湘的背景,并不敢供出她,只能咬死是自己跟他那几个跟班“闹着玩”。 这拼凑出来的真相到底是编造出来的,如今真相中的当事人就在眼前,他们抓心挠肺想知道事实,又不敢上前。 最后还是几个女生壮着胆子走过来,跟傅湘旁边的姜遥搭话: “诶,姜遥,你知道章夺是谁吗?” 姜遥低着脑袋整理书本,闻言微微一顿,低声道:“不知道。” “别为难她,”傅湘懒洋洋伸出一只手拦在姜遥面前,撑着下巴笑:“有什么问题直接来问我啊。” 她长得实在漂亮,眉目深邃,五官稠丽,是极有攻击性与冲击力的美。不笑时显得冷厉疏离,可当笑意盈上眼眸,又能晃得人目眩神迷。 几个女生有片刻失神,反应过来她说的话,忍不住脸上发烫,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门外呼啦啦跑来个男生,一推门就扯着嗓子鬼叫:“新闻!新闻!大新闻!” 他跑到讲台上一拍板擦,清清嗓子正要开口,目光忽然对上最后一排的傅湘,瞬间卡壳。 傅湘于是预感到这所谓的大新闻,应该跟自己脱不了干系。 “怎么了?什么大新闻啊?” “就是就是,快说快说!” “说啊,怎么不说了?” “傅湘,”宋甜出现在教室门口,神情复杂:“主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傅湘起身,伸了个懒腰,手掌顺势落在姜遥头顶,揉了把觊觎已久的头发,笑眯眯道:“好好上课啊同桌。” 姜遥猝不及防被揉了两下,脑袋向下一点,几缕发丝垂落到眼前。 傅湘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收回目光,唇瓣轻抿。 如同咒语被解除,闭口不言的男生终于长舒一口气,开始大声嚷嚷他的大新闻: “兄弟们!陈梅跑去问章夺是挨了谁的打,章夺说什么都不肯承认,咬死是他自己摔的!碰了壁的陈梅就去调监控了!虽然医务室里没监控,但是路边的监控录到傅湘进医务室了!” “买定离手——傅湘能不能全身而退?” 台下同学小声议论。 “她好记仇!上午在傅湘那丢了面子,下午就要想方设法挑傅湘的错找场子。 “章夺明明被打的那么狠,陈梅也没能撬开他的嘴,也不知道傅湘到底是怎么让他闭嘴的……” “不过话说回来……傅湘打章夺干什么啊?他俩有仇吗?他俩认识吗?” “谁说没有呢?”有人挤眉弄眼意有所指:“你看她跟谁形影不离,谁又跟章夺有仇,章夺就因为谁挨的打呗。” “真牛啊,刚来就下老师脸面,现在又打了人,开学第一天就这么嚣张,你们说学校会怎么处置她?毕竟陈梅也是有靠山的人啊……” “最牛的可不是傅湘啊,喏,你们看——” 被无数目光悄悄注视的姜遥无动于衷,将下节课要用的书摆到桌面上。 有人轻轻嗤笑一声,拖长了调子:“欺负她的挨了打,帮她出头的惹上麻烦,她自己置身事外不沾一点麻烦,这才叫牛……” 嘈杂议论声随着数学老师的到来稍稍降低。 数学老师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人,心理素质良好,经验丰富,哪怕对着十四班一群不听课的学生,依旧讲得神采奕奕。 姜遥看似在听课,实际知识半点没进脑子,铅笔在演算纸上无意识动了几下。 前排有人挪动桌子,水杯落地发出沉闷声响。 姜遥猛然回神,笔尖一顿。 纸上线条杂乱,一个傅字旁跟了个三点水,是她无意识写出来的。 她盯着那个没写完的名字,握着笔的手控制不住地有些颤抖,片刻后笔尖落在纸面,将名字重重划去。 窗外吹来一阵风,书页乱飞,那页纸张很快被翻过去,找不准在哪了。 姜遥伸手将乱飞的书页按在掌下,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书页轻飘飘,一阵风就能翻过去。可横亘在她跟傅湘之间的人命与亏欠,要怎么翻得过去? 兜兜转转,又欠下一笔债,剪不断理不清,两世还不完。 * “我就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学生!家里有钱怎么了?家里有钱就可以视学校纪律如无物吗!家里有钱就可以不把老师放在眼里吗?” “这样的人能学出来什么?这种毒瘤不早早开除,迟早违法犯罪进监狱给学校抹黑!” 陈梅的声音响彻办公室,其余老师闭口不语,眼神交流。 主任抱着保温杯,无奈摆手:“行了行了,怎么还越说越过分了?到底什么事儿都没了解清楚呢,你就这么下定论,传出去成什么样子了?” 陈梅趾高气昂,咄咄逼人:“怎么就没了解清楚了?物证我都找过来了!怎么啊主任,你还想包庇她呢?” 主任加重语气警告:“陈梅!” 她悻悻然闭嘴,脸上仍旧是不服气的表情。 傅湘靠在办公室门口,看完这出戏才懒洋洋站直,大声道:“报告。” 主任叹了口气,向她招手:“进来吧,来这边。” 陈梅立即精神起来,满脸红光地训斥:“顶撞老师!跟同学打架!傅湘!才第一天上学就弄出这么多幺蛾子,你想干什么啊你?你看看你自己有一点学生的样子吗!” 她说着说着就要拿手边的卷子往傅湘脸上摔,被主任手忙脚乱一把按住。 他的脸已经快黑成锅底,看向傅湘时却又强行挤出来点笑容:“傅同学啊,章夺同学已经说了不是你动的手,但是监控有拍到你跟姜遥也进了医务室,所以把你叫过来是想了解一下情况……对了,姜遥呢?怎么没把她也叫过来?” “叫姜遥干什么?难不成她那个小身板还能把章夺给打了?”傅湘瞥了眼旁边满脸红光的陈梅,慢悠悠道:“章夺是我打的。” 陈梅尖叫:“主任!你看她都承认了!就是她打的人!” 主任头皮发麻,强行装瞎:“行了,你看不出来她是被气到才这么说的吗!章夺都说了不是傅同学动的手!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是她动的手!” “已经到上课时间了,你不去上课留在这里干什么?这点不在你职责范围内的小事,难道比上课还重要吗?” 陈梅满脸不甘,狠狠瞪了眼傅湘转身离开,将高跟鞋踩得哒哒作响。 终于支走一个麻烦,主任松了口气,轻咳一声敲打道:“傅同学啊,这是你第一天来学校,你家长肯定很关注你在学校的表现情况,你这样干,让我很难跟你家长交代啊。” “这次呢就算了,但是也不能老这样是不是?有什么事来找老师啊,还是不要自己去解决的比较好……” 傅湘听得有点想笑,说得好像找他们真的会管一样。 她不信姜遥受欺负没找过老师,更不信老师一点没察觉到她的遭遇和处境,但是有什么用呢?她同桌还不是被欺负的那么惨! “我尽量,”傅湘真诚提议:“也不用说算了,该扣分扣分,该检讨检讨,我积极服从学校纪律,接受合规惩罚。” 处分记过这种对学生来说天大的事,在她眼里只是无关痛痒。 主任哽住。 说白了,一般的小打小闹学校插手的不多,严重点的基本都是让写个检讨,再严重点的警告或者严重警告,基本不会给出记过,留校察看,开除这种处罚。 章夺的伤虽然看着吓人了点,到底也没伤筋动骨,这种程度如果不是陈梅嚷着闹到他面前,他们都是冷处理的。 但傅湘确实很能惹事,再加上还有个不依不饶的陈梅,主任思来想去决定给她一个警告:“那你就写份一千字的检讨交上来。” “没问题,”傅湘爽快应下:“还有其他事吗老师?没事我就回去上课了?” 主任连连看了她好几眼,确认她的确没有因为检讨的事生出什么情绪,松了口气的同时脑袋更疼了。 这种干什么都无所畏惧,又轻易惩罚不得的礼貌刺头反骨仔,最难管教了! 傅湘其实并不介意照顾一下主任敏感多疑的心,装一装愧疚与真心悔过,但她看见了办公室外的影子。 莫名其妙的,她觉得那是姜遥。 正午的阳光倾落,穿廊而过的风都暖了几分,傅湘心情愉悦地走出去,却没看到人,只好转身往班里走。 见后门开着,她索性直接从后门进去,坐到姜遥旁边。 垃圾桶里被丢了些垃圾,隐隐约约的馊臭味儿熏得她脑袋发胀。傅湘趁老师不注意,推开后门把垃圾桶用脚推了出去。 风扫荡过几轮,空气里终于没了味道,傅湘有心想问姜遥刚刚有没有去办公室外面,但又不好意思打扰认认真真听讲的姜遥,索性拿手机上网搜了篇检讨。 趁老师转身板书下一道题的题目,傅湘戳了戳姜遥胳膊,小声道:“借我根笔呗。” 她的东西包括学习用品还在宿舍放着,忘了拿过来。 姜遥递过去一根笔,什么都没问。 傅湘接了笔,带着那么点期待诈她:“你刚刚怎么出去了?我看见你在办公室外边。” “去了,”傅湘还没来得及开心,就见姜遥一指桌子上被叠好的卷子说:“老师让我去拿卷子。” 傅湘满腔快乐被浇了个透心凉,闷闷哦了一声,低头去抄检讨。 抄了会儿,越抄心里越不是滋味儿,趁着老师转过去擦黑板,她一把揽住姜遥肩膀,凑在她耳边咬牙切齿: “你出去拿卷子就不想着去看我一眼?我回来就不问问我怎么样?连我在写什么你都不关心吗!” “我们今天才见过第一面,”姜遥扭头看她,眉目间浮现出叫傅湘难受的疏离,冷淡叙述:“我们认识还不到半天。” 可是这个世界上,就是有种缘分叫一见如故啊! 傅湘愤愤松开她,重新捡起笔去抄检讨。 抄到五十字的时候她咬牙切齿地想,抄个屁!她居然要为了姜遥这个冷漠的女人抄上一千字的检讨! 抄到一百字的时候她迟疑着想,可是从头到尾姜遥都让她不要管,不要动手,不要找麻烦,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也不能怪到姜遥头上。 抄到一百五十字的时候她犹豫着想,毕竟她们确实是今天第一次见面,或许姜遥是适应不了进展太快的友情,暗示她要循序渐进地成为最好的朋友! 抄到两百字的时候她肯定地想,明明班里那么多人都能去拿卷子,为什么偏偏是姜遥去拿卷子了呢? ——还不是因为姜遥想借机看看她在办公室的情况!姜遥甚至把给她的卷子叠得整整齐齐,连这种小细节都关注到了,怎么能说对她不用心呢? 抄到两百五十字的时候傅湘忍不住在心里“芜湖”了一声。 她还是关心我的! 一节课在傅湘的奋笔疾书中悄然流逝,下课铃响时老师题还没讲完,但看台下同学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迫不及待想走,只好三两句总结出答题思路,宣布下课。 枷锁被解开,吵闹声顿时掀翻了天花板。 傅湘右手还在抄检讨,左手按在姜遥胳膊上,头也不抬道:“等我两分钟,马上抄完。” 确定姜遥在等她,傅湘很快收回手,按在纸上继续奋笔疾书。 “傅湘,咱们一起去吃饭吧?”几个女生凑过来围在桌子前发出邀请,有人好奇看向她在写的东西: “你在写什么呢……检讨?” 她的语气带了些不可思议,大概是不了解凭傅湘的背景,为什么还要写检讨这种东西。 傅湘头也不抬,仍旧写的飞快,随口答道:“是啊。” 原来章夺还真是傅湘打的? 女生欲言又止,又拾起之前的话题:“那我们等你一会儿,一起去吃饭?” 傅湘头也不抬地拒绝:“不用,我跟我同桌一起去。” 她拒绝的太过果断,几个女生只好作罢,相携而去。 “写完了!”笔杆在指尖旋转一圈,被啪叽一声拍在桌面上。 傅湘转了转手腕,终于满意,扭头拉上姜遥:“走,咱们吃饭去!” 食堂的饭味道不尽人意,更是有人的目光似有似无地撇向这边,但有傅湘在身边,姜遥安安稳稳吃完了一顿饭。 十四班的垃圾桶被放到了讲台侧边靠近门的地方,知道是傅湘放的后也就没人再敢挪动。 姜遥要回班里,傅湘就从宿舍拿了个抱枕下来,趴在桌子上睡觉。 下午一点半,学生陆陆续续进了班,谈论声也渐渐响起。 “听说傅湘本来是要去一班的,结果因为姜遥来了咱们班……” “她不是背景很牛吗?怎么打了人还要写检讨啊?” “这谁知道?” “真是因为章夺欺负过姜遥,所以才被傅湘收拾的?”小声询问的人满脸不可思议,语气隐隐带着些嫉妒。 “那不然呢?章夺跟傅湘之前可连面都没见过,能有什么矛盾……” 谁知道姜遥是怎么走的狗屎运,居然扒上了这个背景颇深的转校生?这下可好,直接一步登天了! 傅湘那么有钱,从她手指缝漏出来一点,都够姜遥生活翻天覆地了。 可是凭什么啊?难道傅湘是个什么绝世大圣母?就喜欢拯救这种穷酸的丑小鸭? 什么有钱人的破癖好啊! 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投向姜遥和她旁边的傅湘。 姜遥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旁边的傅湘埋着头睡觉,发生什么一概不知。 不知道谁突然轻声道:“要真是这样,你们以前也没少欺负过姜遥吧?她真不会借傅湘的手报复你们?” 众人沉默,从众效应使然,十几秒后整个教室都陷入一片寂静。 姜遥似有所觉,忽然抬眸看来。 或许是刚刚谈过关于报复的话题,众人再看只觉得她瞳仁漆黑,面色冷白,配上平静冷淡的气质,竟显出几分鬼气森然。 “死人脸,”有人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小声嘀咕:“跟鬼一样。” 第055章 噩梦 噩梦 预备铃响后大部分学生都进了班, 傅湘被铃声吵醒,迷迷瞪瞪坐起来,眼都没睁开就听见有人在喊她。 “傅湘, 主任让你去一下办公室。” 她稍微清醒了些, 从抽屉里翻出检讨, 扭头去看姜遥。 姜遥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东西, 傅湘没打扰她, 拿着上午抄完的检讨往办公室走。 边走边想这个主任还挺着急,上午才给她留了检讨,下午居然就叫人来喊她去交检讨,到了办公室才察觉到事情可能和她想的有点出入。 因为陈梅也在。 而且看样子非常得意。 傅湘走过去把自己的检讨放到主任身边桌子上:“主任, 我来给您交检讨了。” 主任脸上的笑容有些尴尬, 他捧着保温杯喝了口水,轻咳两声, 斟酌着开口:“那个……傅同学啊, 你爸爸呢, 他说还是让你回一班上课去……” “我爸?”她先是问了一句, 又挑了挑眉:“您上午既然答应我了不跟我爸说,我相信您不会做出这种当面答应背地告状的事, 所以我爸是怎么知道的?” 主任脸上的神情愈发尴尬,倒是站在一边的陈梅趾高气昂跳出来:“是我跟你爸爸说的!怎么了?有问题吗?你既然做得出来打架这种事, 难道还怕被人知道吗!” “够了!”主任厉声呵斥:“你少说两句吧!你的问题我之后再跟你算账!” 他转头看向傅湘,脸色为难地劝阻:“你也别让老师难做,先回一班,毕竟你爸爸都知道这事了是不?” 傅湘:“行啊, 您把姜遥也调到一班,我就去。” 主任:“规矩不能废, 毕竟咱们学校按成绩分班,姜遥……她成绩差的也太多了点,各班教学进度也不一样,她去了更跟不上,没好处的。” 到底傅湘身份不一般,学习成绩还好,进一班没什么好置喙的,但姜遥可是十四班的人,全年级成绩最差的班!这要是把姜遥安排到一班,那不是明晃晃的以权谋私吗? 傅湘指了指办公室的座机:“主任,我跟我爸打个电话行吧?” 矛盾终于被转移,主任松了口气,连连道:“可以可以。”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通,傅湘开口:“喂?爸,我是傅湘……” “傅湘,”不等她说出来意,傅许国直接打断:“我平时是怎么教导你的?尊重师长,友爱同学,你怎么能跟老师顶嘴,和同学打架?” 傅湘瞥了眼翘着脖子往这看的主任和陈梅:“您不是还说过要见义勇为,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吗?” 电话那端威严的声音不容置喙:“规矩就是规矩,不管学校怎么处罚你,你都不应该有异议。” 傅湘乐了:“规矩就是规矩,我没参加学校的分班考试,您怎么能让学校直接把我分到最好的班呢?这不是公然践踏规矩,以权谋私吗?” “学校承认你的联考成绩,你是按规定被分到一班的!”傅许国语气加重:“我是你的父亲,注意你说话的措辞!再这么胡闹下去,我就直接把你送出国。” 傅湘还想说什么,听见最后一句话后也不敢再多说了,只好愤愤挂断电话。 陈梅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马上就要上课了,赶紧回去搬上你的东西去一班啊,难道你还想翘了下午的课吗?” 傅湘没搭理她,扭头看向主任:“不急在这一下午吧?我明天再去一班。” 傅湘肯松口,主任也不想跟她闹掰,挥手示意她走,算是默认。 陈梅着急地跺了跺脚:“主任!” 傅湘没搭理陈梅,转身出了教室。 “陈老师你留一下,”主任叫住神情不忿抬脚要走的陈梅,捧着保温杯叹了口气:“上午的事确实是你做得不对,你不道歉就算了,干什么一直针对傅湘?” “是她先嘲讽我的!”陈梅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起来:“她竟然还敢让我道歉!这是学生对待老师的态度吗?” “事情的对错你心里清楚,我不再多说什么,”主任严肃提醒:“别看傅湘她爸现在站在你这边,再怎么说他也是傅湘的父亲,怎么会真的全怪他女儿?” “你如果还是这个态度,惹出了什么麻烦,别说你自己,就是你舅舅也得受牵连,你好自为之吧。” 上课铃响起,傅湘还没回来。 姜遥收回目光,单手托着下巴,修长好看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笔,时不时转动两下,看起来有些恹恹的漫不经心。 草稿本摊在桌上,竖着列了一排人名,个别几个标记了地点和简略的时间缩写,其中宋甜的名字被画上了一个重重的圈。 系统认出上面都是上辈子欺负过姜遥的人,对着这份密密麻麻的名单,有些胆战心惊地开口劝阻: 【仇恨是消不干净的,但人生是自己的,有些事还没有发生……何必为了报仇把自己这辈子也搭进去?】 “如果我没经历过,确实可以说还没发生,”姜遥低低笑了一声:“但谁让死了的姜遥爬回来了呢?” 系统只能警告她:【宿主如果做出违法犯罪的事,等不到法律制裁宿主,惩罚系统会先一步回收宿主重生资格!】 姜遥手中的笔在桌面上敲了几下,轻声道:“没关系。” 上辈子的姜遥想活,想报仇,拼尽一切也没落个善终。 这辈子的姜遥还是想报仇,但活不活……无所谓了。 她拉着那些人一起下地狱,傅湘干干净净地走上坦途。 就够了。 傅湘踩着上课铃到了后门门口,磨磨唧唧半天才蹑手蹑脚钻进去坐到姜遥旁边,坐下也不敢看她,往桌子上一趴就开始装睡。 她今天才跟姜遥信誓旦旦说还要跟她做一年半的同桌,说要保护她再也不让她被欺负,明天就要搬到一班去,这算什么事啊! 向来顺风顺水的傅湘第一次感到无力,脑袋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姜遥知道她要转到一班该有多伤心难过,一会儿想她到了一班有人欺负姜遥怎么办。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分开。 要么得想办法留在十四班,要么得想办法把姜遥弄进一班。 从结果来看,把姜遥带进一班无疑是更好的结局。一班的师资力量更好,班级氛围怎么样倒是其次,毕竟有她在总不能让姜遥被欺负了。 主任不是说学校按考试成绩分班吗?那就想办法把姜遥的成绩拉起来,让她能在下次分班考试考进一班不就行了? 至于她不在十四班的这段时间……不过是一东一西一层楼而已,大不了课间跑的勤一点,总不能隔个一层楼就让别人欺负了姜遥! 傅湘越想越觉得自己真是个小天才! 她在脑子里斟酌用词,想着该怎么把这件事,以及自己的目标,跟姜遥好好解释清楚,脑子里过了两遍觉得没什么问题后,才坐起来去戳姜遥。 “诶,姜姜,分班考试是什么时候?” 姜遥:“四月二十。” 脱口而出这个日期时,她不禁恍惚了一下。 姜遥是靠成绩考上的一中,第一次按成绩分班的时候,她是一班的学生。 她虽然不爱说话,但也没受什么排挤,曾经过了一段普通高中的安稳日子,那时候她的烦恼只有姜德正今天会不会回来,她会不会挨打,藏起来的钱够不够学杂费。 第一次期中考试是一切转变的开始。 她回到家,看见的是满屋狼藉,还有床上伤痕累累狼狈不堪的母亲。 姜德正在酒瘾之外又染上了赌瘾,赌得越来越大,原来的房子卖了,存折花光了,就开始借高利贷,那些来讨债的人拿不到钱,他就指指母亲,说用她抵债。 她看得到姜德正,母亲,乃至自己的未来,她知道她必须做点什么。 姜遥开始打工。 保洁,家教,送外卖,洗碗,服务员,发传单……能干的她都试过,挣到的钱全都藏起来。 她在策划一场逃亡。 身体的严重透支让她无暇关注学习成绩,她的成绩下滑的很快,从一班到了五班,从五班到了九班,下半学期的期中考试大病一场没能参加,再回到学校时,她已经被分到了十四班。 曾经“一班尖子生”的身份被津津乐道,沉默寡言成了清高自负,她是与十四班格格不入的存在,被孤立成了理所当然的下场。 姜遥与命运对抗得筋疲力尽,无暇顾及不堪入耳的谣言和那些捉弄戏耍。 她知道退让或许会招致更加猖獗的恶意,可她觉得忍一忍就好了,很快了,只要安安静静地忍过这段时间,她就能悄无声息带着母亲逃离这座城市。 一切准备妥当的那天,她和往常无数个白天一样来到教室,只是包里多了两张车票,还有一年以来攒下的所有积蓄。 等到今天的最后一堂课结束,她会带上母亲,坐上逃离噩梦的火车。 她们会到一个新的城市,那里没有浑身酒气暴怒打人的姜德正,她租下的房子有一个很结实的门,不会随时被三三两两的陌生男人踹开。 或许一开始会有点辛苦,但她们会慢慢克服,会在那里生活很久,直到安稳的幸福冲淡曾经的伤痛与疤痕…… 这场做了十几年的噩梦终会结束。 再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在回忆里,好像一段段破碎的黑白默片。 宋甜收取的学杂费丢了,班里的门被关上,一个接一个的书包被打开,她捏着书包不肯松手,最后被强行扯开。 书包里的东西全被倒出来,纸币散了一地,两张车票飘出来,被宋甜踩在脚下。 姜遥这一生就好像在重复一个又一个,无边无际的噩梦。 她以为自己能挣脱,却至死都未能逃离。 * 傅湘问完了时间就开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列表格。 她本来已经在心里打好了怎么说的草稿,但临到头又说不出来,索性先停一停。 毕竟姜遥还要上课呢,乍一听这个噩耗心情肯定不好,到时候学不进去怎么办? 说的不如做的,她展望未来说得再好,还不如一张写好的计划表格能打动人心! 没错!就是这样! 傅湘自我安慰完,提笔在表格最上头写下工工整整的几个大字,末了又在最后画上一个简笔颜文字: 《24天冲刺第一》"3" 系统和宿主绑定,能感受到宿主的强烈心理波动,姜遥心中翻涌的那些压抑的负面情绪令它都有些承受不住,不得不出来躲一躲。 隐身的一团光团浮在她俩中间,往左看是姜遥的《死亡名单》,往右看是傅湘的《24天冲刺第一》"3"。 姜遥的笔尖时不时在名单后面,落下一个个系统看不懂的标记,但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傅湘低着脑袋奋笔疾书,认真推敲着每一步的学习计划。 傅湘不知道,她抄检讨时自我安慰的那些想法里,其实有一点是对的。 老师问有没有人能帮忙去拿卷子,向来沉默寡言,从不参与任何互动的姜遥主动站起来,就是为了从办公室路过时,看一眼傅湘。 姜遥确实在意她。 一节课又在傅湘的奋笔疾书中结束,下课铃响时,她的计划表也已经大致完成。 只是心里有些可惜,二十几天时间,就算盘算得的再好,也做不到一下子提到一班的分数线。 但还是可以冲刺一下七班的,好歹跟一班是一层楼呢! 她把那张计划表对折两次,背手藏在身后,戳了戳姜遥,开口。 “我要去一班了。” 先吓唬吓唬姜遥,等她心情复杂难过悲伤的时候,再突然掏出计划表!哼哼,到时候姜遥肯定超级感动,她们的友情就能咻咻咻迅速攀升! “嗯,”姜遥低头在演算纸上算题,脸上没什么表情,连语气都平静的像潭死水:“你本来就该去一班。” 仿佛她一早就认定,傅湘绝不会留在十四班。 傅湘没想到她是这种态度这个回答,背在身后捏着计划表的手忍不住微微攥紧,脑子乱了半晌,下意识解释:“不是我想去一班,是我爸……” “没必要解释这么多,”姜遥停下笔,转头看她:“你什么时候走?” 傅湘没从她脸上找出半点不舍生气什么的情绪,或者说她要离开这件事,对姜遥来说无关紧要,甚至连对应的反应都不需要费心做出。 傅湘是真的有点生气了,胸膛里闷闷的,堵得难受:“喂!你这是什么态度嘛!你一点都不伤心吗?不生气吗?你怎么能这么冷静!” 姜遥反问:“我为什么要伤心生气?” 傅湘猛地顿住,过了几秒讷讷道:“我们不是朋友吗?我说要保护你,要跟你做同桌,但是……” “我不需要朋友,”姜遥盯着她,语气平静:“我也从来,没有要你帮我。” “我不喜欢欠人情,你做的事只会让我觉得麻烦。” “是!”傅湘那张背在身后的计划表被她攥成一团,她恨恨道:“是我上赶着往你身上贴!你放心!以后你的事!我一件都不会管了!” 姜遥冷淡地嗯了一声,又问一遍:“你什么时候走?” 她这话说得没有半分情绪起伏,听得傅湘心肌梗塞气血上涌。 傅湘噌地一下站起来,将手里已经被攥成一团的计划表狠狠砸在地上,气愤道: “我现在就走!不用你催!” 姜遥视线扫过地上的纸团,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应该这样。 就该这样。 离她远远的,什么麻烦都不要沾,干干净净地走上该去的路,去迎接安稳坦荡的未来。 她欠傅湘太多,她还不清,也还不起,她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放过傅湘。 这一世,她放过傅湘。 * 傅湘走了。 似乎是跟姜遥闹了什么矛盾,走之前的课间还当着班里人的面吵了一架。 十四班众人对这件事喜闻乐见,被他们欺辱过的姜遥找到了保护伞,他们惴惴不安怕被报复,然而现在仅仅是一个上午,保护伞就弃她而去,他们普天同庆的同时又得意地在心里想: 姜遥被欺负怎么能是他们的错呢?傅湘那么关照姜遥的人都只用了一个上午就被气走,这难道不是证明有问题的就是姜遥吗? 他们讨厌,欺负,教训姜遥这种谁都不会喜欢的白眼狼,难道不是再正确不过? 但到底傅湘余威尚在,又怕姜遥腼着脸去找傅湘道歉把人哄回来,没搞清楚她们俩有没有彻底闹掰之前,他们不敢对姜遥做什么,姜遥于是又度过了安稳的一个下午。 走读生不用上晚自习,下午课程结束,姜遥直接背着书包离开。 宋甜其中一个小跟班凑到宋甜身边,小声询问:“宋姐,就这么放她走了?” 宋甜正照着镜子补口红,目光扫过镜子里她的脸,嗤笑一声:“你想干什么我又没拦着你。” 她补完口红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漫不经心道:“今天我值日,你留下做值日,让方妍去给我买饭。” 小跟班唯唯诺诺应下。 下午最后一节课和晚自习之间有一个半小时,是晚饭和自由活动的时间,十四班的人不是出去吃饭就是去操场上打球,整个班已经空得差不多。 傅湘没去吃饭,她这一下午都没能好好听课,满脑子都是姜遥的事,还有那张自己自作多情写出来的计划表,越想越气。 趁着课间,傅湘偷偷摸摸从后门混进来,装作忘拿东西的样子在桌子边找了一圈,也没找着她扔的那个纸团。 她不信邪地往讲台前边走,扫了眼垃圾篓。 垃圾篓里除了垃圾还有不少纸团,她分辨不出来自己的在不在里面。 “傅湘!”宋甜把手机放进兜里,走上前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你在找什么?” 傅湘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指了指最后一排:“我在那丢了一个纸团你见了没?” 宋甜面不改色道:“姜遥好像扔进垃圾篓了。” “是吗?”傅湘狐疑地看着她:“什么时候扔的?” “你以为我在骗你吗?”宋甜眉头一皱,面露委屈:“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只是想跟你做朋友啊,是有谁跟你说了什么关于我的坏话吗?” “没有,”傅湘心情不好,说话也有点冲:“但我们不是一类人,没必要做朋友。” “不是一类人?”宋甜问:“那姜遥呢?她跟你更不是一类人,你为什么还跟她做朋友?” 谈起姜遥傅湘就生气,咬牙切齿否认:“谁跟她是朋友?” 宋甜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学校里走读和住宿的学生差不多一半一半,下午课程结束都从教室走了出来,路上人流涌动喧喧嚷嚷,姜遥独自一人穿行其中,被喧嚣隔离在外。 姜遥分外沉默的时候,往往脑子里都在思索一些系统不能茍同的复仇手段。每当这时系统都会跳出来和她说话,试图转移姜遥的注意,哪怕姜遥几乎不会回复它。 系统对于这个宿主的感官很复杂。 上一世的姜遥和如今不同,她经历了这个年纪本不该承受的恶意,命运总和她开玩笑,一次又一次将她推入绝境,她不认命,她想活,她拼尽全力要凿出一条生路。 一个人濒临死亡时向别人伸出的手,是罪恶的吗? 她拼尽一切手段要活下去,要复仇,她没错。可她也利用了最爱她的人,间接毁了傅湘的一生。 系统不知道该如何评判对错,它只是觉得……姜遥不该落到那个下场,傅湘也是。 她们都该好好活着。 夕阳一点一点被夜色吞没,风中仅存的那点暖意也逐渐消退,昏黄路灯接连亮起,照亮并不算繁华的街道。 最后一点天光也完全被暮色吞噬殆尽,姜遥低着头穿过大街小巷,停在酒吧前。 系统隐隐猜到她想做什么,它想说很危险,可它又知道姜遥不会在乎,只能无力地重复警告: 【别冲动……宿主如果主动做出违法犯罪的事,会被回收重生资格……】 姜遥恍若未闻,抬脚跨进酒吧。 门内门外像是两个世界,躁动的鼓点和重金属的声音随着脚步的深入,愈发震耳欲聋。 闪烁旋转的灯光从姜遥平静的脸上扫过,也照亮她身上格格不入的校服,和周围神色各异的脸。 酒吧领班正在后台点名,他点完一遍,目光落在唯一一个没喊到的名字上。 姜遥。 他对这个名字的印象是沉默寡言,含胸驼背,干巴瘦弱,家里很穷,做事还算勤快。 长什么样记不清,那应该就是不怎么样。 他拍着点名表,大声质问:“姜遥,这个姜遥是谁带着的?怎么这么没有时间观念?都几点了还不来?她今天的工资扣掉一半!” 门突然被推开,喧嚣的声音一瞬间倾泻进来,又随着关门声沉闷下去。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传来: “我到了。” 领班的咆哮声回荡在房间内:“现在都几点了才到?你的工资还想——” 他转过身,看清眼前的人,没说完的话突然卡在嗓子眼。《 》 55-60 第056章 她该醒了 她该醒了 眼前的人与他印象中几乎毫无相同之处。 从前的姜遥老是含胸驼背, 顶着要长不长从不打理的头发,脑袋恨不得垂到地上去,说话做事都畏畏缩缩, 看着就不讨喜。 可现在的她把头发束到脑后, 那张五官优越的脸凸显出来, 一改往日含胸驼背的站姿, 脊背挺直, 漂亮的不像话。 一中的校服设计普普通通,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搭上宽松的蓝色裤子,用料粗糙,更没有什么版型可言, 可穿在她身上, 突然就多了种青春干净的校园初恋感。 领班心想,有这样的脸还当什么服务员?这明明就是活生生的摇钱树啊! 他原本暴怒的态度瞬间平和下来, 轻声细语:“你今天来的有点晚, 不过看在你以前没迟到过的份上, 这次就算了, 下次注意时间。” 姜遥也不跟他争辩,一点头:“我去换衣服。” “不用换!”领班急急出口, 又掩饰般轻咳一声:“已经到上班时间了,就先这样吧, 你跟我去送个酒,回来再换。” 他这话说得漏洞百出,姜遥却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不妥,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领班带她去取酒, 边走边问:“你还是个学生啊,这么早出来打工, 是家里有什么困难?缺钱?” 姜遥嗯了一声。 领班:“很缺吗?缺的多吗?” 姜遥又嗯了一声。 领班不在乎她的冷淡,笑意渐深:“那你想不想干点赚钱的兼职?” 摇头灯扫过,姜遥的脸被照亮几秒,很快又隐没在黑暗里。 “正经工作,就是酒水销售,”领班推着酒水车循循善诱:“你就负责推销酒品,每单给你算分成,这个挣钱可比服务员快多了,挣得多的一次拿大几千的都有。” 姜遥摇头:“我不干那个。” “别急着拒绝,”领班带她停在包厢外,让她推上酒水车,冲她笑了笑:“这单就给你算提成,你可以先试试,不喜欢就不做了。” 包厢门被推开,酒气和未散尽的烟味儿伴着娇媚的女声飘出来,姜遥站在门口没动,领班在她身后,不动声色推了她一把。 这间包厢是整个酒吧最大的包厢,几个男男女女在舞池里扭动交缠,一排氛围灯照明灯激光灯交错摇摆着,酒瓶烟盒打火机瓜子壳堆满了茶几,一派醉生梦死的堕落模样。 沙发上坐了好几个人,年龄看着四十上下,看见穿着校服推着酒水车进来的姜遥时眼睛一亮,一个个都坐得更正了些。 “还是个学生啊,”中间的中年男人眼神黏在姜遥身上上下打量,意味深长道:“这么小就出来兼职,很缺钱吗?” 领班心领神会地笑了笑:“是,家里有点困难,她第一次干这行什么经验都没有,要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麻烦各位老板多关照关照。” “哎呀,小妹妹第一单生意,我们当然得照顾了,”左边的男人哈哈大笑,一拍桌子豪气道:“带过来的酒都要了,给妹妹第一单来个开门红!” 见姜遥一动不动毫无表示,领班一边催促一边伸手一推:“几个老板这么关照你,还不赶紧谢谢老板?” 姜遥像是没站稳,身形一晃,装满了酒的酒水车霎时翻倒,上面的酒哗啦一下摔在地上,酒液瞬间浸湿了地面,不断向四周蔓延。 包厢里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响都安静了下来,唱歌的人关了声音,扭头往这边看:“怎么回事呀?” 领班面色铁青,抓住姜遥胳膊一顿痛骂,姜遥一言不发低着脑袋,像是在害怕。 几个男人眼看着领班骂了半天,才有人摆摆手开口解围:“行了行了,不就是摔了酒吗?钱我出了,你看看把人家小妹妹吓成什么样子了?” 中间的男人从桌上烟盒里掏出根烟叼着:“别说这十几瓶酒,就是十万二十万的叔叔也掏得起。” 领班笑逐颜开,强硬地把打火机塞进姜遥手里,狠狠推了一下她:“还不赶紧去给老板点烟!” 姜遥低垂着脑袋,一动不动。 “妹妹脸皮薄,不好意思点烟也行,”右边的男人递过来一杯酒:“喝杯酒算了。” 姜遥目光落在那杯酒上,脑子里的系统焦急大喊:【不能喝!酒被下药了!】 领班看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脸色阴沉,出声威胁:“你摔了那么多的酒,把工资全扣了都不够你赔!连杯赔罪的酒都不想喝,是等着我上你家要赔偿?” 他端起那杯酒,紧紧捏着姜遥的胳膊,态度强硬:“你自己喝,还是我灌你?” 姜遥从他手里接过酒杯,左手指尖悄无声息探进口袋,轻轻摩擦着已经被体温暖热的刀柄,目光转过离她距离有些远的中年男人们,心下有些遗憾。 她手腕一转,杯子里的酒水猛地泼到领班脸上。 系统生怕姜遥出了事,侵入酒吧电路切断电源,大喊:【宿主快走!】 整个酒吧连带着包厢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一小团只有她能看见的光团努力发着光,在包厢门口上下跳动:【这里!门在这里!】 姜遥没想到系统会这么做,顿了一秒,反手握住桌上的酒瓶,对着领班的脑袋用力砸下。 酒瓶碎裂的声音和男人的惨叫一同响起,液体沾在姜遥的脸上手背上,又缓缓流淌下去。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一簇火苗突兀地闪烁了一下。 不等包厢里的人反应过来,那点微弱的火苗落在地上,瞬间点燃浸满酒液的地面,熊熊烈火猛然拔地而起,从地面烧上茶几,席卷沙发。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充斥整个包厢,姜遥已经站在门外,将刚刚从包厢里顺手拿出来的话筒卡在包厢门上,做完这一切后,她的脸上仍旧没有半分表情,冷静得可怕。 系统在卡住包厢门的话筒上跳了两下,急出了哭腔:【宿主别这样!就算是出于自卫,如果闹出人命,惩罚系统也会抹杀宿主的!】 包厢门被里面的人拍得砰砰作响,姜遥听着包厢里不绝的尖叫咒骂惨叫声,神色平淡: “无所谓。” 系统嚎啕大哭,语无伦次地抽噎着:【宿主不能死……宿主不是还要报仇吗?死亡名单都没划完呢!还有傅湘!傅湘还在等宿主呀!宿主不能现在就死……我也不想死呜呜呜,我攒的能量又花光了,宿主死了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姜遥垂眸,眼前的光团颤抖着,分不出哪里是嘴哪里是眼,源源不断的稀碎星光从它身上落下,大概是眼泪。 她一动不动站了半晌,抽出卡在包厢门上的话筒,转身出了酒吧。 酒吧里如何热闹,外面的风是不知道的,它一如既往奔涌过街巷,将寒冷的气息带到每一个角落。 光团飘在她身后,时不时抽噎一下,掉下几片碎光。 姜遥走进空无一人的巷口,靠在墙上抬起胳膊,借着路边昏暗的灯光,看清了手背上的伤口。 那应当是用酒瓶砸人时,因为距离太近,被飞溅的碎片划破的。 寒冷削弱了痛感,姜遥觉得脸上也有点又麻又痛又痒的感觉,她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了血。 姜遥盯着指尖上的血看了会儿,轻轻撚了一下。 指尖上的血已经干了,凝固在手上,除非用力去擦,否则是擦不干净的,她不再去管,转身向南走。 南边有一片老式居民楼,楼梯栏杆生锈,扶手掉漆,墙皮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下边满是坑坑洼洼的碎屑,楼梯常年无人打扫,垃圾灰尘墙皮堆在地上,空间逼仄脏乱。 楼道里的灯接触不良,自顾自地闪着昏黄的光,静静等着报废的那天,好迎接长久的安宁。 已经八点多,各家各户都亮起了灯,抽油烟机的呼隆声,男女吵架声,孩子尖利的哭声,电视放映声,人间百态,站在楼道里都能听见。 人向生活发出的怒汇聚于此,在外奔波一天积累了一肚子怨气,回到家后总要宣泄火气。 姜遥走到家门前,正碰上三个男人从门内大大咧咧走出来,嘴里高声谈论着下流的话,一双双眼睛黏在姜遥身上,上下扫视着,恶意满满: “哟,这不是香香家的闺女?快成年了吧?哎呦,看看这小脸俊的,发育的也好……” 陈香听见门外的声音,套上个睡衣,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到门口,笑容勉强:“早点回去吧,这个点都该下班了。” 几个男人家里还有婆娘,虽然不满,到底也是回去了。 陈香将姜遥拽进屋内,忽然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大声道:“谁让你把头发扎起来的?谁让你这么早回来的!我跟你说过要怎么站着?怎么站着?” 她用力捶打着姜遥胸膛,边哭边喊:“给我弓下去!弓下去!弓下去!” 姜遥伸手捉住陈香手腕,望着这个形容狼狈,满脸疯狂的女人,脊背挺直,一字一顿: “我受够了。” “这样的日子,你还没过够吗?” 这个叫陈香的女人,是她的母亲。 是在姜德正打她时闭上眼视若无睹,在暴打结束后抱着她,哭着喊对不起的母亲。 是顶着被发现后虐打的危险偷偷攒钱,做保洁,端盘子洗碗,洗衣服,捡垃圾,把自己压榨到极点,攒下来的钱偷偷给她交学费,被打断三根肋骨的母亲。 也是在醉酒想要强.奸她的姜德正死后,握着刀指向她,满脸恨意问她怎么不去死的母亲。 是她生了我。 是她杀了我。 是生我的人杀了我。 姜遥想,那我呢?不该恨吗。 陈香的脸上是可怜的茫然,她不知道向来懂事听话的孩子,为什么会如此强硬冷漠,对她说出拒绝的话,她的唇瓣颤抖着,脸上的茫然空白逐渐被狰狞与疯狂替代。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声音急促,眼里很快盈满了泪水:“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是你妈妈,我是你妈妈!我都是为了你好……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脸侧火辣辣的痛感侵蚀而来,姜遥突然叫了一声:“妈妈。” 陈香看着她,被泪浸过的眼睛悄然流露出希望。 “我攒了很多钱,买好了去其他城市的火车票,已经在那租好了房子,我们现在就走吧。” 姜遥看着她,描绘着上辈子自己梦里的未来,语调中不知不觉带上了点生动的期待: “只有我们两个走,那里没有会打我们的人,你也不用再做那些牺牲,我会挣很多钱,我可以养你,我们会很幸……” 啪—— 姜遥侧着脸,冷白侧脸上的掌印逐渐清晰,红肿。 “你怎么能这样?”陈香的手颤抖着,不可置信地质问:“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他是你爸爸啊!他把你养到这么大!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她用陌生的眼神看着姜遥,歇斯底里地吼着,震惊,懊恼,愤怒。 “我怎么生出你这样一个白眼狼!没心没肺的东西!” 她攥紧了姜遥的衣领,近乎癫狂地捶打着:“你还想走?你想走去哪?我告诉你!只要我在一天,你就别想跑!你别想跑——” 姜遥任由她攥紧的拳落在肩上,胸膛,手臂……她什么也没做,只是轻轻舔了一下嘴角。 血腥味儿在唇齿间弥漫。 她想,她该醒了。 宋甜那一脚踩碎了她那么久的努力和希冀,却没踩碎她要逃离一切的念想。 她跌跌撞撞咬牙忍着,揣着那个美梦念啊想啊,盼了那么久,总觉得再努力努力爬起来,缝缝补补,又能美梦成真。 现在她醒了。 醒了。 * 逼仄的空间放下一张单人床和衣柜,已经连落脚都有些困难,寒风从窗户缝里渗过来,连木头都带着股腐朽的味道。 姜遥躺在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床单寒凉,她偏头望着窗外模糊的黑色树影,觉得自己好像也要被那拖进那凝固的影子里。 一个光团突然出现在漆黑的房间里,它飘到姜遥面前,小声道歉:【对不起,我太没用了,连宿主的伤都不能治好……】 姜遥说:“本就跟你无关,用不着道歉。” 系统默默想,怎么能说毫无干系呢。 它觉得姜遥重来一世是为她好,它觉得不让姜遥报仇是为她好……可真正陪着她经历这短短一天,系统忽然又迟疑了。 姜遥被迫重新经历噩梦般的人生,曾经憎恨的人就在眼前却无法报复。 理智让她推开曾经亲密无间的爱人,两世的恩情仇怨,又要叫她心神俱疲,伤筋动骨,摧心剖肝。 她耗尽所有心神与生气,走过一世已经足够痛苦,哪怕获得重来的机会,哪怕能走出一条新的生路,她也没有精力再次起身了。 它听了傅湘的请求,耗费能量改变救赎目标,拖着姜遥重新经历这一切……真的是对的吗? 姜遥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最开始要绑定的,其实是傅湘对吗?” 她的语气太过笃定,系统一惊,不知道她是怎么猜出来的,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姜遥的目光落在破旧的窗户上,停了半晌:“那为什么,最后绑定的是我呢?” 系统刚要说话,忽然又被姜遥打断。 “算了。” “算了,”姜遥闭上眼,疲惫道:“不用说了,我知道。” 她知道的。 她怎么能不知道。 * 今天新闻上登了件不大不小的事,但因为事件发生的地方离他们太近,在班里引起了不少讨论。 “就是那个离咱学校也不远的酒吧,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个包厢忽然着火了,倒是没死人,就是消防员抬出来几个被火烧的,被酒瓶砸了脑袋的,乱跑被踩了好几脚的……”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后面警察一调查,发现这几个男的竟然还都是不大不小的官,去里面不光喝酒,还嫖呢!” “……都被撸下去了,就看判多久了,听说那酒吧不少灰色产业,现在也被查封了,诶,早知道这么有意思,它没被查封的时候,咱们也该去里面玩玩……” 系统翻了翻报道,报道里的几个中年男人,赫然就有傅许国想为女儿奔走时,把他拉下马的政敌。 如果不是他们当初在背后阻挠,并拿傅湘的事作为攻讦傅许国的筏子,或许傅许国不会被革职,傅湘的处境就有转圜的余地。 但这辈子一切都还没发生,姜遥就冒着危险去招惹报复他们,在系统看来没有必要,也太过鲁莽。 “诶姜遥,你不是就在那个酒吧兼职吗?” 宋甜走到姜遥旁边,把书本扫下去,坐在她桌子上,忽然咦了一声,大呼小叫:“天啊,你的脸怎么了?挨巴掌了?谁扇的你啊?下手这么重!” 眼看众人的注意力都转向了这边,宋甜咯咯笑了两声,要伸手去捏她肿胀的脸:“该不会是在酒吧当小三接客的时候,被人家对象找上门扇的吧?” 姜遥抓住她的手腕,用力甩开:“滚。” 宋甜先是愣了一下,为她这突如其来的反抗,继而怒火猛然涌上心头,气极反笑:“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傅湘都不搭理你了,没人护着你,你还狂什么呢?是不是——” “上课了上课了!都回到自己座位上坐好!宋甜!你干什么呢?” 老师的到来打断了宋甜的话,她满脸不甘地回到自己座位上,带着愤怒与恶意的眸上下扫视着姜遥,在心里为她定好了今天的游戏。 姜遥视若无睹,捡起地上的书,掏出草稿本,在名单那一页划去几个名字。 宋甜的名字仍旧悬在前排,她看了一会儿,掏出一片削铅笔的折叠刀。 折叠刀用了这么多年,已经不再锋利。 但人的皮肉总不会比铅笔难削。 下课铃响起,老师收拾好书本走出教室,几个小太妹从教室外走进来,围在姜遥桌子边。 宋甜趾高气昂地走过来,目光轻蔑扫过面无表情的姜遥,下巴一抬:“带走。” 姜遥被她们揪着头发和胳膊拽起来,凳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班里其他人冷漠地看着,任由她被那几个女生推搡着带走。 她们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了厕所,宋甜拽着姜遥的头发,用力把人甩在厕所隔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原本在厕所里,还有从外面走进来要上厕所的同学看到这个阵仗,不约而同选择低着头离开现场,生怕自己被盯上成为下一个目标。 宋甜慢悠悠把袖子捋上去,给几个跟班使眼色,让她们去守住门口,自己踢了踢旁边装满了涮墩布污水的红桶,捏住姜遥脖子,迫使她抬起脸: “你的脸不是肿了吗,冷水冰冰能消肿,你自己来还是我来帮你?” 姜遥一手垂在身侧,一手握着宋甜掐住她脖子的手腕,脸色已经因为窒息有些泛红。 她唇瓣微张,什么都还没说,宋甜已经自顾自点了点头,另一只手抓住姜遥头发,笑眯眯道:“行啊,我乐于助人,很喜欢帮助同学的。” 她说着就要把姜遥的头往污水里按,手臂上猝不及防传来一道尖锐的痛楚,下意识松开掐着姜遥的手。 血顺着被刀划开的伤口滴落在地,宋甜瞪大双眼,尖叫声还未从喉咙里冲出,先被人按住脖子,狠狠压进了污水桶里。 她猝不及防呛了几口水,恶臭的味道瞬间涌进鼻腔,手臂徒劳地胡乱挣扎,用力仰头想要脱离水面张嘴呼救,头顶的那只手却纹丝不动地压制着她。 水却从四面八方灌进口鼻,窒息的感觉让整个大脑陷入一片红白。 血溅了一地,姜遥手里拿着沾血的折叠刀,面色平静无波。 她觉得这时候或许应该说些什么,来表达愤怒,来发泄情绪,来让宋甜恐惧,忏悔,可看着不断挣扎的宋甜,她却什么都说不出。 几个跟班被她这模样吓得一边尖叫,一边连连后退。 宋甜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眼前几度陷入一片黑暗,就在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晕死过去时,脑袋忽然被用力提起。 她狼狈又贪婪地张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下一瞬又被重重按进污水。 极度的窒息恐惧中,宋甜意识到令人胆寒的事实。 姜遥是真的,要杀了她。 【宿主!快停手!快停手啊!她真的要死了!!】系统围着姜遥转成了陀螺,边哭边嚎叫:【再不放手你就真的要亲手杀了她了!你也会死的!不值得的!!】 姜遥充耳不闻。 脏臭的味道弥漫在厕所,她垂眸欣赏着宋甜狼狈的模样,心头沉甸甸翻涌的恨意叫嚣着。 不够。 还不够。 忏悔,恐惧,哀求,都不能弥补半分。 那就去死。 去死,就好了。 尖叫声与系统的哭嚎声似乎隔了一层厚厚的冰,她被封在冰层深处,什么都听不真切。 直到手腕被捏住,她被用力拉进温暖怀抱,熟悉声音乍然穿破寒冰千层,强势闯进耳中。 “姜遥!” 温暖的气息裹挟而来,驱散了身外的冷意。 “没事了,”傅湘抱着不断颤抖的姜遥,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胳膊,滑过手背,慢慢掰开她握紧折叠刀的手指:“没事了……” “姜遥……没事了……” 第057章 她摸了下自己的唇 她摸了下自己的唇 紧攥着的手指缓缓松开, 折叠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宋甜像滩烂泥瘫在地上,目光呆滞, 被这一声轻响吓得猛然一颤。 疼, 臭, 黏腻……五感渐渐恢复, 刚刚发生的事一件件在脑海中淌过。 想到厕所的墩布是用来擦什么, 而她又在刚刚喝进去了多少污水,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瞬间涌上心头,宋甜骤然翻过身一阵干呕。 围观的窃窃私语声嗡嗡传进脑子,嫌恶和嘲讽的目光从宋甜脑海中一一闪过, 她盯着掉落在地上的刀片, 脑海中名为理智与畏惧的弦终于崩断。 怀中颤抖的身躯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傅湘悬在喉咙的心还没放下去, 忽然被推开。 哐—— 后背猛地磕在厕所隔板上, 傅湘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手脚发寒。 宋甜举着折叠刀刺向姜遥, 刀刃被姜遥攥在手心,一滴一滴鲜红的血从手心滴落, 砸在白色的瓷砖地面上。 傅湘脑子里嗡嗡乱响,踉跄了一下, 立即上前夺下那把折叠刀,一脚把人踹远。 宋甜用的力气很大,但到底那把折叠刀用了太久,不算锋利, 伤口不是很深,只是仍旧流了不少血。 傅湘脑子里一片混沌, 咬了咬舌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脱下身上的校服外套包扎止血。 “刀上有锈,”她一边包扎一边喃喃自语,手指忍不住轻轻颤抖:“不行,得快点去医院,得打破伤风。” “别急。” 受伤的人云淡风轻,完好无损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傅湘颤抖的手臂,轻声安慰: “没事。” “没事的。” 没事? 什么没事啊! 傅湘简直想用力敲敲姜遥脑袋,但看着血慢慢渗透校服外套,到底来不及跟她争辩,急匆匆推开围观的人群,带着她快步往医务室走。 刚下了楼,上课铃声就响起来,跟着傅湘走的姜遥停下脚步。 傅湘回头,满脸焦急催促:“走啊!你不疼是吗!” “上课了,”姜遥想把自己的手从傅湘手中扯出来,但没扯动:“你去上课,我自己能去。” 傅湘是真气笑了,她强硬地拉着姜遥往医务室走,姜遥踉跄了一下,又挣不开傅湘,只能跟上她的脚步。 “傅……” “你闭嘴吧!”傅湘打断姜遥的话,嘟嘟囔囔:“我还不至于因为少上一节课就掉几分,再叭叭让我回去上课,我真要生气了啊!” 姜遥目光落在傅湘拉着她的手上,到底没再说什么。 她们到了医务室,幸而医务室的校医在,傅湘盯着校医给姜遥打了针,又清洗伤口,小心包扎。 校医给姜遥清理完伤口,就回前面坐着去了,留她们两个独自待在里间。 傅湘坐在姜遥对面,偷偷摸摸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有些扭捏地问:“他们……又欺负你了?你怎么不跟我说……” 下课后她在班里如坐针毡地待了半晌,实在没忍住,借着去办公室问问题的缘由下了楼,却一不小心转到了十四班。 本想隔着窗户偷偷瞟一眼姜遥在干什么,没想到姜遥却不在班里。 她问十四班的人姜遥去哪了,这才有人支支吾吾告诉她,说姜遥是被人拉走了,带到厕所去了。 她当即就觉得要糟,没想到到了厕所,看见的却是姜遥把宋甜按在水里。 能把软包子性格的姜遥逼成这样,想也知道宋甜肯定是做了很过分很过分很过分的事! 姜遥还没回答,傅湘又紧接着问了一句:“她们这样欺负你,多久了?” 姜遥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语气淡淡:“跟你无关。” 傅湘猛地坐直,又急又气:“什么叫跟我无关?你……你是我同桌啊!我就要管!” 姜遥:“我们现在连同班同学都不是。” 傅湘嘟嘟囔囔:“那也是当过了同桌!当过同桌,那就是同桌,你被欺负了我当然要管!” “傅湘,”姜遥忽然抬头,紧紧盯着她问:“你就这么喜欢给自己找麻烦吗?” 傅湘本来是要生气的,可听到最后,却又沉默下来。 她们谁都没再说话,医务室里一时间安静下来,片刻后,傅湘忽然低低开口: “我从来都没觉得,你是麻烦。” 她对上姜遥的目光,认真道:“姜遥,我从来都没觉得你是麻烦。” 姜遥忽然有点想笑。 傅湘从没觉得她是麻烦,可最后却因为她前程尽毁,因为她家破人亡。 “你如果早知道……”是什么样的麻烦,什么样的后果,还能说出这句话吗? “都怪我发现的太晚。” 傅湘忽然凑过去抱住姜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如果我早知道你是觉得自己有麻烦,不想让我扯进你所谓的麻烦里,所以才故意疏远我……那我肯定不会走,也不会让你再被欺负。” “对不起啊,姜遥。” 姜遥想推开傅湘的,可最后一句却将她钉在原地,再无力动作。 对不起。 这句话明明该她向傅湘说。 她欠傅湘的,千万句对不起,都弥补不了分毫。 落在傅湘肩膀上的手稍稍用力,推开傅湘,姜遥垂眸淡淡道:“你想太多了,我只是不想跟任何人,扯上没必要的关系。” 傅湘被推开也不生气,笑眯眯道:“嗯嗯嗯,我知道我知道,是我非要跟你扯上关系~” 校医室的门忽然被推开,宋甜的小跟班掺着她走进来,对上傅湘和姜遥的视线,都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脑袋。 宋甜捂着还在流血的胳膊,恨恨瞪着姜遥,有心想说什么,看见旁边的傅湘,还是忍住了。 傅湘不满嚷嚷:“什么态度啊?欺负人还这么嚣张?” 宋甜愤怒道:“我欺负人?傅湘,你明明亲眼看见了是她欺负我!” 傅湘摊手,故意气她:“我家姜遥那么老实巴交,怎么可能主动欺负你?你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啊?居然都把她逼成这个样子!” 宋甜气的眼前发晕:“你——” “行了行了!在厕所没闹够,到了医务室还要接着闹呢?”教导主任黑着脸跟进来。 本来宋甜和姜遥都是十四班的学生,这件事该让十四班班主任负责,但听说傅湘也搅合进来了,最后只能递交给教导主任来解决。 教导主任预想成真,这个昨天下午刚刚给他交过检讨的礼貌刺头,果不其然今天又惹了事! 知道事故在哪发生之后,教导主任立马让人去调了监控。 监控清晰录到宋甜几人把姜遥拽走,推进厕所的全程,再之后厕所里的人陆陆续续被赶出来,不远不近地围观。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越靠越近,再之后就是傅湘出现在视频里,推开围观的众人,冲进了厕所内的监控盲区。 教导主任快进看到傅湘搀着姜遥出来,就关了视频播放。 他以为这次只是普通的校园矛盾,只是不巧,宋甜欺负的是傅湘新交的朋友,被傅湘撞上了,所以闹到了需要他出马的境地。 但他没想到到了医务室,除了手上被包起来的姜遥,竟然还有个看起来更凄惨的宋甜。 宋甜刚到,胳膊上的伤还没包扎,面色惨白,脑袋湿漉漉的,浑身上下隐隐散发着股独属于厕所的臭味儿。 教导主任看看她,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姜遥和怒气冲冲的傅湘,头疼欲裂:“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能给我解释清楚?” “是姜遥突然拿刀捅我!” 宋甜伸手指向姜遥,眼睛一眨就落下两滴泪,哭得梨花带雨:“然后她又把我按进水桶里想要淹死我,好多人都看见了!她们都能给我作证!” 傅湘:“谁不知道你说的那几个跟你是一丘之貉?” 她轻啧一声,语气不善:“你们那么多人,姜遥就一个人,怎么着,是姜遥约了一群人,要给你那群小姐妹表演淹死你?你那群小姐妹还真就什么都不干,就干站着看你被淹死?” 宋甜恨声道:“姜遥带了刀!她是故意的!她就是想报仇!她想杀了我!” 教导主任一激灵,本来就是个打闹事件,非要上升到什么蓄意报仇啊,拿刀杀人,这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想也知道传出去对学校声誉影响多大。 他立马开口反驳:“你瞎说什么!监控里录得清清楚楚,明明是你们几个把姜遥带进厕所的,同学之间有矛盾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怎么能激动到动手呢……” 傅湘根本就没听教导主任的话,只眯了眯眼:“你刚刚说报仇,报什么仇?你到底是对她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自己都觉得过分到能成为她杀你的理由?” 宋甜一时凝噎,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教导主任只想把这件事赶紧翻过去篇,摆摆手和稀泥道:“行了行了,你们俩都受了伤,也都有错,就都别吵了,老老实实写个检讨,互相道个歉就算完了,都是同学,互相包容一点,闹成这个样子,说出去多不好听啊……” “我不同意!”傅湘出声打断:“姜遥有什么错?姜遥遭受了校园暴力,她是受害者!凭什么写检讨?凭什么向加害者道歉?” “凭什么要被伤害的人,去承担包容的责任!就因为是同学?那宋甜欺负姜遥的时候,怎么就不说姜遥也是她的同学了?怎么就不说同学要包容了?” “还有主任,姜遥遭受校园暴力这事儿——你敢发誓说你半点不知情吗?姜遥被欺负的时候你们不管不顾,现在姜遥动手反抗了,你们怎么就突然跳出来说要包容,说要注重学校声誉了?” “我就纳闷了,难道姜遥就不是学校里的学生?难道校园暴力就不影响学校声誉?” “什么校园暴力不暴力的?” 教导主任被她指着鼻子说,心头火气也冒出来,伸手指指宋甜:“你看看,你好好看看!到底是谁看起来伤的更严重?就算是宋甜的错,但你看看宋甜都成什么样了?姜遥把她伤成这个样子难道就没错吗!” 傅湘毫不避让,语气讽刺:“所以受害者只有老老实实遭受伤害,不能有一丝反抗,必须保持完美受害人的身份,否则就会受到都有错这种各打一巴掌的处置是吗?” “法律都不是这么个判法,贵校的处事方式还真让人大开眼界。” 教导主任又急又气,又不可避免的有些心虚:“傅湘,别胡搅蛮缠,你怎么能光想着个人利益,不为学校名誉着想呢?” “是您非跟我胡搅蛮缠,”傅湘冷静下来,言辞犀利:“连学生的个人利益都无法保障,又凭什么要求学生去保障学校的利益?” 教导主任焦头烂额,看向姜遥:“你说说,姜遥你说说,这事儿到底能不能翻篇?” “说到底这事儿是你和宋甜的矛盾,就当我求你了行不行?想想学校的名誉和对你的栽培,你来告诉我,这事儿到底能不能翻篇?” 傅湘:“什么意思啊主任?这是开始明着威胁,开始道德绑架了?” “姜遥是为了救我受伤的,”她伸手指了指姜遥手上的伤,态度强硬:“如果这件事得不到公正的处理,我只能起诉宋甜故意伤害我。” 教导主任愤怒的同时又感到棘手。 一个正义感爆棚的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她有足够的能力和手段,去促成她想要的结局。 而傅湘无疑拥有这种能力和手段。 他急于去找人商讨出一个合适的对策,摆摆手就转头走了。 医务室里又只剩下她们几个,宋甜捂着胳膊,心头仍旧挤满了愤怒和憎恨,只是除此之外,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无声膨胀。 她再怎么猖獗,那也是在自己能够控制的领域内,傅湘的威胁连教导主任都感到棘手,又怎么会镇不住一个只敢欺辱同学的她? 宋甜到底心虚畏惧,又受不了自己身上的臭味儿,从校医那拿了包扎的东西,就喊她的跟班小太妹来搀着她回宿舍。 两个小跟班一左一右扶住她,凑的近了,那股浓重的恶臭味儿就扑面而来,一个个憋得面如菜色,下意识把头往旁边侧,拉开跟宋甜的距离。 宋甜气的胸口发闷,又不愿意在傅湘和姜遥面前失态,硬是忍到走出医务室一段距离,才用力拧在两人胳膊上,破口大骂。 两个小跟班咬牙忍下,垂下的眸却都燃起名为怨恨的火。 医务室里没了别人,只剩下傅湘和姜遥,方才还剑拔弩张的空气顿时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气势汹汹据理力争的傅湘左看右看,就是不好意思看姜遥。 姜遥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已经上课了,你还不回去吗?” 傅湘理所当然:“你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我当然得照顾你了!” 姜遥:“她的目标本来就是我,我没有救你,也不需要照顾。” “你需不需要照顾是你的事,我认不认这个人情是我的事,”傅湘恶声恶气道:“你要是不想让我一直愧疚,晚上睡觉想起这事都要坐起来给自己一巴掌,那就闭上嘴!” 她自发学会了奇奇怪怪的道德绑架:“你不想让我因为这件事愧疚一辈子吧?” 姜遥第一次被傅湘说到无言以对。 傅湘满脸自得,又强装若无其事:“你伤的是右手啊,上课笔记记不了影响学习怎么办?在你手好之前我就先搬回十四班,帮你记课堂笔记吧。” “不用,”姜遥说:“我左手也可以写字。” 姜德正打人时不会思考要打左边还是打右边,姜遥小时候被他打断过右胳膊,从那之后就练会了左手写字。 傅湘心下怀疑,捉过姜遥的左手仔细看了看,还真发现了写字磨出来的薄茧。 “哦,”她有些不服气地嘟嘟囔囔:“那你俩手都挺灵活呗。” 姜遥瞥她一眼,竟然嗯了一声。 傅湘没想到姜遥会回应她这随口一句的嘟囔,受宠若惊的同时又有点莫名奇妙的脸红心跳。 她轻咳一声,拿过桌子上的药膏和棉签,恶声恶气:“受了伤还挺骄傲啊你,手里有刀不早点拿出来,挨了打才还手?脸伸过来!” 知道傅湘误会脸上的伤是宋甜打的,姜遥也没解释,只道:“不用。” 她要把这疼留得久一些,她要好好记住陈香的话,她…… 她被傅湘强行摁住,上完了药。 迎着姜遥微微睁大的眼,傅湘从兜里摸出一块糖,塞进她嘴里:“吃糖吃糖,吃了糖就没那么疼了。” 指尖触碰到的唇瓣温热柔软,傅湘有些怔然,回神后才发现姜遥都起身走出医务室了,连忙起身:“诶——你去哪啊?等等我!” 她追出去,走着走着,又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唇瓣。 总觉得,没有姜遥的软。 * 方妍是十四班的学生,也是宋甜的跟班之一。 她身材有些胖,长得不太好看,家里穷,学习成绩也不怎么好。她一直很自卑,不爱说话,唯唯诺诺,总喜欢低着头。 在成为宋甜的跟班之前,在姜遥转来十四班之前,她顶替的一直都是姜遥如今的位置。 或者说是姜遥代替她,成为了那个被欺辱霸凌的存在。 姜遥是因为没有考试才被分到十四班来的,她的成绩在十四班是一骑绝尘的存在,刚到十四班时,十四班的同学对带着学霸光环的姜遥,更多的是种敬而远之的态度。 哪怕姜遥被孤立,但因为她成绩好,受老师喜爱,也不至于有人欺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姜遥逐渐顶替了她的位置呢? 或许姜遥都不记得,最开始姜遥被针对,是因为帮了被欺负的她。 在她的凳子被涂满胶水时,是姜遥把自己的书垫上去;在她的水杯被灌进胶水时,是姜遥出声提醒;在宋甜拽着她的头发往外拉时,是姜遥握住了她的手腕…… 一次又一次,对姜遥来说或许只是微不足道,随手为之不值一提的小事,却让方妍获得了喘气的机会。 可是姜遥不知道。 同情谁,潜意识就会自动背负谁的命运。 而没有余力担负起另一个人的沉重命运时,只会把自己拖下水。 姜遥开始被捉弄戏耍,不堪的谣言愈演愈烈,她却毫不在意,每天只低头专心写题,放任那些流言与捉弄愈演愈烈。 方妍的压力骤然减轻,她看着姜遥,就像看着一个希望,一棵救命稻草,她近乎病态地观察着姜遥的动向,每天看到她,就好像汲取到了一点继续活下去的力量。 她们是一样的,她们的性格那样相似,处境那样雷同……她们该是最好的朋友,她们该互相支撑,跌跌撞撞爬过这段绝望漫长的人生,谁都不该先脱身,谁都不能。 所以在宋甜偷翻姜遥书包,发现那些钱和车票时,方妍没告诉姜遥。在宋甜把姜遥的钱据为私有,把学杂费塞进姜遥书包时,她什么都没做。 她坐视一切发生,漠视姜遥被冤枉,被嘲讽,被推搡,被打骂,冷眼看她陷进泥潭,替她留在噩梦里。 可一切发生之后,她又开始愧疚,开始惶惶不可终日,她再也不敢对上姜遥的视线,又忍不住悄悄关注着她的处境。 她眼睁睁地看着姜遥代替她,经历她曾经历过的一切,心中既愧疚,又有着不可言喻的惊喜。 她以为时间一长,心里的愧疚会被消磨,麻木的良心不会再内疚自责。 可每个深夜,每个在姜遥的质问中惊醒的梦,都叫她的脊背再弯一寸,心脏再重一分。 可她还是什么都没做。 浑浑噩噩当个缩头乌龟,一边任由自己沉浸在悔恨与愧疚中,一边冷眼看姜遥在泥沼中挣扎,愈陷愈深。 直到傅湘出现。 她眼看着傅湘对姜遥的维护,说不清是觉得傅湘的做法减轻了她的罪恶感,还是让她嫉妒,嫉妒被拯救的不是自己。 明明……最先陷入苦海的是她……为什么,没人来救她? 下课铃响起,第二节课结束后所有人都要去操场上跑操,方妍沉默着站起来,随着人流出门,忽然被拦住。 傅湘嘴里咬着根棒棒糖,挡住了她的去路,眉眼淡漠,开口道: “我们谈谈。” 第058章 可是我在乎 可是我在乎 方妍双手抱膝蹲在地上哽咽, 泪流满不断道歉:“对不起……是我害了她……是我对不起她……” 傅湘心头窜起一阵怒火,靠在墙边微微闭目。 她知道姜遥以前应该受过不少欺负,可没想到会过分到这种程度。那一句句单是说出来都令人震惊悚然的遭遇, 却都是姜遥的亲身经历。 想到这里, 她恨不得把欺负过姜遥的那些人, 揪过来通通挫骨扬灰! 傅湘:“你确实对不起她, 你该道歉的人也不是我。” “我真的, 我真的知道错了……可是我能做什么?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傅湘冷眼审视着她:“你如果真的觉得自己错了,想要弥补,就把你知道的那些事当着所有人的面,原原本本, 全部都说出来。” “可是如果我都说出来, 宋甜一定会报复我的,我……”她欲言又止地看着傅湘。 “你想听到什么?我的保证吗?让我保证你说出来之后也绝对不会让宋甜威胁到你?” 傅湘笑了一下, 话语如刀, 毫不留情剖开她虚伪的内心:“想让自己的良心解脱, 又不想对自己犯下的错, 承担任何后果和风险?” 傅湘毫不犹豫转身就走:“那你就好好听宋甜的话,乖乖闭上嘴当你的聋子哑巴。” 方妍仰着头, 看傅湘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无助地低下头, 哽咽两声。 她还是不敢。 她默默在心里对自己道:没关系,没关系的。 姜遥已经有傅湘帮她了,哪怕她什么都不说,姜遥也不会再被欺负了。 没关系的。 知道傅湘插手这件事就不能轻松揭过, 主任回去开了个小会商量完,决定把宋甜推出去道歉, 把人喊来下了通知,记严重警告一次,让她写完检讨交到学校,再手写道歉信当着全班的面向姜遥道歉。 包括跟她一起去的那些小跟班,有一个算一个都受了牵连。 宋甜恨得要死,当然说什么都不肯答应,但到底是个学生,叫家长记过劝退起诉进监狱一套流程下来,再不甘也得老老实实低头。 教导主任把宋甜留在办公室写道歉信,写不完不让走,有宋甜这个前车之鉴,班里连议论都不敢让姜遥听见,姜遥耳边骤然清净不少。 姜遥右手被纱布包着,就用左手写卷子。 不是为了什么考试和未来,只是需要做题来放松一下脑子,否则脑海中时时刻刻翻涌的仇恨,会让她在看着傅湘走上正轨之前就毁了自己。 系统跳出来坐在姜遥写完的卷子上,惊讶地发现姜遥写出来的题全是对的,不由开心道: 【下次分班考试宿主肯定能离开十四班!没有人敢继续欺负宿主,宿主只要专心学习,一定能考上好大学!】 它快乐地转了个圈,展望未来:【宿主心仪哪个大学呀?】 姜遥没有回答。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么长远的未来,也没必要想那么长远。 她转了转手里的铅笔,突然开口询问:“傅湘在干什么?” 上个大课间傅湘没来已经足够稀奇,接下来两个课间居然都没有过来,实在不像她的作风。 系统装傻:【我也不知道呀~】 姜遥就没再问,低头翻书。 最后一节是陈梅的课,上课铃响后过了会儿她才进来,一进来就点了几个不在自己座位上的罚站,又开始突击检查英语作业。 没写完英语作业的也被点起来,随着陈梅走过,十四班几乎全军覆没,一个个全在陈梅的怒吼中站了起来。 陈梅最后走到姜遥旁边,翻开她的卷子看了两眼,竟然不是一片空白。 她不甘心地又看了一会儿,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姜遥!你给我出去!” 姜遥抬头看她,坐着没动:“为什么?” “你竟然还有脸问为什么?”陈梅把桌子拍得砰砰作响,大声质问:“到底是为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你这张卷子怎么写的啊?从哪抄的答案?” 陈梅带了四个班,七班十班十二班和十四班,作业留的都一样,全按七班进度留。 这张卷子七班的尖子生都做得费劲儿,更别说姜遥这个十四班的差生了!但她刚刚一扫,前面的选择题竟然全对! 姜遥是个学霸和姜遥抄了答案这两个选项摆在一起,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哪个才是真的。 对着神情激愤的陈梅,姜遥仍旧波澜不惊:“我没有。” 陈梅冷笑一声:“没有抄答案?那你怎么证明?” “您又怎么证明我抄答案了呢?”姜遥反问。 “还用证明吗?这张卷子就是最好的证明!”陈梅一挥手,姜遥桌子上的书本立刻被噼里啪啦扫落一地:“抄答案还敢全抄?你什么成绩自己心里没点数?” “现在就给我站出去!” 姜遥有些恹恹地垂下眼,心中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和怨恨又开始翻涌,铅笔在桌子上一下一下地戳着,一声比一声重。 啪—— 铅笔从中折断,她慢条斯理松开手,断成两截的铅笔摔在桌面上:“如果我能证明自己不是抄答案呢?你当众给我道歉?” 陈梅愣住。 姜遥从前从来不敢跟老师这样针锋相对,就算被冤枉,生气,也顶多是顶嘴辩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简直跟以前判若两人。 倒是有几分像那个同样没家教的傅湘。 陈梅心想,姜遥这是觉得自己抱上大腿了啊,都敢在她面前横了。 她冷笑一声:“行啊,你准备怎么证明?翻翻书包说没有答案?这可不够!” “现场写够不够?” 姜遥从前不敢和老师顶嘴,因为一旦被叫家长,要么结果是没人来,从叫家长上升到回家反省,挨一顿打,要么是来了人,回家挨一顿毒打。 从前有要忍着的理由。 现在没有了。 陈梅噔噔噔走到讲台上拿出套卷,正要抽出作业这张,眸光闪了闪,又换成了另一张卷子,走过去拍在姜遥桌子上。 “写吧,”她嘲讽道:“都别上课了,就都看着你写!” 姜遥充耳不闻,从地上捡起一根笔,开始写题。 上辈子傅湘替她解决了学校里的麻烦,就开始抓着她学习,在学校时傅湘给她补习,到了周末就派专车接送,请家教上门。 她的成绩很快扶摇直上,学校的第一第二逐渐变成了她们两个的专属位置,总能和第三名差出十几分,甚至几十分。 几位老师笑着说所有她们想去的大学,都会为她们敞开大门。 那时的姜遥畅想着未来,觉得身上的阴霾好像都要散尽。 她们本该前程似锦。 姜遥停笔。 陈梅抽过卷子,走到讲台上比对答案,越看脸色越差。 十四班的同学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起哄:“怎么样啊老师?对还是不对啊?” “老师脸色好差那应该是——写对了吧?” “就算都写对了又能说明什么?会写就证明不会抄吗?” 陈梅把卷子往桌子上狠狠一拍,指着姜遥嘴硬道:“我拿的根本不是作业这张卷子!你都没发现跟作业不一样,这还不能证明这张卷子不是你自己写的吗!” 卷子飘到地上,前排的同学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只觉得上面哪些词密密麻麻的,他竟然没几个认识的,再一抬眼,不由咋舌:“提升卷啊,这不比基础卷难?” 他周围的同学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儿看,啧啧称叹:“还真是提升卷,一班的作业吧?” “能写出来提升卷,没道理基础卷都写不出来吧?” “就是啊,姜遥本来就是一班过来的,底子好,能写出来也不奇怪啊!” “都给我闭嘴!”陈梅用力拍着讲台桌,气的脸色发红:“一群一天天目无尊长的混子,上课不听下课不写作业,连个大学都考不上,你们觉得自己有什么前途?” 姜遥从座位上站起来,冷淡的声音压过嘈杂的议论:“给我道歉。” 班里静了一瞬,有人扬声附和:“道歉!” “道歉!” “道歉!” 越来越多的声音汇聚到一处,化成整整齐齐的两个字:“道歉!” 陈梅苍白着脸后退一步:“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 他们声嘶力竭,毫不退缩地吼着:“道!歉!” 板擦被狠狠扔在讲台上,陈梅踩着高跟鞋摔门而出。 班内掀起一阵欢呼声。 他们在方才对抗老师中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团结,什么叫集体,像是刚刚打过一场胜仗,身体里的血沸腾不休。 而后有人看向姜遥,扬声道: “牛啊姜遥!没看出来你这么刚啊,抱歉以前说了你点儿坏话,都是误会。” “就是啊,要不是你之前老不跟人说话,我们也不至于对你误会这么多……” 气氛所致,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场轰轰烈烈的道歉。 “以前不懂事,有些玩笑开过了点,你多担待啊。” “都是宋甜她老说你坏话,我们也是被她误导了,唉……都过去了都过去了,现在误会都解开了!” “对啊对啊,大学霸大人有大量,肯定会原谅我们的吧~” 一句不懂事,一句年少轻狂,一句有点过分的玩笑,一句对不起,一句误会,就可以卸下肩膀上背负的罪,甚至骄傲地挺起胸,夸赞自己敢于道歉的勇气。 在一声声真诚或是随意附和的道歉中,姜遥波澜不惊道:“我不接受,也永远不会原谅。” 班里骤然一静,很快沸腾起来,他们愤怒着,震惊于姜遥的小肚鸡肠,谴责她的斤斤计较: “我们都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嘛!” “就是!道歉还不够,难道要我们跪下来求你吗!” “怎么这么小肚鸡肠啊?我们之前也是被蒙蔽了嘛……” “因为你们道歉了,所以我就必须要原谅?”姜遥笑起来,轻声道:“看,你们甚至连宽恕也要强迫。” 有人哑口无言面露尴尬,有人愤愤不平争辩: “可是你也没找我们帮你啊!怎么能直接怪到我们身上?” “就是啊,打你的又不是我们,我们只是旁观了而已!难道因为没有帮你,我们就罪无可恕吗?我们又没义务帮你!再说了,你也没让我们帮忙啊……” 旁观者有罪吗? 姜遥不恨旁观者,但是。 “你们没有动手,你们只是纵容暴力发生,你们只是当一个看客,把我当做笑话,当做谈资,嘲讽,贬低,看戏,落井下石。” 面对热浪般的声讨,她一字一顿,揭开他们虚伪的面具:“你们参与其中的,不是旁观者。” “是作恶者。” 班内骤然安静下来,姜遥看着那一张张或愧疚,或愤怒,或沉默的脸,只觉得讽刺。 凭什么道歉了就要原谅。 那她遭受的经历的那些冷眼,侮辱,嘲讽,痛苦算什么?凭什么几句轻飘飘的道歉,她就要原谅? 她绝不原谅。 * 宋甜被扣在办公室写了一上午道歉信,好不容易写完,立马被教导主任盯着去十四班,让她立马当面道歉。 教导主任怎么能不心急? 单单只揪这次的事还好说,以后宋甜不故意找事就不要紧,可要是拖的时间长了,谁知道傅湘还能挖出来什么,闹到多大? 被拉着走到教室门口,还没来得及进门,宋甜忽然听见身后有熟悉的声音喊她的名字,一转身就被一巴掌扇倒在地。 “宋甜!我供你吃供你喝,省吃俭用供你上学,你在学校里干什么!你不好好学习就算了,你都干了什么事啊!” 宋甜跌在地上,手里的道歉信散了一地,愣愣的看着怒发冲冠的母亲,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是不是觉得那些事已经过去那么久都没人发现,你做的天衣无缝?”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宋甜一惊,扭头看见傅湘和她身后一身干练西装的女人。 “污蔑姜遥偷走的那些钱,你该还回来了。” 心下骤然升起的不安,在傅湘的话中达到顶峰。 宋母心下惴惴,腼着脸冲傅湘道歉:“她还是个孩子,不懂事……都怪我不会管教孩子,我回去肯定好好教训她,把她往死里打!” 傅湘:“您也不用打她,不会管教没关系,她在家和学校没学会的东西,自然有人在别的地方教会她。” 宋母抓着傅湘急切道:“她还是个孩子呢!你们还都是同学,谁都会犯错,你怎么能因为一些矛盾就要把她送进监狱啊!你不能因为她现在犯的这点错就毁了她的人生!毁了她的未来啊!毁了她一辈子啊!” 傅湘推开她的手,问:“那被她欺负的人呢?” “被她霸凌的不是别人家的孩子吗?不是她的同学吗?宋甜放过他们了吗?他们做错了什么?活该承受你孩子的欺凌,活该背负阴影和噩梦走一辈子吗?” “他们的未来又有谁去负责?” 她平静道:“我没资格替被伤害的人说原谅。” 宋母一咬牙,揪住宋甜的衣服把她拽进教室,当着所有人的面重重扇了她一巴掌,膝盖一弯又跪在地上,哭着道歉: “是我管不好孩子,是我的错!我给你们磕头!我给你们道歉!求求你们放过她吧!有什么都冲我来!冲我来啊!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宋甜捂着肿胀的脸,茫然又无助地看着这一切,看她的母亲在所有人面前下跪,痛哭,撒泼,死缠烂打求别人高抬贵手。 愤怒,丢脸,恐惧,愧疚……种种情绪翻涌,像海啸将她吞没,她呆呆站在原地,什么都说不出。 “傅同学,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教导主任是最不想把事情闹大的人,偏偏傅湘不是个消停的:“学校已经给宋甜记了严重警告处分,还让她写了检讨和给姜遥同学的道歉信……宋甜现在就是过来道歉的,这件事学校处理的已经非常公正了。” “可我要追责的不是这件事,”傅湘向身后的女人伸手,将文件袋递给教导主任:“您可以看看,看完再说话。” 教导主任心下升起不祥的预感,掏出文件袋里的资料翻看起来,脸色越来越差。 里面除了证据材料,还有一份草拟的律师函。 他合上资料,脸色铁青,半晌才道:“这是姜遥和宋甜之间的事,还是问问姜遥的意见吧。” “姜遥同学,起诉到底影响太大,你看这事儿能不能和解?你能不能再给她一次机会?你有什么要求随便提,咱们再商量商量……” 傅湘从教导主任手里抽走那沓纸递给姜遥,认真道:“别被任何人的情绪左右,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宋母膝行过来,一把抓住姜遥小腿,哭着哀求,又砰砰砰磕了好几个头: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教好孩子,求求你求求你,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宋甜伸手拽她,恨声道:“你起来,我不要她的机会!” 她宁愿去坐牢,也不想这么丢脸! 姜遥没想到短短时间傅湘已经做了这么多,手中的纸张沉甸甸的,压的她几乎要抓不住。 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沉默半晌,缓缓道:“道歉。” 这个要求低到超乎所有人的预料,宋母和教导主任都下意识松了口气,只有宋甜面色铁青。 姜遥平静的看着她:“我要你把曾经做过的那些事,一件不落地写进道歉稿,每周一升旗结束后在全校面前念,直到毕业。” 宋甜不满十八周岁,这种小事坐牢又能坐多久呢? 她知道宋甜最在乎什么,最恐惧什么。她曾经承受过的,也该轮到宋甜试试了。 “你想都别想!”宋甜尖声道:“我宁愿去坐牢!” 宋母当即又一巴掌扇在宋甜脸上,堵住她的嘴,强摁着她给姜遥鞠躬,嘴里不断说着感谢的话。 教导主任也觉得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就连班里的同学都觉得姜遥对宋甜,简直称得上一句心慈手软。 只有把面子看得重过一切的宋甜不能接受,挣开宋母的胳膊跑了出去。 教导主任有些尴尬,探头往里看了看,转移话题:“这节课是谁的课?老师呢?这都上课多久了怎么还没来!” 班里同学神色各异,姜遥的那些话还历历在耳,他们有意或无意围在身上的遮羞布被毫不留情撕裂,有人心中愧疚,有人心生恼怒,但相同的是,他们都不知道改以什么态度去面对姜遥。 教导主任见没人说话,气冲冲走过去看黑板旁边的课表,脸色一僵。 英语课。 陈梅不会又对姜遥干了什么让傅湘一听,就能原地爆炸的事了吧? 寂静半晌,一个女生开口:“英语老师说姜遥的作业是抄的,让她出去站着,姜遥跟老师打赌,如果能证明不是抄的就要老师道歉,证明完老师不想道歉就走了。” 教导主任背对着傅湘,眼尾跳了又跳,不敢去看她的表情。 他真贱啊!没事干就走啊!问什么问!嫌事情不够多闹得不够大吗! 傅湘:“主任啊——” “她简直太过分了!”教导主任大声打断傅湘的话,怒气冲冲往外走,边走边道:“我这就去把她找出来好好批评教育一下!” 他话没说完,人都快跑没影了。 傅湘不爽地啧了一声:“跑得真快。” 送走律师,傅湘从后门溜进去,一屁股坐在姜遥旁边。 她的书虽然搬走了,但桌子还在原地放着,这一发现让她心里好受了不少。 班里没了老师难得没乱起来,所有人都出奇的安静。 傅湘扫了一圈,对上不少偷偷往这儿看的视线,刻意又忘姜遥身边凑了凑,跟她咬耳朵说话:“马上就下课了,我回去还会打扰老师上课,就勉勉强强在这儿待会儿吧。” 她思来想去,宋甜敢那么肆无忌惮欺负姜遥,肯定和她振振有词否认姜遥是朋友有关系,所以此时刻意表现得和姜遥熟稔亲近。 “你没必要做这么多,”姜遥说得好像是宋甜的事,却又不止这些:“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 傅湘说:“可是我在乎,这不是无关紧要的事。” “当很多人都在做一件错事时,他们不会认为自己是错的,但这不代表他们没错。” “你可以在乎,可以去讨厌,可以怨恨他们,永远不原谅他们,这是你的权利,你没有错。” 她认真道:“姜遥,错的不是你。” 第059章 明明触手可及 明明触手可及 下课铃响过, 傅湘和姜遥出了教室才发现外面下雨了。 傅湘伸手接了几滴雨,看起来挺开心,抓着姜遥激动道:“下雨了下雨了!” 姜遥被她拉着站在栏杆边, 抬头去看, 只觉得满目阴霾, 阴沉的令人喘不过气。 她不喜欢雨天。 每到雨天, 回去的路上就会格外难走, 楼道里到处都是泥巴和脚印,这一天姜德正要么不会回家,要么会在家里待一整天。 姜德正挨过讨债人的打,身上的骨头一到湿冷天就疼, 心情不好就会打人。 这一夜往往是没有时间睡觉的, 要收拾身上的伤,收拾一塌糊涂的家, 收拾被淋湿的, 沾了泥或血的衣服。 如果运气好姜德正没回来, 卧室的窗户也会发出木头与油漆混合, 又被泡发的臭味儿,雨会从窗缝隙间捎进来, 又湿又冷的夜分外难熬,连被子都像是浸过水, 压在身上,重的喘不过气。 未来急转而下的那天,也是个雨天…… 周围一阵嘈杂声,姜遥回神, 才发现这一层栏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堆人,都在看着对面指指点点地讨论。 声音被雨幕隔断, 听不真切,只能看到有个女生站在护栏外,正激动地喊着什么。 傅湘还在伸手接雨,根本没注意到对面的情况,被姜遥拍了一下回头,见人这么多还在傻乐:“大家都这么喜欢下雨天啊?” 周围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姜遥抬头看去,只见那人半个身子悬在空中,胳膊死死圈着栏杆,挣扎着想往上爬。 她看了会儿,觉得那个人身型有点像宋甜。 系统穿过雨幕飞过去。 对面的人确实是宋甜,她甩开宋母在美术教室躲了一会儿,越想越气,冲动之下直接跑到十四班对面的教学楼,准备当着所有人,尤其是姜遥的面跳楼。 不是说她欺负姜遥?可等她跳了楼,姜遥就是把她逼死的人!到时候大家骂的,该死的可就是姜遥了!害死了人的姜遥难道还能继续上学?她一定会被当成杀人犯抓起来! 想到这里宋甜心里涌上一股快意,毫不犹豫地翻过了栏杆。 十四班对面的教学楼是实验楼,化学实验,美术,微机等教室都在这边,有课时才会有人,今天四楼恰好没课,一时之间还真没人发现她跑到了这里。 宋甜想的很好,先控诉姜遥,然后告诉所有人她是被姜遥逼死的,最后一跃而下毁了姜遥——只是没预料到一场大雨说来就来,她喊破嗓子的话都不知道对面听清了几句。 宋甜有点后悔,可那么多人看着,为了面子,她又不好意思翻回去,就僵持在栏杆外。 雨打湿栏杆,宋甜渐渐觉得有些抓不住,下意识挪了一下手想要抓得更紧,身体挪动时脚下一滑,瞬间向下坠去,好在慌乱之时胳膊圈住了栏杆,只是半个身子都悬在了空中。 在实验楼上课的师生知道消息已经在往四楼赶,吊在半空中的这几分钟,宋甜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只有胳膊死死箍着栏杆,全身上下都在挣扎着往上爬。 真正嗅到死亡的味道,她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点都不想死。 系统静静看着几个师生跑过来,合力把宋甜拉上来。 宋甜瘫软在地上,狼狈地大口喘着气,浑身肌肉酸软疼痛,冷汗和雨水交融,打湿衣服。 哪怕过未来如何狼狈不堪,哪怕前方是死都不想面对的前路,哪怕嘴里说活着比死难,可当真正感受到死亡的恐惧之后,也无法轻易做出放弃生命的事。 这是人的本能,对生命的渴求,对死亡的敬畏。 系统又想到姜遥。 姜遥上一世最终也是从天台上摔下去的,她亲历过死亡,知道死亡有多痛苦,体会过疼痛与黑暗是如何一点点蚕食意识,最后将她吞没殆尽。 可重生的第一天,她又头也不回地跳了下去。 命运的作弄压垮了她,也磨灭了她对生命与死亡的渴求敬畏。 这样的状态无疑是极其危险的。 两栋楼之间隔了几十米,但手机传播信息却只要两秒,傅湘终于后知后觉从旁人嘴里,搞懂对面发生了什么。 “谁?宋甜?跳楼?”她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看得出来很难理解宋甜的做法:“不是……就因为让她道歉,她就要跳楼?” 没有想宋甜去跳楼的意思但是……谁家决心跳楼扒着栏杆挂上几分钟,硬是撑到被救起来? 傅湘猛然意识到:“等等,她该不会是故意演戏,想逼你原谅她,免了她的道歉吧?” “不重要,”姜遥收回目光,看向傅湘:“你带伞了吗?” 雨下的有点大,教学楼到食堂还需要走过一段几百米的路。 傅湘先是谨慎地问:“你带了吗?” 要是姜遥带了,她就说没带,要是姜遥没带……嘿嘿嘿! 姜遥:“没有。” 傅湘芜湖一声,难掩雀跃:“律师姐姐说今天有雨,给我留了把伞,就在楼上,你等我去拿一下!” 傅湘往楼上去拿伞,姜遥抬头,视线穿过雨幕,看向宋甜刚刚站着的方向。 系统穿过雨幕飞回来,在她面前转了两圈,认真道:【未来还长,一切都会过去的……】 她被欺负,被污蔑,被虐打,她抓住一切能带她脱离泥沼的机会自救,命运推她入深渊,她不低头,不屈服,不认命。 她想活着,不是她的错。 她从没想过把傅湘拉进深渊,是命运恶意拨弄的手,将一切推向无可挽回的结局。 上一世她们都身陷囹圄。 如今一切重启,未来还长,不该再被沉重的过去桎梏,继续陷在泥潭里。 姜遥没有回答。 傅湘抓着伞从楼梯上跑下来,笑着冲她招手:“姜遥!我们走啊!” 这场阴翳连绵的寒凉冷雨终究没下太久,阳光穿破层云,照得树木葱翠,天朗气清。 她们吃完饭回了教室,班里空无一人,阳光从被雨洗净的透明玻璃窗打进来,寒意渐消。 姜遥忽然抬头看向傅湘,问:“你说要和我做同桌,这话还作数吗?” 傅湘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唇角上扬,骄傲道:“当然算数!我现在都是一个人坐呢!不过我可能回不了十四班了……要不你考到一班来吧!我看十四班实在没什么好留恋的,你换换班换换心情!” 怕姜遥就此放弃,她紧接着絮絮叨叨补充:“放心!我会帮你补习功课提升成绩,我成绩可好了!有我给你补习别说进一班,就算考进前十都是小意思啦……” 姜遥说:“好。” 傅湘愣了一下,姜遥答应得太快,太过顺利,以至于她心里还有点虚幻的不真实感:“你,你答应了?考来一班?” “你不是说会帮我补习,让我考进一班吗?”姜遥将笔递给她:“用不用再列个计划表?” “我早就……”傅湘骄傲挺胸,想起那张下落不明的计划表,又迟疑了一下:“咳,不就是补习?用不着列什么计划表,胸有成竹啦!” 当初那张计划表被她团成一团扔在地上,姜遥丢垃圾桶,或者值日的人扫进垃圾桶都有可能,但提到那张计划表难免又要让姜遥想起那时候的不开心。 算咯。 还是让她委屈一下自己,承担一下吹牛的过错吧。 * 宋甜跳楼的原因下午就传遍了全校,整个学校的学生都知道了有个叫宋甜的学生污蔑同学偷钱,又传播谣言,搞校园暴力,最后被发现了因为不想道歉,跑去跳楼。 第二天跑操的课间,这个用跳楼来逃避道歉的霸凌者站在操场上,念了二十分钟的道歉信。 姜遥没去看。 但宋甜的声音回荡在所有广播里,哪怕她坐在班里,也听得清清楚楚。 宋甜转了班,每周一升旗结束后都要念道歉信,没过多久又转了校,据说是在十二班被孤立排挤,后来姜遥没再关注过。 傅湘又开始频繁出现在十四班,有宋甜这个例子在前,再也没不长眼的敢找姜遥的麻烦,就连议论都几近于无。 姜遥找了份便利店的兼职,十点下班,店主是个独自带着孩子的单亲妈妈,姜遥一边打工一边辅导孩子的学习,晚上就住在便利店,已经半个多月没回过那个家。 时间就在傅湘更新了一版又一版的学习计划表中度过,期中考试转瞬而至,考前一天不用上晚自习,傅湘早早到了十四班,跟姜遥打了个照面,就要往前挤着去看考场考号。 姜遥抓住她胳膊,道:“不用去看,我在最后。” “怎么可能?”傅湘下意识否定,这些天她早就摸清了姜遥的底子,凭姜遥的底子都不可能排到最后,除非她连试都没考——除非她连试都没考。 从姜遥缺席一次考试被分到十四班后,所有重要一点的考试几乎都没能正常参加,宋甜,章夺,赵轩……他们乐衷于把想要逃离的她重新按进泥里,看着她在他们的掌控下挣扎无果。 姜遥没有多说:“上次有事,没参加考试。” 傅湘猜事情没那么简单,但姜遥不想说,她就没多问,把手里整理好的重点塞给姜遥,絮絮叨叨:“没事没事,不紧张不紧张,你肯定没问题……” 明明该紧张的是姜遥,傅湘看起来却比她紧张多了。 班里的值日生已经开始摆桌子布置考场,姜遥把傅湘手写的笔记装进书包,桌子摆到教室外面,拉上傅湘:“不紧张,走吧,吃饭去。” 她不用上晚自习,但也习惯了留在学校,陪傅湘吃完晚饭再走。 傅湘被她拉着走,脑子里还在想着明天考试的事:“咱们已经准备了这么久,考试肯定没有问题的,不用紧张不用紧张……” “今天回去一定要早点休息,睡前可以再过一遍语文数学的知识点,吃饭要吃清淡一点,明天考试要用的东西提前准备好,早饭我给你带,第一场八点开考,你晚上十点前一定要睡觉……” 姜遥忽然转身停下,傅湘猝不及防撞进一个算不上温暖的怀抱。 “别担心,”姜遥抱着她,轻声承诺:“我会考进一班。” 傅湘想的,她都会做到。 * 姜遥踩着最后一点天光走出学校。 走读的学生已经散了个七七八八,校门外几个穿着外校校服的男生聚在一起,隐晦的目光投向姜遥。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成瘦瘦长长一条,像鬼影。 姜遥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而后毫不在意地收回目光,从他们之间穿过。 她走后,校服系在腰上,夹着烟吞云吐雾的赵轩冲着姜遥的背影抬了抬下巴,看向他身边那群小弟:“就是她,记住了吗?” 便利店的兼职从七点开始,十点结束,算上给店主的孩子辅导功课的费用,店主一天给八十的工资。 便利店的位置不算繁华地带,客流量不大,姜遥到时却发现店外围了不少人,姜遥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加快脚步挤进人群。 “天杀的黑心老板拖欠我闺女工资啊!” “大伙儿评评理啊!我来替我闺女要工资,这个没良心的老板她说什么都不给啊!大伙儿给我评评理啊!” 姜遥神情紧绷,推开挡在前面的人,看见柜架上的货品散落一地,店主满脸无措站在收银台后,姜德正坐在地上撒泼。 姜德正也看见了姜遥,眼前一亮,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拽住姜遥,把她拖到店主面前大声嚷嚷:“就是她!这就是我闺女!不信你问她!” 姜遥对着店长鞠躬道歉:“抱歉店长,给您添麻烦了,跟您先请两天假。” 店主没责怪她,只是目光担忧:“小姜……” 姜遥拉着姜德正,转头对店主道:“没事。” “没事什么啊没事?”姜德正大声嚷嚷着:“请假干什么?不用请假!我就过来拿个钱,不耽误你上班……” 姜遥低声威胁:“你如果还想要钱,就闭上嘴跟我走。” 姜德正终于闭嘴安静下来,跟在姜遥身后出了便利店。 “姜遥!你都出来挣钱了,怎么能一点都不想着家里!白他妈把你养这么大!畜生!白眼狼!” 姜遥低着头往前走:“你怎么找过来的?” “你同学不是赔了你一大笔钱?又打工又有赔偿,你现在手里钱不少吧?”姜德正不理会姜遥的话,伸手去拽她:“钱呢?把钱给我!” 姜德正到底是个成年男人,力气比营养不良的姜遥大得多,稍一用力就把姜遥推得一个踉跄,又伸手去抢她的包。 “喂!干嘛呢!干嘛呢你!” 旁边几个路人看见姜德正的举动,冲上来把他俩隔开。 “干什么啊你!当街抢劫一个学生?信不信我报警抓你!” 姜德正被人捉住,急切地扭动着,骂骂咧咧:“放屁!这是老子闺女!你管老子!” 姜遥抱着书包,低着脑袋摇头:“我不认识他。” 正义路人立即拍着胸脯保证:“别怕姑娘!你先回家,我们这就把他带到警察局去!” 姜遥点头道谢,不顾破口大骂的姜德正,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她走进街边小店,借了电话发出一条短信。 系统悄悄探头,发现那条短信是发给讨债的人,说姜德正一会儿会出现在警察局。 它一口气还没松下,又发现姜遥走的路是回家的方向,顿时紧张起来:【宿主如果回家,还有可能会碰到他的!去学校吧!去学校找傅湘!】 姜遥充耳不闻,她低着头推开门,进了自己的屋子,从床底下摸出一把水果刀。 酒臭味顺着门缝飘进漆黑的房间,旁边屋子还在忙碌,声音透过毫不隔音的墙壁传过来,时不时夹杂几句脏话,隐隐约约与那天重叠。 咒骂,殴打,酒气,桎梏,她拼尽全力的反抗,戳进姜德正眼里的铅笔,四溅的血,与狠狠掐在她脖颈上的手。 一开始只是窒息,后来眼睛开始感到充血肿胀,她几乎能听到动脉在收紧的掌下发出啪啪声,耳中听到的声音都渐渐变小,视线陷入一片黑暗,她几乎失去意识。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死亡距离自己,如此之近。 脖子上的禁锢猛然松开时,她眼前仍旧是一片漆黑,四肢无力,耳中隐隐约约听到一阵杂乱无序的声音。 再次清醒时她被傅湘抱在怀里,房间里一片凌乱,姜德正倒在地上,血流了满地,也沾了傅湘一身。 傅湘像个呆呆的雕塑,双目空洞,唇瓣颤抖着重复:“我,我杀人了……对不起,对不起……” 一滴泪砸在姜遥唇瓣上,她张了张唇瓣,却是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每一次声带震动都牵动剧烈的疼痛,眼泪模糊视线,她狠狠眨眼,看见摔在地上被踩烂的蛋糕。 那是傅湘买来庆祝她们一周年的蛋糕。 姜遥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荒诞又可笑。 再有两个月就要高考,她那痛苦难捱噩梦般的前半生就要过去,她会跟傅湘考入同一所大学,她会跟傅湘一起离开,再不回头,挣出这个泥潭,往后余生,她会跟傅湘长长久久,一路坦荡…… 幻想过无数次的锦绣前程,明明触手可及。 明明触手可及…… 可命运偏不许她脱身,又一次推她入悬崖。 姜遥静默地躺着,恍惚之间觉得自己好像一具被灌了水泥的尸体,幽幽往深海里沉,浑身都僵了,冷了。 她想不明白,她到底犯下了多深重的罪孽,以至于要承受这永无尽头的绝望? 太久,太累。 不想继续了。 她用嘶哑的,快要发不出声的嗓子说:“跟你没关系,你没来过这儿,回家去吧。” 她说:“我没喜欢过你,只是利用你报复那些欺负我的人,也没打算和你考同一所大学,更没准备和你永远在一起。” 她说:“傅湘,以后别随随便便掏心掏肺,先看清那是不是跟我一样的坏人。” 她推走浑浑噩噩的傅湘,破坏完现场,打通报警电话自首,静静坐在姜德正尸体旁边。 等待警察上门的那段时间,她心中第一次这样平静释然,命运压在她身上的沉疴与枷锁都变得轻飘飘,再困不住她自由的灵魂。 她没想到走出去一半的傅湘会回来,堵在居民楼下拦住警车自首。 被捕,入狱,父亲撤职母亲去世,傅湘家破人亡……她毁了傅湘顺遂坦荡,幸福灿烂的人生。 杀了姜德正的那把刀,本该由她捅进去。 那些苦果,不该傅湘去担。 系统察觉得到姜遥心中翻涌的浓烈情绪,一切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可它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只能一遍又一遍重复:【不值得,为了他再把这辈子也赔上,不值得……】 姜遥不说话,她静静地等。 等一个契机,或一个结局。 一夜无眠。 日光透过脏兮兮的窗户映入屋内,姜遥有些遗憾,把水果刀包上刀套放进口袋,背上书包推门离开。 走路到学校要穿过一条小巷,高高的墙伫立两边,树影婆娑遮蔽阳光,让这条小巷显得阴沉冷清。 姜遥握紧口袋里的水果刀走进巷口。 风穿堂而过,这条路快要走到尽头,阳光晕开巷口处的阴影,一个脑袋忽然从巷口外探出来,冲她挥手,语气欢快: “姜遥!” 姜遥走出小巷,看见一辆警车从大路上离开。 “快走快走,”傅湘摸了摸姜遥的手,觉得有点冰,把手里提着的豆浆塞进她手里,拉上她往学校里走:“现在还有点烫,你正好先暖暖手,回班再吃东西,也不会灌一肚子冷风……” “你怎么出来了?” 傅湘眨了眨眼:“还没吃过学校门口的早餐,想尝尝,算算时间你应该也快来了,就等一会儿你。” 系统跳出来欢快道:【那个赵轩带了人来想堵你!被傅湘报警统统抓走啦!】 傅湘的做法深得系统欣赏,它就希望姜遥多跟傅湘待在一起,多少学一学傅湘的解决手段,不要再那么随随便便选择两败俱伤的办法。 这又不是小说,选了畅快淋漓的复仇手段,几行字就可以压过报复结出的苦果。 酣畅淋漓践踏法律的复仇,要赔上的,是她真实的人生。 不值得。 那些人渣,不值得姜遥再赔上这辈子。 姜遥没有参加上次月考,以0分的成绩直接被分到最后一个考场。 这考场熟悉的面孔不少,一大半都是十四班的,剩下的一小半被十三班,十二班瓜分。 姜遥旁边的是个七班的女生,她的座位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都是求她关照的。 傅湘陪着姜遥吃完早饭,又絮絮叨叨安慰她不要紧张,直到铃声响起,才恋恋不舍忧心忡忡地离开。 监考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来,简单宣读完注意事项拆封发卷。 第一场语文说到底也没什么小抄可打,语文考完的十五分钟休息时间才是重头戏,上演各种打小抄方式。 分班考试到底还是不一样,哪怕是最后一个考场的学渣们,都有一颗把分蒙的再高点的心。 “你是姜遥啊?”坐在姜遥旁边的那个七班女生好奇地看着姜遥,冲她挥挥手:“你好呀,我叫张澄橙,是六班的!” 她搬着凳子凑过来,自来熟道: “你别看我在这个考场,其实是我上次月考生病了,只考了一科才在这儿……我成绩还可以的,一会儿写完选择题给你看啊。” 她之前只是隐隐听过姜遥的名字,但都是一些谣言,直到宋甜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在操场上演讲道歉,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想想也知道,姜遥能被欺负那么久,肯定不止因为一个宋甜,再加上明明是一个考场的,也不见十四班的人来跟姜遥打招呼,大概也能猜到姜遥在十四班到底是个什么处境了。 张澄橙想,如果姜遥能在这次分班考试里从十四班离开就好了。 她成绩虽然不是特别拔尖,但也还不错,就算没法帮姜遥从十四班到六班,怎么说也能让她到个十班十一班的。 姜遥:“不用。” “哎呀,你不用怕,我不会做那么明显的啦,”张澄橙伸手比划了一下姜遥和她桌子的距离:“就这么近,我把卷子一摊开你就能看到,放心,安全!” “你们在说什么呢?”一考场收完卷子傅湘就往下跑,没想到过来之后竟然看见个陌生人,正和姜遥聊得火热! 毕竟聊的不是什么能见光的事,迎着傅湘的目光,张澄橙轻咳了一声道:“秘密!” 秘密。 秘!密! 她跟姜遥都还没来得及有秘密呢!! 张澄橙丝毫没有意识到傅湘的眼刀,还在快乐地喋喋不休:“诶!你是不是傅湘!我叫张澄橙,是姜遥的朋友,哇你长得真的好好看啊!怪不得被选成校花了……” “要不然考完数学咱们一起去吃饭吧?我妈在食堂当打饭阿姨呢!跟我一起去保证不抖勺!” 怨气都快从傅湘头顶冒出来了,姜遥伸手轻轻拍了拍傅湘的胳膊,却被傅湘误以为是要她收敛表情。 傅湘嘴角硬生生扯出来一个弧度,咬着后槽牙微笑道:“好,啊,三个人,也没什么!啊!挺!好!的!啊!” 第060章 他们拴不住你 他们拴不住你 直到预备铃响起, 傅湘离开考场,张澄橙挠了挠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傅湘她……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开心?” 姜遥的回答被抱着卷子进来的监考老师打断。 教室里流窜的学生回到座位上, 在老师的强调下把考试以外的东西放到考场外。 “都回到自己座位上, 安静!” “看到上边的监控了没有?监控室现在也有老师看着呢, 一旦发现有谁出现作弊行为, 成绩作废通报批评叫家长, 都把自己卷子看好了,抄的和被抄的都算作弊!” 其中一个监考老师走下来巡视一圈,一边发草稿纸一边强调: “我再说一遍,如果有人携带手机, 马上关机放到外面, 一旦考试过程中被发现,不管你有没有看, 统统算作弊!” 张澄橙拿到草稿纸, 先在上面默出来几个公式, 看了一眼托着下巴发呆的姜遥, 心头涌上几分紧张。 这可不是一场普普通通的考试!这可是担负着姜遥命运的考试! 卷子一发下来,她立刻大致扫了眼, 嘴角的笑容逐渐绷直。 完了。 有点难。 考场内神色紧绷的人不多,在他们看来难度一百分的卷子和难度两百分的卷子完全没有区别, 整个班只有张澄橙变成了苦瓜脸。 她心中愧疚难安,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姜遥,却发现对方已经做完第一面的选择题了。 她有心想让姜遥别这么快放弃直接开蒙,却又觉得如果姜遥运气好, 说不定蒙出来的都比她认真写的分数高。 考场内学生各展神通,抽签, 抛骰子,丢橡皮,顺口溜点兵点将,张澄橙深深叹了口气,低头开始算题。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张澄橙做完选择题,抬头看了眼时间,心下有些紧张。 她在前面花的时间有点多了,后面的大题很有可能做不完。 虽然……这个难度,大题可能也写不出几道题。 旁边传来笔帽被合上的声音,张澄橙下意识看过去,正看见姜遥放下笔,撑着下巴发呆。 她桌子上的答题卡填的满满当当,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放得有些靠外,张澄橙一瞥就能看见她写的那些答案。 张澄橙下意识比对了一下选择题前五道和自己的答案,发现只有两道不一样,越往后,不一样的越多。 蒙的?还是姜遥其实成绩很好? 或许是她看的时间太久,监考老师从另一边转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吓得张澄橙立马收回了目光,低头写卷子。 监考老师看了眼张澄橙的班级,又看了眼旁边姜遥的,眉头一皱。 七班的学生在这个考场应该是上次没参加完考试,十四班的学生出现在这个考场,那再正常不过了。 可她又注意到了姜遥的答题卡,没有一道题空着,答题过程写得整整齐齐,字也很好看。 她是教语文的,很多年没碰数学,也只能看出来前几道选择题应该是对的,但她在办公室时听老师闲聊提起过,这次分班考试的数学卷子出的比以往难一点。 更何况考试时间才过去一半,这个女生已经写完了卷子,这速度也就比对着答案抄稍慢一点了。 她心下疑窦顿生,走到前面讲台,跟另一个教数学的监考老师低语几句。 数学监考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站到姜遥旁边,拿起她的答题卡和卷子,眉头越皱越紧。 监考老师的异常举动,引发了考场里其他学生的注意。 他们早就蒙完选择题,后面的大题基本没有写得出来的,好一点的把小抄抄来的,可能用得上的公式套一下抄上去,企图拿个一两分,除此之外也憋不出什么。 没事干的要么睡觉,要么试图跟旁边有可能比自己高几分的,想方设法传个答案集思广益,要么就在发呆。 监考老师这么一动,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数学监考老师手里拿着答题卡和卷子,又拿起来草稿纸仔细看了看。 草稿纸上只草草列了几个计算式,没什么思路和过程,她心下愈发怀疑姜遥是手里有答案,但姜遥桌子上只剩下两根笔,桌面上也干干净净,没有小抄。 她看向这个十四班的学生。 对方面上没有丝毫紧张情绪,单手撑着下巴看她,目光波澜不惊,什么话也不说,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她把卷子放回姜遥桌子上,又开始在下面转圈:“看什么呢看?把眼睛都给我放在自己卷子上!看看时间,没写完的抓紧时间!” 傅湘提前交了卷子,早早守在姜遥考场外。 这次考的不算难,姜遥的数学成绩也挺好,傅湘本以为姜遥写完后也会提前交卷出来,但等了又等,直到考试结束,姜遥才跟着人潮出来。 傅湘脸上的笑还没扬起来,就见张澄橙伸手挽住姜遥胳膊,看见她还笑嘻嘻地招手: “傅湘!走啊走啊!咱们吃饭去!” “你怎么了?看着好不开心啊,是因为这次的卷子吗?唉,这次卷子是有点难,希望接下来的卷子简单一点吧……哎呀不要伤心了,咱们可是要去吃饭呢!快开心一点,笑一笑啊你!” 张澄橙叽叽喳喳的声音围绕在耳边,傅湘面无表情。 别说笑了,她脑子里气血上涌,张澄橙戳她,她不炸开就算不错的了! 姜遥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傅湘心头的火就像被针扎了的气球,瞬间泄开。 可仍不满足于此,稍一抬手,握住姜遥的手。 嗯,这下勉勉强强满意。 张澄橙对此一无所知,她拉着姜遥和傅湘找到她妈在的档口,排队买饭。 张澄橙的妈妈有一点点胖,笑起来和张澄橙很像,一边舀菜一边笑着问:“橙橙呀,考试考的怎么样呀?” “哎呀妈,下午还有考试呢,别问别问,”她接饭的时候压低声音:“后面这两个是我朋友啊,你给她们也多盛点嘛~” “这是你朋友啊?哎呦,这瘦的,怎么都瘦成这样了?”阿姨边说边舀了一大勺肉扣在姜遥餐盘上:“可得多吃点肉补补,够不够啊孩子?不够一会儿再来盛!” 姜遥接过餐盘道谢:“谢谢阿姨。” “哎呀,橙橙两个朋友都长这么好看!”阿姨又看了看傅湘,笑得慈祥:“不够了再来啊!下午考试加油!” 张澄橙第一个吃完,放下筷子撑着下巴,看向坐在她对面的姜遥,忍不住感叹:“你长得真的好好看啊!我要是那什么…我肯定追你!诶!你以后会考虑当演员吗?” 傅湘的筷子啪嗒一声戳在餐盘上:“下午不是还要考试吗?你别等我们了,赶紧回去复习吧。” 张澄橙大大咧咧摆手:“没事儿,我最拿手的就是英语!不用复习!诶,姜遥我一直想问你来着,你成绩到底怎么样啊?我看你竟然把数学卷子上写满了,你都会写吗……” 姜遥:“还可以。” 张澄橙追问:“那英语呢?你英语好不好?我英语很好的!你如果英语上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 傅湘戳着盘子里的饭,突然失了胃口,放下筷子,语气不自觉有些加重:“她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 “哦对哦对,你的英语成绩肯定比我好,”张澄橙有些挫败地叹了口气,很快又支棱起来:“那我有问题可以问你吗!” “你可以问老师,”傅湘撑着下巴盯住姜遥,语气酸溜溜的:“我可是专一的人,教一个只教一个。” 姜遥伸手擦掉傅湘嘴边沾上的一粒米:“嗯,傅老师只教我一个。” 张澄橙后知后觉,脸色忽然有点红,结结巴巴道:“那个,那个我不知道……我没有那种企图,我不是来破坏你们的关系的,我我我就是有点好奇想跟你们交个朋友!我这个人就是很喜欢交朋友,交很多朋友,绝对,绝对没有其他意思!” 傅湘脸色通红,低头拿纸擦了又擦,满脑子都是自己出糗和姜遥那声傅老师,连张澄橙说了什么都没注意到。 姜遥冲张澄橙点了下头:“没关系。” 张澄橙红着脸,眼神在姜遥和傅湘之间乱飘:“你们,你们多久了?” “什么多久?”傅湘擦干净抬头,就听见张澄橙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 姜遥凑近傅湘耳边,悄声道:“她问你教我多久了。” 傅湘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问题要用悄悄话重复,但还是得意洋洋挺胸回答:“24天了!” “挺好的挺好的!”张澄橙双手一合,衷心祝福:“以后时间还长呢!你们真的超配的!祝你们天长地久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傅湘完全没觉得有哪里不对,甚至因为张澄橙这番祝福,对她的印象略有改观:“谢谢谢谢,也祝你下午考试顺利!” “好好好,那,那个我就先回宿舍了,我去复习会儿,我再去复习会儿……” “回宿舍?”傅湘虽然很想让张澄橙赶紧走好跟姜遥独处,但是张澄橙真要走了她又不好意思,觉得好像是自己把人赶走了似的:“我们正好也要回趟宿舍,一起吗?” “不用不用不用!”张澄橙唰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端着盘子就往门口走:“我放了盘子先去看看我妈!我去跟我妈聊会儿天再回去!你们先走啊!” 张澄橙跑没影了,傅湘心里有些开心,又不好表现出来,清清嗓子道:“张澄橙,她人其实还不错,就是感觉语文不太好。” 姜遥放下筷子:“嗯?怎么不好了?” “她乱用成语啊,”傅湘把她的餐盘拿过来叠在自己的上面,嘟嘟囔囔:“天长地久白头偕老永结同心什么的……” “是吗?”姜遥问:“那你觉得该用什么?” 傅湘:“百年好合!” 姜遥忍不住弯起唇角。 “笑什么嘛,这个词用的多好!”傅湘一本正经胡扯:“百年好合——没有天长地久那么浮夸,比白头偕老的时限更长,比永结同心更实际!难道不好吗?” “好。” 姜遥说:“那就祝我们这一世,百年好合。” * 上午监考数学的那两个老师也不知道姜遥到底有没有作弊,只好给下午的监考老师交代了一声,让他们下午监考的时候多注意最后一个女生。 监考老师从开场就开始注意姜遥,越看神色越凝重。 因为她没有发现姜遥作弊,但姜遥的做题速度又实在让她疑虑万千。 这个做题速度放在一班的尖子生身上可以理解,但是放在十四班的倒数第一身上,就令人不能接受了。 这又不是什么武侠小说,一个月前还什么都不会,一个月之后突然就打通任督二脉,连这种需要长久积累的学科也一下子全懂了。 她有些怀疑姜遥是早就知道了答案,后来几乎是站在姜遥身后,只盯着她一个人看。 监考老师一直站在身边,哪怕她没作弊,老师看得也不是她,张澄橙还是有些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监考老师盯着姜遥,忽然见她拿起一字未动的草稿纸,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需要我到讲台上写吗老师?您影响到其他同学了。 监考老师轻咳一声,终于挪动脚步在考场转起来。 转完一圈她走上讲台,旁边老师立即拉过她小声询问:“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吗?” “看了一会儿,感觉不像,”刚转了一圈回来的老师同样放轻声音回道:“不知道她以前英语成绩怎么样,十四班是陈梅带的吧?她居然也能教出成绩这么好的学生?还怪不可思议的。” “你不知道啊?她是姜遥,跟陈梅好不对付的,陈梅在办公室骂过她好几次啦,她都说只要姜遥在班里她就不去上课的,后来还是主任找了高一年级的英语老师去带的十四班的课。” “还真是任性……也不知道姜遥成绩怎么能这突飞猛进的,要是不偏科,绝对是匹黑马,也不知道能考到多少……” 接下来的考试姜遥的位置都快成了监考老师打卡点,不论被盯了多久,姜遥巍然不动,心态平稳写完卷子就发呆。 监考老师比她自己还着急,看见姜遥写完卷子发呆就转过去敲敲她桌子,让她好好检查。 姜遥被敲了好几下,无奈之下选择提前交卷。 按照规定来最早也只能提前三十分钟交卷,她就严格卡着时间,剩下三十分钟立刻交卷走人。 这时候往往傅湘也已经交了卷子,她们就在各种震惊钦佩羡慕的目光中离开。 考到最后一场,眼看着姜遥交了卷子走人,同场的学生实在绷不住,站起来个把选择题蒙完的走上去也想交卷。 他就写了选择题,答题卡的大题上一片空白,他到底也知道自己什么水平,不好意思地低着脑袋放上去,心里默默祷告,求老师别跟他计较赶紧放了他。 “要提前交卷啊?”监考老师温温柔柔的声音传来,男生心下一松,连连点头。 “卷子都没写完就要交?”监考老师狠狠一拍桌子,声音猛然抬高:“给我坐回去!答题卡写不满别想提前交卷!不会也给我坐着!好好想想为什么不会!给我好好反思去!” 男生苦着脸拿卷子坐回去,瞥一眼姜遥空荡荡的座位,更垂头丧气了。 姜遥不知道监考老师无形中帮她拉了一把仇恨,傅湘在一考场,离这里有点远,她站在楼梯口等了会儿才等到从楼上跑下来的傅湘。 “怎么样怎么样?”剩下几个台阶,傅湘直接跳下来,有点没站稳,往前晃了几步被姜遥抱进怀里。 考了两天终于考完试的傅湘显然欢快不少,维持着抱住姜遥的姿势,脑袋往后一仰,两眼亮晶晶:“考得怎么样?” “可能会跟傅老师抢抢第一。” 傅湘欢呼一声,忽然把姜遥抱起来转了个圈,又用力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发出响亮的一声。 她兴奋的不行,恨不得跟全世界分享自己的喜悦,用力抱进了姜遥:“好好好!那就好那就好!” 姜遥任她撒欢。 傅湘冷静下来才有点不好意思,扭扭捏捏放开姜遥,却又发出邀请:“现在到后天不是放假吗?跟我回家吧跟我回家吧~你不想去我家看看吗?我跟我妈说过你,她也想见见你!” 今天考完试就开始放假,周日下午就出成绩,想转班的搬东西转班,周一就正常上课了。放假时学校没有门禁,住宿生也能出校,傅湘准备回家待两天。 “这两天我要打工,”姜遥拍了拍她的背,轻声道:“你都半个多月没回去了,回家去陪陪家人。” 傅湘松开姜遥,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 姜遥顿了顿,补充道:“但是今天可以带你去吃好吃的。” 傅湘瞬间阴转晴:“真的?” 傅湘不是挑食的人,食堂有什么她就吃什么,但不挑食的人也有自己的偏好。 姜遥带她去了家川菜馆,这是上辈子傅湘常带她来吃的一家店,店面不大但味道正宗,只是价钱有点小贵。 姜遥点了几个傅湘喜欢吃的招牌菜,在菜上来之前用热水烫了一遍餐具,摆到傅湘面前。 傅湘原本坐在姜遥对面,又挪着那餐具坐到了她旁边,半个身子挂在姜遥肩膀上,笑嘻嘻问她:“哎呀,姜姜真体贴贤惠,点菜烫餐具都这么熟练,经常来啊?跟谁来的?” 第一道菜很快被端上来,姜遥一边往傅湘碗里盛,一边道:“跟前任,来了好多次。” 她把筷子放在碗上,推到傅湘面前:“吃饭。” 傅湘哪里还吃得下?她咬着筷子,满脑子都是姜遥口中的前任,语气酸溜溜的:“前任啊,你才多大?早恋不好!这么小懂什么情情爱爱的?” 姜遥:“是吗?” 傅湘眼睁睁看着姜遥毫不在意吃饭,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在店主上第二道菜时忽然开口问:“唉,姐姐,你在这儿干了多久了?眼不眼熟她啊?” 店主失笑:“我们店上个月才开业,不过回头客不少,你们再多来几次我肯定眼熟。” “好啊好啊,以后肯定常来!”傅湘心里舒坦了,又说了一箩筐祝福的好话,哄得店主还送了她们道小菜。 等店主笑意盈盈地离开,傅湘立即昂首挺胸得意洋洋道:“想骗我?我是那么好骗的吗?” 姜遥把一碟挑完刺的鱼肉推到她面前:“嗯,你最聪明,快吃。” 傅湘终于动筷,刚吃进嘴里眼睛就亮了起来。 “好吃!” 傅湘边吃,姜遥边给她往碗里夹,傅湘很快吃出来一脑门的汗。 姜遥拿纸巾给她擦了擦,恍惚之间觉得又回到了上辈子。 傅湘不是特别能吃辣,但又很喜欢吃辣,每次都是被辣到流眼泪还往嘴里塞,吃到最后满脸潮红,一边哼唧着嘴疼,一边要亲亲。 “姜姜,我嘴好疼,想……” 在这无限趋近于上一世的环境下,某些举动已经成为近乎本能般的反应,姜遥下意识凑近,与傅湘的唇瓣几乎快要贴上,又倏然顿住。 呼吸交缠,热气扫过唇瓣,痒的人心尖发颤。 姜遥沉默几秒,微微后撤:“鱼刺扎到了吗?张嘴我看看。” “不,不是……”傅湘结结巴巴补上后半段没说完的话:“就是,辣,想喝点凉水……” 姜遥顺势后撤,拿起杯子去接凉白开。 傅湘先是松了口气,又不知怎么的,心里有点失落。 后半段饭傅湘吃得安安生生,辣了就吃米饭喝水,乖得跟个鹌鹑一样,废话都没了。 傅湘先吃完的饭,趁着姜遥还在吃,借上厕所的由头想去把账结了,结果被店长告知姜遥已经付过了。 平时姜遥吃穿用度都节俭的很,这一桌子菜却花了小三百,傅湘心里有些别扭,还没走回座位就见姜遥拿上东西出来了。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正赶上晚高峰,路上人流涌动,走出这条街,姜遥问她: “去散散步还是直接回家?” 傅湘不知怎么又有些紧张,她的视线忍不住飘向姜遥的唇瓣,又跟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最后小声道:“我,有点晚了,我先回家吧。” 姜遥没有挽留,把她送上出租后,自己转身往便利店的方向走。 从这儿走到便利店要半个小时,吹上半个小时的夜风,吃饭沾上的饭香和暖意也全都散尽,只剩下冷冽寒气。 “姜姐姐!”趴在收银台上写作业的小女孩看见姜遥,立即惊喜地叫了一声。 店主听见声音,从后面掀开帘子:“小姜?” 她放下手头的锅铲,关了火拿起个大袄走出来:“外面这么冷你怎么穿的这么薄?快披上……” “没事姐,我不冷,”姜遥把在路上买的水果放到柜台上:“之前我爸过来给您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 “不碍事不碍事!你看你,跟姐还客气什么呀!” 店长跑去给她接了杯热水:“小姜啊,你别怪我多嘴,你爸爸那个样子,你才高中他就找你要钱,不关心你学习,你就是考上大学了他也八成不愿意供你。” 姜遥做事麻利,教孩子用心,长得好看成绩又好,平常省吃俭用吃苦耐劳,小小年纪就自己出来打工赚钱,有那么个爹还一句抱怨的话都没说过。 这么好一个孩子放到别人家,那都得供起来,怎么偏偏就摊上个那样的爹妈。 店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语重心长道: “你学习好又努力,将来肯定能考个好大学,你现在得把钱攒住藏起来,等以后考出去,离开这儿,未来还长着呢!” “他们拴不住你。” “姜遥啊,你得走出去。”《 》 60-65 第061章 你走,还是不走? 你走,还是不走? 傅湘这次回来没提前跟父母说, 到了家才知道昨天傅许国陪她妈柳如月回娘家探亲了,家里就只剩下她和负责打扫做饭的阿姨。 平常爱玩的游戏也不想碰,傅湘冲了个澡躺到床上, 脑子回想起晚上吃饭时的场景, 心脏又砰砰砰跳起来, 坐起来刷了几套卷子才躺下睡着。 梦里是一片沉寂的黑暗, 不知道在黑暗中荡了多久, 光亮才出现在眼前,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 她像个旁观者,看着姜遥点餐烫餐具,看着梦里的自己嚷着嘴疼要亲亲, 拉着姜遥不放手。 然后被姜遥亲了个头晕眼花。 再睁开眼的时候, 唇瓣上温软的触感和舌根发麻脑袋发懵的感觉好像还残存在脑海,她呆坐半晌, 把自己的头发挠成了鸡窝。 自我审视半天, 觉得可能是姜遥长得太好看, 再加上她那天太开心, 又没跟人这么亲密过,猛然来上这么一遭, 就有点想入非非。 心里这么想,她第二天没去找姜遥, 觉得自己需要冷静冷静。 这么一拖,拖到周日下午要返校,她也没去找姜遥。 姜遥在便利店待了两天,这期间傅湘没来找过她, 系统本以为姜遥会心情不好,但她只是多做了几套卷子, 周日下午跟店主请假回学校。 每次分班考试的成绩都会张贴在教学楼大厅,榜前围了一堆人,议论纷纷。 “让我看看第一是谁……姜遥?姜遥这个名字听着有点耳熟啊……” “是那个十四班的姜遥吗?我靠?十四班?第一名?是一个人还是同名同姓?” “你不知道啊?考试的时候每场都提前交卷的神人,就是她跟傅湘!这事儿不都传疯了吗?” “太牛了太牛了!这下姜遥肯定要被分到一班去了吧?十四班直接逆袭到一班啊!这就是传说中的扮猪吃老虎吗?” “可是我看着……一班里怎么没她的名字?” “我去还真没有!不是,这是什么意思啊?” 办公室。 “不是老师,你什么意思啊?”傅湘几乎要被气笑了:“学校既然规定了按照分班考试的成绩分班,姜遥考了第一都不能被分到一班?这是什么说法?什么意思!” 教导主任干笑:“这个……这个……” 一班的班主任教学经验丰富资历最久,只是为人古板,她并不理会傅湘的愤怒:“分班考试的成绩只是作为一个参考,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完全按照分班考试的成绩来分班。” “一班是全年级最好的班,班里的学生品学兼优,除了成绩,在人品上也无可指摘,姜遥同学哪怕成绩达标了,也不足以进入一班。” 傅湘被气笑了:“您的意思是姜遥人品有问题?老师,说话是要负责任的。” 班主任不为所动:“她再三顶撞老师是事实,母亲从事皮肉行业也是事实,考试的时候还故意提前交卷出风头,对待学习也不够认真,这样的学生会影响一班班风。” 傅湘不知道姜遥父母是干什么的,也没有刻意问过,但即便是真的,她也不能认同班主任的话。 “我不认为她捍卫自己的尊严与权利是错误的,您作为一个老师,更不该因为她的家庭情况对她抱有偏见,以及符合规定并取得高分的情况下,提前交卷有什么错?” “总不能不允许天才的存在吧?成绩高不高跟坐的久不久又没关系!” 她的话忍不住有些冲:“退一万步说,我也提前交卷了,论顶撞老师她还能比得过我吗?您为什么不来针对我反而一直针对她呢?是因为我家庭情况好,您不能,也不敢随意践踏针对我吗?” “傅湘!”班主任冷静的表情终于被打破,她胸膛剧烈起伏着,愤怒道:“你在说什么!” 傅湘毫不退让:“您是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行了!”教导主任拍拍桌子:“你俩够了啊,别吵了!像什么样子啊!” “张老师,您说话有点太重了,”五班老师打圆场:“傅同学你也是,火气有点大了,咱们好好说话……诶,姜遥?在外面站着干嘛?快进来啊!” 傅湘转头,看见姜遥静静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 教导主任头又疼起来,他看着姜遥,有些心虚:“是这样,因为姜同学你的成绩跨度实在太大,我们暂时还没商量好让你去哪个班……” 按理来说是不用这么麻烦的,但凡换成除姜遥以外的任何一个同学,都不会有这么多事,归根结底还是一班班主任对姜遥有偏见。 但一班向来都是升学率最好的班级,班主任地位不低,她咬死不要姜遥,教导主任也不能强行把姜遥塞过去。 教导主任:“这样,你等一等,我问问二班三班的老师想不想让你去她们班……” 四班班主任举手:“四班愿意啊,四班欢迎姜遥同学过来!” “也可以考虑一下我们班,”五班老师冲姜遥眨了眨眼:“你在五班待过,五班虽然平均成绩不是很突出,但是学习气氛还不错,有什么问题大家也会热心帮忙。” 二三班老师接到消息从外面一前一后进来: “三班可以三班可以,我们三班很团结,同学也都很热情,学习气氛也好!” 二班班主任冲上来一把抓住姜遥的手,两眼放光:“二班也是啊,我们二班作业少自由度高刷题时间多!同学团结老师友善,班主任还特别温柔贴心!姜遥同学,二班欢迎你!” 分班考试退步太多的会被往后挪,排行榜下面会有达成转班成绩的学生名字,对应可以进入的班级。但不是每个考到前面的同学都想转班,所以分班考试后的调动一般不会很大。 二班跟一班的师资力量都不错,二班综合成绩比一班差点,但名列前茅的也不少,只是二班的第一名在年级排行榜上总徘徊在四到六名,这次发挥的不错才占住了第三。 要是姜遥到了二班,这次的年级第一直接变二班的!说出去都扬眉吐气! 更别说姜遥跟一班班主任有了矛盾,以后就更不可能转到一班去,进来了就是她二班的肱股忠臣,未来绩效啊! 迎着二班班主任激动的目光,姜遥有些不自在地抽出自己的手,点点头:“好。” “为了成绩放任班风变坏,对得起你班里其他学生吗?”一班班主任冷冷开口,又看向教导主任:“没事我就回班了。” “等等老师,”傅湘伸手拦住她:“我想了一下,顶撞老师上课睡觉,作业不交提前交卷,家境太好学习态度不端正,您应该也挺讨厌我的,虽然您迫于压力不敢说我,但我这个人还是比较体谅别人的,所以我申请离开一班,不让您继续敢怒不敢言。” 她看向二班班主任,笑容乖巧:“老师好,我刚刚听您介绍自己的班级,感觉我能在您班里相处的不错,您嫌弃我吗?要是不嫌弃的话……我能去您班里吗?” 二班班主任乐不可支:“好的呀好的呀,非常欢迎啊!我姓李,叫李墨晚,叫我李老师或者老班都行,班里孩子都喜欢喊老班……你们东西现在在哪?我喊喊班里同学帮你们一块搬去。” “哎呀这么一算这次考试的前三名不都在我们二班了吗?”李墨晚双手合十冲一班班主任一拜,诚恳道谢:“感谢张老师割爱!” 李墨晚年纪不大,平常爱跟学生打成一片,上班上课都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一班班主任看不惯她的做派,冷嘲热讽了好几次,说她不像个老师的样子。 李墨晚也不是那种对着年纪大资历长的前辈,就甘愿低头认错的人,更何况她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毛病,虽然不至于跟前辈直接顶着来,但时不时还是会竖个钉子扎她一下。 一班班主任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忍着气拿上教案出了办公室。 教导主任头更秃了,李墨晚挥别愁容满面的教导主任,拉着姜遥和傅湘出了教室。 “走走走,先把你们的东西搬回咱们班,然后再跟同学们见个面互相认识认识。” 傅湘:“没事老师,您先去忙,我的东西好搬,我先去帮姜遥把东西搬上来。” “都是一个班的了客气什么?”李墨晚拍拍她们:“你们先过去收拾一下,我喊几个同学去帮你们把东西搬过来。” “好啊,谢谢老师,”傅湘笑道:“一班二班离得近好搬,我们先去把姜遥的东西搬上来。” 李墨晚比了个ok,往二班去叫人:“你们先去,援军马上到!” 李墨晚走了,只剩下傅湘和姜遥并肩。 姜遥没提那两天傅湘怎么没来,只问:“你到了二班,怎么跟你爸解释?” “一班不想要我嘛,我是个好孩子啊,总不能让老师天天生气,气出病来可怎么办?” “一班二班师资力量又不差什么,再说了不管在哪个班都影响不了我成绩,一班也挺没意思的,大家从早到晚都是学习,班主任管的还严,死气沉沉的,我不喜欢……” 傅湘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最后道: “况且,咱们说好要当同桌的啊。” 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都到了二班! 再加上排行榜上姜遥明明考了第一,有资格进一班的名单里却没她的名字,以及傅湘明明考了第二,却也转进了二班,这件事在高二掀起了不少讨论,大家猜测纷纷。 姜遥和傅湘成了同桌,她们仍旧坐在最后一排。 二班的班级气氛确实不错,连上课都充斥着欢声笑语,整个班都像泡在暖洋洋的光里,在这样的班里待久了,曾经那些压在身上,融进空气里无处不在的阴霾,都好似缓缓散去了。 傅湘一开始还有些局促,但姜遥态度太过自然,没两天傅湘就把那点不自在抛到脑后,重新找回了原来的相处感觉。 张澄橙考到了五班,和二班距离不远,课间偶尔来串门,时不时一起吃顿午饭。 这节课是下午最后一节,磁带机正放着听力,教室里的灯忽然一暗,只剩磁带机里的声音还在响。 班里响起一片欢呼声。 “停电了!” 循规蹈矩的年纪里,任何突如其来的意外,都显得珍贵而有趣。 夕阳挂在天边,云朵被残阳烧出温柔的浅橙。 老师按停磁带机,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板擦:“好了好了,既然停电了,能看清卷子的同学可以做会儿题,不想做的同学上自习,安静下来,不要打扰到别人。” “班长上来管一下纪律,老师去看一下是什么情况。” 安静的班级在老师出去之后开始撒欢。 班长拍拍板擦:“各位哥哥姐姐,给我点儿面子好吧?说话可以,小点音儿啊!” 班里的声音降下来,但氛围到了,没几个乖乖低头做题的,前排的交头接耳,靠窗户的看夕阳,靠边的悄悄流窜,还有的悄悄摸出手机,脸上映出屏幕的光。 傅湘的两个前桌玩起了后背猜字,写字的那个写了好几遍,猜字的都没猜出来,气得写字的人咬牙切齿,握拳在同桌后背上一锤。 傅湘看了会儿,忽然伸手在低头写题的姜遥背上写了三个字,然后拍了拍她,笑着问道:“姜姜,你猜我刚刚在你后背上写了什么?” 姜遥头也不抬回答:“傅湘。” 傅湘疑惑的嗯了一声,她以为姜遥是在叫她的名字。 姜遥重复道:“你写的,傅湘。” 傅湘惊讶:“你怎么知道的?天才啊你,居然一下就猜出来了!” 姜遥嗯了一声。 傅湘不知道。 这两个字她曾在心里刻画了无数遍,每一笔的走势早就烂熟于心。 “那我再写几个别的看看你能不能猜出来!”傅湘来了兴致,拖着凳子挪了挪,坐到姜遥身后,认认真真又写下两个字。 “姜遥。” “是。” “傅湘。” “的。” 傅湘侧身看姜遥,笑嘻嘻道:“连起来说啊。” 姜遥的脸半隐在昏暗里,让人看不清,几秒无言的沉默后,她轻声道: “姜遥是傅湘的。” 傅湘原本只是跟她开玩笑,真听姜遥说出来,心里却涌上一股奇怪的情绪。 她分辨不清这种情绪,只是开心的同时,又莫名觉得有点难过。 教室里灯光忽亮,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来,压下了满室喧嚣。 班里的同学各回各位,遗憾嘟囔:“啊,怎么来电了!” “果然快乐都是短暂的。” “嘿!还有十分钟下课!” 老师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好了好了收收心,还有十分钟下课,咱们来看一下第一篇阅读。” 听听力的间隙傅湘都把前两篇阅读做完了,趁着老师在上面讲,她轻轻戳了戳姜遥: “今天不想吃食堂了,咱们去校门口吃麻辣烫吧!” 后门的玻璃窗突然被敲了两下,傅湘扭头,看见教导主任一双眯眯眼和半个锃亮的光头。 她以为教导主任是来巡查记录,乖乖闭上嘴低头看卷子时,教导主任却推开后门。 “姜遥,你妈妈来找你了,出来一趟。” 眼看着傅湘把笔一扔就要跟着站起来,教导主任把她摁回去:“现在还是上课时间!你给我好好听课!怎么什么热闹都凑呢!注意纪律……” 教导主任逮住了机会准备好好说她几句,却被姜遥打断:“走吗主任?班里还要上课。” 教导主任看了眼讲台上瞪着他的英语老师,悻悻闭上嘴,背着手出了教室。 姜遥跟着他一路到了办公室,衣着老旧的女人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办公室,旁边二班班主任李墨晚拿着凳子让她坐,陈香连连摆手后退。 “妈,你怎么来了?” “小遥,妈妈实在是没办法了!” 陈香上前抓住姜遥的手,小声啜泣:“你爸爸他上周被人打了,打的可严重了,只能送进医院里边……” “妈妈听说你那个同学赔了你一大笔钱,你不是也一直在外面打工?现在实在是没办法了,你手里有多少钱先给妈妈吧,你爸爸还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呢!” 李墨晚眉头皱的死紧:“姜遥一个马上就要升高三的学生,你们当家长的不说多关心她,怎么还让她去打工,找她要钱?” “而且被人打了为什么不报警?报警找打人的去承担医药费啊!” 陈香立即激动起来:“不能报警!他们都是□□!报了警他们会杀人的!” “……姜遥妈妈,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哪有什么□□敢明目张胆的杀人?你们不报警,不会是因为姜遥他爸爸借了高利贷吧?” 陈香嗫嚅着说不出话,眼神求助地看向姜遥。 姜遥抽出自己的手,问:“你来这儿是想干什么?” “你手里不是有钱吗?先帮帮你爸爸,”陈香小心翼翼窥着她:“这段时间家里实在紧张,你就先请几个月的假,等你爸爸伤好了,你再回来上课行不行?” 姜遥还没说话,李墨晚先急了:“姜遥妈妈你说什么呢!姜遥马上就高三了,高考转眼就到了!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现在是能耽误课的时候吗?” “她,她学习成绩也不好,考不上的,”陈香的头越垂越低:“再说了就算能考上,上大学得花多少钱啊,我们家供不起……” “学习成绩差?您知道姜遥这次考试考了多少吗?她考了第一!全校第一!” 李墨晚都被气笑了:“她继续保持这个成绩,想去什么大学去不成?就算您不供她,她自己都能把以后的路走好!” 陈香愣愣地抬头,满脸茫然与惊诧,显然对姜遥的成绩一无所知,她又看向神情漠然的姜遥,想去抓她的手,却被姜遥侧身躲开。 她唇瓣颤了两下,诉苦道:“不是妈妈逼你,实在是家里过不下去了啊,你爸爸还在床上躺着呢,你都不回家看看他吗?” 姜遥抬眼:“不是说在医院吗?” 陈香没想到自己一时说漏了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姜遥又问:“谁告诉你我手里有钱的?” “你,你们老师跟我打电话,说你手里拿了很多钱,让我多关注关注你,让你别乱花……” 办公室里,一开始就不敢吱声的陈梅把头埋得更低了。 “这个……姜遥妈妈,我们不建议你让姜遥请假去打工,”教导主任出面调和:“现在是关键时期,要是真请上几个月的假,影响也太大了,你总得为孩子的未来考虑一下是不是?” “姜遥啊,你就先把之前宋甜赔偿你的那笔钱给你妈妈,帮衬一下家里。” “凭什么啊!”傅湘再也听不下去了,从外面跳进来:“住院的事是假的,那她就是来骗姜遥钱的啊!宋甜赔的也是当初姜遥自己挣的钱!为什么要交出去?” “你少说两句吧!”教导主任现在一看见傅湘就条件反射头疼,简直有了心理阴影:“那到底是姜遥她爹妈,把她养到这么大的人,当孩子的天生就欠着父母,这么大的恩情怎么不该还?” “逼自己孩子辍学打工给老子还债,能做到这个地步哪有什么恩情?我看是仇怨还差不多!”傅湘嚷嚷:“阿姨,您养姜遥花多少钱啊?我给五十万,以后姜遥归我行不行?” “你还搞上人口买卖了?”教导主任气得直拍桌子:“都还没下课呢,你过来干什么?简直胆大包天!逃课都逃到办公室里来了,你是不是又想写检讨!” 姜遥没想到自己的麻烦事会被傅湘听个清清楚楚,她伸手拉住准备据理力争的傅湘,低声道:“回去吧,我能解决。” “你怎么解决?”傅湘急了:“你看她像是愿意放过你的样子吗?” 她生怕姜遥觉得会给别人带来麻烦,然后选择牺牲自己的未来,辍学回家去奉献自我,别跟她说姜遥没那么傻,在她看来姜遥就是那样的人! 她好像根本不觉得自己值得被爱,从没抱怨过自己的不幸,被逼急了先想的不是找办法解决对方,而是放弃自己,同归于尽。 就连发现危险时都会下意识推开别人,流着血也毫不在意自己,反而去安慰毫发无损的人。 姜遥安抚道:“我回家一趟看看,明天就回来。” 傅湘还是不满,但到底没再说什么。 李墨晚放心不下,叮嘱道:“有什么困难跟老师联系,姜遥,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除你以外的任何人,都不能决定你自己的路。” “谢谢老师。” 姜遥垂眸:“我知道。” 姜遥跟她妈走了,傅湘心情不大好,连吃饭的心思都没了。 她懒得去买饭,直接回了班里,往桌子上一趴就准备睡觉,忽然想起来姜遥走的时候连书包都没拿。 但作业总不能不写,她伸手去抽姜遥的书包,准备带走姜遥的作业一块儿写了。 一个信封顺着书包被带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傅湘顿住,她盯着地上的信封,那一瞬间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等到意识后知后觉,将信封代表的含义解析传入大脑,愤怒酸涩伴着妒意就疯狂席卷心头。 其实发生这事并不意外,姜遥的长相有目共睹,把头发扎起来后简直漂亮的炸眼,成绩更不用多说,蒙尘珍珠洗净铅华后,招致觊觎者再正常不过。 再正常不过。 千百种滋味汇聚在心头,地上的信封逐渐扭曲成模样怪异的东西,狞笑着嘲讽她。 如同被控制一般,等傅湘反应过来时,信封已经被她捡起来。 她盯着信封表皮,目光好似能穿透那薄薄的封皮,看见信中诚挚的情话,字句剖析的心动,小心翼翼的邀请。 回忆与梦境一齐涌进脑海,种种情绪在火中愈烧愈清晰,她想撕开封皮看看到底是谁写出的信,又觉得膈应。 不如直接烧个干干净净,灰烬都扬下水道里毁尸灭迹,叫它永远也别出现在姜遥面前。 * 陈香一路沉默不语,姜遥也一言不发,她们本该是这个世界上羁绊最深的人,此刻却陌生的如同路人。 或许路人都比她们亲近。 曾经她总疑惑于陈香口中的爱是真是假。 如果真的爱她,为什么放任姜德正对她的打骂,甚至在想杀她的姜德正死后,反而拿刀指向她要杀了她? 可如果是假的……明明陈香也曾把她护在身体下,背着发烧的她去医院,流着泪包扎她被打出的伤,四处做工攒钱给她交学费。 明明在湿漉漉的雨中撑起的伞,也曾真实地挡住了片刻彻骨寒凉的冷雨。 明明那是真切发生的现实,不是她臆想出来的梦。 姜德正确实挨了打,也确实骨折了,只是没那么严重,毕竟那群借高利贷的还要让他去还债。 他在家躺着的这些天倒是没怎么打陈香,毕竟就这么一个伺候他的人,真给打趴下了让谁来伺候他? 可他不会忘了姜遥做过什么,要不是这个小畜生不认他,让那几个傻逼把他送进警察局,他出来的时候就不会碰上那群讨债的,被打成这个样子! 所以刚能下地感觉身上没那么疼了,他就立刻支使陈香去把这个小畜生喊了回来。 姜遥推开门时,他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条皮腰带,听见门响立即看了过来,阴鸷的目光中又夹杂着些许兴奋。 家暴是会成瘾的,他这些天没打人,拿到腰带就开始手痒,就等着姜遥回来把她摁在地上狠抽一顿,让她知道谁才是爹。 姜遥淡淡瞥他一眼:“你敢动我一下,就一分钱也别想拿到。” 姜德正浑浊的瞳仁左右转动,握着皮带的手松了又紧,最后将皮带用力甩在姜遥脚边,破口大骂: “你他妈在外边不认老子,害老子挨打!自己手里攥那么多钱,一毛钱也不说给家里!小畜生,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老子白他妈养你这么大!还不赶紧把钱交出来!” 陈香缩在一边帮腔:“小遥,你这事做得不对,家里多困难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又用不上钱,不给家里,自己拿那么多钱干啥?” “你也好意思说?” 姜遥走到姜德正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又干了什么?活这么久一事无成,只会回家打老婆孩子,在外面欠一屁股债,还不起就拿老婆抵债,身为丈夫,身为父亲,你又尽了什么责任?” 姜德正目光阴鸷:“小兔崽子还敢教训起老子来了?我娶了她她就是我的东西,你也是我生的!我的玩意我想怎么着就怎么!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了?” 姜遥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想怎么就怎么?卖老婆不够,现在想把我也卖了?” 姜德正一愣。 在姜遥说出这话之前,他还真没想过闺女也能卖,在他印象里姜遥一直是个干瘪的小孩,没有半分姿色情趣可言,更别说用来抵债。 可现在一看,姜遥这模样,比明星差在哪了? 姜遥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 “姜遥!你说什么呢!他是你爸爸!”陈香气得脸色通红:“我们是一家人啊!你挣了钱不想着家里人,甚至连家都不回!你又干了什么?你只知道索取,你怎么不知道回报呢!” “一直以来向我索取的不都是你们吗?” “论爱,你们给我的只有打骂,论钱……”她从拿出随身携带的银行卡,扔到桌子上:“你们养我花的钱,恐怕还没这里的一半多。” 湫湫郑立:儿捂久吾粑巫儿菱陕误 “不就是想要钱吗?钱给你们了,别再来烦我。”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陈香激动起来,一把抓住姜遥手腕,用力到手指泛白:“我难道还不够爱你吗!为了你我受了多少苦!是我给了你这条命!是我把你生下来的!你怎么能说出这样扎我心的话!” 姜遥用力推开按在她手腕上的手:“可是我从来没说过,我想这样活着。” 她被生出来,被拖拽到这个世界上,经历这一切,也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陈香用力推了一把姜遥,愤怒大叫:“那你怎么不去死!” 怎么不去死。 姜遥有些想笑,兜兜转转时隔一世,这句话又从她的母亲口中说了出来。 a大的录取通知书在那天送到了姜遥手里。 她身上背负着两条人命和傅湘被断送的一生,命运却送来一张录取通知书,割开噩梦,叫她看见未来的前程似锦,戏谑低语,告诉她再跨一步就能挣脱泥潭。 你走,还是不走? 如果姜遥真同她自己想的那般铁石心肠,她该开心的。 姜德正死了,陈香恨不得这辈子都不再见她,学校里欺负过她的人被傅湘惩治过,她拿到了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一切沉疴都被甩下,傅湘甚至给她留下了一张银行卡,卡里的钱足够她衣食无忧上完大学,还绰绰有余。 她该开心的。 可她只觉得无趣,手上载着锦绣前程的录取通知书是轻飘飘的,可肩膀上无形的沉重枷锁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站在天台上,头顶是空旷无垠的蓝天,却像被溺在海里。 所以在陈香追到天台,夺过录取通知书撕成碎片时她没有制止。所以陈香再一次拿刀指她,憎恨怒吼让她去死时,她握着陈香拿刀的手,让她捅进了自己的胸膛。 她本就准备赴死,不介意死前满足生母的小小愿望,就当偿清数年生养的恩情。 陈香的面容隐隐与前世重叠,姜遥笑了笑,轻声道: “这条命,我早就还给过你了。” 恩怨情仇,上一世早就划下句号。她欠傅湘良多,不欠陈香。 这一世的命,是傅湘换来的。 是傅湘换来的。 第062章 唯有傅湘 唯有傅湘 姜遥离开家, 去了便利店过夜。 后半夜下了场小雨,一直下到凌晨四点多,早上七点店主过来换班, 走的时候姜遥才发现自己忘了背书包。 她在校门口买了两个煎饼果子和两杯豆浆, 一转头, 看见傅湘背着她的粉书包靠在校门口。 傅湘背书包不好好背, 把书包转在前面, 两手往书包前一揣一压,斜着靠在门口,要不是那张脸长得实在漂亮,看着跟个村头老太太一样。 姜遥付了钱, 拎着早饭走过去, 递给傅湘一份。 搁以前傅湘肯定要打趣儿一句贤惠贴心云云,偏偏今天沉默的过分, 不知道在生哪门子气。 姜遥看了她一眼:“昨天没睡好?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我没事, ”傅湘一边担心姜遥能不能处理好家里的事, 一边又想着那封信, 翻来覆去睡不着,瞪着眼睛坐了一宿:“你家里那事解决了?” “解决了。” “那就好, ”她松了口气,又佯装若无其事道:“对了, 好像有个人往你桌兜里塞信,不知道谁写的,我给扔了。” “扔就扔了。”姜遥看起来并不在意,摸了摸那杯豆浆, 觉得不怎么热。 让傅湘纠结了一晚上的两件事,在姜遥口中都这么云淡风轻, 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追问:“那可是偷偷塞在你桌兜里的表白信!你就没有一点点心动吗?你难道就不想看看是谁给你写的吗?” 姜遥抬眼:“那你拿来给我看看?” “我把那信扔了!”傅湘气呼呼说完,顿了两秒,又可怜巴巴问:“你真的想看啊?” “我知道你没扔,没扔也没拆开吧?拿出来看看,兴许不是表白信。” 傅湘确实没扔,从小到大的教养让她不会做出那样的举动,即便嫉妒的发狂,脑子里想了无数把这封信挫骨扬灰的方法,她也还是什么都没做。 她不想让姜遥知道是一回事,可让不让姜遥知道又是另一回事。 “不是表白信还能是什么!”她嘀嘀咕咕念叨:“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的白菜迟早会被猪惦记上!” “但是姜姜你不能早恋啊!没人配得上你,你还要考上好大学,千万千万不能早恋!你是年级第一,给你写情书这个说不定是想让你无心学习成绩下滑!简直用心险恶!坏人太多了,人心太险恶了……” 她从兜里掏出那封信,姜遥伸手捏住信封一角,居然没扯动。 姜遥就收回了手:“不想让我看,直接扔掉也没关系。” “人心险恶!” 傅湘强忍挣扎把信塞进姜遥手里,语气郑重:“姜姜,你太单纯太好骗了,但是你一定要记住人心险恶这四个字!不管看到什么都要理智分析!千万不要恋爱脑!恋爱脑没有好下场的!” 姜遥捏着那封信,心想,傅湘居然还知道人心险恶,知道恋爱脑没有好下场。 话没什么毛病,从傅湘嘴里说出来略有喜感。 姜遥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大致扫了两眼,递给傅湘:“不是表白,是道歉信。” 姜遥大致看了几眼,信的内容就是忏悔自己曾经在她被针对欺负时袖手旁观。 傅湘开心起来,高高兴兴接过信看了会儿,突然抬头问她:“你还记得方妍是谁吗?” 姜遥没仔细看,傅湘从头看到尾,知道写信的人连自己是谁都没提。 姜遥:“有点耳熟,记不清了。” 傅湘觉得有点好笑,方妍觉得姜遥因为救她被针对,以为姜遥会恨她,可事实上姜遥连方妍是谁,都记不清了。 “不记得也没事,”傅湘把信随便折了两下塞进信封,一起丢进垃圾桶:“道歉都遮遮掩掩藏名藏姓,能有几分诚意?这种道歉信没必要看。” 姜遥:“好。” 困扰傅湘一晚上的事终于解决,她吃着姜遥带的煎饼果子,喝着姜遥给她买的豆浆,进班的脚步都无比轻快。 这好心情持续到姜遥坐到座位上放书包,从桌兜里摸出一个粉色信封。 信封用红色爱心封口,杜绝一切误会的可能,明明白白昭示着它就是一封货真价实的表白信! 在傅湘把手里的豆浆捏爆之前,姜遥把那封信放到她桌子上:“你不喜欢,就扔掉。” 傅湘酸气冲天:“这是给你的表白信,跟我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我哪有资格把给你的表白信扔了!” “真的不扔?”姜遥伸手去拿那封信:“那我就拆开看了。” “等等!”傅湘连忙按住那封信,连带着姜遥的手一起按在掌心:“你想干什么?看它干什么!你还真想谈恋爱啊!” 姜遥看着她:“想啊。” 傅湘心里像埋了一堆炮仗,被姜遥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轰的一下点燃,噼里啪啦炸起来,又气又疼:“你,你不能想!我不同意!” 可是她又有什么资格不同意呢。 姜遥看着她,意味深长:“是想谈恋爱,但也不一定要跟写这封信的谈。” “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期,马上高三转眼高考,怎么能被情情爱爱耽误!” 傅湘哪还听得进去,强忍酸涩,郑重其事按住姜遥的手,千叮万嘱:“高中毕业前,绝对,绝对不能谈恋爱!” “好吧,”姜遥把手抽回来,遗憾道:“既然你不同意,那就先不谈了。” 傅湘勉强被哄好,美滋滋掏出几颗糖递给姜遥:“对你没有见情忘义抛弃我的奖励。” 姜遥看着面前傻乎乎笑的傅湘,接过她手里的糖,心想,傅湘真是个傻子。 上一世是,这一世也是。 上课铃响过,课代表依次出来收作业。 姜遥昨天没带走书包,傅湘带走了,还没忘了帮姜遥也写了份作业。 上午最后一节课随堂测,老师在上面判作业,判着判着忽然停下,把傅湘喊到讲台前,指着桌子上的卷子问: “这两张卷子怎么写的一模一样?都是你写的?” 虽然没料到这次老师不是检查,而是收上去后亲自判,但傅湘依旧镇定自若:“我跟姜遥写的不都是标准答案吗?当然也差不出来什么!” 老师一指姓名栏:“那你来跟我说说,这个傅遥是谁?” 傅湘不明所以地打眼一看,其中一张姓名那栏填的还真是傅遥。 恐怕是因为昨天满脑子装着那封信的事,导致她写的时候没怎么走心,居然犯了这种低级错误! 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她喉咙哽了哽,一本正经道:“老师其实,那个,傅湘是我大名,傅遥是我的小名,一时没注意写错了。” 老师差点没憋住笑,她轻咳一声,慢悠悠道:“哦~傅遥是你的小名,傅湘是你的大名,一个人有俩名儿,作业也得交两份是吧?” 班里各处传来憋不住笑的噗嗤声。 老师冲站起来的姜遥摆手示意她坐下,看向傅湘揶揄道:“回去吧,作业一人写一份就行了,有小名也不用交两份。”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班里又传来一阵鹅鹅鹅的笑声,傅湘回到座位上坐下,眼巴巴看向姜遥寻求安慰。 偏偏姜遥还打趣她:“傅遥?” 傅湘冷哼一声:“怎么了姜湘?” “没事,”姜遥说:“都挺好听的。” 傅湘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一下就散了,又生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开心。 系统看着她俩打情骂俏,觉得自己如果有牙,现在一定是酸的。 这么想着,却又忍不住开心地转了个圈。 它知道姜遥不会再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了。 她还是不爱这个世界,她还是放不下心中的恨。 但她在慢慢试着翻篇,试着留下,试着陪自己在乎的人走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一节课在刷题中度过,打了下课铃,老师收完随堂测的卷子就宣布下课。 傅湘跟姜遥顺着人流往食堂走,走着走着忽然问:“姜姜,你是不是长高了?”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姜遥和她的身高距离,从前姜遥只到她鼻梁,现在都到她眉眼间了,这才一个多月,长得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姜遥嗯了一声:“说不定明年就比你高了。” 傅湘自得一笑:“虽然你确实长高了点,但跟我还差小半头呢。” 姜遥没在这个问题上跟她争执,等到明年一切见分晓。 上一世她死的时候,已经比傅湘还要高一点了。 食堂今天又推出了新菜系,傅湘勇于尝试,差点没七窍升天,最后不得不重新打了份常规的饭。 “简直荒唐!”傅湘碎碎念叨:“居然能难吃到这种地步,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还没我做的好吃呢!” “要不我在学校外面租套房子算了,外面好吃的多,还能买菜自己做!” 傅湘越说越觉得这个想法不错:“我做饭虽然不说多惊艳,但绝对比食堂做的好吃!自己做的又干净又卫生,到时候还不用上晚自习!你还能过来跟我一起住!” “好啊。” 她就知道姜遥不会轻易答……嗯? 傅湘惊喜道:“你同意了?” “我也会做饭,”姜遥说:“等我解决完手里的事,一切顺利的话下个月给你做饭。” 现在是五月中,按照惯例她们七月中放假,放差不多一个月,八月中开学。 也就是说她起码还能跟姜遥一起住上一年多! 有姜遥承诺在前,傅湘接下来的半个月都在规划她们的同居生活。 傅湘不差钱,抛去资金问题只看居住条件,很快就找到了几个心仪的地址,正好今天周五,她就跟那几个房主都约好了时间,准备下了课去实地勘察一下。 越到最后几天越难熬,傅湘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过,她熬过了前面十几天,最后半节课慢的度秒如年,只好放空大脑,尽量忽视这慢的过分的时间。 结果连姜遥问她今天晚上要不要去吃川菜都没听见。 等姜遥问第二遍的时候她才回神,随口道:“明天吧,今天有事,校门口随便买个鸡蛋灌饼吧。” 她很着急,着急去看未来要跟姜遥一起住的房子,急到恨不得现在就飞过去定好,直接跟姜遥一起住进去! 所以也没注意到姜遥略带惋惜的目光。 出了学校,傅湘买上鸡蛋灌饼,一边等一边低头跟第一位房东约见面地点,拿上饼回去找姜遥,却看见她被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拉着不放。 傅湘心头的火瞬间升起,冲过去就准备一脚踹开这男人,猝不及防听到对方猛然抬高的声音。 “我是你爹!当爹的还能不记得自己闺女生日吗?” 傅湘脑子一懵顿在原地,半晌才想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 姜德正还在拉着姜遥絮絮叨叨:“你妈给你做了一桌子的菜,就等你回家给你过生日呢。” “以前是爸爸不对,但是爸爸已经改邪归正了!你看我这身衣服,这就是爸爸挣钱买回来的!爸爸以后肯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傅湘想起姜遥今天下午的邀约,想起自己敷衍的回答,后悔与愧疚洪浪般席卷心头,迎着姜遥的目光,她的脚步却像钉在地面上般,挪不动半点。 是姜遥先扯开姜德正的手向她走来,傅湘唇瓣张了又合,想说对不起,嗓子一时竟然失了声。 “你先去忙,”姜遥抱了一下她,没有半句责怪:“明天见。” 傅湘呆呆站在原地,看着姜遥被姜德正拉走,直到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才后知后觉地眨了一下眼。 愧疚翻江倒海将她吞没,傅湘缓缓蹲下,伸手捂住脸,喃喃自语: “傅湘……你真是混蛋啊……” * 姜遥被姜德正拉回了家,陈香确实做了一桌子菜,旁边还有两杯早就倒好的酒。 系统觉得不对劲儿,在各个屋子里游窜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最后钻进姜德正的手机里翻查消息。 “今天是闺女的十八岁生日,从现在开始,我的宝贝女儿就是个成年人了!” 姜德正从桌子上拿起两杯酒,一杯塞进姜遥手里,跟她碰了个杯,满面笑容:“祝闺女成年快乐!” 姜德正一饮而尽,看姜遥手里拿着杯子却不喝,不由催促:“喝啊闺女,你都是个成年人了,总不能连个酒都不会喝!你爹都喝了,你也快喝,喝完咱们动筷子吃饭!” 【不能喝!】系统从姜德正手机里冲出来,啪叽一下挡在杯口,气得声音都在发抖:【酒里有安眠药!姜德正把宿主卖掉了!趁那些人还没来,宿主快跑!!】 “妈妈,”姜遥看向瑟缩在一边的陈香,冲她端起杯子:“我不喜欢喝酒。” 陈香脸上扯出来一个勉强的笑,劝道:“喝一杯没事的……没事的……小遥你听话,你爸让你喝你就喝了吧……” 姜遥看着陈香,看着她逐渐露出忐忑不安,嘲讽一笑,终于还是磨灭了心里最后那点希冀。 在系统的尖叫声中,她扬起酒杯一饮而尽。 陈香和姜德正同时舒了口气,姜德正亲亲热热把姜遥拉到沙发上,神情中难掩兴奋:“好!好!好闺女,来来来吃饭吃饭!闺女吃个鸡腿!” 姜遥捂住脑袋,扶着沙发站起来,推开姜德正的筷子。 鸡腿啪嗒一声掉在姜德正身上,他的脸上浮现出怒气,又强忍下去,憋出一张笑脸:“怎么了闺女?你喝酒喝蒙了?” “头晕,我去睡会。”姜遥摇摇晃晃往自己房间里走,进去锁上了门。 陈香和姜德正听到了落锁的声音,继而就是一道身体砸在床上的声响。 陈香迟疑呢喃:“她,她锁上门了……” “又不是没钥匙,”姜德正把掉在西装上的鸡肉拍掉,语气埋怨:“狗娘养的□□崽子,把这衣服弄脏了我还怎么退!” 陈香低着头不敢说话,姜德正看见她这样子就心烦,一巴掌抽过去:“你给她下了几片药?怎么这么快就晕了?” “医生说安眠药那个东西吃多了会死人的,不能多放,”陈香小声道:“还有酒呢,她没喝过酒……” 姜德正一脚踹在陈香肚子上,咆哮道:“你还傻站着干嘛!还不赶紧去找钥匙去!” 陈香被踹倒在地,又畏畏缩缩爬起来,去找姜遥房间的钥匙。 姜德正嘴里又不干不净骂了几句脏话,掏出手机找到那个买家,拨通电话后语气瞬间变为谄媚:“龙哥,我家闺女准备好了,你看你们啥时候过来啊?” “好好好,我等着,那个,那钱啥时候给我啊,我这真是着急,真的……哎哎哎好!谢谢龙哥谢谢龙哥!” 一墙之隔,姜遥攥着手机靠在门上,手机屏幕上与110的通话时间已经走到两分钟。 她挂断电话,把之前发给12110的信息再次发了几遍,放下手机,握住刀,在胳膊上又划下一道。 尖锐的疼痛冲淡迷蒙睡意,姜遥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没发出半点声音。 系统在不断流血的两条刀伤边飞来飞去,细碎星子像炸开的烟花,源源不断往外喷洒,压抑的哭声回荡在姜遥脑海,吵得她头更疼了。 陈香的声音隔着门缝传来:“找,找到钥匙了……” “找到了开门去啊!”姜德正的咆哮声紧随其后:“你不去等着我去?没他妈一点眼力价!开了门赶紧回来把桌子收拾干净再去炒两个菜!龙哥他们马上就到!” 姜遥咬牙,忍着疼拽下袖子挡住伤口,将刀压在枕头下,趴到床上闭眼装睡。 钥匙插进门锁里转动几下,啪嗒一声打开了门,陈香推开门进来,站在床边看了会儿姜遥,轻轻抚过她脸颊边的发,哽咽着呢喃: “小遥,你听话,没事的,他们说过了今天你爸欠的债就一笔勾销,你爸说他以后肯定好好上班,再也不赌,再也不打我们了……” “咱们一家人,跟以前一样好好过…就这一次,过了今天,就没事了,就没事了……” 姜遥想不明白,为什么妈妈宁愿相信姜德正,也不信她能带着她过上更好的生活呢? 她想问,又觉得没有必要了。 门被关上,房间里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姜遥睁开眼,用力咬在伤口上让自己保持清醒,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刀,却忽然碰到小小一块被塑料纸包裹着的东西。 是一颗奶糖。 她盯着手心里的奶糖,低头咬住糖纸,一点一点,将那颗糖咬进口中。 屋外传来敲门声。 浓郁的奶香压下唇齿间的血腥与苦涩,姜遥闭上眼,轻轻喘了口气,重新将手伸进枕头下,握住刀柄。 命运一次又一次戏耍她,嘲弄她,不肯抬手放她一程。 她不向命运祈求什么,只是觉得如果这一世也不能履行和傅湘的约定,会有点可惜。 * “龙哥!你们来了!快进来,快——”姜德正兴奋的声音在看到黑黝黝的枪口后戛然而止。 挡在前面的龙哥跟个鹌鹑一样抱头蹲下,警察持枪从两边包抄过来,姜德正看见不远处还蹲了四五个双手被拷住的男人,正是他龙哥带来的买家兄弟们。 姜遥听不到接下来的声音,五指紧紧握住刀柄,用力到微微颤抖。 门把手转动,房门被从外推开,姜遥看见持枪的警察进来,苍白着脸放下手里的刀,扶住床板半坐起身。 “你们干什么!干什么!” 姜遥被女警扶着走出房间时,陈香正坐在地上抱着一个警察的腿不放,嗓音尖利:“你们凭什么抓我老公!放开他!快放开他!” “你们干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吗?”搀着姜遥的女警拧着眉,满心气愤:“当爹妈的这么算计自己的孩子,你们配为人父母吗!” “我们什么都没干啊!”姜德正哆哆嗦嗦狡辩:“警官,是不是这个小兔崽子胡说什么了?你看她喝酒都喝成这样了,她脑子不清醒的!她说的话你们不能瞎听啊!我是她爹,我怎么可能害她!” 警察:“你是她爹,你把自己闺女迷晕,喊这么几个男的过来是想干什么?” “这都是我哥们,”姜德正嘴硬道:“他们都是我好兄弟,是我闺女叔叔!她生日我请她几个叔叔们过来一块吃饭而已,但我们什么都没做啊警官!” “很好,”警官点头:“拒不承认判的还能重点,拷上带走!” “姜遥!”陈香猛地爬起来拉住姜遥,涕泗横流哀求:“你救救你爸爸,你救救你爸爸啊!赶紧告诉他们这是误会,是你喝醉了瞎说的!你快说啊!没了你爸,你以后可怎么办啊?你怎么活啊!” 姜遥垂眸看她,心里已不再有任何波澜。 陈香边歇斯底里地哭嚎痛骂起来,又伸手去抓拷着姜德正的警察:“是我干的!都是我干的!你们把我抓走吧!把我老公放了!都是我干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干啊!你们把我抓走吧!” 女警贴心提醒:“这位女士请您放心,我们掌握的证据已经很全面了,您是从犯,也逃不掉法律的制裁,可以和您亲爱的丈夫在监狱里团聚。” 陈香一僵,下意识松开了抓着警察的手,脸上浮现出恐惧:“我……我没有……” 姜遥将视线挪开,觉得索然无味。 她拒绝了女警送她去医院的好意,找到家里的药箱草草处理完伤口。 警察搜查完屋子里的证据,就带着涉事人员离开,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系统复盘完全过程,再思及姜遥早有准备的匕首与手机,以及上一次回家时对姜德正说的话,后知后觉意识到如今的局面其实都是姜遥一步步引诱,算计而成的。 强迫卖.淫,判的可比强.奸.罪重得多。 它悄悄探头想说什么,看到沙发上神情疲惫的姜遥,又默默缩了回去。 算了。 今天是姜遥的生日呢。 姜遥闭着眼坐在沙发上,后知后觉听到雨打玻璃的声音,疼痛连绵不绝,疲惫感席卷全身,挂钟秒针转动的声音滴答滴答回响在寂静的房间里。 结束了。 她想。 这一世没把傅湘卷进来,真好啊。 分针慢悠悠转完了一圈又一圈,姜遥静静坐了很久,突然扶着沙发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宿主!你要去哪里呀!已经很晚了,外面还在下雨呢!】 系统追上姜遥,焦急道:【宿主的伤还没好,喝的药效也没退,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姜遥没说话。 她只是忽然很想,很想,很想见到傅湘。 楼道里的灰尘伴着雨水化成泥泞,杂乱无序的脚印无声昭示着不久前发生过的一切,雨从墙壁的窗户缝里捎进来,在贴满了小广告的发黄墙壁留下一道道污浊黑痕。 一道身影坐在门口往上两阶的地方,身侧放着被透明盒子包裹的蛋糕,听见开门声,愣愣抬头看过来。 她就那样坐在并不干净的台阶上,全身上下都是湿漉漉的,连眼里都蕴着水。 唯独那个蛋糕干干净净的,没挨过雨淋,垫在她外套下,连地上的灰尘都没有沾到半点。 傅湘仰头看着姜遥,被淋湿的碎发一绺一绺贴在白净额头上。 未经修剪也生得恰到好处的眉下,是双雾蒙蒙的眸,轻轻一眨,不知道是雨还是泪的水珠,就顺着湿漉漉的脸庞落下。 她的声音有些哑:“对不起啊姜姜……我来晚了……” 姜遥说不清。 那水滴砸在地上,却像是重重砸进了她心里。 “不晚。” 姜遥蹲下身,用力抱住她,喃喃道:“一点都不晚。” 她想。 若是人降生前,看得清这一世的命运,她甘愿承受奔赴的原因,一定是傅湘。 唯有傅湘,叫她觉得这千疮百孔,万般苦楚的荒诞人生, 也值得来一趟。 第063章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傅湘冲了个澡, 换上姜遥给她准备的衣服,在浴室里磨蹭半天才出来。 姜遥离开后,她在校门口蹲到腿麻才艰难起身。 她被同居这事冲昏了脑子, 满心都是未来的生活, 却忽略了现在就站在她身边的姜遥, 甚至连姜遥的生日都不知道。 姜遥没提这件事, 但却约她一起去吃晚饭, 想必是准备那时候告诉她,但她却以有事糊弄了过去。 姜遥这样的性格,她既然说了自己有事,姜遥肯定不会再多说。 如果不是姜遥爸爸来找她, 等到这一天过去, 她都不会知道。 不,很可能直到她主动或意外发现姜遥的生日, 才能恍然想起今天。 愧疚与自责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傅湘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放任这天过去, 打电话跟约好的几个房东道歉另约时间, 又马上订了一个蛋糕。 等蛋糕的时间里,她跑到商场里转了很久, 看到什么都想给姜遥买,可又觉得不管什么作为生日礼物, 都显得有些敷衍草率不够用心。 最后零零碎碎买了一堆东西,到店里等蛋糕时忙着打听姜遥家里的地址,结果走的时候下起了雨,又赶上晚高峰, 网上约的车堵在路上不知道多久才能到。 她脱了外套遮在蛋糕上挡雨,下车往姜遥家的方向走, 结果又把买好的礼物落在了车上,打司机电话却直接被挂断。 等到了居民楼,打听半天才找到姜遥家的详细地址,终于来到家门口,看着自己满身雨水和脚上的泥,以及手里孤零零的蛋糕,想敲门的手抬起又落下。 她太狼狈了,蛋糕选得仓促,礼物也弄丢了,最好的做法就是转身离开,回去好好准备,明天给姜遥补办一个正式的生日庆祝。 可补办是补办,不一样的。 她坐在台阶上,听着雨滴噼里啪啦敲在窗户上的声音,想姜遥在干什么,想姜遥开不开心,想姜遥会许下什么生日愿望,想如果她没有出错,会怎样陪着姜遥…… 她想姜遥。 这种情绪抓着扯着她,叫她在门外生了根,拖着耗着,不想离开。 今天是姜遥的生日。 外面的雨很大,他们应该不会出门。 傅湘本来准备待到十二点,就当是偷偷陪姜遥过完了生日。 可姜遥推开了门。 “冷不冷?”姜遥拿出外套给傅湘披上:“晚上有点凉,但家里没空调和暖气,只能多穿两件。” 傅湘不怎么冷,但还是披上了姜遥递给她的外套,在客厅里四处看了看,好奇道:“你爸妈呢?他们不是说给你过生日?” 她九点多到了就一直在台阶上坐着,没见有人出来,但看客厅桌子上的饭菜却像是已经放了一段时间。 姜遥轻描淡写道:“他们给我下药被我发现,我报警,警察就把他们带走了。” “下药!?” “姜德正借了高利贷,准备把我卖出去抵债,”姜遥把刚做好的两碗面条从厨房端出来,放到桌子上:“不过都已经解决了。” “真不是东西!”傅湘当即骂骂咧咧翻出手机:“我让律师姐姐去跟进后续情况。” 姜遥挡伸手按在傅湘手背上,也挡住了手机屏幕:“先吃饭。” 傅湘忽然捉住她的手,拧着眉,小心翼翼把她的袖子往上推。 白色纱布草草包裹在小臂上,或许是因为刚刚去做饭时牵扯到了伤口,血隐隐从纱布下渗出来,看的傅湘心头一颤:“这……这是怎么弄得?” 她有些着急地站起来,四处张望,很快看见了放在桌子底下的医药箱,连忙挪出来,重新给姜遥上药包扎。 一开始上药时她气的手抖有些抖,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来,却平复不了心中欺负的心疼:“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就弄成了这个样子?这也是你爸妈干的?” 姜遥伸手擦了擦她湿润的眼角:“今天我生日,不聊这些不开心的。” 姜遥和她离得太近了,近到傅湘胸膛里那颗心脏怦怦乱跳,一声重过一声,快要冲破身体的禁锢。 她怕姜遥听到,包完伤口后有些不自在地起身,转移话题:“……那个,蛋糕还没拆开呢,我去拿。” 傅湘转过身背对着她,下意识把手贴在脸上,摸到一片滚烫热意。 她忐忑不安,两只手都放在脸上,试图降下温度,唯恐这滚烫温度暴露自己的心思。 她是在网上订的蛋糕,时间紧迫,来不及仔细比对,干脆就直接挑了最贵的一家。 刚拿到手时确实精致,只是被她拎着走了一路,又放了那么久,整体有些塌软,看上去就不怎么好看了。 好不容易放下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傅湘提着那蛋糕,觉得自己就像是那塌软的蛋糕一样拿不出手。 姜遥收拾出来一片地方,看傅湘背对着她站着不动,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蛋糕,拉着她坐到沙发上。 傅湘勉强压下心中的难过,拆开丝带,小心翼翼打开包装盒,摆好餐具,将蜡烛插到蛋糕上。 蛋糕店送的数字蜡烛,她把蜡烛插好,手里拿上打火机,走到客厅开关前准备关灯,回头找姜遥想跟她说一声,却见姜遥坐在沙发上看着蛋糕,笑得有点奇怪。 “怎么了?”傅湘的目光落到蛋糕上,忽然意识到什么。 “没事,”姜遥打断她想问出口的话,起身走到她旁边,伸手关上灯,在黑暗中牵着她回到桌子旁边:“今天还剩半个小时。” 傅湘暂时把话憋了回去,急急忙忙点上蜡烛,又忽然想起来还没给姜遥戴上水晶冠。 “等等,还有一个!”她找到水晶冠,借着跳跃的火光,认认真真给姜遥戴好。 姜遥安安静静低头,摇曳烛火在她脸上落下层温暖的光,傅湘的心也好像忽然被烫了一下。 她收回手,心里忽然涌上酸涩与难过。 姜遥的生日应该有精致的蛋糕,丰盛的佳肴,精心挑选的礼物和热热闹闹的庆祝,而不是这么仓促潦草,安安静静。 心头情绪杂乱,可她还是迅速收拾好心情,笑着催促:“我给你唱生日歌,你快好好许愿。” 姜遥轻轻嗯了一声,认真照做,双手合十闭眼。 小时候求过太多次,所以她早早就知道求神拜佛无用,许愿也不能成真,所以不对自己以外的任何存在寄予希望。 可此时此,对着面前两根蜡烛,她却认认真真许下两个愿望。 她要傅湘的未来光明璀璨,顺遂平安。 她要傅湘前程似锦,岁岁平安。 蜡烛被吹灭,客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傅湘没去开灯,黑暗成了某种遮挡,让她能稍稍吐露内心的愧疚:“你的生日礼物我没准备好,蛋糕也是,明天给你补一个认真的……” 姜遥在黑暗中摸索着抱住傅湘,认真道:“这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次生日。” 不是安慰,也没有骗傅湘。 从前不会有人给她过生日,更别说给她准备生日蛋糕,后来她也就懒得过了。 不是真的不在乎,只是在乎没人在乎的事,显得有些太可怜了。 不论哪一世,也只有傅湘会把她的生日放在心上。 她们吃完蛋糕和面条,一起靠在沙发上。 家里的电视早就被卖掉还债,整个客厅会自己发出声音的,只剩下墙上的挂钟。 时针已经快要与12重合,在滴答滴答的秒针声音下,傅湘忽然开口询问:“今天……不是你十七岁生日对吗?” “是十八岁,”姜遥就在她旁边靠着沙发靠背,闻言转头看她,笑得意味深长:“我成年了。” 傅湘心里顿时哇凉哇凉,根本没脑子去分析姜遥的笑。 一年里最特殊的一天是生日,一生中最特殊的生日,是十八岁的生日。 傅湘愧疚的要死,嗫嚅道:“那,那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生日礼物?” “让我想想,”姜遥假装沉思,忽然道:“那你亲我一下吧。” 傅湘愣愣的看着她,半晌才发出一个茫然的音节:“啊?” 姜遥耐心重复:“生日礼物,你亲我一下。” 傅湘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舌头都不受控制般,结结巴巴道:“你,你在说什么啊!” “你不想吗?”姜遥单手按在沙发上,又凑近些许,意味不明:“还是你不喜欢?” 客厅的灯光算不上明亮,带着股要灭不灭的暗淡,唯独姜遥那双漂亮的眸色若浓墨,能在黑暗中生出火光,灼人心魂。 喜欢。 傅湘唇瓣张张合合,却说不出只言词组。 喜欢。 她怕姜遥知道,又怕姜遥不知道。 喜欢。 一句喜欢在肚子里转了右转,涌上喉头,从嗓子里溜出来,说出口,变成一句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个礼物是不是该跟对象要?” 姜遥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又后撤回去,向后靠在沙发上。 “今天就要过去了,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是你能现在就给我的?”她稍稍仰头看着挂钟,笑容闲适,又似乎带了些恶趣味,提醒:“还有一分钟。” 傅湘喉咙发紧,她跪在沙发上,低头审视自己:全身上下穿的用的都是姜遥的,就连肚子里装的都是姜遥做的饭,带过来的唯一属于她自己的,也就剩下个手机。 “还有四十秒。” 傅湘喉咙滚动一下,嗓音干涩:“要不,要不我把我手机送给你?” “十八岁成年,也不是小孩子了,不一定要有生日礼物,”姜遥慢悠悠道:“还有二十秒。” “十秒。” “五秒。” 在时针指向十二点的前一秒,傅湘闭上眼往前一凑。 “啵。” 秒针分针时针一起转动的声响被压下去,傅湘猛然后撤,闭着眼低头,用力捂住通红滚烫的脸。 姜遥还有些愣神,她后知后觉摸了摸右脸颊,忍不住笑出了声。 傅湘猛地抬起头,恼羞成怒瞪她:“笑什么啊!” “这个不算。” 姜遥忽然伸手按在傅湘后脑勺,俯身凑近。 “我教你。” 温软唇瓣相贴,灼热气息席卷而来,最开始的吻缠绵温柔令人心悸,头昏脑涨的傅湘被轻而易举撬开牙关,在猛然激烈起来的攻势下后知后觉已经无路可逃。 姜遥在亲她。 她的手下意识搭在姜遥肩膀上,想推开,片刻后却只攥紧了手下的衣料,呜咽一声,一滴泪从眼角滚下来,隐没在发间。 “怎么哭了?”姜遥微微一顿,轻柔的吻落在她眼尾,低喃道:“不喜欢吗?” 傅湘胸膛起伏不定,忽然圈住姜遥的脖颈,仰头吻了回去。 喜欢。 喜欢的。 她想。 如果这是一场梦,可不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 外间还下着雨,姜遥收拾完客厅洗了个澡回到卧室。 傅湘裹着被子,把自己团成一团趴在床上,听见开门声猛地坐起来,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过来了?” “不过来去哪?这是我的房间,”姜遥走过去,单膝跪在床上,垂眸看她:“你不想我来?” 傅湘睫毛颤了颤,把被子往上挪了挪,只露出一双眼,强装镇定:“这,这床这么小,睡不下两个人的!” “别闷着,”姜遥伸手把被子往下扯了扯:“你抱着我挤一挤就能睡下了。” “可是我睡觉喜欢乱动!万一踢到你怎么办!” 姜遥垂眸盯了她半晌,后撤起身:“如果不想和我挤,我可以去睡客厅。” 客厅睡一晚不得冻感冒? “等等!”身体下意识的反应比理智更快,傅湘抓着姜遥的手腕,迎着她的目光,硬着头皮道:“外面太冷了,挤挤……也不是不行。” 直到灯被关上,房间里陷入一片漆黑,傅湘被姜遥抱在怀里,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 想了半天,她终于琢磨出来:“不是说我抱着你吗?” “你不是睡觉爱乱动?我抱着你你就不会掉下去了,”姜遥与她额头相抵,轻轻拍了拍她后背:“睡吧,不是说要搬到一起住?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看房。” 爱乱动是胡诌的,但姜遥一直记得她说的话,傅湘嘴角忍不住上扬:“你还记得啊。”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傅湘像被泡在蜜罐子里,心里甜的冒泡,闭上眼还在想,完蛋了,她真的完蛋了! 她兴奋的睡不着,恨不得现在就下楼跑上两圈,闭眼没几分钟,又实在忍不住睁开眼,脑袋悄悄后撤,借着月光偷偷描摹姜遥的轮廓。 姜遥睁开眼看她:“还不睡觉?” “睡不着,”傅湘指尖揪紧被子一角,小声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啊?” 姜遥沉吟片刻:“同桌?” 傅湘半撑起身子,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追问:“那是以前!现在呢?” 长长的发垂下来,有几缕落在她脸侧,姜遥伸手,指尖绕着那几缕柔顺的发,继续逗她:“未来舍友?” 傅湘气冲冲从她手里夺过自己的头发,一声不吭转身背对她躺下。 姜遥半撑起身去看傅湘,见她瘪着嘴瞪着眼,无声无息掉眼泪。 “哭什么?”姜遥把傅湘掰过来,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无奈道:“不是你说的高中毕业前不能谈恋爱?” 姜遥不管她还好,一来安慰她,傅湘的眼泪跟开了水龙头开关一样,哗啦啦往外流。 “我什么时候说过啊!”她抹了把眼泪下意识否定,过了两秒脑袋里又浮现出说这话时的记忆,抽噎着打了个嗝狡辩:“那是不能跟别人谈!” “好好好,”姜遥给她擦眼泪:“我的错,我没理解到位,别哭了。” 傅湘猛地坐起来:“你亲了人都不想负责的吗!” 姜遥陈述:“好像是你先亲我的。” 傅湘拍着枕头气愤道:“那一样吗!是你让我亲的!而且我亲的还是脸,你亲的可是,可是……” 姜遥的手指贴在她脸上,额头与她相抵:“是什么?” 傅湘还气着,可另一股情绪摧枯拉朽般席卷而来,冲进脑海,叫她胸膛里那颗不争气的心脏不规律地跳动起来。 “傅湘,”姜遥的指尖在她脸上轻轻摩擦着,突然问:“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傅湘那颗心骤然漏跳一拍。 雨点急促地冲刷着朦胧的玻璃窗,树叶摇晃,密密麻麻不间断的细碎声音充斥耳边,她眼里耳中,却只听得见看得到姜遥。 她说:“傅湘,你是不是喜欢我?” 傅湘忽然攥紧姜遥的衣服,猛地用力拉近,她冲得太猛,唇齿磕碰间已经疼得一颤,却也不肯后退。 “你明明知道!” 这个吻横冲直撞全无技巧,罕见对姜遥露出几分面对外人时的狠劲儿,直到分不清是谁的血在交缠的唇齿间蔓延,直到姜遥轻轻抱住了她,轻柔回吻。 于是那些尖锐的刺被浇软,傅湘攥紧的指尖慢慢卸了力道:“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姜遥捧住她的脸,额头相抵,气息交缠:“但我想听你说。” “傅湘,我想听你说。” “说喜欢我。” 傅湘从不将喜欢和爱挂在嘴边,上一世她什么都为姜遥做了,却只字不提,也从不向姜遥讨要什么。 有时姜遥觉得傅湘是被自己算计欺骗,有时却又觉得傅湘其实都明白,只是从来不说。 傅湘不提,她便也不问,只将这当成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傅湘保护她,于是她听话,懂事,识趣,体贴,满足傅湘未曾说出口的一切未尽之言,难言之欲。 她们做过最亲密的事,却谁都没有提过爱。 明明她们早已沉沦。 她的唇瓣轻轻贴着傅湘的,低声呢喃,要一句知晓的答案:“说你也喜欢我。” 人对于未曾经历过的事总是胆怯,对于未曾说过的话总是踌躇。 傅湘从没对谁心动过,姜遥是第一个,所以她踟蹰不前,不知道如何进退,但如果姜遥愿意给她一点回应,傅湘就能坚持很久很久。 “喜欢你,”傅湘缓缓抬手回抱姜遥,认真道:“我喜欢你。” “姜遥,我也喜欢你。” 窗外雨声不歇,仍旧无休无止地敲打着窗户,可姜遥想,这场连绵不断的阴雨,也总会有天晴的一日。 上一世太仓促,命运推搡着她们走向惨烈结局,她来不及审视自己的心,也来不及将感情宣之于口,就潦草收尾。 可这一世还长,哪怕慢一些也没关系。 这一世还很长。 * 傅湘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睡前她定了个七点的震动闹钟放在身旁,准备明天爬起来给姜遥准备早饭,中间醒了三次都没到点,看看身侧的姜遥,又继续躺下去。 第三次醒的时候她下意识动了一下胳膊,却觉得手下空空如也,那点混沌的睡意霎时消散,猛地睁眼。 身侧没了姜遥的身影,那片位置连余温都消散,不知道离开了多久。 她下意识坐起来,门却在此时被从外推开。 姜遥的头发扎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随着风轻轻晃动,手里拿着傅湘已经被洗干净的衣服。 “起来了?吃完饭再换衣服吧。” 傅湘摁亮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已经早上九点,脸色微红小声解释:“我定了闹钟的,可能是睡得太沉,居然没听到……” 姜遥把衣服放到床边,看她一眼:“我给你关的,昨天睡得晚,起那么早干什么?” “想给你做个早饭来着,”傅湘穿上拖鞋,有点心虚:“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姜遥俯身凑近,发丝轻轻晃了一下,她指着自己的唇瓣:“但是我被你咬的好疼。” 傅湘目光落在她唇瓣上,从前姜遥唇色总是浅浅淡淡的,像浅粉色的荷花,如今下唇上却多了一点红,显眼夺目。 拜她所赐。 傅湘脸上发烫,忍不住心虚避开姜遥的目光,低着头嗫嚅:“那,那怎么办啊……” 傅湘低头,姜遥就顺势蹲下,仰着头看她通红的脸:“怎么办啊?” 她说:“要不你试试,再亲一下?” 日光从窗口跃进,落在姜遥脸上,将她那双浓如点墨的眸,映出如水如冰般透彻的干净。 要怎么去形容,怎么去说呢。 傅湘俯身,在姜遥眉心轻轻落下一吻。 她甘愿陷在姜遥里。 第064章 拉钩 拉钩 傅湘联系了上次的律师姐姐拜托她去帮忙跟进姜德正那件事, 然后跟几个房主约了看房时间。 吃完早饭又拉着姜遥出去玩了一天,还给她重新准备了个没插错蜡烛的生日蛋糕,当做补过生日。 周日又一起去看了一上午房子, 最后敲定了最合适的一处。 离学校近, 安保措施完备, 家具电器一应俱全, 装修也不错, 房子在五楼,楼下就是便利店,除了房租稍贵以外没什么缺点。 傅湘要拿的不多,一个行李箱装不满, 姜遥东西更少, 全都拿上也不过两个袋子。 加起来刚好装满一整个行李箱。 敲定房子,交接, 带行李, 到超市里采购生活用品都需要时间, 她们请了周日下午的假, 第二天周一早上才正常返校。 张澄橙上完厕所出来跟她们在楼梯口遇见,刚打了个招呼, 眼睛随意一瞥就注意到姜遥唇上的伤,下意识问:“诶, 你嘴上怎么了?” 姜遥瞥了眼瞬间紧张起来的傅湘,唇角微不可查地上扬了一下:“被猫咬了。” 张澄橙顺着姜遥的目光看了一眼傅湘,随即想到什么,脸色发红, 轻咳一声:“这,这样啊……” 被猫咬?该不会是被一只叫傅湘的猫咬的吧?可恶啊!秀恩爱塞狗粮的小情侣果然无处不在! 但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偷瞥傅湘, 没想到啊没想到,傅湘那个什么起来居然这么疯……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傅湘被她盯得心虚不已,眼睛都不敢看过去,直到进了班里才稍稍放松。 班里同学们似乎正在兴奋地讨论着什么,坐在姜遥前桌的女生转过来,好奇道: “诶姜遥,你不是走读吗?你看到告示栏那贴的处罚通知了吗?” 她们根本就没注意告示栏,更别说看到什么处罚通知,傅湘捧着豆浆,好奇道:“我们没注意,什么处罚通知啊?” 前桌神神秘秘道:“听说十四班的英语老师陈梅要被学校开除了!现在就在副校长办公室呢!” 他们虽然在二班,但这个时代什么消息不是流通的,更何况陈梅教了四个班,四个班的学生都对她颇有微词。 陈梅本人做的叫人心梗的事就不少,再被流言传上一传,更显得罪孽滔天不可饶恕。 “陈梅要被开除了?”傅湘先是开心,又觉得有点奇怪:“好突然,不是说有人罩着她吗?怎么突然就把她开除了?她又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靠山都护不住她了?” 姜遥之前就是十四班的,凭陈梅那个狗脾气估计也没少欺负姜遥,前桌说这个也是想让姜遥开心一下,但她对具体情况也不是很了解。 “孙凯他们去偷听了,等他们回来就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了。” 她口中的孙凯等人已经蹲守在副校长办公室外,正和其他几个不知道是几班的吃瓜群众一起扒着门偷听。 “我以为你只是蠢,没想到你连脑子都没长!你自己不想混了不要把我也拉下水,我不欠你的!” 副校长满脸怒容,将一沓纸重重甩在陈梅脸上。 纸张虽轻,甩在脸上却像一个重重的巴掌,陈梅弯腰捡起地上的纸,看清上面罗列的内容后,眼前阵阵发黑。 她仗着自己舅舅是副校长,违规的事做了不少,虽然不少老师看不惯她,但也做不了什么,没想到居然有人罗列了所有罪状和证据。 “舅舅!”陈梅捏着那张纸,愤怒又委屈:“谁干的!到底是谁举报的?你可是副校长啊,你怎么能放任我被学校开除呢!” “你还知道我是副校长?”副校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水杯都在乱颤:“我是副校长!不是校长!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在学校里胡闹?你但凡听进去一点,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吗!” “主任没提醒过你傅湘是什么背景吗?没提醒过你傅许国和柳如月是什么人吗?没提醒过你不要去惹她找她的事吗?你是怎么干的!” 陈梅愣住,这才想起两天前她做了什么。 她就是悄悄跟傅许国打了小报告,说傅湘为了一个以前十四班的学生,跟老师顶嘴转班,最近连学校都不住了,在外面租了房子跟人同居。 她本以为傅许国会暴怒,把傅湘痛批一顿,最好能跟上次电话里说的一样,直接把傅湘送到国外去! 可傅许国的反应跟陈梅预想中大不相同,和和气气挂了电话,什么都没承诺,她还有点失望,以为傅许国是懒得管傅湘了,连个教训都不准备给。 没想到那教训没给傅湘,反而给了她。 她哽咽了一下,抹着眼泪争辩:“我干什么了?傅湘就是顶撞我,我又没说谎!我是老师啊!我是老师,她是学生,是她先顶撞我的!难道就因为她家里有背景,就能这样仗势欺人吗!” “你还知道什么叫仗势欺人?”副校长冷笑:“从前仗着我的名声欺负别人的时候,怎么不提仗势欺人这四个字了?” 副校长打开保温杯盖喝了口水,勉强平复自己的心情,冷漠道:“仗势欺人的时候你就该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也会遇到比你更有权势的。” 陈梅借着他的名头欺负别人,他不是不知道,但只要不牵连到他,他不介意让陈梅占点便宜。但现在陈梅贴到了铁板,为了他将来的前途,他必须严肃处理这件事,借此和陈梅斩断关系。 陈梅低着头哭哭啼啼:“那我该怎么办啊舅舅?我要是背着这些罪名走了,还有哪个学校会要我?” “现在知道后悔了?晚了!”副校长不为所动:“别再胡闹了,带上你的东西走,给自己也留点体面。” 陈梅又哭闹了会儿,见舅舅冷脸看她,知道他是铁了心不准备管,无可奈何只能先离开,想着回家找爹妈再想想办法。 她手里那沓纸都攥出了深重的褶皱,擦干眼泪,刚一推开门就跟蹲守在门外的十几个学生对上眼,脑袋里顿时轰得一声气血上涌,差点连站都站不稳。 十几个学生一哄而散各自奔逃,陈梅根本没记住都是哪些人,她立刻转身想要舅舅给自己做主,查出来偷听的那些小兔崽子,却骤然对上舅舅不近人情的冰冷目光,心头像是被人迎面浇来一盆冷水。 她只能强忍着委屈愤怒和怨恨,用力甩上门。 十几个学生溜走,没过几分钟,各个班就流传起了不同版本添油加醋的陈梅被骂经历。 陈梅本来准备躲在办公室里等到上课再走,但即便没人明面上对她说什么,那些明里暗里看过来的眼神,让她一秒钟也忍不下去。 陈梅搬着东西走的时候,一群学生趴在栏杆上欢呼,她的脚步本来还有些沉重,可在一片普天同庆的欢呼声中不自觉加快,最后都快跑起来了。 陈梅心里快恨死傅湘了,傅湘本人却没什么感觉,甚至有点一头雾水。 “什么?你说是我爸妈让学校把陈梅开除的?” 她摸着下巴想了想:“我爸肯定不会管这种事,不过我妈要是知道了,肯定是要管的。” 要不是娶了她妈,傅许国这个老干部,估计现在还住在单位发的单元楼里呢。 从小到大傅许国教她的都是忍,有什么事和和气气解决,可惜他越是那么说,傅湘就越是不想忍。 还好有老妈站在她身后给她出气! 前桌坐在座位上义愤填膺:“陈梅做了那么多坏事,就是因为有靠山所以一直没人敢惹她,如果不是踢到铁板被清算,说不定会猖狂到最后呢!” “就是!不管是不是因为你爸妈,反正都是做了件为民除害的好事!” “解气了解气了!大快人心!” “不过傅湘,你妈妈竟然是柳如月诶!怪不得你家那么有钱了,呜呜呜呜好羡慕你啊!” “好了好了上课了!” 数学老师抱着厚厚两沓卷子走到讲台上,往下一扫看见一堆人围在姜遥和傅湘旁边,心里也大概猜到了原因。 但到底现在是上课时间,不适合继续谈论这些事,她清了清嗓子,拍拍桌子: “同学们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咱们这两节课发两张卷子做一下,能做多少做多少!等明天上课的时候咱们再讲。” 下午有四节课,周日返校只上后两节,老师往往喜欢采取考试的方式,让放了一天半假的学生们收心。 这周日下午的两节课轮到数学,数学课代表已经提前把收上来的作业放到讲台上,老师发了卷子就开始判作业。 等卷子发到手里的间隙,傅湘凑近姜遥,略有些得意地发出挑战邀请:“姜姜,咱们比比谁先写完啊!” 姜遥抬眼:“赢了有什么奖励?” 傅湘挠挠头,在她看来输赢本身就是一种结果奖励,姜遥这么一问,她一时之间还想不到,过了几秒迟疑道:“赢了,奖励……一个亲亲?” 姜遥:“好。” 大多数同学拿到卷子先是粗略扫一眼,然后从选择题开始做,傅湘却将两张卷子对折放在一起,从最后一道大题开始做。 人性使然,大部分人都喜欢先做容易的事,但傅湘喜欢从后往前做,先解决有难度分值高的,再往前去看。 时间在做题时总会悄悄加速,天色渐渐暗下来,下课铃响起之前,傅湘放下了笔。 姜遥最后一道大题写了一半,还剩个小尾巴,傅湘就有些得意地凑过去,骄傲道:“这次我比你先写完!” 姜遥低垂着眼眸,笔尖不停:“你说什么?” 傅湘就又贴得离她更近了一些:“我赢了!我先写完——” 姜遥忽然侧过了头,唇瓣距离傅湘的只差分毫。 她顿了一下,稍稍前倾,一触即分,而后若无其事地重新转过头去,写最后两行过程。 独留傅湘愣在原地,红晕一点一点烧红整张脸。 * 时间辗转而过,期末考试近在眼前,傅湘眼看姜遥睡着了,小心翼翼掀开被子下床,躲到另一个卧室打开台灯,开始复习语文。 四月底的那次期中考,姜遥扶摇直上坐在了第一,傅湘第二。 五月底的月考傅湘心思都在找房上面,没好好复习,比姜遥低了十来分,落到第二。 六月底的月考她认真考了,最后还是以七分之差落在第二,又一次排在姜遥后面。 连续三次第二,次次都被女朋友稳压一头,傅湘脸上都有点挂不住,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菜,从上次月考就开始下定决心要好好复习。 万年老二和万年第一总觉得差着点什么,交替夺冠有来有往才更般配嘛! 其他科目没什么好看的,对她来说没难度,决定她和姜遥谁在上面的其实就是语文科目和英语作文。 她语文作文只是循规蹈矩,每次都拿个不高不低的常规分数,光一个语文作文就能差出来六七分。 英语作文也是,她老习惯用一些实际上并不适合考试的词汇,为此又跟姜遥差出来一两分,再加上其他科目考试的时候也算不上很用心,十几分也就这么差开了。 从前傅湘不在意这些,有其他科目的分数托着,国内任何一所大学都不会把她拒之门外,分稳稳够用就行,她对自己没那么严苛的要求。 可现在有了姜遥,她突然就不甘心丢脸了! 姜遥睡觉浅,尤其对开门声十分敏感,后来一切往失控的方向脱缰,更是彻夜难眠。 哪怕现在一切都已经被解决,平平稳稳的日子过了都快两个月,她仍旧睡不深,尤其是听到开门声,立马就会被惊醒。 所以每次傅湘出门的时候她都醒了,只是发现傅湘在偷偷学习后,也没去揭穿,倒是时不时给傅湘提几句作文的写作方法和思路。 在历经长达一个月的努力后,期末考试如约而至,傅湘考完出来还有点忐忑,不知道姜遥发挥的怎么样。 但不管怎么样,假期来的比成绩早。 这是升入高三前的最后一个假期,七月中旬开始放假,八月中旬就要返回学校,届时她们就是真正的马上就要参加高考的高三生。 到了高三,假期将一去不复返,就连走读生也难逃早晚自习的魔爪,所有人都将深陷在题海战的海洋。 老师们生怕学生玩疯,留作业下手毫不留情,并再三强调开学立马就考试,考的不行就请家长,让学生们不要掉以轻心。 但再多的禁锢也拴不住一颗颗放飞自我的心,班级群里已经开始分分钟99+的消息轰炸,有讨论考试内容的,讨论放假去哪玩的,讨论分工写作业的,讨论聚会的,以及插科打诨捣乱发癫的…… 堪称精神状态大杂烩。 傅湘出校门前还忧心忡忡想着成绩,出了校门立马抛之脑后,兴冲冲盘算起自己和姜遥的暑假蜜月。 “可惜暑假有点太短了,只有不到一个月……姜姜你暑假有什么安排吗?” “要去打工。” 傅湘负担房租,姜遥就包揽生活开销,这些时间有奖学金,平常她还继续打着工,手里倒是还有点钱。 但高三走读生也得上早自习和两节晚自习,原本的兼职工作就不能再干了,姜遥需要趁着这个假期再多攒一些钱。 傅湘有点失落,却也很快调整好心态,兴致冲冲道:“那我跟你一起!” 傅湘不缺钱,也没有必要打工,她愿意打工,就真的只是为了和姜遥一起。 “你父母不是准备带你出去旅游吗?这是高考前最后一个假期,你该好好放松一下。” “他们俩去度蜜月,我跟着干什么呀,当电灯泡招人嫌,”傅湘靠近姜遥,伸手搂住她脖子,靠着她走:“姜姜也嫌弃我?我保证不会添乱的!” 姜遥从不会拒绝傅湘的要求,所以劝过之后看傅湘还坚持留下,也就随她了。 傅湘这么个娇生惯养长大的大小姐,还真就跟着她打了一个月的工。 姜遥一边干着零零散散的兼职,一边当家教。 这个小县城请得起家教的不多,好在姜遥的成绩在一中都是优异到出名,还真找到几个学生,有课的时候她就教课,没课的时候就去干点别的兼职,晚上再去夜市摆摆摊,一摆就摆到凌晨。 傅湘也尝试过当家教代课,但教了两节后就放弃了,她想不通为什么那么简单基础的问题,看着挺聪明的孩子,脑子就是怎么都转不过来! 明明看到这个题,就该想到这种解题思路了嘛! 怎么想到?看一下不就想到了嘛!她教姜遥的时候,也是这么交的啊!姜遥明明就理解的很快嘛! 她成绩好是好,但不管是自己,还是听课的学生都太痛苦了,索性放弃互相折磨,换了个蛋糕店的兼职,白天在蛋糕店兼职,晚上就去跟姜遥一起摆摊。 这么一个月下来虽然辛苦,两个人倒也一起赚了两万多。 就是作业没写完。 最后两天,姜遥和傅湘疯狂赶作业,写到手腕发颤字迹凌乱。傅湘屯屯屯灌完一杯咖啡,双眼无神地望着对面仍旧坐的笔直的姜遥。 她这时候终于知道双手都会写字的好处了!右手写累了换左手写,左手写累了右手继续,简直就是一个永动机嘛! 以至于一个通宵之后,姜遥的作业硬生生比傅湘提前半天写完! 姜遥揉了揉酸胀的手腕,伸手去拿傅湘还没写完的卷子,却被傅湘一把按住。 “你去睡觉!”傅湘咬牙,倔强道:“我能写完!” 她可是期末考试的年级第一!不能帮老婆解决作业就算了,怎么能废到让老婆代写作业?不行!绝对不行! ——没错,期末考试在傅湘偷偷摸摸复习了一个月之后,她终于以一分之差,考到了姜遥前面,拿到了年级第一! 绝不肯轻易认输的年级第一挺直脊背,双眼发昏地打开下一张空白试卷。 握着笔的手腕忽然被抓住,轻轻揉捏了几下,傅湘又酸又爽,闭紧嘴巴,险些发出什么奇奇怪怪的声音。 姜遥坐到她旁边,稍稍用力就把她拉进怀里,维持着从身后抱她的姿势,下巴轻轻抵在傅湘肩膀上,右手揉捏着她酸胀的手腕,左手拿笔在试卷上留下答案。 “就一会儿,”压下傅湘的挣扎,姜遥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朵,放轻声音:“休息一会你再自己写。” 姜遥身上的味道将她包围,微凉唇瓣压在耳骨上,温热呼吸喷洒在耳边吹动碎发,好听的声音贴着耳朵传进来,原本就有点头昏脑涨的傅湘,当即软了身子歪进姜遥怀里。 她迷迷糊糊躺老婆怀里,酸痛的手腕被老婆揉着,自己没写完的作业被老婆写着,负罪感顿生,挣扎着想起来。 姜遥摁着她,低头交换了一个缠绵炙热的吻,傅湘的挣扎就又软了下去。 傅湘脑子迷迷糊糊的,眼前的景象像隔了层雾,时间的流逝好像无限变慢,最后陷入了似沉非沉的梦境。 再次睁眼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歪头去看窗户,夜色沉沉。 强烈的时间错位感让她有些懵,下意识翻出手机看了一眼。 已经是晚上八点。 她怎么睡在床上?她不是在补作业吗……等等! 傅湘猛地翻身下床,脑子里像是装了满满的水,重的眼前发昏,她站了一会儿,才终于缓过来,连忙往书房去。 她们租的房子有两间卧室,其中一间被傅湘改成了书房,书房的灯还开着,但里面却空无一人,傅湘着急地喊了几声,一回头看见姜遥手里端着杯温热的牛奶站在门口。 “怎么不穿鞋?也不怕着凉?” 姜遥这几个月又长了不少,个子已经跟她一般高了,傅湘现下没穿鞋,居然比姜遥还稍稍矮了一点。 傅湘脑子还有点懵:“没看到你,一着急就忘了……” 姜遥把牛奶塞进她手里,随手拖个椅子过来让傅湘坐,转身进卧室把拖鞋拿过来。 傅湘捧着牛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应该是她写作业的时候睡着了,姜遥把她抱到床上去的,然后她就这么一觉从中午睡到了晚上。 “还困呢?”姜遥两手搭在椅子靠背上,低头在傅湘唇瓣上亲了一下:“先吃饭,吃完饭继续睡。” 傅湘仰着头,遗憾道:“不行,作业还没写完,东西也没收拾呢。” 姜遥:“放心吧,都解决了。” 傅湘被感动得两眼泪汪汪:“呜呜呜姜姜!我该怎么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姜遥指了指自己的唇瓣,傅湘立即毫不扭捏地扑上去亲。 这哪叫报答?这明明是对她的奖励! 亲完抱完她又有点不好意思,别别扭扭道:“是不是很累啊?” “你再亲亲我,我就不累了。” “什么都是亲亲就好了啊?”心下刚升起的酸涩愧疚被转移,傅湘伸手揽着姜遥的脖颈,笑嘻嘻道:“我是什么灵丹妙药啊,都不用吃,光亲亲就好了?” 傅湘还笑着,姜遥却突然低头,紧接着傅湘脖颈就突然传来一点刺痛,激得她浑身一颤。 “迟早要吃……” 这个假期她们不知道亲过多少次了,但一直没做过更深入的事,傅湘指尖攥紧又展开,心中升起几分紧张。 “等你生日。” 含糊不清的声音传入耳中,傅湘心头猛跳。 第二天要返校,傅湘被姜遥叫醒的时候还没回过神,沉浸在昨晚的梦里,四肢发软,脸上红晕未消。 姜遥摸了摸她的脸,又贴了贴她额头,确认不是发烧后才放下心,伸手拨开她垂落在颈间的发,指尖轻轻摩擦着那一处红痕: “做什么梦了?” “什么梦都没做!”未消的红晕又一次上脸,傅湘躲开她的手爬起来,慌慌张张下了床。 吃过饭换好衣服,出了门傅湘才渐渐镇定下来。 她们租房子的时候,房东阿姨听说她们是一中的学生,特意给她们留下了一辆自行车,说自己现在用不上,让她们先随便骑。 住的地方离学校不远,走路要十几分钟,骑车子更快。 今天是返校日,高一的新生也是今天报道,学校外被车堵得水泄不通,喇叭声喧嚣声络绎不绝,校外的早点小摊都被挤到了台阶上。 她们把自行车停在距离学校几百米外的便利店旁,走着穿过拥堵人潮。 校园里新生老生人来人往,她们来得不算晚,背着书包坐到班里的时候还有一大半的人没到。 早到的那一小撮人里不少都在奋笔疾书抄作业,傅湘把作业分科摆出来,看着奋笔疾书的其他人,心里难免得意。 他们没有老婆的还得自己写唉,不像她,老婆帮忙写了好多的嘞! 傅湘不自觉笑起来,笑着笑着突然道:“现在已经八月中了,明年这时候我们应该已经拿到录取通知书了吧?” “姜姜,你最喜欢哪所学校啊?” 上辈子傅湘也问过她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说哪里都行。 姜遥其实没什么想去的学校,只要能逃离这个学校,逃离那个家庭,去哪里都好,越远越好。 这一世,她依旧没什么想去的学校,傅湘在的地方,就是她要去的地方。 迎着傅湘期待的眼神,姜遥想了想回答:“那就去a大吧。” 上辈子她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去看傅湘时,傅湘说:“说好我们都要考进a大的,我虽然要失约了,但你答应过我,就不能不做数。” 她说:“姜遥,我去不了的地方,你要替我去。” 姜遥后来确实拿到了a大的录取通知书,考进了a大,只是没能替傅湘去看看,就结束了那仓皇难捱的一生。 “好啊!那我们就一起考进a大去!”傅湘伸出一根手指,笑眯眯道:“拉钩约定,谁失约谁就是小狗!” 姜遥伸手,指节交缠,轻声道:“好。” 上辈子答应了却没能完成的约定,这辈子总不能再次失约。 这一次,她们谁都不能再失约。 第065章 有雪 有雪 聒噪的蝉鸣与炎炎烈日轮转而过, 绿色枫叶逐渐变成红色,又染上金红,最后在秋日转凉的风里, 金黄色的叶慢悠悠落了一地。 高三上半学期进行一轮二轮三轮复习, 黑板右上角被写上了高考倒计时, 时间在知识的反复冲刷中悄然流逝。 几场秋雨过去, 原本还和煦的温度骤降, 单薄外套已经无法阻挡寒意入侵,怕冷的甚至已经套上了棉服。 期中考试成绩刚刚公布,这次是姜遥拿到第一,傅湘和她差了两分紧随其后, 甩了第三名葛秋元二十多分。 上学期的时候, 不知道是不是一连几次考试都被傅湘和姜遥压得死死的,第三名偶尔都会被二班抢走, 一班原本常居第一的葛秋元心态有点失衡, 这几次考得都不太理想, 频频落到四五六名。 一班的班主任心里生闷气, 叫来葛秋元谈了好几次话,葛秋元心理压力更深, 结果又往下滑了几名,最后自己申请调到了二班, 意外跟傅湘和姜遥这两个心理阴影成了朋友,成绩又慢慢升了回去。 虽然名次上考不过傅湘和姜遥,但成绩上已经回到,甚至超过了她原本第一时的水平。 这下好了, 前十里二班占了一多半,甚至这次期中考试前五还被二班包圆了。 葛秋月没说什么拉踩一班的话, 倒是一班不少人心里犯起了嘀咕,觉得一班这个一已经名存实亡了。 李墨晚最近春风得意,走路都带风,所以傅湘来请两节课的假时,她也爽快批了。 傅湘来请假是要回家一趟,如果不请假来回时间太紧急,所以她请了下午两节课的假。 原因她没跟李墨晚说,实际上是因为今天是她的生日,但她怕告诉了李墨晚,李墨晚会动员全班给她过个生日,那姜遥就知道了。 傅湘没告诉姜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毕竟当初自己都不记得姜遥的生日,她心里五味杂陈,有点别扭,有点愧疚,有点心虚。 她想,如果姜遥知道她会很开心,如果姜遥不知道,她虽然会有一点点失落,但也会有点心安。 中午下了课她陪姜遥回家,做饭的时候才告诉姜遥她家里人让她回家一趟,下午可能会晚点去学校的事。 姜遥什么也没问,反而催着她赶紧回家,傅湘拿不准姜遥知不知道今天是她生日,有点心虚又有点委屈地出了门,到家已经是四十分钟后。 成年生日到底不一样,傅许国为此专门腾出一天时间,准备陪柳如月一起给傅湘过生日,原本还准备办个生日宴会,把傅湘以前的朋友都请过来,但被傅湘以耽误他们的课程为由拒绝了。 朋友们人来不了,但礼物都快把卧室堆满了,傅湘挨个谢过去,又拿出给她妈准备好的护肤品礼盒。 她妈送了她一张金额不明的卡,还有一条项链,银色项链配紫色宝石吊坠,宝石旁边镶嵌了不少钻石,设计典雅华贵,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 “这是你姥姥送我的成年礼物,”柳如月帮傅湘戴上,笑着道:“现在妈妈送给你。” 傅许国也掏出自己精挑细选的一幅毛笔字,又絮絮叨叨讲了不少大道理,听得傅湘昏昏欲睡,柳如月在旁边偷笑。 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顿饭,切了生日蛋糕,过完了生日。 傅湘吃蛋糕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却都是姜遥。 她之前也提过几次想要带姜遥一起回家,但每次都被姜遥推脱了,这次她说要回家的时候,姜遥也没问什么。 毕竟她们关系不一般,可以理解,但傅湘还是有点失落。 不过也没什么,没几个月就要过年了,姜遥家里已经没人了,她邀请姜遥来家里过年,她总不会再有理由拒绝了吧? 她得好好想想到时候怎么跟家人介绍姜遥! 吃完了饭傅湘跟妈妈聊了会儿天,以下午还要上课为由没有多待,叮嘱妈妈要好好休息好好吃药才离开。 出了门,傅湘跟负责姜德正案件的律师见了面。 前两天案子就判下来了,姜德正判了十年,陈香判了五年,傅湘这次约律师见面,就是要拿到判决书送给姜遥,算是一份迟来的礼物。 下午第三节课上课铃响起,傅湘还没回来,姜遥托着下巴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听见后门传来推门声。 她转头看过去,见傅湘弯着腰从门外溜进来。 讲台上的老师装没看见,继续往后讲题。 傅湘坐到她身边,从她背着的小包里摸出来一杯奶茶放到姜遥桌子上,又把那封裁决书给了姜遥。 姜遥拿着那两封裁决书,愣了半天才翻开。 她逐字逐句地看了很久,久到这节课都快要过去,才放下那几张轻飘飘的纸,长长地舒了口气。 从姜德正他们被带走到现在已经过去五个多月,这期间姜德正和陈香再也没出现在她的面前,案情进展由傅湘一手包揽,她甚至很少关注。 傅湘在尽量减少她回忆起那些记忆的可能,她也以为时间已经够长,这些时日事事顺遂,自己早就放下。 可看到这两封裁决书,她才觉得心头那团沉重无形的阴霾,终于散开。 两节晚自习过后走读生可以离校,住校生还需要再上一节晚自习,姜遥和傅湘踩着夜色出了学校。 她们晚饭是在学校门口吃的,傅湘现在一点也不饿,但又觉得这一天就这么结束有点怪可惜的,于是提议:“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去玩,就当庆祝一下?” “还是回家吧,”姜遥说:“回到家就十点了,没那么多时间去玩了。” 傅湘有点失落。 明明她没能好好给姜遥过生日,却又有那么点隐秘的,卑劣的期待,期待姜遥能知道她的生日。 但现在看起来,姜遥应该是真的不知道。 傅湘从一只快乐小狗变成了悲伤蛙蛙,悲伤半路,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重新活力满满起来。 姜姜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看看现在的她!跟姜姜是同桌,跟姜姜住在一起,每天都能吃到姜姜做的饭,还有姜姜亲亲抱抱! 这样的神仙日子,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而且姜姜不知道又不是因为不在乎她,是因为她没有跟姜姜透露过自己的生日,姜姜明明超爱她的!还跟她约定好了一起考同一所大学! 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悲伤蛙蛙重新变成了快乐小狗,傅湘脱了棉服,直接往沙发上一趟,滚了两圈兴致高昂地呼唤姜遥:“姜姜!你吃水果吗?我给你削去!” 姜遥低头看手机,头也不抬回答:“现在不吃,我有个快递到了,你去帮我拿一下吧?” “好!”傅湘也不推脱,从沙发上爬起来往外走,走到玄关处被姜遥一把拉住,套上棉服才放人。 傅湘的心里又放起了烟花。 快递点就在楼下便利店,没两步的路,不穿外套也不会太冷,但姜姜还是耐心地给她穿上,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姜姜爱她啦! 快乐小傅飞奔下楼,排队拿到快递,往回走的时候好奇地看了眼订单备注,想知道姜遥买的什么。 快递盒很轻,上面只写了生活用品四个字,她拿着轻轻晃了晃,听声音快递盒内应该还有小盒子,但没猜出来是什么东西,索性揣进兜里,翻出钥匙开门。 咔嚓一声轻响后傅湘就意识到了不对劲,门还没开展,但却没有亮光泄出来,推开门眼前还是一片漆黑,她下意识以为是家里的电闸出了什么问题: “姜姜?” 她往里走了几步,忽然见姜遥手里拿着根蜡烛走了出来。 “家里停电了吗?” 她摸索着往姜遥的方向走过去,却被姜遥一路拉着往餐桌边走,脑海中骤然划过一个念头,胸膛里那颗心脏跳动不由自主加快。 蜡烛的火光照亮餐桌上的蛋糕,姜遥点燃蛋糕上的蜡烛,四周被晕出温暖的光。 傅湘捂着脸,用力擦了一把眼睛,哽咽道:“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的啊?我明明没跟你说过……” “可能是上辈子知道的吧,”姜遥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别哭了,今天是你生日,你得开开心心的,快许个愿吹蜡烛。” 傅湘吸了吸鼻子,乖乖把眼睛闭上许愿。 在姜遥轻轻唱着的生日歌里,她虔诚许愿。 希望以后的每个生日,姜遥都能陪在她身边。 希望她们能一起考进a大,以后永远都在一起! 如果愿望太多只能实现一个的话……那就希望姜遥前程似锦,岁岁平安。 单单姜遥给她过生日这件事,已经让傅湘快乐到飞起,可当她睁开眼后,才知道原来还能有更让人开心的事。 一个被包装起来的礼物盒摆在她面前,金色丝带缠绕在黑色盒子上,傅湘小心翼翼拆开丝带,打开盒子。 一枚戒指静静躺在丝绒盒子里,戒指上镶嵌着一颗钻石,流彩炫目。 傅湘什么都不缺,不论姜遥送她什么,她都会非常开心。 但她没想到会收到一枚钻石戒指。 “怎么又哭了?”姜遥从盒子里拿起戒指,认认真真帮她戴上:“尺寸合适,样子你喜欢吗?” “这得多少钱啊!”傅湘当然喜欢,但也心疼钱,一边抽噎一边道:“好不容易才攒下来的钱,你怎么买了这么贵的礼物!” 姜遥开玩笑:“那怎么,明天我拿着去退了?” 傅湘竟然还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而后才满脸肉疼地小声商量:“要不,要不别退了?” “我有钱,我有钱,没钱了花我的!以后我养你!” “好,”姜遥笑着道:“那以后你养我。” 傅湘高兴的像是中了什么大奖。 她们都不饿,但还是切蛋糕吃了两口,剩下的放进冰箱。 天色不早,但傅湘兴奋的睡不着,拉着姜遥要坐沙发上一块看电影,刚一坐下就被大衣口袋里的快递硌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姜遥的这个快递。 她把快递拿出来递给姜遥,好奇道:“你买的什么啊姜姜?” 姜遥没接:“你可以拆开看看。” 到底按耐不住好奇心,得到首肯,傅湘立刻愉快地扒开快递盒,倒出五个小盒。 小盒跟小盒还不太一样,她一手一个拿起来,定睛一看盒子封皮愣在原地,几秒后脸色爆红。 左手冰感右手超薄,姜遥胳膊搭在她肩上,冲她耳朵吹了口气:“喜欢哪个?” 傅湘cpu都转不动了,手里的两盒指套像是什么烫手山芋,让她险些抓不住,嘴里胡言乱语重复:“什么……什么喜欢什么?” 姜遥没说话,只笑吟吟望着她,空气中的温度就逐渐攀升,燥得傅湘脸色通红。 虽然也暗戳戳想过不少次,但真到要发生什么了,傅湘心里又有点怂,手指一松,盒子就掉在沙发上,她同手同脚地挪了两下,起身想跑:“我,我去给你削个苹果吃!” 手腕骤然被抓住,没用多少力就把人扯回沙发上,姜遥指尖揉了揉傅湘被她抓住的手腕,俯身轻轻在戴了戒指的那根手指上落下一吻。 像羽毛轻扫而过,傅湘下意识颤了一下,酥麻痒意一路向下移动到指尖。 微凉指尖陷入温热濡湿的唇,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姜遥捧着傅湘的手抬眼看她,那双黑沉的眸蕴出某种难以言喻的滚烫: “不想吃苹果。” 衣衫悄无声息堆落在地上,傅湘双眼朦胧地仰着脖颈,嗓音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破碎声响,手指颤抖着,将齐整软垫攥出一道道深重褶皱。 “姜遥。” “我在。” “姜遥……” “我在。” “姜遥……” 呼吸喷洒的热气相触,交缠,重叠,姜遥轻声回道:“我在。” 人不走过一遭绝路,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上辈子姜遥想复仇,想翻身,想挣脱泥潭,可不论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直到傅湘出现在她面前。 从没人教过她该怎么才能走出泥沼,也从没人像傅湘那样保护过她。 切掉一点良心,割舍感情,丢掉回忆,将那颗心在泥里滚上一遭,她以为这样就能活得很好,以为自己可以心安理得,踩着傅湘的肩膀逃脱。 可当傅湘真的深陷泥潭,锦绣前程近在咫尺,也显得灰白无趣。 只可惜上辈子真正明白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傅湘剧烈喘息着,眼尾洇湿,胳膊圈在姜遥脖颈上,忽然抖了一下,声音骤然抬高: “别……” 姜遥以吻封缄,将那些断断续续的话语悉数吞没。 这辈子,一切都还来得及。 来得及。 * 傅湘不记得昨天晚上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结束后姜遥抱着她去洗澡,自己似乎泡着泡着就睡着了,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她呆愣愣看了半天天花板,昨晚的记忆一点一点回笼,忍不住攥紧被角猛地一掀,把自己整个埋进被子下。 自从上次姜遥说“等你生日”之后,她也暗搓搓去搜了不少学习资料,打算好好研究学习一下,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其实还挺期待这件事。 但没想到能这么刺激啊! 左右手都好使的人简直太可怕了,她根本不用休息的!多少次傅湘快不行了想开口求饶,却连说句完整话的机会都找不到! 虽然确实是很爽啦……但再这么多来几次,她真的会虚的! 头顶的被子忽然被掀开,视线乍明,傅湘还没想好以什么表情面对姜遥,目光忽然定在姜遥脖子上。 一条破破烂烂的黑色围巾松松垮垮地堆在修长脖颈上,可能是姜遥长得太好看,脖颈比例优越,居然显得那条破破烂烂奇形怪状的丑东西,还多出几分抽象艺术的感觉。 傅湘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猛地扑上去想抢下来围巾:“什么东西啊!太丑了太丑了,别戴这个!” 姜遥抱住扑过来的傅湘,挡住她抢围巾的手。 今天气温突降,她去衣柜翻羽绒服的时候,突然翻出个黑色毛团,摊开抖抖一看,才发现是条织得破破烂烂的围巾。 不用想也知道出自谁手。 “还挺暖和的,”虽然样子织的不怎么好看,姜遥捏了捏围巾,问:“什么时候织的?” “什么什么时候织的?”傅湘脸色发红,死不承认:“我能织这么丑吗?可能是房东阿姨落下的吧。”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丑,”姜遥假作思索:“那一会儿下楼的时候扔了吧。” “那,那也不用吧?”傅湘支支吾吾:“不是说暖和吗?扔了多可惜呀,要不还是留着吧……” 姜遥就把围巾摘下来放到傅湘手里:“那你留着吧。” 那条围巾被摘下来送到她手里,傅湘左看右看,不得不承认是真的丑,可是,可是…… “真的有这么丑啊?” “不是你说的丑?”姜遥托着下巴看她:“告诉我,这是谁织的?” 傅湘垂头丧气,破罐子破摔:“我织的!” “织来送给谁的?” “给你给你!除了给你还能是给谁!”她说得颇有些气急败坏,说完又底气不足,低着脑袋小声道:“你不喜欢我就再给你买条好看的嘛。” 傅湘还在低着脑袋叭叭:“我知道织的是有点丑嘛,你不喜欢也正常,买条好看的戴……” “我什么时候说不喜欢了?” “可是这是你亲手织的,买来的多好看都比不上,”姜遥打断傅湘的话,低头亲了亲她有些红肿的唇瓣:“你给我戴上?” 明明那么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傅湘还是能因为姜遥一句话一个吻,就控制不住心跳的鼓动。 姜遥也不嫌热,傅湘给她戴上围巾,她就一直戴着到了学校都没摘。 张澄橙叼着早餐跟她们在校门口遇见,目光一扫就看见了姜遥脖子上的围巾。 “你这围巾……”她上手摸了摸:“这料子摸着真好……就是怎么破破烂烂的?是买的吗?” 姜遥笑着瞥了眼旁边一脸紧张的傅湘:“专门请的优秀设计师,手工制作。” 傅湘眉头展开,下巴微抬,带了几分得意:“专业设计师的收官之作,外面可买不到!” 张澄橙摸摸下巴,目光盯着那条奇形怪状的围巾陷入沉思。 料子不像假的,丑的不像真的。 现在艺术已经往抽象和看不懂的奇形怪状上发展了吗? 不不不,傅湘都说是专业设计师的收官之作,那肯定要花很多钱,一定是她审美不够! 当傅湘在张澄橙沉思的目光下渐渐开始提心吊胆时,却见张澄橙忽然重重点了点头,恍然大悟: “不愧是专业设计师,果然很艺术,很设计!不是我等凡人能够欣赏明白的!” 傅湘:……虽然但是,好像没有感觉到被夸? * 天气渐凉,枝上凝霜。期末考试在课桌上逐渐垒高的卷子中到来,又在一场厚到没过脚踝的大雪后结束。 时间已经走到二月初,距离除夕还剩下不到一周的时间,学校里现在只剩下高三学生,期末考试结束就正式开始为期十五天的寒假。 考完试的二班学生们回到教室摆桌椅板凳,班长刚走回来,扒着窗户往里喊: “雪停了!打雪仗去的有没有!” 班里几人蠢蠢欲动,却还在犹豫,直到班长往旁边瞥了眼,大喊:“一班的已经去了!” 半个班的人都放下了手里的事,几个学生当即响应,吱哇乱叫着冲了出去。 近来一二班的矛盾愈发明显,从成绩比到班风班貌,又从班风班貌比到老师,期间经历无数拉踩隔空骂战,集体荣誉感在这长期的比较中达到了巅峰。 班长没跟着那群人一起走,歪头往里看,朝最后面的姜遥和傅湘挥手:“姜遥傅湘!你们去不去?” 傅湘有点跃跃欲试,掏出手套递给姜遥,眼睛亮晶晶:“打雪仗!姜姜!我们也去打雪仗吧!” “你想去,我们就去。”姜遥接过手套,没给自己戴上,反而捉住傅湘的手给她戴。 傅湘想把手缩回来,居然没扯动,嘴里嘟嘟囔囔:“就这么一副手套,给我戴了你戴什么啊!” 姜遥说:“我不冷。” 班长忽然凑过来,笑嘻嘻向姜遥递出自己的手套:“用我的用我的吧!我不怕冷,你先戴我的手套!” 傅湘心里又不舒服了,推开班长的手套,把手上手套摘下来,强硬地塞进姜遥手里:“我也不怕冷,你戴这个就行。” 她打断还想说什么的班长,直接拉着姜遥往外走:“走了走了,赶紧去支援咱班!” 姜遥手里拿着那对手套,又塞给傅湘,在傅湘眉头皱起来前忽然凑近,在她唇瓣上轻轻落下一吻:“我不玩雪,你保护好我就行了。” 傅湘就把想说的那些话全抛在了脑后,晕晕乎乎的,红着脸跟姜遥下了楼。 操场上已经围了一群人,二班和一班的巅峰对决已经开始。触底反弹,一群被刷题折磨得筋疲力尽的高三学子,在此时此刻爆发出超强战斗力。 班长目光搜寻着,最后定格在了西南方向,姜遥围着她常戴的那条黑色围巾,正在地上团雪。 不远处有一班的人鬼鬼祟祟靠近。 他刚想跑过去保护姜遥,却见想偷袭的一班人后背忽然被砸上一个大雪球,踉跄一下,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在他身后不远处,傅湘手里颠着一个雪球,瞄准,又一次发射。 雪团砸中偷袭的人,炸开一朵纷纷扬扬的花。 姜遥侧头看着傅湘,笑得温柔。 班长的脚步顿住,心里的情绪还没升起来,突然被人从后偷袭,一颗雪团正中后脑勺。 他怒气冲冲转头,看见转身就跑的一班人,立刻弯腰鞠了捧雪,哇哇乱叫边追边团。 系统悄悄飞出来,在雪地上滚来滚去,一头把自己扎进了雪堆。 下一秒,此处的雪忽然被傅湘掬起,系统一时之间忘了动,被裹在一团雪中团成了团,又被咻的一下扔了出去。 傅湘正得意自己又砸中一个想偷袭姜遥的,后背猝不及防被雪团砸了一下,回头就看见张澄橙双手叉腰,咧着一排齐整的大牙笑得猖獗。 张澄橙脸上得意的笑还没维持几秒,忽然被一个雪团砸中后背。 她有些懵懵地转身,看见姜遥正拍着手上的雪,冲她笑。 “啊啊啊啊啊!”张澄橙猛地蹲下捧起一团雪,双手繁忙地团来团去,攒成一团立刻朝她们扔过去:“你们这对小情侣居然合起来欺负我!过分过分太过分了!我要报仇报仇报仇——” 操场上人声鼎沸,吵吵闹闹,雪团乱飞。 这场雪仗到后来已经不止一二班的学生在打,几乎每个班都来了人,团战成了混战,同班的都得挨队友几下,连路过的无辜老师都不知道被哪个学生不小心砸了几团雪。 嗯……可能是不小心。 久违的轻松笑容与朝气出现在一张张年轻稚嫩的脸上,这半年以来积累的压力,似乎就在这一场酣畅淋漓的雪仗中,无声弥散些许。 直到天色渐晚,这场雪仗才终于慢慢落幕,学生们打起雪仗时到处乱跑,倒是没觉得冷,一停下来过了几分钟,才后知后觉感受到冬天和雪的寒凉。 傅湘积极参与混战,再加上围在姜遥身边当肉盾,身上被砸了十几下。姜遥倒是就挨了两下,拍一拍身上就干干净净。 “冷不冷?”姜遥一边给她拍着身上的残雪,一边问。 傅湘笑意洋溢,看起来像只撒完泼的快乐小狗,骄傲地仰着下巴,语气欢快:“不冷!” 拍干净衣服上的雪,她们回班里拿上书包,出了校门。 雪下的有些深,路面不好走,傅湘没骑车载姜遥,两人推着自行车,并排走在路边。 停了几个小时的雪又悄悄落下点细碎的星子,傅湘的发上沾了点雪花,甩甩脑袋没甩掉,索性就由它躺在发上。 姜遥伸手给她拍了拍,傅湘忽然停下脚步凑近姜遥,往姜遥睫毛上吹了口气,眯着眼睛笑:“姜姜!你睫毛好长!上面还有雪花诶!” 姜遥望着她,忽然凑过去亲了一下她的唇瓣。 傅湘舔了舔温热的唇瓣,好奇道:“我这里也有雪吗?” “没有,”细碎的雪飘着,一片雪花落进她剔透的眸,姜遥轻轻眨了下眼:“就是突然很想亲你。” 雪花纷纷洒洒地飘着,路边的街灯落下昏黄暖光,车辙印和两行脚印长长坠在她们身后,被亮晶晶的新雪悄悄覆盖。 傅湘缓缓凑近,回一个温热缠绵的吻。 热气喷洒交缠,融化了姜遥睫毛上的冰雪。 她悄声道: “我也是。”《 》 65-70 第066章 新岁 新岁 年关将近, 傅许国和柳如月打了几通电话催问她怎么还不回家,傅湘拖了两天,终于在除夕前一天向姜遥发出邀请, 却遭到婉拒。 她又磨了半天, 试图让姜遥松口, 可姜遥却没有丝毫让步。 意料之外, 措手不及。 之前她也有几次提议姜遥跟她一起回家, 都被姜遥拒绝了,傅湘只当她还没做好准备,有点害羞,也没有坚持。 可过年这么盛大的日子, 姜遥宁愿自己一个人在冷冰冰的出租屋里待着, 也不愿意来她家跟她一起过年! 傅湘又急又气,更多的还是难受, 自己跑了出去, 留姜遥一个人在家。 屋子里顿时静下来, 系统悄悄探头, 绕着姜遥转了两圈,不解道:【宿主为什么不愿意去呢?不去的话就要一个人在家过年了!】 姜遥坐在沙发上, 目光虚虚落在半空,没有说话。 她不是不愿意去。 是不敢。 上辈子她间接害得傅湘家破人亡, 那些记忆根植在脑海,像一根刺,随着她与傅湘关系愈发亲近,也扎得越来越深。 她有愧, 不知道如何去面对傅湘的家人。 哪怕这一世一切尚未发生。 姜遥没有回答,系统却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落在姜遥面前的茶几上,认真道:【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如果宿主真的想解决问题,更应该去勇敢面对呀!】 傅湘溜达了半天,心里那股气也被外面的温度冻没了。 或许姜姜是有什么不好说出来的苦衷,也可能是有什么顾忌,往后的日子还长,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消除姜遥心里的隔阂。 日子还长,不急在这一年。 想通这些,傅湘到超市里买了点水果和吃食,想着姜遥如果不愿意去她家,那就多买点东西在家吃也好。 傅湘两手空空出的门,回家的时候两手挂满了购物袋,沉甸甸的险些提不动。 她在门口踌躇半晌,还没下定决心开门,门先被从里面推开。 傅湘与穿着外套围着围巾的姜遥四目相对,过了几秒,有些尴尬地往旁边挪了挪,讷讷道:“你要出门啊?” 姜遥把门开展,侧身让出来路:“现在不用了。” 现在不用了?那就是原本要出去? 傅湘想明白是为什么,心头最后那么一点失落也消散了,唇角上扬,拎着东西进了门。 “刚刚去买了点年货,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好好吃饭啊,我会打电话过来监督的。” 她把方才的争吵轻轻揭过,将东西放到厨房,一一整理好。 姜遥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忙碌,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半晌,忽然走过去从后抱住傅湘腰身。 傅湘放下手里的东西,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玩笑一般道:“现在就开始舍不得我了?” 姜遥把下巴靠在傅湘微凉的脖颈处,轻轻嗯了一声。 傅湘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温热:“那准备什么时候给我个把你带回家的机会?” “等到考完试,”姜遥的唇瓣贴在傅湘脖颈,轻轻啄吻承诺:“等高考完,就跟你一起回家。” 傅湘眼睛微亮,转过身看她:“真的?” 姜遥手掌贴在傅湘还有些微冷的脸颊上,认真道: “真的。” 她不想让傅湘难过。 她想跟傅湘好好过一辈子。 这辈子的路,她要陪傅湘一起走。 * 第二天就是除夕,傅湘跟姜遥一起布置了家里,她从超市买了个大中国结,几个小灯笼,一把烟花,窗花对联,瓜子糖年货也买了一堆,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装饰品。 把这些东西全贴上摆上,春节的气息骤然浓郁起来,连空气都好像多了几分热度。 傅湘本来打算陪姜遥吃了年夜饭再住一晚,明天再回家,却被姜遥催着哄回去了。 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但傅湘不该因为她,缺席和父母的年夜饭。 车尾消失在转角,姜遥抬头看了看天。 今年的除夕飘了小雪,轻柔的雪花纷纷扬扬,路灯光圈在视线中晕开,将那些细碎的雪映上了光。 寒风吹过,她裹紧脖子上的黑色围巾,转身往回走。 家里挂满新年装饰,只是少了一个人,那点喜庆和热气好像就散尽了。 姜遥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又打开电视把音量调整到不大不小,从桌子上拿了一颗糖,剥开咬进嘴里,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万家灯火通明,喧嚣热闹,她静静看着,想傅湘现在在哪。 时间静默地滴答着,电视孜孜不倦响应着,逐渐形成了一股催眠般的噪音。不知道过了多久,姜遥后知后觉感觉到饥饿,坐起来去厨房拿了桶泡面。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打破了原先吵闹的平衡。 姜遥拿着泡面走过来拿起手机,是傅湘打来了视频电话。 指尖划过接通视频,傅湘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突击检查——姜姜你开始吃饭了吗?吃的什么?快给我看看!别告诉我是泡面啊!” 姜遥把手里的泡面放在桌子上,面不改色道:“刚准备去做。” “肯定在骗人!”傅湘嘀嘀咕咕:“就知道我不在你肯定不会好好吃饭!” 她那边背景声嘈杂,似乎人很多,姜遥隐隐听到有人在喊傅湘的名字。 “人太多了,”视频里的傅湘转了个身,背对着喧嚣,捂着嘴凑在话筒边小声嘀咕:“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妈家里的亲戚来了一堆,七大姑八大姨的,还有一群小孩子,吵得我脑子好痛……” 叫傅湘的人没有得到回应,走过来拉了把她,姜遥的手机屏幕一阵晃动,最后停在一个倒仰的奇怪角度。 “喊你去吃饭呢湘湘,怎么不去啊?都等你呢,你跟谁聊天呢?处对象了?来让姨看看……” 手机屏幕一阵晃动,突然出现一张陌生的脸。 中年女人扒着傅湘的手机看了两眼,见是个女生,原本那股八卦兴奋劲儿一下消失,有些失望地拖长语调:“哦,不是对象啊?那你还聊这么开心,连吃饭都顾不上了?” 傅湘的语气听起来不怎么热情:“这就是我对象!” 姜遥的心骤然漏了一拍。 中年女人切了一声,以为傅湘是脾气上来了故意跟她犟,根本没当回事,转身就往圆桌上走了。 等女人转身离开,傅湘的脸才重新出现在屏幕上:“一个我都不记得叫什么的姨,平常就爱聊八卦……不说她了,我给你点了外卖,马上就到,你要好好吃饭知道吗!” 说来也巧,门铃恰好在此时响起,姜遥拿着手机走过去,透过猫眼看见外面站了三个人,身上穿着工装,上面印着某某饭店,似乎是专门负责配送的员工。 傅湘也听见了门铃声,看了眼消息:“他们刚刚给我打电话我没看见,他们说到了!” 姜遥打开门,几人经过询问后才礼貌地把东西带进来,一一在餐桌上摆好才离开。 姜遥关好门回到餐桌旁坐下。 傅湘点了五菜一汤,有鱼有肉丰盛至极,全是姜遥爱吃的菜。 姜遥把摄像头翻转,给她看那些菜。 “昨天预定了这家,本来准备带你去吃的,结果去不了,只好让他们送过来了,”傅湘催促:“快把摄像头翻过去,看什么菜?我要看你!” 姜遥就把摄像头翻转过来,语气无奈:“是不是又在催你去吃饭了?你快去吧,不用管我,等你吃完饭闲下来咱们再聊。” 傅湘恋恋不舍:“那你保证,保证好好吃饭。” 姜遥:“嗯,我保证好好吃饭。” 傅湘补充:“要多吃点!吃完要给我拍照片证明!” 姜遥:“好,吃完给你拍照片,你也是,好好吃饭。” 傅湘一本正经点头:“好,我也会给你拍照片的!” 傅湘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说要挂电话也没挂,只是摄像头似乎被什么遮住了,只有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姜遥也不提醒她,把手机放在一边,听着那边断断续续的声音,权当是傅湘在陪她,不知不觉吃到了撑。 五个菜实在太多,姜遥没吃完,把剩下的菜装到盘子里放进冰箱,再回来时却发现电话被挂断了。 她拿着手机发了会儿愣,拍了张收拾好的外卖盒照片给傅湘发过去。 过了几分钟,收到傅湘发来的一张照片消息。 图片一时没加载出来,小圆球慢悠悠转了几圈,加载出来的内容不是饭菜,竟然是张吃得微微鼓起来的小肚子。 姜遥忍不住笑起来,指尖在手机侧边摩擦两下,将这张图片保存下来。 再之后姜遥没有发消息,傅湘也安静下来,时针慢慢走过一圈又一圈,很快临近十二点。 烟花爆竹声连绵不断地响起来,姜遥站在窗户边往外看,眸中映出璀璨倒影。 秒针滴答滴答转动着,将要临近零点。 系统冒出来飘在她身边,布灵布灵发着光,跟陀螺一样在姜遥面前转了几圈,忽然炸开一朵小烟花。 【宿主!新春快乐呀!】 姜遥伸手去触碰那朵炫目的烟花,像是碰到波澜水面,烟花忽然散掉,流掉的光汇聚,又变成了光团模样的系统。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姜遥身形一顿,似有所感,跑过去开门。 是傅湘。 她似乎是一路跑过来,脸色通红,正扶着门框大口喘气,雾白色的哈气氤氲出来,沾湿了她的睫毛。 看见门开,她勉强站直身形,冲姜遥张开双臂,露出一个笑容:“姜姜!新年快乐!” 看姜遥站着不动,傅湘有些尴尬地收回手臂,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垂:“抱歉啊姜姜,我来的有点晚了,路上太堵了,我以为自己能提前到陪你过……” 姜遥用力把傅湘抱进怀里,颤声道:“不晚。” “你来的,从来都不晚。” 曾经她觉得这一世就像场美好的梦,如没有实体的系统一样,一触就散。 或许哪天醒过来,她仍旧走在那条歧路上,身侧空无一人,手上满是鲜血,前后左右都是泥沼,只等她抬脚,就将她吞没。 但现在不会了。 现在不会了。 有傅湘在的地方,就是她的真实。 * 十五天的寒假转瞬即逝,高三的学生们最先返校,随即迎来了长达一周的考试。 原本被假期稍稍拉远的心,就在一场又一场连绵不断的考试下,被彻底拉回紧张的学习气氛中。 身上厚重的衣服越来越薄,日出雪消,绿叶萌芽,春风幽幽吹到盛夏,枝桠疯长,蝉鸣声在炎炎烈日下又一次鼓噪起来。 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从三位数跳到两位数,再到个位数,似乎只是短短一眨眼。 高考转瞬即至,一二班作为全校最好的两个班,得到了校领导高度重视,对于常年盘踞第一第二的傅湘和姜遥,更是有求必应。 凭前几次模拟考试的分数,今年的省状元想都不用想,肯定会出在他们学校! 相较于傅湘,校领导其实更关注姜遥,毕竟谁都知道傅湘是转学过来的,转学之前成绩就很好。 但姜遥不一样,姜遥可是土生土长的一中人,是正正经经考上来,还能和傅湘平分秋色的黑马! 私心里,校领导还是希望姜遥能拿下省状元的位置。 怕她们高考紧张,又怕她们太骄傲以至于松懈,校领导明里暗里跟李墨晚说了好几次,一定做好她们两个的心理辅导。 如果不是她们两个拒绝,校领导都想专门安排李墨晚去守着她们,照顾起居了。 李墨晚倒是想,但傅湘和姜遥看起来太稳了,反倒是她这个老师,焦急的比她俩看起来还像要高考的学生。 再三叮嘱好考试的注意事项,李墨晚把学生们送回了家。 高考当天是周三,学校周六放的学生,剩下三天留给学生自主复习,老师们几乎全天在线,一个个都把消息声音开到了最大,以便有学生提问及时解答。 姜遥和傅湘按照高考时间刷了两天题,高考前一天晚上,姜遥一切如常,倒是傅湘看起来有点紧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姜遥按住傅湘,把人抱进怀里:“你紧张什么?” “倒也不是紧张,主要是激动,”傅湘回抱住姜遥腰身,将脑袋埋进她脖颈,闷声道:“一想到马上就要高考完,我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时间跟你一起干什么,一想就睡不着觉。” “我们的时间还长,还有很多很多年,”姜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我们的时间还长呢。” 傅湘的心忽然就安稳了下来。 次日一早,姜遥照常做了顿简单的早饭,收拾好考试用品,两人吃完后骑车去了考场。 第一场考试是九点开考,她们八点到了考场外,找到李墨晚集合。 李墨晚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旗袍,认真给每一个学生检查准考证和考试用品,最后把学生们一个个送进考场,在烈阳下生生等到考试结束,又急忙叮嘱下午考试的注意事项。 高考下雨似乎是惯例,第一天上午没下,下午考数学的时候下了起来,雨势不小,将空气中的燥热压下去。 第二天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李墨晚雷打不动,举着伞死守在考场外,短短两天,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最后一场考完,不少媒体蹲守在考场外,李墨晚一双眼睛来回扫射,看见熟悉的面容就冲上去抱一下。 直到姜遥和傅湘结伴走出来,李墨晚冲过去抱住她俩,松开手后张了张嘴想问她们考得怎么样,却紧张到失声,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傅湘笑嘻嘻比了个OK,姜遥冲她轻轻点点头,伸出一根手指。 李墨晚的心骤然落地,略有些激动地拍了拍她俩的肩膀,哽咽道:“好!好!老师等着你们拿a大录取通知书回来!” “你们是不是约好了要聚会呢?去吧去吧赶紧去吧,老师在这儿再等会儿……” 旁边一个小记者先是被她们两人鹤立鸡群的容貌气质所吸引,后来又不经意听到她们的对话,看傅湘和姜遥离开,想了想,带着摄像师追了上去。 “两位同学!两位同学请等一下!” 前面人潮涌动,走也走不快,姜遥只好停下了脚步。 小记者气喘吁吁跑过来,举起小话筒,近距离看清她们的容貌之后不由顿了一下,结结巴巴道: “同,同学你们好!我刚刚听见你们老师说,等着你们拿a大的录取通知书回来,请问你们平时成绩怎么样呢?感觉这次考试的难易程度,和平时相比怎么样呢?” 傅湘大大咧咧揽着姜遥肩膀,笑嘻嘻道:“平时成绩很好,这次考试跟平时一样简单。” 姜遥点头:“嗯。” 小记者:“那你们有没有估算过自己成绩的分值范围呢?” “范围就是状元和榜眼,”傅湘反客为主,指了指姜遥问小记者:“你觉得我们两个谁更像状元?” 小记者汗流浃背,支支吾吾:“看,看颜值,都很状元!” 傅湘被逗笑了,她一本正经道:“你说的没错,状元是我们的!” 小记者被绕懵了:“可是,可是状元不是第一吗?第一不是只有一个吗?” “如果我是状元,状元就是她的,”傅湘就像是在说绕口令,眉梢笑意肆意热烈:“如果她是状元,状元就是我的。” 小记者两眼都快被绕成蚊香了,试图抢回主动权,问了个题外话:“你们看起来关系很好啊,是认识很久了吗?” 这次是姜遥回答:“是。” 小记者打起精神:“那你们是从什么时候认识的?” 姜遥:“上辈子。” 小记者:……可恶啊!现在的漂亮妹妹现在都这么恶劣的吗!一个满嘴绕口令,一个满嘴冷笑话,就喜欢逗记者姐姐玩! 她放弃了继续提问这两个恶趣味的漂亮妹妹,虚弱道:“好……好的,祝两位妹妹顺心遂意,如愿以偿拿到a大的录取通知书,未来前程似锦!” 小记者近乎落荒而逃,傅湘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她肯定觉得我在骗她呢,唉,这年头说真话都没人信了。” 姜遥认真点点头。 她们明明没有一句是谎话。 傅湘看她认真点头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没看出来,姜姜你还会一本正经骗人呢。” 姜遥:“我没有。” 她们明明真的,上辈子就认识。 * 同学聚会地址定在了ktv,直接选最大的三个包厢,外卖饮料蛋糕把几个包厢的桌子堆得满满当当。 李墨晚赞助了五百块钱,剩余班费以及其他同学一人十块钱凑出来的活动资金,足够所有人玩得尽兴。 高考结束后大部分同学就要各奔东西,这辈子的面见一次少一次,二班平时就挺团结,这次几乎全班人都报名要来。 第一个包厢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五个话筒全被霸占,桌子上的吃食倒是还没人动,饮料被拿走了七八杯。 拿着话筒的几个鬼哭狼嚎地唱着歌,旁边排队等话筒的被折磨到面色扭曲,追着唱歌的踢。 聚团聊天的语气激奋高昂,桌子边玩打手的,真心话大冒险的,飞行棋的,贴白条的,各自一堆一堆。 班长举着名单站在门口,进来一个画一个勾,熟练指引:“玩游戏开黑团战去一号包厢,聊天八卦去二号包厢,k歌摸鱼去三号包厢,随便串场进去先挑饮料,六点开始干饭……” 他划完上一个人的名字,一抬眼,骤然看见姜遥,立即调整了一下原本歪七扭八靠门站的姿势,轻咳一声:“姜遥,你到了啊!” 傅湘勾住姜遥肩膀,面色不爽:“我也到了。” “哦哦,傅湘你也来了,”班长低头画上两个勾,重复了一遍套话,又多加了一句:“那个,你准备去哪个包厢待着呢?” “你猜?”傅湘冲他笑了一下,下一刻直接把姜遥拉走。 “啊?” 班长有些失落地挠挠头,心里暗自纳闷,这傅湘对姜遥看得也太紧了吧?女生之间的友谊怎么搞得比处对象还黏糊呢? 二十分钟后所有人都到齐,聚会正式开始。 姜遥和傅湘原本在三号摸鱼包厢,但是来了三个自信开嗓的灵魂歌手,震得她们耳膜疼,就跑到了二号包厢。 二号包厢里女生不少,大家都在吃吃喝喝聊天,像个茶话会。 傅湘挺满意,陪姜遥一起吃吃喝喝,没开心多久,就见几个同学拥簇着班长,推开了二号包厢的门。 眼看着走在最前面的班长脸色通红,低着脑袋不敢抬头,傅湘心里突然生出股不好的预感。 几个高声嚷嚷的同学更是印证了她的不妙预感。 “姜遥呢姜遥呢?姜遥在不在?” “在在在!在这边呢!姜遥在这边!” 班长被人往前推了一把,推他的人笑嘻嘻道:“班长玩游戏抽中的牌是在隔壁包厢,和一个女生拥抱三十秒!” 班长喜欢姜遥这件事他从来没说过,班上也没几个人知道,只有跟他走得近的几个好兄弟知道。 眼看着高考结束,再不表白指不定以后面都见不到了,几个兄弟一合计,决定怎么着也要帮自家儿子一把。 班长脸快红透了,他站在姜遥面前,支支吾吾道:“我能不能,能不能抱你三十秒?” 四周一阵鬼哭狼嚎的起哄声,傅湘眼睛瞪大,快要气炸。 这是最后一次同学聚会,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但凡姜遥心软一点要给班长留点面子,说不准就同意了! 简直……简直是用心险恶!! “抱歉,不太方便。” 姜遥冷冷淡淡的嗓音却轻而易举压下所有起哄声,周围一片哗然,为姜遥这不留余地和情面的拒绝。 “好,好的,是我太冒犯了……”班长笑容勉强,却又有些不甘心自己的暗恋还没转明,就要胎死腹中,不由追问道:“我能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我女朋友正看着呢,”姜遥摸了摸满脸呆愣的傅湘,凑近在她唇瓣上光明正大一吻,而后抬眼看向班长:“她会吃醋。” 人生中的第一个柜出得猝不及防。 傅湘愣住了。 全班同学都愣住了。 班长的脸由红转白再转红,世界观经历捶打揉捏拼凑,最后垂头丧气:“好吧……我,那个,那祝你们百年好合长长久久。” 同性不是主流,但当对方是两个传说中的学神人物,并且长得一个赛一个好看,外貌上无可挑剔,智商上不容置喙,平常相处人缘还不错的情况下,其他人也不至于一下就变成极端恐同分子,对她们转变态度恶语相向什么的。 甚至某些方面她们还觉得……傅湘和姜遥挺配的,毕竟光是站在一起就足够赏心悦目了。 少年人有再多的活力,到底也都是考了一天试的学生,玩了四个小时大家也都渐渐筋疲力尽,十点半正式散场。 天上又下起蒙蒙小雨,哪怕是小县城的中心区域,十点半之后路上行人也少了很多。 傅湘把外套脱了罩在姜遥头上,姜遥就举着外套给傅湘挡住,两人骑着一辆自行车慢悠悠往家走。 傅湘骑了一半终于忍不住傻笑出声。 姜遥提醒她:“小心灌风着凉,一会儿拉肚子。” 傅湘哪顾得上这个,她满心欢欣雀跃,恨不得放声大喊:我出柜了!后边这个是我女朋友! 傻笑完,傅湘小声嘟囔:“这个柜出的好猝不及防,姜姜你这么说不会有什么影响吗?” “有啊,”姜遥贴着傅湘的后背,下巴抵在她肩背上,懒洋洋道:“你丧失择偶权了,以后只能跟我谈恋爱了,不然就是始乱终弃。” 傅湘心想这算什么影响,这明明叫好处! 她轻咳一声:“你还记得过年的时候答应我什么了吧?” 姜遥唔了一声:“答应你什么了?” 傅湘暗示:“就是那个,高考完,高考完要做什么?” 姜遥哦了一声:“要做一天?你受得了吗?” 傅湘脸色爆红:“什么啊!” “那半天?” 傅湘被她带偏了思路,心想别说半天,就是两三个小时她都要断气。 看傅湘不说话了,姜遥还以为逗过火了,隔着单薄的布料轻轻亲了她一下:“高考完去见你家人,我记得的。” 车停在楼下,傅湘闷头往里走,姜遥跟在她身后,进了家关上门,一转头看见傅湘盘腿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不知道是不是生气了。 姜遥转到她面前,按住她的肩膀:“生气了?” “没有。” 傅湘五指做梳,将微湿的头发捋上去,仰头看着姜遥,佯装若无其事:“那,那还,做不做了?” 姜遥垂眸盯着她,忽然伸手拉住傅湘胳膊,将人一路带进浴室。 浴室的门被关上,朦胧水雾弥散,遮蔽镜面。 磨砂的门上隐隐透出手臂的形状,没多久似乎被拉走,转而出现扑通水声。 哗啦啦的声音响了不知道多久,水流蔓延一地。 第067章 天高海阔 天高海阔 “穿这件会不会显得不太稳重?” 姜遥把手里的裙子放到左手边, 同侧位置已经扔了十几件衣服,都是姜遥拿出来后又不满意的。 傅湘从身后抱着她撒娇:“你穿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但这次不一样,是要去见你家里人。” 姜遥重新拿起一套衣服, 比对了一下, 又觉得这套有些太过严肃老成。 傅湘突然放开她, 跑到书房翻出一个礼盒, 从里面拿出条紫色吊坠银项链。 姜遥还在认认真真挑衣服, 脖子上忽然传来一阵凉意,她低头一看,一条漂亮的宝石项链被系到了脖子上。 看着就价值不菲。 “这是干什么?” 傅湘若无其事道:“一份生日礼物,现在送你了, 你戴着好看, 诶,就找着跟这条项链配套的衣服吧!” “看着就贵, 不小心弄坏或者弄丢了怎么办?”姜遥伸手想摘下来, 却被傅湘捉住了手, 轻轻咬了一口。 “送给你就是你的了, 戴着吧姜姜,真的好看!” “好看你不留着自己戴。” “可是你戴上更好看。”傅湘像只粘人的小狗, 抱着她蹭了蹭,笑眯眯道:“看你漂漂亮亮, 比我自己打扮开心。” 在傅湘的软磨硬泡下,姜遥还是戴上了那条项链,选了套跟项链搭的连衣裙,带上买好的礼物, 跟傅湘一起回了家。 傅湘等这一天等了好久,终于如愿把姜遥带了回去。 她提前跟爸爸妈妈说过今天要带自己最好的朋友回家, 傅许国工作很忙,倒是柳如月认认真真准备了一系列待客的用品,热情迎接了姜遥。 柳如月招待姜遥坐下,目光落在姜遥脖颈的项链上,仍旧笑着,语气却带了些探究:“你们是什么关系呀?” 傅湘刚要开口,却被姜遥抢先一步回答:“是关系很好的同学。” 接下来傅湘就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妈跟姜遥聊了很久,但傅湘一句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姜遥那句“关系很好的同学”。 傅湘好久没在家里住过了,晚饭过后柳如月想留她,连带着请姜遥一起留下住一晚。 傅湘外公老家就是这个小县城的,她们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是当初外公送给柳如月的,小时候傅湘还在在这里住过两年。 房子是套小别墅,有好几间客房,傅湘虽然人在神游天外,但还是敏锐捕捉到了柳如月让阿姨去收拾客房的话。 “不用麻烦阿姨去收拾客房了,我床大,睡我房间就行。” 柳如月倒也没说什么,随她去了,只是在临休息前把傅湘喊到了自己房间。 “怎么了湘湘?看你今天一天都心不在焉的。” 傅湘坐在沙发上,气愤地磨磨牙根,几息过后颓然地叹了口气:“妈妈,我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是小姜吧?” 傅湘一愣,结结巴巴道:“哪,哪个小姜?” 柳如月神情无奈:“就是你今天带回来的女孩子呀,项链都给人家戴上了,妈妈怎么看不出来?” “过年那天跟你姨吵起来,也是因为她吧?” 傅湘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脖子,低低嗯了一声:“妈妈,你不生气吗?” “生气什么?”柳如月揉揉她的脑袋,语气温柔:“你找到了真正喜欢的人妈妈开心还来不及,只是这条路不容易,妈妈希望你能明白选择所带来的后果,将来会遇到的困难,以及要承受的责任。” “我很清楚我所有的选择,都是基于我的意志,也明白我选的是什么路,要承受什么样的结果,”傅湘认真道:“妈妈,我都明白,也愿意承受。” 柳如月轻轻摁在她紧缩的眉心:“那你还在纠结什么呢?” 傅湘垂头丧气:“我想把她光明正大介绍给你,可是她不让我说!” 柳如月替她将碎发挽到耳后:“既然心里有疑问,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问她呢?” 直接去问问? 傅湘回了卧室,却见姜遥已经躺在了床上。 她走过去看了半晌,想把姜遥摇醒,好好问问她那个回答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姜遥睡着了。 傅湘委屈巴巴地躺下,目光凶恶地瞪着姜遥的睡颜。 明天!姜遥如果不能给她一个合理!并让她信服的解释!她! 就亲死姜遥!! 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摸过来,扣住了她的腰。 姜遥闭着眼,嗓音有些沙哑:“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傅湘咬了咬唇瓣,气嘟嘟道:“关系再好的同学,也不能管人睡不睡觉吧?” 姜遥睁开眼,扣在她腰上的手上滑,借着月光落在傅湘下撇的唇瓣上。 傅湘一口咬住,微微用力,牙尖陷入指尖,泄愤般狠咬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你妈妈有心脏病,”姜遥轻声道:“我怕刺激到她。” 上一世傅湘因为她入狱,没多久柳如月就心脏病去世。 是她间接导致了爱人失去母亲,失去了最在乎的人。 她愧疚难当,不敢尽言。 傅湘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一时愣住。 “傅湘,”姜遥埋首在她颈间,低声道:“对不起。” “是我误会了你,跟我道什么歉呢?”傅湘用力抱住她,嘟嘟囔囔:“不过我妈没有受刺激的啦!你知道刚刚我妈跟我说了什么吗?” 她眉飞色舞地讲了一遍跟柳如月的对话,自得总结:“我妈那么爱我,才不会震怒生气棒打鸳鸯让我滚出家门呢!她还劝我有问题就好好解决!” 从进门后柳如月盯着她脖子上的项链,问出那个问题时,姜遥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所以这条项链是你妈妈,送你的生日礼物?” 傅湘有点心虚,眼睛往上飘嗯了一声,忽然想到一茬:“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妈有心脏病?” 她努力思索了一下,疑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件事吗?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辈子知道的。” 傅湘还要追问,却被姜遥按住脑后,堵住了接下来的话。 缠绵到令人全身发软的吻结束,傅湘喘着气按住被解开的扣子,脸色通红,压低声音道: “我妈和阿姨都还在家呢!” 姜遥的指尖顺着皮肤游走,俯身轻轻咬了一下她捂住扣子的手指,又辗转上去亲她的锁骨,哑声道: “那你要藏好声音。” “别被发现。” * 他们省份的高考成绩查询日期定在六月二十四号晚上十点,哪怕已经带着学生们估算过成绩,李墨晚还是从早上就开始紧张,连中午吃饭都神不在焉的。 跟她一起吃饭的老教师教学经验丰富,带过了十多届高三生,早就不会那么激动了,她看着第一次带高三的李墨晚,就像看见了几十年前的自己,宽慰道: “李老师,你也别太着急,你们班孩子发挥那么稳定,肯定能考上心仪的学校,而且你现在急也没用,晚上十点才开放查分,查分的人多系统就进不去,到凌晨一两点能查出来就不错了。” 李墨晚苦瓜脸:“我当年高考都没这么紧张。” 老教师笑了笑,刚要开口聊天,李墨晚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这些天她一直开着消息提示,生怕错过学生的电话,听到手机铃声想也不想地拿起来接通,却没想到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任何一个学生的声音。 “您好,我们是b大招生办,请问您是姜遥的班主任吗?” 李墨晚懵了一下:“是,我是她班主任……” “我们暂时联系不上姜遥同学的家长,所以只好给您打电话,是这样的,姜遥同学的成绩可能达到了b大的录取分数线,但是我们还不太确定,如果想要确定的话,我们可以跟姜遥同学签个合同,提前录取姜遥同学。” b大招生办? 李墨晚脑子一片空白,紧接着无数小烟花炸开:“这,这样的吗?但是我得问一下姜遥同学的意见,她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约好要去同一所大学的。” 招生组听到了熟悉的话,她负责联系傅湘家长的同事给傅湘妈妈打电话过去时,得到的答案也是这个,她福至心灵忽然问道:“她的那个好朋友,是叫傅湘吗?” 李墨晚晕晕乎乎道:“是,是啊。” 招生组老师一听更激动了:“好,好的,老师麻烦您尽快联系一下这两位小同学,跟她们好好商量一下签合同提前录取的相关事宜!我随时等您的回信!” 李墨晚挂了电话,呆愣愣地看着对面的老教师,忽然一拍桌子激动地叫了一声。 “姜遥成绩那么好,会被打电话再正常不过了,”老教师无奈地笑了笑,又问道:“是哪个学校的招生办?” 李墨晚神情激动:“b大!是b大!” 老教师若有所思:“那你再等等,a大说不定很快也会来电话了。” 李墨晚当即给姜遥和傅湘发消息打电话,但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回复,点进傅湘朋友圈才看见她十天前晒出的两张,飞往国外度假的机票,以及这几天游玩的记录。 她又急又好笑,最后长长叹了口气:“她们两个真是……唉。” 人比人气死人。 如果她高考的时候也遇到了这样的两个人,说不定心态都会被搞崩,但多年后想想估计又忍不住会心一笑。 年少的青春里,总该有些浓墨重彩的人物,惊艳岁月与记忆。 * 李墨晚给她们发消息时傅湘和姜遥正在睡觉,她们白天玩了一天,晚上又荒唐到半夜,谁都没注意手机上的消息,等睡醒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酒店服务员已经将午餐送过来,姜遥洗漱完拿手机才发现自己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关机了,她充上电没看,转而把傅湘拍起来,拉着她去洗漱。 她们订的今天回国的机票。 等傅湘终于清醒,两人坐到桌子边吃饭,边吃边聊今天下午去哪玩。 傅湘擦擦手拿出手机:“我看看做的攻略……” 她手机开了免打扰,刚一打开屏幕,就看见无数条消息,电话,短信接连不断地涌上来,紧接着李墨晚的视频电话又突然打了过来。 屏幕对面的李墨晚本来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打的,没想到这次接通了,还有点惊讶,随即激动到:“傅湘!姜遥呢?姜遥在不在你旁边?” 傅湘打开扬声器,调转了一下摄像头,把姜遥拍进去,还有些不明所以:“在呢,我们在一起呢老师,怎么了?” 听着傅湘这茫然疑惑的语气,李墨晚又气又好笑:“还怎么了?你们两个真是要气死我了!不知道今天出高考成绩吗!” 傅湘懵了一下:“高考成绩?今天出成绩?” 这几天玩的太开心了,傅湘根本没想起来还有查成绩这茬。 李墨晚催促:“快快快,你们两个快点查查成绩!” 姜遥转身去卧室拿手机,傅湘先登进官网,输入准考证号和密码。 等待的时间里,紧张的感觉后知后觉充斥心脏。 算算时间,现在国内已经是凌晨,网站没出现挤不进去的情况,跳转进度艰难前进着,十几秒后突然跳出来一个页面。 傅湘的心砰砰乱跳,定睛一看,却没看到成绩。 姜遥拿着手机从卧室走过来,站到傅湘身后,单手撑在她椅子上俯身去看:“怎么样?查出来了吗?” 李墨晚也伸长了脖子,焦急催促:“多少分多少分?” “没查出来,”傅湘眉头微皱,退出页面重新准备登进去查:“你呢姜姜?” 姜遥的网页跳转进度也在慢悠悠往前挪动,几秒后慢悠悠跳出来了个跟她一样的界面。 “也没有成绩。” 她仔细看了看,把页面放大,指着下面一行小字给傅湘看:“这里有提示,说位次已经进入全省前二十名,具体情况要27日查询。” “稳了稳了!”李墨晚猛地一拍桌子:“a大b大招生办白天就打电话过来了,你们可以想想更中意哪个学校,我把你们电话号码回过去!” 傅湘不假思索道:“a大。” 她们约定好了要一起去a大的。 李墨晚把她俩的手机号回给a大招生办,没过几分钟a大招生办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得知傅湘和姜遥这两个重点关照的优秀苗子打死都要捆绑在一起,并且b大招生办已经先一步下手后,a大招生办态度立即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专业随便挑!b大给多少奖学金,咱们给双倍!” “宿舍?把你们安排进一个宿舍算什么诚意?咱们a大可以安排研究生双人宿舍!” “小同学你们真的要好好考虑一下!b大校园环境没咱们好,食堂里的饭都没咱们a大好吃!还有什么需求咱们都可以好好商量的嘛!咱们a大最不缺的就是诚意!” 哪怕国内已经是凌晨,a大招生办的人仍旧热血沸腾,誓要把人从b大手里抢过来:“听说老师说你们现在在国外旅游呢,什么时候回来呀?回来的时候顺便来咱们a大看看嘛!老师带你们好好参观一下以后的校园环境!” “b大有的我们a大什么没有?b大是不是跟你们说可能达到录取线,但是不确定?呸!b大他们很狡猾的!这么说就是想把你们诓过去!不像我们!” “你们成绩现在是不是查不出来呀?没关系!我们现在就告诉你们成绩!” 招生办的电话打到了姜遥手机上,傅湘还没挂断跟李墨晚的电话,李墨晚双眼发光,手忙脚乱翻出纸笔。 她猜想姜遥和傅湘的成绩应该很高,但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倒抽了口气。 711分和710分! 要知道去年的省状元也不过是699,姜遥的成绩生生超了去年省状元12分! 绝对是板上钉钉的省状元和榜眼了!! 而这两个优秀的学生!都是她班里的! 姜遥和傅湘尚且淡定,李墨晚倒是快高兴疯了,她匆匆跟傅湘说了几句挂断电话,直接向校领导打去夺命连环call。 校领导凌晨被吵醒,气都没来得及生就听见这天大的好消息,差点没乐疯,当即又给校长打去了骚扰电话。 其他人如何沸腾振奋姜遥不清楚,中午吃完饭她们就去了机场赶下午的航班。 飞机在航道上滑行攀升,穿过云海,从陌生国度飞往熟悉故乡。 航行路程过半,傅湘也靠着她睡着,姜遥给她盖好毛毯,目光穿过舷窗向外看去,忽然笑了笑。 金光漫天,云海层叠,天高海阔。 从前如何阴云缠身,也终于得见天明。 【滴——主系统判定中……任务目标:姜遥。任务进度:100%】 【恭喜您执行者,救赎任务已完成】 光团模样的系统突然钻出来,绕着姜遥转了几圈,又恋恋不舍地贴了贴姜遥的手指。 姜遥指尖轻轻点了点光团:“你要走了吗?” 【是呀宿主,】系统落在舷窗上,转了几下,噗呲噗呲炸出几朵小烟花:【经主系统审核,救赎任务圆满完成,我要去找下一个宿主啦!】 姜遥沉默片刻,轻声道:“谢谢。” 当人对当下的困局无能为力时,往往就会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信仰。 姜遥小时候也曾求神拜佛,虔诚叩首许愿,她想要的其实不多,不被打骂不被欺负,仅此而已。 只要在那狭隘潮湿的角落给她挤出一点点生存空间,她就能奋力生长,长得高高的,高过墙,去触摸云彩和阳光。 只可惜神明从未眷顾垂怜,叫她尝尽千苦万难,任由灾厄推她坠入深渊。 系统做得其实并不多,只是给了她一个机会,让一个被命运作弄到生机耗尽的人重新选择,重新来过的机会。 让她可以躲开那些本不该由她去承受的遗憾与灾难,让她可以回头,可以走上那条属于她的,光辉灿烂的路。 【接下来的日子一定要幸福快乐呀!】 光团转了几圈,轻轻贴在姜遥眉心,一点细碎的光悄悄融进她的皮肤。 【再见啦宿主~】 飞机的旅程很长,姜遥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小的时候姜德正还没沾上赌,只是喜欢出去打麻将抽烟喝酒,喝狠了才会回来打陈香。 那时候她许愿爸爸不要打妈妈,许愿下一次有人参加家长会,许愿生日能得到一颗糖,或者一双不破不挤脚的鞋子,许愿能得到一个好朋友。 小的时候她总是许很多零零碎碎的愿望,小姜有时候也会想,如果神仙真的听得到的话,可能都会被她这一大堆愿望吵到心烦,觉得她是个贪得无厌的坏小孩。 可她不知道还能跟谁诉说,向谁求救。 所以她仍旧腼着脸,许下一个又一个的愿望。 希望爸爸下次不要打她,也不要打妈妈,挨打真的好痛好痛。 希望她的腿能快一点好起来,这样就可以继续帮妈妈做饭做家务照顾妈妈了。 希望其他同学不要骂她了,也不要再跟她恶作剧,她听到那些话其实也很难过,遭受恶作剧一点也不觉得有趣好笑。 希望老师下次不要被其他同学骗到,明明她没有做那些坏事。 希望可以快一点考试,快一点去别的学校,快一点长大。 长大了,就不会这么没用了吧? 她许下过无数愿望,后来忘了是听谁说,生日的时候许下愿望,然后一口气吹灭所有蜡烛,愿望就一定能实现。 于是小姜开始偷偷攒钱,她捡瓶子废纸赚来的钱不再全都交给妈妈,而是每次都偷偷留下一小部分。 她带着心虚和愧疚,从冬天攒到春天,又从春天攒到夏天,终于在生日前攒够了买小蛋糕的钱。 那一天她没有再去捡瓶子,而是到蛋糕店去买了一个生日蛋糕。 她不敢把这个“偷”来的蛋糕带回家去,只好自己偷偷带到没有人的废弃滑梯边,没发现身后悄悄跟了一个小尾巴。 那是她第一次往蛋糕上插蜡烛,蛋糕很小,几根蜡烛密集地排列在蛋糕上,小心翼翼点火后,她闭上眼虔诚许愿。 如果以前是因为许下的愿望太多,上天不知道到底实现她哪个愿望才一直不理会的话,那她以前许的愿望统统都作废好啦,她最想实现的只有一个愿望。 不再有人欺负打骂她,就可以啦。 她深吸了超大一口气,所有的蜡烛都被一次性吹灭。 小姜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 “哇!今天是你生日吗?” 小姜回过头,看见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正蹲在她身后,四目相对,对方冲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灿烂笑容:“祝你生日快乐呀!” 这种感觉实在新奇,除了妈妈,还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生日快乐呢。 “谢谢!”小姜很开心,又有点拘谨,想了半天,把自己那块小小的生日蛋糕,整个推给她:“谢谢你陪我过生日!这个蛋糕给你吃好啦!” 小女孩吸溜了口口水,却是摇摇头:“不行不行,明明是你过生日,怎么可以把蛋糕给我吃呢!” 小姜认真道:“没关系的,我已经许过愿啦,不吃也没事的!” 小女孩挪动着脚步和她挨的更近了些,满脸纠结:“可,可是我都没有生日礼物给你!” “但你已经跟我说了生日快乐呀,”小姜想了想道:“那我们一起分了蛋糕吧,你明天给我带一颗糖当生日礼物好啦!” 小女孩眼睛亮起来:“真的吗?好呀好呀!那我以后天天都给你带糖吃!” 她们靠在一起,将那个小小的蛋糕分完,交换了名字,又聊了很久的天,约定好明天还在这里见面。 分别时,小女孩认真承诺:“我明天一定会带上糖在这里等你!你也一定要过来呀!” 小姜很开心,她曾经许愿可以有一颗糖,有一个不欺负她不会看不起她的好朋友,如今看起来都要实现了,这一定是一切都在变好的预兆! 原来许愿后一口气吹灭生日蛋糕的蜡烛,真的可以梦想成真!那爸爸会不会也已经变好了? 她带着憧憬和期望,回家的脚步第一次如此轻快。 一定是这样的!她可是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呢! 就连推开家门时,她都是如此笃定地认为一切都会变好,可迎面而来的却是重重的一脚。 “你去蛋糕店买蛋糕?你哪来的钱?是不是偷你老子的钱!” 腰带狠狠抽在身上,带来火烧火燎的尖锐疼痛。 姜德正嘴里骂骂咧咧,高高扬起手里的腰带,用力甩下:“长本事了!你真她妈是长本事了!居然都敢偷你老子的钱了!” 小姜蜷缩着护住脑袋,哭着喊我没有,换来的却是姜德正更狠厉的打骂。 “偷你老子的钱还敢不承认?当你老子好糊弄?”姜德正猛地拎起小姜,将她狠狠摔在地上,随手抄起板凳冲着她胳膊用力砸下:“我让你偷!让你偷!” 小姜早就知道痛也分很多种,可很多种痛聚集到一起,好像也没那么痛了。 她的挣扎渐渐弱下去,耳边似乎传来了母亲的哭嚎,大脑一片混沌,连痛楚都渐渐弱了下去,最后被拖进一片黑暗。 再次清醒已经是第二天深夜,她被雷声吵醒,脑子里像是被塞满了湿沉的棉花,又涨又疼,右胳膊被绑上了支板,麻麻的,没有知觉。 她呼出一口滚烫的热气,扭头看向窗外的电闪雷鸣倾盆大雨,忍着大脑里的剧痛,努力回忆着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昨天……昨天是她的生日,她拿自己攒了很久的钱去买了生日蛋糕,点了蜡烛,许了愿,因为听人说一口气吹灭生日蛋糕上的蜡烛,愿望就可以成真。 她想要不再被欺负,被打骂。 那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是爸爸打的吗?可是……明明所有蜡烛都被吹灭了。 她努力回想着吹灭蜡烛后发生的事,她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还有……还有什么呢? 她心里越来越着急,呼吸逐渐急促起来,手指不自觉攥紧。 耳朵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姜遥猛地睁眼。 飞机落地的颠簸过去,继续向前滑行。 她扶住被震醒的傅湘,终于想起被遗忘了十几年的旧事。 还有一个她曾经答应了,却没能赶赴的约定。 第068章 终章 终章 傅湘捂着脑袋醒过来, 嘶了一声:“这次飞机降落居然没人来叫醒吗?” 姜遥替她揉了揉耳朵:“还难受吗?” “没事了!”傅湘收拾好东西,拉上姜遥的手:“走,回家吃饭去!” 姜遥被她拉着走了几步, 忽然道:“有糖吗?给我一颗。” 傅湘麻溜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过去, 有些紧张:“怎么了?是头晕不舒服吗?” 姜遥手里捏着那颗糖, 彩色的糖纸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她垂眸看了两秒, 忽然低声问:“你好像总是随身带着糖,怎么会有这个习惯?” 傅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也说不清,我妈说我小时候贪玩,淋雨发了场挺厉害的高烧, 病好之后就有点记不清以前的事了, 但慢慢就有了随身带糖的习惯。” “不过我感觉这习惯还不错,经常能哄住小孩子, 遇上低血糖的人还能能帮一把,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 ”她半开玩笑半认真道:“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我就很想给你颗糖。” “你说我们是不是有什么上辈子的缘分啊?” 傅湘说着说着笑起来,开始胡言乱语输出土味情话:“说不定上辈子我们也是一对, 我说下辈子要让你吃糖不吃苦,这辈子就是来履行承诺了!” 姜遥将那颗糖用力攥进掌心, 轻轻嗯了一声。 落在时空碎隙里的那颗糖,辗转半生,到底又落进了她的手中。 b大招生办听说人就要被抢走了,当机立断打听了航班信息, 派人往机场想堵人面谈。 傅湘和姜遥落地的时候,就看见两所大学的招生办在出站口气势汹汹地对峙, 她们思考了一会儿,决定假装没看见,直接略过写着她们名字的接机牌,试图偷偷离开。 她们装不认识,奈何两所学校过来的招生办老师却认识她们,当即大喊一声围堵了上来。 被捉住也不好没礼貌地逃掉,姜遥和傅湘眼睁睁看着两方阵营又开始互相拉踩争吵,最后整齐划一地扭过头,炯炯有神地看着她们,异口同声道: “你们跟谁走?” 旁边已经有几个举着手机偷偷录像的,傅湘莫名感到一阵羞耻,默默后退半步,旁边的姜遥已经抬手在挡脸。 最后为了顾全双方颜面,一行十个人坐进了同个包厢。一顿长谈后b大招生办沮丧离去,a大招生办满脸喜色地拍着两人的肩膀: “九月见!九月见啊同学!你们放心,有什么需求咱们微信联系!一切好说!” 好不容易摆脱他们回到家,跟姜遥一起收拾行李箱的时候,傅湘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 “就是感觉很好玩,他们热情的感觉下一秒都要拍着胸脯说包吃包住包分配对象了,”傅湘越想越乐:“你说咱们要是提了,他们会不会真的打包票,说给咱们分配对象啊?” 姜遥没说话,默默低头,从行李箱侧边抽出几片东西。 傅湘脸色一变,慌慌张张按住姜遥手腕:“等等……等等!你拿那么多干什么?用不完的!” 姜遥把傅湘压在床上,随手抽过一件防晒外套将傅湘双手绑在床头,指腹轻轻揉搓着她的唇瓣,忽然笑了一下:“多用几个或者多用几次就好了。” 傅湘猛地瞪大眼,刚想开口,耳垂突然传来轻微刺痛,以及姜遥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省得你满脑子分配对象。” * 一夜荒唐,第二天倒是傅湘先醒过来,姜遥就躺在她旁边,睡颜静谧,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漂亮的像个娃娃。 就是脸色好像有点发红。 傅湘皱起眉,半撑着身子抬手,摸了摸姜遥的额头。 烫得要命! 傅湘喊了姜遥两声,没能把人喊醒,爬起来去翻温度计和退烧药。 姜遥烧到了38.6,傅湘叫了半天才把人叫醒,喂她吃过退烧药,打湿毛巾敷在姜遥额头:“姜姜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姜遥看着她忙忙碌碌,抬手握住傅湘手腕:“喝了药躺会儿就没事了,不用这么麻烦。” 傅湘严肃道:“这怎么能叫麻烦?你生病了我照顾你是应该的啊!再说了生病不吃饭怎么行!生病得喝药,得好好休息,更得好好吃饭!” 姜遥从来都知道生病是件麻烦事,哪怕她不需要陈香照顾,哪怕陈香没工夫照顾她,可生了病之后,她就是沾了“晦气”的麻烦东西。 生了病,喝完药,老老实实把自己关在房间,躺在床上,不要找事,不要碍眼,安安静静地等着病好,这就是姜遥从前十几年,生病后一直在做的。 从没人告诉过她,生病后被照顾是应该的。从没人告诉她,生病的她,不是麻烦。 “怎么还苦着脸啊?不许不开心!”傅湘伸手按在姜遥唇角,轻轻往上一抬:“生病了也要开开心心,开心了,病才会好得快!” “快说想吃什么!你不说我可就去给你煮粥了!” 姜遥半撑起身:“我去跟你一起做。” 傅湘把她按回床上,凶巴巴道:“这种时候说什么一起!姜遥!难道我生病发烧了,你还要让我起来做饭吗!” 姜遥下意识皱眉:“怎么会——” “那你就好好休息!”傅湘两手贴在姜遥侧脸,用力揉了几下,恨铁不成钢道:“你生病了,被我照顾是应该的!我以后难道就不会生病了吗?到时候还是要你来照顾我啊,而且我们是什么关系?是伴侣!又不是什么陌生人,连付出多少都要去算清楚。” 姜遥低声道:“算不清的。” 她欠傅湘的,怎么可能算的清楚?正是如此,她才觉得亏欠,总想着尽力去弥补,可怎么弥补也不可能还清。 “你是跟我恋爱,又不是还债!算什么算!”傅湘用被子把她包好:“好好休息,吃完饭再量个体温,要是温度没降下去,我就把你带到医院去打针!” “不想打针的话就快点好起来!听到没有!” 姜遥下半张脸都被埋进被子里,只一双墨色的眸露在外面,轻轻嗯了一声。 傅湘满意了,去厨房煮好粥,又跑到楼下买了两笼包子回来,盯着姜遥吃完饭,再重新给她量体温。 体温降下来点了,姜遥吃过饭后没多久就撑不住睡着了,傅湘蹲在床边看了会儿她的侧脸,蹲到腿麻才站起来,悄悄退出卧室。 她们昨天东西都没收拾完就跑床上荒唐去了,行李箱里的东西都还没收拾,趁姜遥睡觉,她干脆把行李箱里的东西都整理好,又收拾了一遍屋子。 书房里她们两人的书本卷子堆起来都比人高了,傅湘挑着收拾了一下,把有用的都放进箱子里,留给房东阿姨。 房东阿姨听过她们的高考成绩后,就说想要减免房租换她们的书本卷子笔记,还说这房子沾了文曲星的文气,等她们搬走了要让自家孩子也赶紧住进来。 傅湘个人觉得她们的笔记没什么看头,不过房东阿姨既然说了,她索性就收拾一下。 这书房其实是卧室改的,她们添了个书柜和两张桌子,书房里的床和衣柜都没搬出去,等收拾完已经过去将近一个小时,傅湘躺床上休息了几分钟,又坐起来去开衣柜,想看看有没有需要整理的衣服。 但衣柜被拉开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个方方正正不大不小的盒子。 傅湘把盒子拿出来,有些好奇地打开盖子,看清里面的东西后愣在原地。 里面的东西不多,却都很熟悉。 被装在玻璃瓶里的糖纸,一个水晶冠,两根没有燃尽的数字蜡烛,礼盒中的紫水晶吊坠项链,一张皱皱巴巴的《24天冲刺第一》"3"计划表,还有更多她送给姜遥的零零碎碎的礼物。 糖是她给姜遥的,水晶冠和蜡烛是姜遥生日那次留下的,吊坠是她送给姜遥的,那张皱巴巴的计划表,是她和姜遥“决裂”后揉成团扔掉的…… 当时宋甜说姜遥扔了计划表,傅湘没想到会在这里再看见它的身影。 回忆渐渐浮现,所有与她有关的回忆,都被姜遥认认真真地收集在这个盒子里。 姜遥总是那么冷静理智,泰山崩前面不改色,从来不会生她的气,不论她提出什么要求建议,姜遥好像都不会拒绝。 她的情感不显山不露水,傅湘总觉得不够热烈,所以喜欢若有若无地挑挑火,从激烈的情.事与浓烈的痕迹上,去触碰贴近姜遥的情绪。 从这四四方方的盒子里,她终于窥到几分藏在缄默表象下,沉甸甸的赤忱爱意。 那颗总是带着些不安与隐约焦躁的心,也终于在此刻彻底安定。 爱意真诚,做不得假。 * 在入学之前,傅湘和姜遥的名字已经成为了a大校园论坛里的常驻话题。 无她,高考成绩公布后,各大省份的高考状元,再次成为了a大学生的重点关注对象,而姜遥和傅湘因为其优越的分数,以及漂亮到堪比明星的颜值,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更巧的是——有人发现姜遥和傅湘,正是高考采访名场面合集里的某对主人公! 这个采访刚播出时,不少人被傅湘和姜遥的颜值吸引,只是大家都不太看好两人的成绩,以为两人是准备进军演艺圈的艺术生,采访是专门炒作,所以对两人的印象不太好。 直到高考成绩被公布,省状元的照片出现在盘点里,当初的采访瞬间反转。 处心积虑炒作的娱乐圈野心家成了高冷实诚学神,有了成绩的加持翻转,再去看整个采访对话,仿佛都充斥着一股莫名的喜感。 不少人跑到视频底下道歉,拜学神,蹭好运蹭智商,还有一股奇怪的cp粉出现,开始逐字逐句分析对话以及她们的对视和表情。 再之后,某位机场游客上传了两个学校互相拉踩抢人的视频,大家携瓜围观两大顶级学府为了抢人智谋百出,吃着吃着瓜忽然发现——被抢的不就是那两个学神吗? 因为两大学府的显眼包招生办,傅湘和姜遥被迫又火了一把,闻讯而来的cp粉继续嗑生嗑死。 再之后傅湘和姜遥双双被a大录取,开学前a大论坛为校花桂冠花落谁家大打出手,论坛投票挂了三天三夜。 入学报到当天新闻社整活学哥借机靠近,直接展示论坛界面,问两人觉得a大校花到底该归谁。 傅湘直接指了指姜遥说:“她是校花。” 然后当着学哥和身后炯炯有神的吃瓜群众,啪叽一下亲在姜遥唇瓣上,昂首挺胸得意洋洋:“校花是我的。” 当即,论坛炸了。 #她在闹,她在笑,我在地上嚎# #吃瓜被强塞狗粮算被诈骗吗?算精神伤害吗# #我的理想型,和我的另一个理想型在一起了# 无数学姐学哥心碎痛哭,据传闻当天校内超市啤酒销量一骑绝尘,碾压一个季度。 姜遥在法学院,傅湘在医学院,按理说她们不会被分在一个宿舍,但学校说到做到,还真给她们安排进了研究生双人宿舍。 姜遥和傅湘又继续开始新地图的同居生活,a大的校园生活充实而忙碌,不同学院课程不一样,忙起来傅湘经常见不到姜遥,于是逐渐变态,具体表现为: 赖床撒娇现象越来越严重: “我被被子封印啦——”亲一下。 “没有亲亲抱抱是起不来的!”亲一下。 四肢不勤,生活技能严重退化: “扣子扣不上了。”趁姜遥给她扣,偷亲一下。 “想吃那个,姜姜喂我!”趁姜遥喂,偷亲一下。 轻度逐渐向中度重度演变的皮肤饥渴症: “牵手嘛!”牵着不放。 “亲亲!”嘬嘬嘬! “好累,贴贴!”化身树袋熊。 以及分开上课时爆棚的分享欲: 树叶好看,发给姜姜。老师头秃,发给姜姜。笔记整齐,发给姜姜。解剖……这个不发了! 下午课程结束,傅湘边往外走,边给姜遥发语音过去:“你现在在哪呢姜姜?” 姜遥的电话很快打过来,电话那端的背景声有些嘈杂,不像是在图书馆,紧接着关门声响起,隔绝那些喧嚣,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在校礼堂,临时替师姐顶一场辩论赛。” 傅湘有点心虚:“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刚好中场休息,你是不是下课了?要过来听我辩论赛吗?” “当然要!”傅湘骑上小电车,打开车灯,语气雀跃:“等着!你的女朋友马上驾到!” 姜遥忍不住弯起唇角。 清凉的微风掠过窗户缝隙,将桌子上的书页翻得哗啦作响。 她抬头,树上是泛黄枝叶,风声轻柔,捎带着夏末热意,柔软白云在天边悠悠地荡。 不远处,傅湘穿过人潮,身影在视线中逐渐清晰。 而她踏过上一世的梦魇沼泽,也终于寻到真实和归处。 第069章 那一剑刺穿心口 那一剑刺穿心口 天凝地闭, 风厉霜飞。 云阙行舟越过重峦叠嶂,披霜冒露,逃向北荒。 臂纱残破衣襟染血, 她半跪于灵舟之上, 用力拭去唇边血迹, 心想自己如今还真是狼狈不堪。 七日。 她已逃了七日。 捉她的人从最开始的数千金丹弟子, 到数百元婴长老, 数十化神修士大长老,再到如今两位大乘高手,已然形成一支浩浩荡荡数千人的队伍。 这支队伍本该往魔域去讨伐域主,如今却尽数汇聚于此, 源源不断的修士从天下各处, 赶来襄助圣宫,讨伐这欺祖弑师的叛贼。 四方天地灵气好似突然被抽干, 灵舟忽然一滞, 继而迅速下跌。 云阙坠落山巅, 身上青衣浸透血色, 又滚了一层雪,凉得刺骨。 阵法之外, 三位大乘修士迎风而立,手中法器轮转, 神情肃穆。瞬息之后,各方修士陆陆续续赶到阵外,围拢四面八方。 云阙又咳出一口血。 她灵剑已碎,如今手无寸铁, 护身灵器耗尽,手段尽出, 这一次,怕是再逃不出去了。 结阵的大乘修士冷冷出声:“圣女——还不束手就擒!你已无处可去!” 云阙用力擦去唇角的血,摇摇晃晃起身。 阵法之外,数不清的修士齐齐后退,私语声渐起:“她站起来了——她不会还有后招?还隐藏了实力吧!” “怎么可能?”当即有修士反驳:“三百岁的化神就足够天方夜谭了,三百岁的大乘?别说笑了!” 最初圣宫说云阙是金丹修为,数千金丹弟子前去追杀,被她灭了一半。 如此便传出云阙其实隐藏了修为,实际上早就突破至元婴。 三百岁的元婴已然称得上天骄——三百年的化神?怕是千年都出不了一个! 于是数百元婴长老自信前往,哪曾想又被杀了一半。 这才恍然,云阙此人——还当真是个化神! 追来的金丹元婴坠在后方,他们许多人此番前来并非为了上前送死,只为见一见能在修真界围剿之下,逃上七日的天纵奇才。 “此人绝不会仅是化神修为,”有人笃信:“别忘了,她已被不间断追杀七日!逃上七日,灵气未曾枯竭,方才还在大乘修士眼皮子底下斩杀两位化神,这等修为,绝不止于化神。” “三百岁的大乘?这…这怎么可能?便是数万年,都未出过三百岁的大乘啊!” 有人摇头叹息:“怎么不可能?魔域的那位新域主,不也是个三百岁的大乘?” “据说那位新域主,与这位圣宫圣女,很是有些仇怨……” 知情者侃侃而谈:“那位域主三百年前曾与云阙同在学宫求学,有同窗之谊,又是至交好友。” “后来域主斩杀圣祖玄孙,遭遇圣宫追杀,逃亡路上赴云阙之约,不曾想见到的却是圣宫追杀之人。” “云阙因襄助之功成了圣宫圣女,那域主却被剖灵根,剜剑骨,废经脉,打入魔域……” “背叛之仇,剜骨之痛,魔域厮杀三百年,此等仇怨,恐怕等到魔域封印彻底打开,域主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云阙寻仇,将她千刀万剐。” 有人疑问:“既如此,云阙不向圣宫示好求得庇佑,反而叛出圣宫,这是为何?” 这是为何? 无人知晓。 云阙到底不是三百岁的渡劫,又遭受七日围杀,在数位大乘修士围堵下终究难以为继。 圣宫大乘并未将她斩杀,而是囚入法器,带回圣宫。 这场前无仅有,浩浩荡荡数千位高阶修士参与,为时七日的围杀,终于落下帷幕。 所有人都在等着圣宫的裁决,可尚未等到消息,便是天昏地暗,雷鸣轰然,狂风挟着血雨,轰轰烈烈落了满界—— 封存了数千年的魔域结界,破了。 * 血雨落下时,云阙已被压入圣宫大殿。 大殿巍峨耸立,数十位化神大乘修士分立两侧,殿内长阶之上,三处高台被云雾笼罩,当世仅存的三位渡劫大能分坐其上。 上座遥遥传来威严声音:“云阙,你可知错?” 原本青翠透亮的剑袍被血浸透,血滴汇聚在袍口,涓涓滴落,逐渐在她脚下晕开血泊。 她伤势甚重,笑容却仍旧肆意坦然,脊背直挺,仰头看向上座那三个被仙雾笼罩的身影。 “我有何错不知,你们的错,我倒是清楚。” “放肆——!” 中间的灵天圣祖怒斥出声,威压如山岳般压下,大乘长老支撑不住半跪在地,化神长老已然跪伏在地,头都抬不起来,修为不济的小童猛然咳血,昏死过去。 有大乘修为的长老顶着威压竭力抬头,却见如此重压制下,身负重伤的云阙仍旧直直地站着,不由心中骇然。 却不知座上三位圣祖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灵天,莫要伤及无辜。” 一道温柔女声响起,殿内众人瞬间感觉一阵温柔清风拂过,继而身上威压消失无踪,便知道这是“天地玄清”中的三圣祖,灵玄圣祖出手了。 灵玄问:“你是如何杀了你师尊灵清的?如实交代,我便给你个痛快。” “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杀他?”云阙幽幽叹气后,忽然一笑:“也是,你们心中分明清楚得很。” 上座三人一时无言,瞬息之后,灵天圣祖怒而出声:“你这种背信弃义之人,数年前就见利忘义,如今做出弑师的事,又有什么不可能?” “休要再顾左右而言他,速速交代,你到底是如何杀了灵清的!” 灵地幽幽出声:“何必与她白费口舌?搜魂便是。” 灵天和灵玄一时都没出声。 搜魂?云阙是大乘期,能对她搜魂的只能是渡劫期,当世仅剩的三位渡劫期,尽数在这高台之上。 渡劫期的灵清不明不白死在云阙手下,且形容那般凄惨可怖,谁知道云阙用了什么手段?云阙能杀第一个渡劫,未必就不能杀第二个,第三个。 谁来搜,谁去搜? 灵地心中暗讽,居高临下看着云阙:“云阙,你是要如实交代,还是要等修为尽毁沦为废人之后,再遭受搜魂之苦?” 平地起风,吹动云阙墨发青袍,纵使狼狈不堪,仍旧难掩其仙姿佚貌,她轻笑一声: “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不就是想知道我是如何杀了灵清么?” 她抬手,指尖涌出血液,连同脚下汇聚的那一小滩血,忽然剧烈颤动起来,眨眼间化为丝线射向高台上座。 三位圣祖心中不妙,想要运转灵力遁走,身体却好像脱离掌控一般,丝毫动弹不得。 “既然想知道,我再杀给你们看就是。” 仙雾骤然散尽,显出惊恐万状的三位圣祖,云阙视线转向神情骇然的殿内长老:“诸位且睁大狗眼——” “一观我云阙如何,杀尽世间渡劫!” 话音未落,台上三圣便跌下高台,哀嚎出声。 血不断从七窍中流出,三圣面容迅速衰老下去,如同枯槁树皮覆于白骨之上,数息之间便没了声响。 三位渡劫大能——不过瞬息之间,竟以如此惨烈形容,亡于云阙之手! 殿中修士心中惊骇,再看向那道清逸如仙的女子,竟分不清她到底是人是魔。 大乘长老回神,厉喝:“结阵!请天火!” 虽不知她是如何令三位渡劫大能陨落,但她若是有此等本事,怎会被捉回圣宫?动用此等禁忌秘术,瞬杀三位渡劫,云阙要遭受的反噬绝不会轻! 世上唯三渡劫大能在圣宫,这是圣宫能屹立不倒号令天下的倚仗,三圣陨落的消息绝不能传出去! 数十位大乘化神各自归位,祭出法器迅速结印。 “阵起——” 法器各色光芒绚丽夺目,金色禁制以云阙为点晕出方圆之地,符文飞旋流转,灵气冲天而起,穿过殿宇直冲穹顶,骤然炸开。 白色烈焰浪涛般自天穹泄下,滚滚而来,火苗舔上衣袖,沾上肌肤,便是一阵蚀骨的痛,继而尽数化为齑粉。 云阙一动不动,静静站在阵中,任烈火焚烧。 阵外修士看她神情不变云淡风轻,还当她是胸有成竹另有手段,心中俱是忌惮恐惧。 却不知云阙并非不想动作,只是动不了。 她灵气耗尽,遭受反噬,连血都吐不出来了,如今能在烈火之下支撑数息,只不过是靠身体强行支撑。 真是,痛死了。 云阙苦中作乐地想,被数千修士围杀算什么穷途末路? 如今这才真算得上是,穷途末路了。 只是可惜。 可惜没能…… 火海愈盛,涌上云阙手臂,肩胛,身体一点点散为灰烬,火焰席卷上脸侧时,她恍然看见圣宫殿门被一剑劈开。 漫天血雾在那人身后散开,她抬手,玄色长剑骤然化成千万柄,瞬息之间斩杀数位结阵之人,躲过一劫的大乘修士满目骇然,向她祭出灵器。 崔不见却不管不顾,只飞身入阵,向她而来。 云阙想说话,却已经说不出了。 烈火焚过眼眸,她没能看清崔不见的脸,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想。 你来做什么呢? 亲手杀我吗。 * “诸位道友都知晓,千年前那场动乱之后,魔域域主死前亲手封印魔域,魔域之人便再不能踏出魔域结界半步,想要打开结界,除非进入域主道场,通过试炼得到神剑认主。” “近千年来,魔域不知多少妖修魔修闯过域主道场,只是从未有能活着出来的,更别提得神剑认主,打开结界。” “正是如此人族才得以喘息,不至于时常遭受妖魔肆意侵虐,可就在不日前,这魔域结界——开了!” 有人嘟囔:“那魔域怎么就开了?” “是啊,那魔域怎么开了呢?”说书的修士折扇一拍:“自然是有一人通过了域主试炼,得神剑认主!” “昔日魔域之内由六部妖族和三方魔主执掌,如今那人得神剑认主,打开魔域结界,按魔域盟约,自然也就成了新的域主,一统魔域!” “魔域一统,对我等人族修士来说绝不是好事,更何况这新域主与圣宫,可有极深仇怨!” 便有人问:“那人是谁?与圣宫有何仇怨?” 说书修士道:“此人名为崔不见,是个散修,后来拜入学宫成为学宫弟子,与云阙乃同窗好友,昔日也算惊才绝艳,曾于剑道台上力压世家天骄,一战成名!” “只可惜后来虐杀谢家少主,灵天圣祖玄孙,被圣宫围杀。后又遭挚友云阙出卖,被圣宫擒住,圣宫心慈手软留她一命,只剖去灵根剑骨,将她打入魔域。” “谁曾想那崔不见堕了魔,三百年后竟有如此机遇?” “若不是云阙叛出圣宫亲手弑师,被三圣挫骨扬灰,恐怕崔不见踏出魔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寻到云阙,将她挫骨扬灰!” 那修真界的七日围杀早就传得沸沸扬扬,据圣宫所言,这云阙亲手弑师,盗走灵清圣祖纳戒宝器,和圣宫多件法宝秘籍,当真是罪大恶极。 原本圣宫说若有人能擒住云阙,便许以圣祖重宝,如此才引得修真界近乎倾巢而出,拼命去搏。 没想到云阙竟然隐藏了修为,那么多人冲上去皆是白白葬送了性命。 有修士疑惑:“可我怎么听说崔不见出了魔域,直接杀上圣宫,抢走了云阙的残魂,还下令寻找云阙转世?当初云阙联合圣宫设伏,如今自食恶果被圣宫灭杀,崔不见不该拍手称快吗?” 说书修士摇头晃脑:“这有什么好疑惑的?自然是不满于云阙死于他人之手!” “你若是被至交好友背叛,剖了灵根,剜了剑骨,推进魔域那种有去无回之地,怀着对仇人的怨恨挣扎三百年,九死一生闯过道场拿到神剑,终于可以离开魔域手刃仇敌报仇雪恨,出来后却听闻仇人叫别人杀了——你气不气?恨不恨?甘不甘心?” “想必这域主是要把云阙残魂凝聚,好亲手报这血海深仇,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尝尽世间万般苦楚,以泄心头之恨罢!” 众人恍然,深以为然。 不止正道修士,就连魔域修士也是这么想的。 魔域结界打开,压抑许久的魔修妖修眼看就要出去肆意屠杀一番,崔不见却下了禁令,未经允许踏出魔域者,必杀之。 她刚成为域主不久,积威甚轻,六部妖尊三方魔主明面上应承领旨,背地里都没当回事。 趁着崔不见杀上圣宫,不少妖修魔修都偷偷溜出去肆虐泄火,却被自圣宫下来的崔不见杀了个干净。 魔域众人才终于意识到这位新域主,显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魔域的渡劫大能在千年前那场动乱中几乎尽数陨落,仅剩的一位渡劫大能也已在百年前陨落。 魔域分为九城,由六位妖王三位魔主执掌,九城城主及副城主皆是大乘修为,化神修士不计其数,可却连一位渡劫修士都没有。 但魔域之外还有三位渡劫修士坐镇圣宫,是以魔域在结界初开的动乱之后,倒是迅速安静下来。 崔不见下了圣宫,安置好云阙残魂,杀完违令之人,就开始四处搜罗凝魂之法,最终在前任域主的道场中,找到一本上古秘籍。 残魂终究是残魂,消散的那部分魂魄早就归于天地,重新入六道转生,不可能再重新聚集。 但残留的魂魄若是放入本命剑中蕴养,依据魂魄残损程度,历经百年千年,则有可能蕴养出拥有残魂部分记忆的新魂。 如同喝了半碗孟婆汤的转世之人,音容相貌与从前无异,甚至保留部分残缺记忆,其余皆是一片空白。 只是一条魂魄分成两半,转生的那部分魂魄不全,就会变成痴傻儿,懵懂一生。 是以魔域众人听闻崔不见将云阙残魂养在本命剑里,又命人注意十月后出生的痴傻新生儿,便都觉得崔不见这是要把云阙转世抓来杀了,凝出完整魂魄,再行报仇。 真真是恨到了极致啊! 灵魂状态宿在崔不见剑内的云阙,也在如此感叹:“没想到……她竟恨我恨到如此地步。” 光团浮在她面前:【所以宿主打算怎么做?】 【任务时限只剩五年,如果宿主完不成任务,依旧会被抹杀的!】 系统本是准备绑定宿主魂魄,回溯时空重新来过,没想到等它穿过时空裂缝到达此世界的时候,云阙的魂魄都已经碎成一片一片了! 没办法,它只能先用回溯时空的能量,把云阙拼起来,又花了半天,才跟云阙解释清楚自己的存在。 云阙伸手捏住那光团,在手里揉了揉,感觉自己像是握住了一团水,手感还不错。 “你说过,那个什么任务,要从精神与处境两处考教,我自认精神无虞,那么便是要摆脱如今困境了,可是五年……你知道五年有多短吗?” “大能闭关修炼,动辄就是十几年几十年,闭关百年的也并非少见。五年于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若那任务说的是长久处境,恐怕能完成的希望不大。” 现在最想杀她的恐怕就是崔不见,要摆脱困境,就得从崔不见手下活下来,可崔不见入阵拘魂负伤,说不得就要闭关几载调息。 【外界的传闻是真的吗?宿主当初真的出卖崔不见,导致她承受后来的那些痛苦?】 系统绑定宿主只能接收宿主大致生平,并不详尽,更何况它来的时候云阙魂魄都快散尽了,它对云阙的了解绝大部分,都是从外界传闻得知。 即便它现在拼好了云阙,已经与云阙的灵魂进行绑定,但这是高级位面,它没办法像从前一样感知到宿主的想法,更别提探知那些过往。 传闻中她弑师叛友,道貌岸然忘恩负义,可如果云阙真是这样作恶多端的纯粹坏人,按理说是没办法通过主系统审核,被选为救赎目标的。 云阙躺在半空中,幽幽叹了口气:“外界传闻,也不太真。” 系统还没来得及开心,就听云阙接着道:“若我真只做了传闻中那几件事,现在也不至于毫无转圜余地。” 系统:【……】 好消息,传闻是假的。 坏消息——比传闻还过分! 系统小心翼翼:【宿主,还做了什么?还…有的救吗?】 “没得救。”这次云阙答得倒是肯定,就是让系统眼前一黑。 云阙指尖落在眉心,一小团流转的光被她抽出来,按在系统身上。 “你且自己看吧。” 系统只觉得眼前一花,四周景色骤然变换,无数碎片画面匆匆闪过。 魔域结界并非如同传闻中那般坚不可摧,结界之内,修为越高者约束越大,而修为低微者,若是精通阵法,又辅以法器,未必不能逃出来。 而崔不见……自从剑道台扬名之后,世人提起她,总要往名字前缀一个天骄。 她生于边陲小镇,父母姐妹皆为凡人,若不是亲人被虐杀,恐怕崔不见会如芸芸众生里的无数凡人一样,平平淡淡安稳余生,而不是背着仇恨,卷入修真界的血雨腥风。 从一介温饱尚且困难的凡人孤女,成为只收天骄的学宫弟子,其根骨悟性心性之佳,不必多说。 所以崔不见被打入魔域百年之后,云阙领命前去凡人村镇清剿妖魔,支开圣宫之人见到崔不见时,并未有几分惊讶。 云阙在学宫初见她时,崔不见不过十五岁,年岁尚浅,却沉默得过分,眉眼间总笼着散不去的心事,不像同岁天骄,总是骄纵恣意,尽显少年意气。 云阙第一次见她,觉得她像块石头。 崔不见也确实是块石头,脾气像石头一样又臭又硬,心性如磐石一般坚定不改,情绪也同石头一般沉稳,波澜不惊。 最是年少气盛锋芒毕露的年岁,面对世家天骄的欺辱嘲讽,即便她天资远胜他人,却能尽数忍下,分毫不争,隐忍两年寻到时机,一举斩杀仇敌。 杀圣祖玄孙后,崔不见被追杀两年,于生死险境中屡次突破。被剜去灵根剑骨之时,已经步入金丹之列,那年不过十九岁。 如今云阙与她再见,她已从废人之身重新修炼至元婴,再次走到无数天骄之前。 百年过去,崔不见的容貌更成熟了些,眉目间沉甸甸的心事,反倒比大仇得报之间更深。 她们对视半晌,云阙率先抽剑指向崔不见:“身为魔修,擅闯圣宫管辖之地,意欲何为?” 崔不见:“我有一问,藏心间百年,要找你寻一个答案。” 猎猎风声吹动崔不见衣角,浓重的血雾缓缓涌动,云阙手中长剑未收:“这一问,值得你拼命从魔域逃出来?值得你冒着被圣宫再次清剿的危险,闯到我面前?” 崔不见步步靠近,最终停在她剑尖之外,轻声道:“值得。” 云阙无言,沉默半晌,反倒收剑冲她笑了笑:“既如此,看在你我曾是至交好友的份上,你问便是。” 崔不见静静凝望着云阙,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城镇荒僻,横尸遍野,妖魔被斩尽后的血雾萦绕在空中,尚未消散。 崔不见一身玄袍,长长墨发未曾束起,几乎要融进血雾里,偏偏那张脸白得惊心动魄,如冰如玉,寒凉透骨,漂亮得耀眼夺目。 她入了魔,原本如墨般透亮的眸,如今总隐隐泛着红,低垂的长睫在眼尾洒下一小片阴影,近了看,眼尾竟也是红的。 像是哭过一般。 云阙避开她的目光,听见崔不见问:“当初圣宫之人设伏,你知,是不知?” 云阙:“知道。” 垂在袖袍下的手指掐进掌心,崔不见紧紧盯着云阙,嗓音干涩:“是圣宫逼迫,你是身不由己……对吗?” 云阙反问:“若非主动相助,圣宫怎会给我圣女之位?” 崔不见更进一步,用力攥住云阙肩膀,执意追问:“你是身不由己,是吗?” “你想听什么?我其实从未想过害你,只是当初身不由己……你想听我这么说?”她挥开崔不见的手,步步逼近:“崔不见,魔域百年都没能让你清醒过来?我说出这一句话,你便信么!” “我信。” 崔不见盯着她:“只要你说,我便信。” 云阙低低笑了几声,忽然拔剑刺向崔不见。 崔不见不闪不避,那一剑便狠绝刺下,毫不留情贯穿左胸。 “阿崔,百年过去,你怎么还是如此天真?” 血液浸透玄色衣袍,黑色显得愈发沉重,云阙抬眼,对上崔不见的眸。 “当初是我联合圣宫设伏,故意约你前来,本欲襄助圣宫将你灭杀,好借此功劳进入圣宫。只是没料到圣宫竟然手下留情,只废你修为,留了你一命。” “听明白了吗?” 她们离得很近,近到云阙清楚看到她唇角落下的血,眸中氲出的雾。 她抽出长剑,随手丢弃在崔不见身侧。 长剑落地,发出铿然鸣响。 崔不见捂着伤口半跪在地,低垂着脑袋,长发委落,胸口血液浸过苍白手指,从指缝间滴落。 云阙:“拼命逃出魔域,竟只为了找我问这些无趣的问题。” “崔不见,你当真令我失望。” 她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画面开始碎裂,最后的最后,系统听见沉闷倒地声,它还想再看,却已经被剥离出去。 回到剑内空间,对上云阙的视线,它呆愣半晌,却是问:【你回头了吗?】 云阙一顿,拨弄两下光团,垂眸轻笑:“你这团子,看了那么多,没别的想问,却来问我有没有回头?” 系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一问……或许是因为,如果云阙回了头,便可以当做她心中,也是有那么半点不忍?有什么苦衷? 【所以宿主回头了吗?】 “……没有,”云阙指尖轻撚,漫不经心:“你不是看到了么?” “那一剑刺穿心口。” “我欲杀她,何必回头?” 第070章 我是谁? 我是谁? 系统问:【既然宿主想杀她, 那崔不见是怎么活下来的?】 云阙:“或许是有什么秘法?或许来的是傀儡身?或许后来又有人救她?谁知道呢?” “修仙之人,各自总有些不曾显露的底牌,只要不是神魂俱灭, 肉身尽毁, 即便面上看着是死了, 谁也说不准到底如何。” 系统恹恹道:【所以从崔不见的角度去看, 宿主确确实实是想要, 也动手去杀她了……】 背叛之恨,剔骨之痛,杀身之仇,证据确凿推脱不得, 恩怨纠缠三百余年, 又怎么能轻易揭过? 【难道真的只能等死了吗?】 殿外禁制散去,披着玄衣的女子推开殿门, 浑身笼着阴寒灵力, 步履所至之处寒冰蔓延, 发出簌簌声响。 云阙一惊, 在剑内抓着系统晃出了残影:“快想法子遮蔽她的神识!若让她探查出我在剑内,恐怕不死也半残!” 系统被她晃得眼前发昏, 心中也抓狂:【可是我,我没这种功能啊——!】 崔不见脚步一顿, 停在剑台几步之外,眉目间覆了层寒霜,忽然抬手,灵力运转, 那柄剑便被架在半空。 云阙只觉一股难以抵抗的吸力传来,眼前一恍, 就从剑内被扯到了剑外,倒在崔不见面前。 “云、阕!” 她周身灵气震荡,殿内转瞬覆上一层寒冰,冷意如跗骨之俎将云阙吞没,却不及崔不见话中寒意半分。 云阙心下一凉,垂下的睫毛乱颤,慌的。不自觉发抖,冷的。 她忍不住捂着唇瓣重重咳了两声,不等想出破局之法,脖颈忽然被掐住。 下巴被抵着用力抬起,云阙视线猝不及防对上崔不见赤红双眸,知道她如今是入魔状态,心下又是一凉。 下意识错开目光,视线落在漂浮在崔不见身侧的那柄灵剑上,悬着的心终于凉透了。 系统尖叫:【这不是——这不是当初宿主刺进崔不见胸口的那柄剑吗!啊啊啊——】 脖颈处的力度逐渐收紧,云阙伸手按在崔不见手腕,有些痛苦地拧眉,心想崔不见要是再这么掐下去,她可真要死了! “怎么,觉得眼熟?” 听不出情绪的问话传入耳中,云阙忽然觉得这么死了也挺好,说不定还能少遭点罪。 在她快被崔不见掐死之前,崔不见终于松开手掌。 浩瀚气息不断攀升,崔不见指尖掐进掌心,冷笑:“我早该知晓,你这样贪生怕死的人必定留有后手,绝不会轻涉险境,更不可能被圣宫那群小人轻易灭杀……” 云阙跪坐在地,捂着脖颈咳嗽数声,心想这局是破不了了了,为今之计只能拖着,至于往后的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赌了! “你说的,是我吗?”她满脸懵懂地抬头,眉头轻蹙,是真切的茫然:“我,我是谁?” “我是谁……你的剑灵吗?” 殿内被尽数冰封,寒冰散出袅袅白气,崔不见垂眸盯着她,发上,眉间,睫羽,皆覆着层白霜,那双赤红色的眸中情绪难辨,逐渐转为墨红。 冷意渐消,她忽然轻笑一声,指尖落在漂浮的剑身之上,不疾不徐缓缓碾过:“我是你的主人。” 云阙只觉得一股酥麻痒意从后颈一路碾过背脊,她猛地躬下身,止不住颤抖,有心想挣脱这种共感,可魂魄与剑身紧密相连,实在无可奈何。 崔不见居高临下看着浑身颤抖的云阙,指尖动作停下,似笑非笑补上一句:“也是你的,道侣。” 云阙:“……” 当初崔不见被她一剑捅进心口,百年后再见,要做的第一件事居然不是报仇,也不是探查她话中真伪,而是要当她主人道侣? 云阙抬头看着她那张冷若冰霜的美人脸,干巴巴道:“从前的事我记不起来,但人与剑灵是否有些……太过离经叛道?” 崔不见冷笑:“谁敢置喙?” 她挥袖转身,迈过门槛略一抬手,层层禁制交叠,缩小在一室之内。 “十日之后就是结契大典,大典之前,没有我的准许,你休要踏出此室半步。” 日光从殿外倾洒进来,崔不见背对着她,面容隐没在光里,云阙只能看见她线条冷厉的侧脸,翻飞的袖袍。 殿门关上了。 留在青石地砖上的寒气仍未消尽,云阙后知后觉躲过一劫,摇摇晃晃起身走到殿门边,伸手触摸到一堵无形屏障。 崔不见有没有信她的话?若是不信,为什么不做试探?若是信了,更不该说要与她举办结契大典。 躲过一劫,却仍旧是一头雾水。 殿门之外,崔不见走下石阶,忽然捂住胸口,咳出口血。 她身上灵力不受控制地翻涌,寒气四溢,冰霜蔓延,庭院湖泊内的锦鲤一跃而起,连带着飞溅的水珠,转瞬化为寒冰凝固在半空。 “域主!” 红衣女妖扔下手中托盘,匆匆靠近,想要搀住崔不见手臂,指尖还未触及就被暴虐灵力冻伤。 崔不见入天火阵去拘云阙的魂,本就受了伤,再加上阵外数位大乘修士埋伏偷袭,更是伤上加伤。 回了魔域非但没闭关养伤,反倒为了凝魂养魂颇费心力,伤势越拖越重。 崔不见用力擦去唇边鲜血,坐下调息不受控制的灵力。 红衣女妖守在她身侧,咬牙切齿:“那云阙是圣宫走狗,数百年来不知杀了我妖族多少同胞,更是背叛过域主,实在可恨!” “等域主将她魂魄重新凝聚之后,当杀之以慑天下!告慰我妖族同胞——域主!”话音未落,只觉刺骨寒意裹挟着重如山岳的浩瀚威压,猛然罩下。 女妖跪伏在地,骨骼被压得咯吱作响,极端惊惧下,脸侧脖颈处的鳞片不受控制地浮现。 崔不见赤红的眸沉沉盯着她,一字一顿:“你在,教我行事?” 女妖额上冷汗涔涔,头都抬不起来,艰难出声求饶:“域主……恕罪,属下失言……” 杀意如寒芒在背,女妖不自觉发起抖,数息之后,恐怖威压才无声散去。 崔不见压住躁动灵力,侧头望向身后被层层禁制笼罩的殿门:“传令下去,十日后,我要在魔域举办结契大典,广邀各方修士前来观礼。” “是,”女妖伏地行礼,又小心翼翼探问:“敢问域主是要与何人结契?可要提前将那人接来半步天?” “不必,”崔不见起身,抬脚向外走:“那人如今已在殿中。” “殿中?”女妖茫然不解,忽的想到一事,惊诧出声:“那人,那人是云阙?” 崔不见忽然顿住脚步,默然片刻,女妖心忧自己方才贸然发问惹她不快,垂头不敢出声。 半晌过后,她才听见崔不见的声音:“她并非云阙。” “她是我的剑灵,名叫斩云。” * 魔域域主崔不见要与其剑灵斩云结契的消息,迅速传遍整个修真界。 曾经修真界以中洲圣宫为首,另有周宋齐谢四大家族盘踞。千年来魔域之外的妖修魔修被杀的杀,抓的抓,不想被一辈子关在魔域里的妖修魔修,都悄悄蛰伏起来。 如今魔域结界已破,无数曾经潜逃的妖修魔修涌入魔域,魔域势力不断壮大,正道修士却因为七日围杀损失惨重。 偏偏圣宫三位渡劫圣祖再次闭关,据说要冲境飞升,不问世事。眼看着修真界势力格局就要重新洗牌,整个天下都人心惶惶。 三位圣祖这次一闭关,不知道又要多少年才能出关,渡劫修士离场,这修真界就是大乘修士的天下。 魔域虽然没有渡劫期,大乘期却不少,再加上魔域那天资万年难遇的域主,三百岁的大乘后期…… 崔不见一人一剑杀上圣宫,从数位大乘长老围攻之下全身而退,堪称同境以内无敌手,渡劫之下第一人。 此等天资和实力,难保圣祖闭关期间她不会突破渡劫。 圣祖渡劫飞升若败,便是身死道消,若崔不见再突破渡劫,往后修真界谁说了算,不言而喻。 各方修士不得不好好掂量,此等局面之下面对崔不见的邀约,到底该如何行事。 三日之后,宋,齐,周三家家主齐聚一亭,商讨此事。 圣宫天地玄清四位圣祖,便出自周宋齐谢四家,或者说因为出了天地玄清四个渡劫修士,所以周宋齐谢,才成了圣宫之下的四大世家。 只是如今谢家的圣祖被云阙杀了,谢家又与崔不见有着血海深仇,恐怕结契大典之后,崔不见就会率先向谢家发难。 四大世家里谢家已是名存实亡,覆灭不过眨眼之间,宋家牵头商讨时,甚至都没向谢家递消息过去。 宋老怪捋了把胡子,摇头叹气:“三位圣祖竟一同闭关,真是让我等措手不及,如今这局面,还真是麻烦至极!” “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去了怕是与圣宫翻脸,等圣祖闭关出来,无颜面见圣祖。可要不去,照魔域那帮疯子的性子,指不定就拿这当筏子,结契大典之后清算我等!” 现成的理由——我魔域域主结契这等大事,对你好言相邀,你竟敢视若无睹!是不是看不起我魔域?如此轻慢,若不杀你,我魔域颜面置于何地! “圣祖此番闭关短则数十年,长则数百年,无暇顾及我等,但魔域那崔不见可没闭关。” 齐家主坐在石桌旁,涂着丹蔻的指尖顺着茶杯圆壁打转,幽幽道:“若是不去,不用等到圣祖出关向你问罪,宋家覆灭之日,已然近在眼前。” “哦?听你所言,你们齐家是要去赴宴了?”宋老怪眼珠一转,看向周家家主:“周姮,你们周家是去,还是不去啊?” 周姮一身白裙坐在亭边,逗弄着怀里的狸奴:“你只邀我们二人前来,却不请谢家,我们二人前来赴约,你不就明了了么?何必明知故问?” 她叹道:“我们此番前往魔域观礼,并非是要向魔域低头。只是为了保全家族不得已为之,想必圣祖出关之后,也会谅解我等。” 宋老怪合掌:“正是如此!如今局势实在是迫不得已,不过我们背后到底有圣祖撑腰,想来崔不见也不敢轻举妄动,勉力维持个平和场面便罢了。” 他装模作样地扼腕叹息:“倒是谢家……唉,恐怕大典之后,这世间便只剩三大世家了。” 谢家也是绵延千年的鼎盛世家之一,不知道藏了多少宝贝,他们前去观礼,给了态度,崔不见向谢家下手,少不得也得让他们捞点好处。 齐家主将茶杯放在石桌上,忽然出声:“说来那与崔不见结契之人,你们从前可曾听过?” 宋老怪摆手:“不是说那是她的剑灵?叫什么……斩云?” 齐家主饶有兴致:“斩云?剑灵?这世间有灵之剑,仅有千年前域主那把无妄生。无妄生也不过是生出灵智,未曾化形,能化形的剑灵……倒是从未听说过。” “前脚崔不见拘了云阙魂魄,后脚就冒出一个化形剑灵?你们就不觉得蹊跷?” “你是想说那剑灵是云阙本人?这不可能,”宋老怪语气笃定:“圣宫灭杀云阙当日请了天火阵,圣宫长老亲眼看见云阙魂飞魄散,崔不见入阵也只拘出来半点残魂,那斩云绝不可能是云阙。” 齐家主垂眸,掩下心中波涛,涂着丹蔻的指尖在桌面上轻点:“也是,圣宫底蕴天火阵都请出来了,确实……不该是她。” 崔不见杀上圣宫那日,族中圣祖命牌碎裂,其意义不言而喻——齐家的圣祖,同谢家圣祖一样,陨落了! 此后圣宫传来三位圣祖闭关的消息,齐家却就此与圣宫断了联系,她派去拜会圣祖的人都被打发了回来。 可听宋老怪话中意思,他似乎与圣宫还有联系? 周姮开口:“崔不见闯过域主道场,域主数千年积累下的秘宝定然尽数落进她手中,违背六道轮回补全云阙魂魄不可能,可若是把云阙残魂与剑灵相融,再加上域主秘宝,倒也不是不可能使剑灵化形。” 齐家主:“若真如此,那剑灵也带了云阙的魂魄,崔不见与云阙乃宿敌,为何要与她结契?” “谁说结契就得两心相许?指不定所谓剑灵化形的身体是夺舍来的,实际上是个炉鼎身子,”宋老怪啧啧两声:“等不及百年千年,索性把仇敌残魂变成炉鼎,结契后再行采补奴役,以泄心头之恨。” 周姮摇头:“结契之人是谁不重要,崔不见或许只是要寻个由头,以探明我等态度,若我等不肯俯首,借机开战罢了。” 齐家主颔首:“倒也是,当下最要紧的还是继续商讨,我们三人自然不能亲自前往魔域,那该派族中何人前往魔域,结契大典又该送出什么贺礼。” 三人商讨一番,草草定下后各自散去。 周姮抱着狸奴回到周家,召族中三位天骄前来。 她的洞府建在山巅,云雾缭绕,空中飞鸟不至,俯瞰满山青翠,不远处瀑布飞溅,倒悬而下。 景色悠然,她却无心欣赏。 周家圣祖命牌已碎,除了她与两位家族长老以外,无人知晓此事。 谢家绵延千年,失了圣祖,遇到如今局面,也转瞬就要覆灭。此等先例在前,她绝不允许周家步上谢家后尘,所以圣祖陨落之事绝不能泄露。 倒是今日宋老怪今日话中句句试探……是故作玄虚,还是宋家的圣祖并未陨落,闭关之前同他说了什么? 不对。 圣宫首席大乘长老,出身宋家! 当日圣宫情形那位首席长老必然知晓,若是三圣出了什么差池,圣宫权柄毫无意外会落进他手中,他可强逼其余长老立下天道誓言,对当日情形闭口不言,把控消息。 周家圣祖已死,若是三圣存二,宋齐两家必然联手吞并周家。 要么三圣全都陨落。 要么……宋家圣祖并未陨落,却实力大损,不敢出头,更不确定另外二圣是否活着,才会让宋老怪如此试探! 是谁让三圣二死一伤? 她稍一思索,心中一定。 ——云阙。 明明是大乘修为,却一直以金丹修为行事,三百年间从未被人发现,心思可见缜密。高阶修士七日围杀下轻易脱身,且反杀大半,可见手段莫测。 传闻云阙趁灵清不备,害死灵清,如今去想,却不见得是趁其不备。 七日围杀后云阙被带回圣宫,渡劫期的灵清死于她手,三位圣祖必然亲自盘问,渡劫杀大乘,抬手之间而已,何必请出圣宫底蕴,以天火阵焚之? ——恐怕当时圣祖无力出手,或重伤,或已亡于她手! 云阙能杀第一个渡劫,难道就杀不了第二个,第三个? 可天火阵后,云阙已死,宋家圣祖为何还不敢露头? ——圣祖只余他一人,他若出面,正道修士必然要请他出手斩杀崔不见,破此困局,而他不敢出面! 崔不见如今是渡劫以下第一人,而宋家圣祖的境界,已经不敌崔不见了! 那么如今修真界第一人,当是…… 三位天骄匆匆赶到,为首之人神情有些难堪地开口:“家主,您说让我们代周家去参加崔不见的结契大典?当初在学宫求学之时,我们……” “不必!”周姮蓦然起身,她根本没去细听这三人说了什么,来回踱步片刻,忽然站定,神情坚定下来:“我亲自去。” “域主的结契大典,我亲自去。” 天骄惊诧:“您身为周家家主,崔不见不过魔域小辈 ,同为大乘修士,您怎能——” 对上周姮凛冽的目光,他剩下的话猛然卡在嗓子眼。 周姮收回目光,下令:“命人备上厚礼,七日后的结契大典我要亲自前去,你们三人随从在侧。” 三位天骄心中叫苦不叠,面上却不敢透露分毫,纷纷低头称是。 魔域之内分为九城,分别由六部妖王和三方魔主执掌,九城中心悬着连绵宫殿,便是半步天宫,昔日的域主魔宫。 这半步天相传为一件空间法器,唯有域主方可掌控,悬于九城之上,与天一步之遥,便被魔域众人称作半步天宫。 如今已是崔不见的住所。 半步天宫里仆从无数,妖修魔修皆有,却都甚少见到崔不见,只有她常居的无妄宫内仆从,可以见到这位神秘莫测的域主。 可最近几日,崔不见却没再踏进无妄宫。 雀妖托着下巴蹲在檐下,跟旁边的姐妹说话:“域主已经三天没进过无妄宫了!你说域主今天会回来吗?” 兔妖撇嘴:“还不是因为殿里的那位,霸占了域主的地方!” 雀妖连忙捂住她的嘴,惊呼:“你不要命啦!小声些!那可是未来的域主夫人!” 兔妖把她的手拽下来,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殿门,轻哼一声:“你没听过外界传言吗!这所谓的域主夫人,魂魄里还掺着那个什么圣宫圣女的残魂!” “那个云阙以前就背叛域主,域主恨她恨得要死!你听听她叫什么?斩云!斩云斩云,要斩的当然是那个圣女云阙啊!” “域主要不是因为缺一个召聚天下修士的原因,才不会跟她结契呢!说不定七日后结过契,域主就会杀了她,让她彻底魂飞魄散!” 雀妖吓得四处张望,看四周没人才稍稍舒了口气:“对着我说就算啦,你不要跟别人这么说!如果传进域主耳朵里,域主降罪于你怎么办呀!” 兔妖嘟嘟囔囔:“这么说的又不止我一个,域主要是生气早就出手了!明明就是不在乎嘛……” 一门之隔,云阙盘腿坐在榻上,听系统给她实时转播八卦,摸着下巴喃喃自语:“也不知道结契收的贺礼,能不能也分我一半?” 系统:【……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云阙摊手:“不然想什么?想她什么时候杀我么?” 系统垂头丧气,自己的语气也有些心虚:【万一,万一,崔不见没准备杀宿主呢?】 它话音刚落,紧闭的殿门忽然被灵力撞开。 殿内骤然一冷,崔不见墨发披散,唇边沾着血迹,步履所至之处冰封蔓延,瞬息之间闪到榻边。 云阙看崔不见眸色在墨与赤红间流转,知晓她恐怕在与心魔争斗,心中一惊,下意识想调转灵力助她调息,下一刻却被箍住脖颈,用力压在榻上。 她想挣开崔不见的桎梏,手刚抬起来,就被寒凉灵力箍在头顶,动弹不得。 “崔不见!你——” 喉咙一堵,云阙骤然失声,崔不见埋首在她颈侧,刺痛传来,云阙疼得眼前一黑。 亲都还没来得及成!现在就杀妻证道——行不通啊!!《 》 70-80 第071章 我心善 我心善 千年来, 上至大乘,下至元婴,无数妖修魔修闯过域主道场, 皆是有去无回。 二百年前, 崔不见带着一柄剑一道疤, 回了魔域。数日后一头扎进域主道场, 走上那条绝路, 从此销声匿迹二百年。 她闯过了试炼,拿到了无妄生,成了魔域之主。 她也生了心魔。 拿到无妄生开启魔域结界,本需坐阵十日, 可崔不见拼着修为受损, 生生把这十日压成了八日。 结界开启之日,云阙已被带上圣宫, 崔不见顾不得疗伤, 一路奔波杀进圣宫, 却终究慢上一步, 只带回云阙一缕残魂。 她没想到会那么快再见到云阙。 毫无准备之下,猝不及防重逢, 云阙却说她前尘尽忘…… 云阙前尘尽忘,她当如何? 心魔在她耳边低语:“是她背叛了你!是她伙同圣宫做局!是她亲手要杀你!当年进域主道场之前, 你不是曾在心中立誓,若能生还,必杀云阙报仇么!” “崔不见!她如今就在你眼前,为何不动手!” 崔不见像是被生生劈开, 一边是云阙,一边是心魔, 俱都让她心魂震荡,难以平息。 她强行压制心魔,交待完接下来的事,匆匆闭关。 静室之内,心魔愈发猖獗,化作黑雾,无时无刻不在她耳边挑拨质问:“为何不杀她?崔不见!你为何不杀她!” 黑雾中探出一张与崔不见一模一样脸,猛然凑近崔不见,嗤笑:“瞧瞧你现在的鬼样子!从正道天骄变成人人喊打的魔修,自此前程尽毁,再无飞升可能!” “当日圣宫之人剖你灵根,剔你剑骨,断你经脉,将你扔进魔域,受妖魔啃噬,全拜云阙所赐!你骗自己说云阙是身不由己,拼死修炼,费尽心机研习阵法,挣扎百年逃出魔域,换来的是什么?” 她笑声凄厉,赤红的眸流出血泪,黑色浓雾翻涌,将崔不见淹没:“她一剑刺进你心口!她欲杀你!” 那一剑毫不留情,穿胸而过。 ——拼命逃出魔域,竟只为了找我问这些无趣的问题。 崔不见,你当真令我失望。 云阙所言历历在耳,崔不见垂首喷出一口血,苍白手指深深掐进地面,灵力涤荡,几乎荡平整个静室。 “她不记得。” “前尘往事,她不记得了!” 她喃喃道:“她如今不是云阙,云阙已……她如今只是,我的,剑灵。” 心魔:“她说不记得,你便信了?连探查她话中真伪都不敢?你怕什么?怕发现她其实什么都记得?怕发现她又在骗你?” 黑雾散而复聚,狞笑:“换个名字,当你的剑灵,叫你声主人,和你结契,往日恩怨如此轻易便一笔勾销?” “崔不见啊崔不见!你什么时候,竟卑贱、至此!” 崔不见竭力平息心神,闭眼祭出法器,佛珠悬于半空轮转,佛光笼罩,梵音袅袅。 心魔周身黑雾被金光吞噬,却仍旧没有散去:“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若不疑她,我怎会笃定她记得前尘旧事?” “崔不见,你瞧,你连自己都骗不过。” 黑雾缓缓笼罩崔不见:“三百年,恨不愿,爱不敢,这样拖着耗着,你当真甘愿?当真快活?” “何必苦苦压抑?” “她已落进你掌心,无处可去,无处可逃。” 心魔蛊惑:“便是不杀,也该快活一番。” “她欠你的,她该还。” 崔不见指节掐进掌心,佛珠法器崩裂,黑雾滔天。 * 云阙被她压制,动弹不得,脖颈被咬来咬去,除了疼,竟也没见血。 她后知后觉,匪夷所思……崔不见难不成,是在亲她? 不知该算吻还是算咬,崔不见不得章法地辗转在云阙颈侧,亲红了便换个地方,云阙趁她抬头之际,忽然仰头,轻轻咬住崔不见耳侧。 崔不见一僵,以为云阙是要报复她,却久久不觉痛楚,耳侧反倒又被温热裹住,在唇齿间轻轻研磨。 她瞳孔紧缩,眸中红光一闪,掌中灵力骤然汇聚,几乎下一刻就要抬手拍下。 云阙的唇瓣却在此时擦过她侧脸,停在唇间,仰头,在她唇边血迹上落下一吻。 掌中灵力溃散,崔不见僵在原地,唇瓣微张,想说什么,唇上却又落下又软又轻的一吻。 像是羽毛轻轻撩过,细细辗转,慢慢试探着……侵入。 崔不见猛地攥住云阙脖颈,将她用力压在榻上,面色气得通红:“你——你竟敢……” 云阙满脸茫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带着些不解,委屈地看着她。 心魔悄声蛊惑:眼前这人最会骗人,擅蛊惑人心,如今又在装模作样,要再次骗你!杀了她报仇! 杀了她报仇! 崔不见眸色渐深,掌中灵力流转,手掌高高抬起,猛然落下。 阴寒灵力转瞬将殿内冰封,云阙身下床榻被寒冰覆盖,丝丝凉意顺着后背,向全身蔓延。 云阙轻轻眨了下眼,后知后觉身上禁制已被解开,半撑着身体抬头,看向下颌紧绷的崔不见,思索片刻,轻轻叫了一声: “娘子?” 崔不见一震。 云阙眸中带了些笑意,又放轻嗓音,细细喊了一声:“主人?” 那张冷白的美人脸上浮现薄红,倒显得多出几分鲜活人气,崔不见怒极挥袖:“你为了活命,竟能如此……如此不知羞耻!” 云阙面露委屈:“我是你的剑灵,你是我的主人,我们是道侣,马上就要举办结契大典……这不是你同我说的?” 崔不见恼羞成怒:“你说不记得前尘旧事,我于你而言,和陌路之人有什么区别!你怎能亲我!” “谁说是陌路人?我们不日之后就要成亲,天底下不会有比我们更亲近的关系了。” 云阙半撑着身子,前襟有些松散,露出细腻修长的脖颈,点点红梅落在雪似的颈侧,扎眼。 她仍旧半靠在被寒冰覆盖的床榻上,修长手指轻轻扯了扯外袍,将那扎眼的痕迹露出来,低声抱怨:“何况明明是娘子你先来亲我的,亲便亲了,还不得章法,乱咬一通,除了让我疼,没半点舒服。” “把衣裳穿好!”崔不见侧过脸,胸膛起伏,压抑着怒气:“我是你主人,你只是我的剑灵,我做什么,如何做,哪里轮得到你在这里置喙!” “主人说得是。” 云阙乖乖拢住衣裳,撑起身子凑近,眉眼含笑:“主人,我亲你时,你可舒服?” 崔不见心想云阙这人当真是,当真是和从前一样没脸没皮! 云阙喋喋不休:“主人怎么不说话?我亲你时,你舒不舒服?若是不舒服,我便想法子学学,若是舒服,我便……” “云阙!”崔不见忍无可忍,一把攥住云阙下巴,低声威胁:“你若再敢如此放肆,我绝不对你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 云阙伸手按在崔不见手腕,微微仰头,将脖颈送进她掌中,望着她笑:“你竟对我有情么?” 脖颈间的手掌骤然收紧,云阙双眸不闪不避,盯着崔不见,断断续续道:“我自混沌中醒来,什么都不记得。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你,却险些被你掐死。” “你说我是你的剑灵,你是我的道侣,十日后举行结契大典,说完便把我一个人关在这冷冰冰的殿里,再也不来看我。” “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你,你却一来便压着我咬,又动不动掐我脖子,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云阙眉头轻蹙:“我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做过什么,更不明白你为何这样对我。” “若你厌我,杀了我便是,何必这样折磨我?” 她抬手,广袖垂落,露出一截细细的腕子,指尖按在崔不见皱起的眉心,温柔而无奈:“何必又叫自己,如此难过?” 崔不见像是被烫到一般,用力挥开云阙,掌中灵力涌动,偏又下不去手,眸中神色几度变幻,转身重重挥袖。 暴虐灵力撞出殿门,地动山摇墙塌瓦碎,一阵杂乱声响。 “我必杀云阙。” 崔不见双眸赤红,不知是说给云阙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必杀云阙!” “你若要演,便演上一辈子。何时暴露,我便何时杀你!” 云阙深知骗人就要从一而终,不能在任何地方留下破绽。 她下了床榻,踩着满殿薄冰,走到崔不见身侧,轻轻牵住她的手:“你还没跟我说过,我究竟是谁?” 崔不见倒也没甩开,沉默片刻,低低道:“斩云。” “你是我的剑灵,斩云。” 云阙想,这样倒也不错。 身入死局,能绝处逢生自然是好,若是求生无路,五年后让崔不见杀她,破除心魔,倒也算物尽其用。 前路已定,云阙心下一松,目光随即看向殿外。 两个方才在外边谈八卦的化形妖修,如今俱都在崔不见威压之下化为原型,一雀一兔,颤颤巍巍伏在地上发抖。 云阙此人堪称睚眦必报,又能屈能伸。能报的仇当场便报,不能报的仇忍下不表,只要没死,便是过上数百年,也要一雪前恨。 这小兔子妖在背后说她坏话,就是当场能报的仇。 她松开崔不见的手,脚步轻盈地踏出殿门,殿外更远处已是一片废墟,庭院里却还勉强保留了些许原来的模样。 兔妖耳朵蔫哒哒垂在地上,仍旧在不自觉发着抖,内心祈求着域主赶快消气,甚至快些离开。 偏在此时面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身下一空,就被整个提了起来。 七日围杀之时,云阙的画像就传遍了修真界,不止修真界,魔域之中也有流通。对于这个背叛过域主的仇敌,兔妖自然也买了画像回来日日唾弃。 如今骤然对上画像里的容颜,兔妖心下一惊,下意识扑腾两下想要逃走,却被云阙牢牢按住。 云阙提着它的耳朵,走到崔不见面前,笑眯眯夸赞:“你这宫殿里的侍从选的倒是不错,瞧这小妖,化人形时便白发红眸惹人怜爱,就连原形也这般可爱,看看这耳朵和小圆尾巴……” 崔不见凝在它身上的视线寒冷似刃,像是能生生剐下它一层皮! 兔妖缩成一团,抖若筛糠,它毫不怀疑待到无人之处,它的耳朵而和尾巴说不准会被域主生生斩下来! 不,别说耳朵尾巴,兔命呜呼都有可能! “你抖什么呢?”云阙提着她的耳朵,笑眯眯凑近:“方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现在抖成这个模样?” “夫人恕罪……”兔妖口吐人言,红眼里盈了点水光:“我,我知错了……” “它做了何事?”崔不见眸中红光流转,杀意渐起:“若惹你不快,杀了便是。” 到底是入了魔,心性较之从前大不相同,爱与恨都浓烈,稍有不虞便动杀心。 见云阙沉思不言,崔不见对着兔妖随意抬手,一道寒凉灵力骤然冲过去。 云阙回神,下意识把兔子往怀里一藏,若不是崔不见收手及时,那道灵力恐怕会直接撞上云阙。 照她如今神魂虚弱程度,少不得要遭罪。 “云阙!”崔不见震怒:“你不要命了?” “是斩云!娘子你又叫错我的名字了!” 云阙嘟嘟囔囔,将已经被吓瘫的兔妖放到地上,轻轻踢了它一脚,示意它赶紧离开。 这兔妖虽然说她坏话,吓吓也就罢了,云阙没想着要它性命。 崔不见怒意翻涌,灵力汇聚,又欲灭杀那只罪魁祸首的兔妖,云阙见状连忙上前,一把抱住崔不见,拖着她转了个身。 “是我想出去看看,要她把结界打开,她不肯罢了。” 崔不见并不听她解释,只冷声质问:“我欲杀它,你敢拦我?” 云阙诚恳道:“我心善,娘子要杀便背着我动手,别叫我看见。” 崔不见冷笑一声,心中翻滚的浓烈杀意却缓缓平息。 云阙偷偷瞧着她的神色,试探道:“你伤势如何了?” 结契大典各方势力试探必然层出不穷,若崔不见露出半分不力,假意恭顺观礼的修士们定要当场反水。 她需得以毋庸置疑的实力,坐稳天下第一的位子,才能压住这风谲云诡的动荡。 崔不见避而不答,冷声道:“结契大典礼成之前,你休想踏出无妄宫半步!” 云阙心想崔不见这么说八成是没好,倒也不再追问,只伸手圈住崔不见腰肢,在她下巴上轻轻亲了一下,可怜兮兮:“真的不行么?” 崔不见唇瓣紧抿,片刻之后肯定道:“不行!” 云阙抱着她不放,拉长语调:“娘子~我快被闷死了,你带我出去看看嘛!” “我保证跟在你身边,不离开你半步好不好?我很听话的~” 崔不见下颌紧绷,勉力维持着呼吸平稳,坚持:“休想!” 她扣住云阙侧腰,咬牙道:“起开!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云阙心想我又没给你下禁制,手脚都能动,真不想让我靠近,怎么不自己走开? 还是跟三百年前一样,口是心非,死要面子。 她凑近崔不见,鼻尖相抵,气息纠缠,唇瓣若有若无相触,嗓音里带着笑:“不客气完,主人能不能带我出去逛逛?” 崔不见僵在原地,不知作何回答,唇瓣上已然落下温软触感。 一道声音骤然传来:“我来的还真是……不巧了?” 云阙一顿,考虑到崔不见如今的身份,还是有些遗憾地停下动作,稍稍后撤。 崔不见墨红的眸子满是阴沉,冷冷看向出声之人。 来人红发金眸,赤足而行,脚腕上挂着金铃,衣裳以红金二色为主,孔雀蓝束腰上悬着根流转赤红色火焰的翎羽,灼灼耀目,迎上崔不见含着冷意的眸,也不见惊慌。 她像是没看见周围狼藉,脚步轻盈,停在崔不见面前展颜一笑:“殿里怎么闹成这般样子?谁惹你不快?” 云阙看向来人,眸中笑意渐消,连带着神情也微不可查地冷了些。 六部毕方一族,毕灵。 崔不见冷声:“毕灵?你来做什么?” 毕灵指尖拨过腰间火翎:“我刚从试炼中出来,就听闻十日后你要举办结契大典的消息,便想来看看将与你结契之人,到底是何模样。” 她微微歪头,目光落在旁边的云阙身上:“她真是你的剑灵?这张脸怎么生得跟云阙一模一样?” 崔不见眸色深了些:“看过了就走,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毕灵笑笑:“我方才听你这剑灵说想去外面看看?你若不想带她去,不如我带她去?外面最近可是热闹的很,不去瞧瞧可惜了。” “娘子~我也想去瞧瞧!”云阙抱住崔不见手臂,笑眯眯道:“这位姑娘既可随意出入无妄宫,无人敢拦,想来是娘子信重的至交好友,娘子若不想带我去,便让她带我去如何?” 半步天乃域主私人领域,无妄宫更是域主寝殿,她未得传召私自入内,此事可大可小。 毕灵唇角弧度绷直,窥着崔不见神色,不知自己该不该请罪。 崔不见什么都没说,攥住云阙手臂,抬手召来云阙栖身之剑,抬脚踏出,两步间就将毕灵抛在身后。 身侧风景瞬闪而过,不过几息之间,云阙便觉得自己脚下又落上实地。 周围熙熙攘攘人来人往,显然已离开半步天,身处魔域闹市之中。 云阙转头望向崔不见,装模作样故作疑惑,喋喋不休追问:“我们不跟那位鸟姑娘一起吗?娘子就这么抛下至交好友?” 崔不见忍无可忍:“云、阙!” 云阙:“娘子你又叫错了,是斩云!” 崔不见:“她并非我至交好友,你休要再提!” 云阙:“不是至交好友怎能随意……” 崔不见伸手捂住她的嘴:“若你再揪着不放,我现在就把你带回半步天关起来,一直关到结契大典!” 云阙委屈巴巴闭上嘴,崔不见这才松开手,从灵戒内掏出两顶遮蔽容貌的斗笠法器,不甚温柔地扣在云阙脑袋上。 云阙调整好头上歪七扭八的斗笠,有心再逗崔不见两句,崔不见却在此时撤了结界,喧嚣声顿时涌入耳中。 崔不见传音入耳:“此为主域,半步天脚下,魔域最为繁华之处。” 云阙抬头,见处处张灯结彩,喜庆异常,还有数座擂台建起,或是比斗,或是……说书? 不远处的擂台之上,一名修士奋力一拍石桌,语气激昂:“所谓正道修仙尚可追寻长生,可堕入魔道,便为天道所不容,再无飞升可能!” “我等修行速度是比正道修士快些,可要面对的天劫,也比同境修士凶险百倍!” “敢问诸位道友有几人不是被迫堕魔?又有几人家世显赫,未曾受过世家欺辱?” “正道修士口口声声维护天下大义,可圣宫、世家,各个压在他们口中的大义之上!便是圣宫世家的走狗奴仆,也比我等高贵百倍!他们辱我杀我,贱我害我!竟也无处、无人可为我等张目!” “妖修道友被杀之驯之,抽筋剥皮,挖心剖丹!魔修道友只因修习魔功,不论有无过错缘由,皆被正道修士喊打喊杀!” “为什么?皆因所谓正道背后,有四大世家与那高高在上的圣宫撑腰!皆因我等势单力薄,无处可依!” “可如今域主出世!魔域结界开启!我等魔妖修士终于可以在域主带领下联手反击!杀正道!雪深仇!” “杀正道!雪深仇!” “杀正道!雪深仇!” “杀正道!雪深仇!” 台上之人慷慨激昂,台下之人群情振奋高声附和,每一张脸上,每一双眼睛里,都闪烁着仇恨与怒火。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正道修士眼中,妖修是异族,魔修同样是异族,他们将妖修与魔修统称为邪道邪修,在圣宫与世家带领下对邪修极尽打压斩杀。 魔域里的被封印千年,魔域外的抱头鼠窜躲躲藏藏,千年仇怨血债深入骨髓,如今结界开启,便尽数化作难消怒火,需得一场浩浩荡荡的血雨,用仇敌千万条性命去填,方能稍作平息。 云阙想,毕灵口中的热闹,应当就是眼前情景了。 她近乎无力地意识到,魔域与修真界之间,一场大战已是不可避免。纵使崔不见明日便突破渡劫,也无济于事。 魔域如今就像架在烈火上的油锅,全靠崔不见强行压制,她若不肯松手,即便她身为域主,也必然引火烧身。 她若放手——以这千年血仇,怕是要杀个天昏地暗,日月染血。 正道修士难道会束手就擒? 届时只会是所谓正邪双方混战,使千年前的大战再度上演,无人可逃。 她扯扯崔不见带着凉意的袖袍:“娘子,你真的要带着魔域同修真界开战?” 崔不见平静道:“或许。” 人心所向,洪流滚滚,大势所趋,非人力所能抗衡。 她拦不住,崔不见拦不住,没人拦得住。 可大战一旦爆发,这世上千千万的无辜凡人,又当如何自处? 云阙静静看着崔不见。 身处闹市之中,她仍旧眉眼淡漠,没有半点波澜,好似游离在喧嚣之外。 崔不见。 你曾从凡尘踏入仙途,血缘至亲皆为凡人,你知晓凡人的苦难,痛楚,无助与绝望。你知晓修士挥一挥衣袖丢下尘埃,落在凡人身上,是何等难以挣脱的灾难。 你曾同我说,你之所愿是天下有道,强有所制,弱有所依,修士无法仰仗实力横行,凡人不再被当成蝼蚁,肆意虐杀践踏也无人张目。 即便脱离凡世三百载,即便弃仙道而堕魔,性情大改,即便世人皆言凡人不过蝼蚁,不必顾虑。 可如今苦难当前。 你当真能无动于衷? 第072章 我谁都不信 我谁都不信 云阙望着崔不见, 心想如此一番激起众怨的讲述,背后定然有人在推波助澜,而毕灵激崔不见前来, 恐怕是想让她看清魔域当前局势。 这背后推波助澜之人, 少不了九城里的六位妖王和三位魔主, 相比失了渡劫坐镇的正道修士, 魔域内的妖修魔修才是更想挑起这场血战的存在。 崔不见抬手, 拍了下云阙脑袋上的斗笠:“看我作甚?” 斗笠被她拍歪,云阙也不恼,笑眯眯扶正,拉长语调:“当然是看你好看啊, 娘子~” 崔不见没搭理她, 拧着眉,脸上带了些嫌弃:“听完便走, 这闹市之中, 实在聒噪。” 擂台旁边有不少茶肆, 云阙喊了壶茶, 又点了两碟点心,拉着崔不见的手寻了处空位坐下。 崔不见眉目阴沉:“我说聒噪!为何不走!” 云阙问:“若是今日回去了, 明日娘子还会再带我出来吗?” 崔不见冷哼:“休想!” 云阙又问:“那娘子可会日日过来看我?” 崔不见不答。 “那便是不肯来看我!”云阙嘟嘟囔囔:“你一直不来看我,把我关在那冷冰冰的殿里, 我都要闷死了!要么你就陪我在这外面多待些时辰,让我玩个尽兴,要么便把我带在身边,往后数日你去哪, 我便去哪!” 崔不见拧眉:“你在威胁我?” “怎能算是威胁?”云阙凑过去,跟她坐在一条长凳上, 抓着她的胳膊晃了晃:“我明明在求娘子,娘子~我若是你剑灵,你该把我带在身边,我若是你道侣,你也不该留我孤身一人,夜夜独守空房嘛!” 崔不见咬牙:“你把手松开!” 云阙:“你不答应,我便不放!” 崔不见冷笑:“还说不是威胁?” 云阙攥着崔不见的手,拉到唇边,慢悠悠亲了一下,望着她笑:“娘子,你真不解风情,我明明是在同你撒娇。” 崔不见冷冷看她片刻,用力把自己的手扯回来,掩在袖袍底下,却也没再提回去的事。 云阙便更得意地凑过去,笑眯眯地贴着她坐。 店小二带着茶水和点心送过来,见这戴着斗笠的两人同坐一条长凳,纵使有法器遮蔽,看不清容貌,也不由得多瞧了两眼。 崔不见冷冷抬眸,店小二心下一突,只觉一股寒意顺着后背升起,当即埋头不敢再看,把手里的茶水点心小心放下,便佝偻着腰匆匆退下去。 云阙没注意到店小二,她正撑着下巴专注地看着台上。 那擂台上的魔修率领众人喊完口号,便有人接替他的位置,上前去继续宣讲。 这次讲的是崔不见。 “诸位都知晓,那天下学宫向来只收天骄!而世家子弟从小便用天材地宝洗精伐髓,更有世家秘法,名师神器……诸般资源数不胜数,即便如此,也不是人人都进得了学宫。” “而我们域主乃凡人出身,从未有外力帮扶,修行全靠自身天赋悟性,即便如此也依旧碾压一众世家子弟,踏入学宫!” “域主年仅十六之时,便于剑道台上技惊四座,无人可敌!将世家那些所谓天骄踩在脚底,这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天骄!” “四大世家子弟素日里便对域主百般欺辱,如今见域主崭露锋芒,又招揽不得,更是忌惮万分,屡次栽赃陷害于域主!” “那学宫说是不拘出身只看天赋,却也对世家子弟欺辱陷害之事不闻不问,甚至有意偏颇!不分青红皂白重罚域主!纵是天骄,纵是前途无量,只因未有一个好出身,便遭如此不公对待!” 台下喧嚣渐起,群情激愤,云阙心中却渐生不妙之感。 果不其然,台上之人一拍石桌,语气激昂起来:“后来域主斩杀谢家圣祖玄孙,遭圣宫围杀,奔逃两年之后,突然受昔日挚友云阙邀约!” “域主重情重义,明知可能是陷阱,却仍旧只身赴约,最终于赴约之地遭受圣宫围杀,被剖剑骨,挖灵根,废尽筋脉,推下魔域!” 台上之人端起茶杯润喉,台下的云阙只觉身侧骤然冷下。 她维持着往台上看的动作,一动不动,后背却悄悄冒出冷汗。 糟…… 早知要讲的是这个,她还不如刚刚乖乖听话,跟崔不见回半步天! 崔不见指节掐进掌心,眸色渐红,气息节节攀升之际,却忽然被人用力抱紧。 云阙埋首在她颈间,圈着她腰肢,语气气愤:“那云阙也太可恨了!就是欺负娘子重情重义!若她在我面前,我定要将她千刀万剐,给娘子报仇!” 周身寒意涌动,片刻之后终于缓缓消散。 崔不见推开她,起身坐上桌边另一条长凳,与她分坐两端。 云阙又一次死里逃生,偷偷窥着崔不见冷冰冰的脸,心中却也没几分欢欣庆幸。 台上之人放下茶杯,悠悠长叹:“诸位道友都知晓,魔域外围多是未能化形或灵智未开的妖兽,魔气肆虐,难以久居,更何况域主灵气尽散重伤难愈,近乎已是废人之身!” “好在毕方一族的少主毕灵外出历练,恰巧遇上身受重伤的域主,便把她带回族中。” “域主从此便在毕方城中落脚,修炼魔功,凭借着万年难遇的天赋悟性,短短百年!就从废人之身再度修至元婴!” “一百岁的元婴!便是那些被天材地宝喂着长大的世家子弟,又有几人能在短短一百年内结婴?” “再之后便是域主进入道场试炼,闯过了千年以来都无人生还的域主道场,得无妄生认主,破开魔域千年结界!带领我等重见天光,再临修真界!” “如今修真界三位渡劫闭关不出,域主又是渡劫之下第一人,我魔域大乘化神修士数量更是远盛正道修士!此一战,我魔域必胜!” “必胜!” “必胜!” “雪耻!必胜!” 台下一片欢呼,各个神情振奋,恨不得今日就冲上战场厮杀。 大乘期进入域主道场也有去无回,修为低微者尚有希望离开魔域,可离开之后便要面对正道修士的清剿,所以魔域之人其实没什么选择。 若想活,要么闯过域主道场解开结界,带魔域所有人一同回到修真界,要么龟缩在魔域之内,直至身死道消。 没人甘心永远被封印在这方世界,魔域初封时去闯域主道场的修士不胜其数,可随着时间愈久,去找死的人就愈少。 眼看破除结界的希望愈发渺茫,九城不得不立下规矩,每过百年,九城都要各出十名金丹,五名元婴,两位化神,再轮流出一名大乘,带领这将近两百人进入域主道场,以求完成试炼。 九城更是联合立下天道誓言,发誓若有人能闯过域主道场,带领魔域重临修真界,魔域九城便奉此人为新域主,听其号令,任其驱使。 如此重利之下,要做之事必然危险万分。 云阙唇瓣轻抿,看向身侧:“娘子,那域主道场既然如此凶险,你为何要前往?” “可是毕方一族挟恩图报,逼你替它族中天骄,前去赴死?” 崔不见并未回答。 外界传闻她刚被推下魔域,便撞上了前来历练的毕灵,被救回毕方一族。 若真是如此,纠缠崔不见的梦魇,或许还能少上一些。 除了灵根剑骨被挖,圣宫之人将她推下魔域前,还挑了她的脚筋。 她摔下魔域,行走不得,靠着一双手生生爬进废弃洞xue,嚼着草,喝着泥水,吃着洞xue里的妖兽腐肉,生生熬过数日。 可到底没躲过觅食的妖兽。 她手中仅一杆磨尖的树干,连妖兽的皮毛都刺不穿,更何况数日以来只靠着烂果杂草腐肉果腹,力气大减。 奋战数息,不知被撕咬下多少血肉,才在最后关头从那妖兽眼睛刺进头颅,暂且留下一命。 也只是暂且留下一命。 浓郁血气很快便会引来更多妖兽,而她已无半点力气,再不能从妖兽口中夺下此命。 妖兽此起彼伏的嘶吼声逐渐靠近,她静静躺在泥地里,剧痛难消,血流不止,身上温度渐冷,意识朦胧之际,竟还在想云阙。 想云阙是否背叛于她,想云阙是否迫不得已,想云阙如今身在何处,可还安然无恙…… 云阙。 云阙。 云阙。 她发不出声,在齿间,在心头,嚼着这两个字,一直念到最后一丝意识也沉入黑暗。 再次醒来,她已经身处魔域六部妖王之一的毕方族中。 是前来历练的毕灵救了她。 毕灵说毕方一族与圣祖曾有旧怨,崔不见是圣祖仇人,便是毕方一族的朋友,她尽可安心在族内养伤,毕方一族会照应她终生。 毕灵还说,云阙因襄助圣宫抓她,已被谢家圣祖收为弟子,入主圣宫,尊为圣女。 云阙成了圣女。 谢家圣祖玄孙杀她血脉至亲,云阙却因襄助圣祖抓她,成了圣祖弟子。 而她满身修为付之一炬,病骨缠绵,所谓终生,也不过草草二三十年。 崔不见可以死,却不能像个废人一样茍活于世。 她更有一问,要亲自找云阙问个明白。 崔不见开始修习魔功,钻研阵法,不眠不休百年,从未曾有半刻懈怠,终于在百年后寻到遁出魔域之法。 她以金丹修为踏出魔域,在魔域之外结婴,刚刚出关便听说脚下凡人村镇出了妖魔,圣女率圣宫之人前来除魔。 顾不得巩固修为,便匆匆赶去,时隔百年,终于又见到云阙。 她为云阙找好了借口,理由,她想那日是圣宫设伏,云阙并不知情,即便知情,也是身不由己……只要云阙说她有苦衷,不论真假,只要云阙点头。 往日恩怨,她甘愿一笔勾销。 可那一剑决绝。 斩碎她所有妄念。 她被圣宫之人剖开丹田,生剔剑骨,挑断脚筋,她在洞xue遭妖兽啃噬,试炼险境中命悬一线,幻境里刀斧加身万箭穿心…… 崔不见这辈子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疼,纵使尝遍千般苦万般痛,也从没哭过。 可这一剑实在,太疼了。 云阙没有回头。 云阙没再回来。 崔不见在原地跪了一天一夜,冬日里的雪将胸口血迹冻住。 她拂开落雪,攥住那把沾着她血迹的剑,摇摇晃晃起身,回了魔域。 百年时间已到,九城之约临近,毕灵作为毕方一族少主,需得前往域主道场参与试炼。 众人皆说那域主道场是绝路,千年来从未有人能活着出来,去了也是送死。 毕灵救她性命,毕方一族于魔域庇佑她百年,崔不见便主动提出要代她前去道场。 此番若是有去无回,人死债消,她与云阙恩怨便算一笔勾销。 若是能活着出来…… 若是能活着出来。 她必杀云阙。 毕方一族商讨数日,终是应允。 此去近乎绝路,毕灵那段时间不再修炼,时常来找她,看她炼制本命剑。 毕灵说这把剑配不上她,太过普通,要崔不见去毕方宝库中随意挑选,见崔不见不理会,在她炼成本命剑后,又追着问她这把剑叫什么。 毕灵说既然是本命剑,总该有个像模像样的名字,就像千年前域主的那把无妄生。 崔不见没说话。 待毕灵离开之后,她坐了很久,想了很久,最后用刻刀一笔一笔,刻下两个字。 ——斩妄。 她心有妄念,相知时起,不敢言说,沉沉百年。 这一剑,斩断了妄念。 * 云阙见崔不见闭口不言,心中烦躁渐起:“那毕方一族即便是救了你,也不过是顺手为之,付出甚少,却要你替它族内天骄踏上那有去无回之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崔不见冷声:“是我自愿顶替毕灵前去道场,与他人无关,更未受什么胁迫。” 云阙怒火愈盛:“你难道不知那域主道场是有去无回之地?你与她就那般交好?舍不得她去送死,所以便替她去死?” 她指尖攥紧,强行压抑,话中却还是忍不住泄出些怒意:“崔不见!你就如此不爱惜你这条命么!你——” “是她救我于妖兽之口,”崔不见盯着云阙,扯了扯嘴角:“是她把我带回族中照料,我沦为废人,修行疗伤皆由毕方照料帮扶。” “她救我性命,我受毕方庇佑百年,如此恩情,不替她去死,难不成替你去死?” 云阙哑然,唇瓣张张合合,半晌之后才找回声音:“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帮扶?毕方一族肯如此照料你,必然是另有所图,你怎能如此轻信交心……” 崔不见:“我谁都不信。” 她的心给出去过一次,偏偏被人撕碎,捣烂,踩进泥里。 太疼了。 再也不敢了。 “我谁都不信。” 崔不见冷冷望着她,一字一顿: “尤其是你。” 第073章 你叫的是云阙 你叫的是云阙 云阙垂在袖袍里的手微微颤抖, 迎着崔不见赤红的眸,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 愤怒?委屈?难受?心疼? 自己选的路,在下定决心那刻起, 不就知晓崔不见此后会如何待她吗? 悔么? 从未悔过。 只是实在是, 有些疼。 千般滋味在心头翻江倒海, 云阙竟还笑得出来:“那就好。” 她说:“这样就很好。” 崔不见没说话。 云阙也没再说话。 两人静默无言, 看台上的人换了又换, 无人再去碰桌上茶水糕点。直至天光翻过,夜色降临,烛灯亮起,台上再无人登临。 崔不见抬眸, 看向不知在想什么的云阙, 沉默片刻后,移开目光, 淡淡开口:“天色晚了。” 云阙有些恍惚地抬头, 下意识看了眼天。 域外总是天清气朗, 到了夜里, 就看见满目星河。 不像魔域,千年怨气魔气交杂混成血雾, 云遮雾障,将天穹压得黯淡无光, 叫人瞧着心烦意乱。 她只瞧了两眼,便收回目光看向崔不见。 崔不见仍旧冷着一张脸,脊背挺直地坐着,或许是察觉到云阙的目光, 不自觉有些紧绷。 她在……紧张? 云阙心头微涩,唇瓣张了张, 嗓子却好似被堵住一般,说不出话。 她想,崔不见,你紧张什么呢? 是我百般对不住你,错的不是你,你又何必紧张? 崔不见久久未曾听到云阙的声音,藏在袖袍下的手指悄悄蜷起,长睫颤了颤,仍旧没抬眼看她,只低声重复:“天色晚了。” “天色晚了…回家……么?” 云阙静默几息,挪到她身边,指尖轻轻探进她袖袍,牵住她指尖。 “回家。” 云阙冲她笑,温声:“我们回家。” 崔不见僵坐半晌,低声应道:“……好。” * 云阙说要回家,却也没直接跟着崔不见走,反倒喊店小二来将那两碟点心包起来。 这两位衣着气势不凡的客人在这儿坐了下午,店小二对她们印象深刻,尤其是那个一身玄袍的,气势实在迫人,也不知是何身份,总之不会是什么普通修士。 见她们招手,店小二不敢耽搁,立刻放下手头的活小跑着过去,堆满笑容躬身:“二位有何吩咐?” 白衣女子指了指桌上的点心,温声细语:“这些没吃完的点心,可否给我们包起来?” 店小二当即应声,连忙拿了油纸过来,悉心打包。 一道气势略冷些的声音传来:“这种凡俗点心,你若喜欢,回了无妄宫让奴仆去做就是。” 店小二打包点心的动作一顿,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玄衣女子方才说什么?回无妄宫?让奴仆去做? 这魔域只有一个无妄宫,就在主域之上,悬空的半步天里。 半步天里的无妄宫乃是域主所居之处,能住在里面驱使奴仆的,自然也只有…… 店小二只觉得腿脚发软,他很想抬头再看一眼,又想起午间偷偷打量时那股寒意,便打消了这冒犯的想法。 这其中一位是域主,另一位恐怕就是那位传说中的,融了云阙残魂的剑灵,未来的域主夫人,斩云了! 云阙嘟囔:“无妄宫都快被你拆烂了,我不要回去住,况且这种点心小吃求的就是地道,你那宫里的厨子做的,哪能有外面的好吃?” 崔不见没说话。 方才云阙问她是否受毕方一族胁迫,或许是出于关心,她却因为想起从前之事对云阙恶语相向,云阙沉默之时,她心中也不见得有几分快意。 倒是难受的多。 她想,何必争论呢? 明明想了不要迁怒,云阙当了斩云,那又何必再拿从前的事去刺她? 崔不见久久不说话,云阙有些稀奇地抬眼瞧她,她说无妄宫里的厨子没外面的好,崔不见居然没反驳? 迎着云阙奇怪的目光,崔不见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拍了下她头上斗笠。 云阙熟练地扶正斗笠,心中安定下来。 这才对嘛。 气发泄出来,便不至于再把自己憋着,憋出心魔。 店小二几乎是战战兢兢听完她们说话,他手脚发软,打包时打结都错了好几次,最终打包好的模样歪歪扭扭,瞧着不大好看。 他有心想去拿了油纸重新打包,又怕自己这举动让域主觉得是浪费时间,一掌拍死。 冷汗渗透了后背,店小二被自己吓了个半死,忽然听那白衣女子疑惑出声:“你怎么了?” 店小二腿一软,差点就要跪下,膝盖却被寒凉灵力抵住。 他埋下脑袋,双手将点心奉上,牙关打颤哆哆嗦嗦道:“域……两位贵人若不满意,我这就去重新打包……” 话未说完手上便是一空,刚刚抵在膝盖上的灵力也瞬间消散,腿脚发软的店小二当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周遭的客人纷纷目光奇怪地看着他,顾不得膝盖上的疼痛,店小二匆忙抬头,却见方才还在面前的二人已经消失无踪。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抬袖擦了擦满是冷汗的额头,胸膛里的心鼓噪跳动。 有客人吆喝他:“小二,这还没到域主的结契大典呢,你怎么就行此大礼?” 周围一片哄笑声,店小二摆手,有些艰难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你们不懂……你们不懂……换你们来,说不得还不如我呢!” 那可是域主和域主夫人! 他想,传闻域主举办结契大典,不过是寻个由头要圣宫和四家做出表态。传闻域主将昔日仇敌残魂融入剑灵,造出了这位域主夫人。 传闻域主虽与她结契,却恨她入骨…… 现在想来,她二人相处,分明很是和睦。 传闻里的域主和域主夫人,此刻正并肩走在街上。 域主夫人正抱着恨她入骨的域主手臂,絮絮叨叨嘟囔:“你瞧你,整日冷冰冰的,笑也总是冷笑,这样不好……” 崔不见被她半抱半拖着走,眉头拧起,语气不悦:“你不是答应我回家?” 云阙理直气壮:“若要这么说,更早些你还答应今日陪我玩个尽兴呢!” 崔不见:“我何时答应了?” “我说要你陪我,你不否认不就是答应了?再说了~我知道娘子对我好,就算嘴上说不答应,心里定然也是情愿的!” 她伸手拦住扛着冰糖葫芦棒子的小贩,从那棒子上摘下两串冰糖葫芦。 小贩快速打量了下她们衣着,心道又是两个世家出来的肥羊,脸上扯出个笑,搓搓手道:“这位道友,承蒙惠顾,一共两块中品灵石!” 云阙狐疑:“两串糖葫芦就要两块中品灵石?” 两百年没在修真界行走过,什么时候两串糖葫芦都要两块中品灵石了? 小贩振振有词:“我这糖葫芦可不是凡人那种普通糖葫芦!天下学宫知道吧!这山楂可是我专门托人从天下学宫带回来的!蕴养了数百年的灵气,吃一口都是大补!两块中品灵石可算不上贵!” 崔不见直接抬手丢出块上品灵石,灵力探出,将他扛着的那一棒冰糖葫芦收入掌中。 小贩呆呆捧着那块上品灵石,神情愕然。 云阙摇摇头,将那两串糖葫芦攥在一只手里,腾出手来伸到他面前,理直气壮道:“灵石找给我!” 眼瞧着街上行人俱都看向这边,崔不见默默拉住云阙胳膊,把人拖走。 云阙伸手:“娘子!灵石——他还没找我灵石呢!” 崔不见冷哼:“这般作派,传出去丢我的脸!” 云阙长吁短叹:“你太败家了娘子!一点都不会精打细算,这样怎么能把日子过好?唉,算了,以后家中财物还是交由我打理吧……” 崔不见指尖压着储物戒转了转,还是没摘下来给她。 主人若是陨落,与之结契的剑灵也会一并消亡,是以她未曾与云阙结剑灵契约。 真给了云阙,云阙说不得就要想方设法逃跑。 云阙只是随口一提,如今又说到别处:“我瞧他只是个金丹修士,娘子直接给出一块上品灵石,就不怕他护不住?” 崔不见冷笑:“他既有胆子诓骗到我头上,想来也有命护住那块灵石。” 如此说着,心下却仍旧不觉畅快,她眸子眯起,心想还是动手杀了……唇边忽然一凉。 她脚步一顿,垂眸,见云阙举着串咬了一小口的冰糖葫芦,眉眼弯弯,望着她笑。 “娘子~我吃过了,好甜的!你快尝尝!” “真的很甜~你尝一口,快尝一口嘛!” 崔不见僵持片刻,最终还是张口咬下那颗山楂。 甜腻的糖衣融化之后,浓烈的酸味儿骤然在唇齿间炸开。 云阙聚精会神盯着她,唇边是藏不住的笑:“是不是很甜呀娘子~” “尚可,”崔不见神色不变,攥住糖葫芦串递到云阙嘴边:“吃。” 云阙张口,心想不就是酸点么?酸就酸—— 一口咬在山楂上,却觉得自己像咬住了一块石头,又冰又硬。 她往后一仰头,看见那颗被冻得硬邦邦直冒寒气的山楂上,只留下浅浅两排牙印。 舔一下,舌头都差点粘在上面。 云阙也不恼,笑眯眯夸她:“娘子你真厉害!术法运用自如,竟能细微到这般地步!” 崔不见本有些气,想捉弄云阙报仇,不成想云阙不气,她反倒更气了。 云阙又道:“若是往后你不做域主,我们就寻个地方卖冰糖葫芦,有娘子的术法在,我们必然是卖得最好的一家!” 崔不见沉默片刻,淡淡道:“不会有那样一天。” 云阙笑容不变:“怎么不会?我说会有,那便是会有。” 崔不见忽然停下脚步,心下有些烦躁,伸手抓住云阙,缩地成寸,几息之后又回到了半步天。 云阙上一秒还在闹市里,周围满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下一秒却回到了清清冷冷的无妄宫,只有手中的冰糖葫芦还徐徐冒着凉气。 “出也出去过了,结契大殿之前,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无妄宫!” “无妄宫的殿门……” 云阙瞧了眼已经被修好的殿门,决定换个借口:“殿门太大了,漏风!我若是自己一个人睡,定会寒气入体。” 她丢了手里的糖葫芦,一手揪住崔不见袖袍,一手故作虚弱地捂住唇瓣咳嗽两声:“若是染了病,结契大典可如何是好?” 崔不见咬牙忍耐:“你是修士!纵使神魂虚弱些,也不会得凡人才会得的病!” “况且你是剑灵!大可宿进剑内!便是终日不睡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那我还是娘子道侣呢!”云阙眉头蹙起,摇摇晃晃栽到崔不见肩头:“好冷啊娘子~我不能自己一个人睡~得跟娘子,一、起、睡~” 崔不见盯着她,忽然冷笑一声:“你就不怕我半夜被心魔控制,杀你报仇?” 云阙柔柔弱弱靠着她,羞怯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娘子,我愿意的。” 云阙像是粘在了她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崔不见最后臭着脸,带她一起进了无妄宫寝殿。 寝殿的床榻很大,云阙只穿着中衣,先把崔不见推进去,而后自己躺在外侧,含情脉脉看着她:“娘子,我在外面守着你,这样你就不会掉下去了!” 崔不见不搭理她,盘腿打坐。 云阙神魂虚弱,难免疲惫,撑着下巴看了崔不见半晌,脑袋一点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崔不见睁开眼,目光落在云阙身上。 云阙面朝她侧躺着,那张醒时总是挂着笑的脸,睡着了才露出几分疲态。 云阙对着她竟睡得着。 云阙竟睡得着! 怎么,是笃定她不会杀她么? 寒意涌动,崔不见眸中红光闪烁,最后恨恨一抬手,从储物戒里翻出条衾被丢她身上。 云阙做了个梦。 先是她在雪地里躺着,冻得指尖都僵了,突然从天上落下件大氅罩在身上,便不觉得冷了。 她裹着那大氅躺了半天,却又被雪地里钻出的蛇缠住了脖子,那蛇越缠越紧,她几乎能听见脖子咯吱作响的声音。 窒息感愈发浓重,云阙猛然惊醒,睁眼就对上崔不见睁赤红的眸。 显然真被心魔蛊惑了,想要杀她。 云阙:“……” 好在这次崔不见没禁锢她双手,云阙揽住崔不见腰肢,稍稍用力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一手顺着她衣袍探进去。 崔不见一惊,下意识松开云阙,去捉在她身上作乱的那只手。 云阙便趁机按住她手腕,在她正欲反抗之际俯首,咬住她唇瓣。 唇瓣微微刺痛,却没见血,唇齿被撬开,崔不见欲躲,偏偏身后就是床榻,退无可退,只能由得她妄为。 舌尖微痛,崔不见脑中混沌渐渐褪去,待意识回笼,看清当下处境,下意识用力推开云阙。 云阙顺势往旁边一倒,躺着不动了。 崔不见躺在榻上,胸膛剧烈起伏着,脸颊烧得发烫,猛然半坐起身,怒气冲冲:“云阙!” 云阙一言不发。 崔不见用力一拍床榻:“云、阙!” 云阙毫无声响。 崔不见拧着眉伸手,云阙如同死了一般,软绵绵被她翻过来,一动不动。 崔不见呆呆跪原地,半晌之后才声音颤抖着又叫了一声:“云……阙?” 云阙仍旧无声无息,静悄悄的。 四周像是连呼吸声都消失了,眼前场景渐渐与梦魇重叠。 寒意自心底涌起,席卷全身,崔不见思绪一片混乱,愣愣看着云阙,颤抖着伸出指尖,却不敢触碰到她颈侧。 云阙眼皮忽然抖了抖,右眼悄悄睁开条缝,正对上神思恍惚的崔不见。 崔不见胸膛剧烈起伏着,忽然俯身掐住云阙脖颈,怒意滔天:“云阙!” “我方才叫你,为何不应!” 掐在她脖颈上的手虚虚扣着,筋骨突起,止不住颤抖,却偏偏连力气都没用几分。 她按住崔不见的手,拉到唇边,轻轻碰了碰,小声道:“好凉。” 崔不见一抖,下意识将手指收进掌心,从云阙手中拽出来:“方才我叫你之时,为何不应!” 云阙小声嘟囔:“你叫的明明是云阙!” 露馅了就要丢命,她敢应吗? 崔不见恼怒:“你——” 云阙揽住她腰肢,探身在她唇瓣上轻轻一吻,哄道:“好了好了,我被叫错名字都不气,你气什么呢?天色不早了,睡吧睡吧,嗯?” 崔不见甩开云阙,起身挪到一旁打坐调息。 云阙锲而不舍地凑过去,从崔不见身后抱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朝她耳朵吹了口气:“娘子~同我一起睡嘛。” “你若是再被心魔控制,我说不准真要死在娘子手下了。” 崔不见猛然睁眼:“我早就与你说过,是你非要与我同睡!” “嗯,是我舍不得离开娘子,”云阙在她颈侧轻轻亲了一下:“娘子宽宏大量,原谅我,疼疼我,同我一起睡嘛。” 崔不见推开她,仍旧背对着云阙打坐,却没再运转功法修炼。 云阙指尖勾着她长长的发:“娘子~你若不睡,我便也不睡了,我陪你。” 崔不见默不作答。 片刻后,她烦躁挥袖,灭了烛火,仍旧背对着云阙,面朝墙壁侧身躺下。 “娘子,别面壁思过了,转过来嘛。”腰间忽而探来一只手,轻轻挠了她两下,被她拍开也不曾收敛。 崔不见拧眉:“云阙!” 云阙的手收回去了,人却翻了过来,面朝她躺着,唇瓣弯起:“娘子不来找我,我就只能来找娘子了。” 她二人中衣都在方才争执中有些散乱,即便殿内无光,她们却都能视物,自然也将彼此如今模样看了个清楚。 云阙视线忽然凝在崔不见心口,见那敞开的衣领处,露出了半条伤疤。 崔不见唇瓣紧抿,拢好衣领不再说话,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云阙。 云阙沉默半晌,慢慢挪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崔不见没再挣开云阙,只呆呆望着空气中虚无的一点。 她们谁也没有闭眼,不知过了多久,崔不见忽然开口:“我的心在右边。” “那一剑,你刺错了位置。” 第074章 描眉 描眉 崔不见广邀各方修士前去观礼, 这消息刚传遍修真界时,各方修士嗤之以鼻:“连个渡劫都没有的魔域,竟妄想与三位渡劫坐镇的圣宫分庭抗礼?” “难不成她觉得能从圣宫手下抢走一缕残魂, 就算是天大本事?就能让我辈正道修士俯首了?未免太看不起我等正道气节!” “圣宫三位渡劫圣祖只是闭关, 又不是陨落!崔不见公然挑衅圣宫, 就不怕圣祖出关之后, 将魔域夷为平地?” “不过是初生牛犊不知天高地厚, 鼠目寸光罢了!” 三日后,听说三大世家家主聚首交谈,各方修士信誓旦旦:“三大世家定是要商讨除魔大计!届时带领我等正道修士,一同前去魔域征伐魔头!” 五日后, 听说宋齐周三大世家都在筹备贺礼, 各方修士唯唯诺诺:“或许,或许是另有筹谋?借送礼之名, 举正道修士之力, 于大典之上灭杀魔头?” 九日后, 听闻周家家主亲自动身前去观礼, 宋齐二位家主紧随其后同去,几人都只带了两三名家中小辈, 与崔不见交好之意昭然若揭。 各方修士火急火燎备上厚礼,从各地动身赶往魔域, 满脸喜色与有荣焉: “域主结契,此等千年难逢大喜之事!吾辈修士理当同贺同庆!” 万千修士奔赴魔域之时,云阙正于无妄宫内,挑选结契大典时要穿的喜服。 崔不见结契, 除了贺礼,魔域九城皆送来了赶制出的几套喜服, 加在一起足有数十套。 殿内全是捧着喜服的侍从,乌泱泱一片,云阙挑花了眼,试了一个时辰,觉得哪套穿在她身上都好看得要命。 站在水镜前,云阙满目愁容:“怎么哪套穿在我身上都如此好看?这可叫我如何抉择?” 崔不见看她来来回回换了十几套,心想这有什么好挑的?瞧着不都差不多么? “娘子~”云阙扭头看她:“你说我穿哪套最好看?” 崔不见运转灵力,抬手将那条喜服送到她面前:“这条。” 修士结契也是有些规矩的,例如大典之前结契双方不该见面,不过没人敢把这些规矩拿到崔不见面前。 云阙指间轻拂过衣上锦绣,莞尔一笑:“娘子果真与我心有灵犀,我也觉着这件最好看呢。” 崔不见没说话,定下喜服,其余侍从便端着未能入选的衣服下去,又有一波侍从端着珠翠头面进来,供云阙挑选。 崔不见不喜这些繁琐的东西,却被云阙拉着又挑了半天,气息阴郁,脸色算不上好看。 站在殿内的侍从俱都不敢作声,敬畏地低着头。 只有云阙仿佛浑然不觉,坐在水镜前捡起黛笔,竟还敢使唤崔不见:“娘子~来为我描眉梳妆!” 崔不见冷冷盯着她,语气不善:“还没闹够?” 那日过后云阙还缠着她,要同她一起睡,崔不见不允,把她关进无妄宫自己去静室打坐,却不知云阙用了什么法子,竟逃出无妄宫,又凑到她面前,没皮没脸喊着死也要跟她睡在一处。 崔不见同她睡了三日,心魔就出来了三次,险些把云阙掐死,云阙竟也不怕,仍旧日日纠缠着她。 还嚷着崔不见“杀妻”的错处,要崔不见补偿她,陪她挑选喜服。 云阙笑眯眯望着她,递出手中黛笔:“娘子~我想叫你给我画。” 侍从屏息凝神,心下忍不住担忧起来,怕这域主夫人在结契大典前一天,就被域主暴怒之下一掌拍死。 侍从只觉得殿内气息骤然一冷,有胆子大的悄悄抬眼去看,见她们域主一步步走到云阙面前,抬手—— 就在她们以为域主夫人说不定要血溅当场之时,崔不见却的手指却落在云阙掌中,拿走了那根黛笔。 “我可不会描眉,让我来画,画成什么样你都得受着。” 云阙眉眼含笑:“娘子画成什么样,我都喜欢的。” “况且如今不熟没关系,往后常常给我画,自然就熟了。” 崔不见刚要张口拒绝,忽然又听云阙道:“毕竟我娘子乃当世第一!这世上哪有我娘子学不会的东西呢?” 崔不见瞥她一眼,嘴又闭上了,手掌按在她脑后,给她画眉。 云阙乖乖顺着她的力度仰头,黛笔落在眉上,略有些凉。 崔不见不论做什么,只要动手去做了,便总拿出十分认真,就连描眉也是如此。 她画得很慢,很细致,可这世界上总有些事不是认真就能做到的。 云阙看着她的眉头一点点蹙起,唇瓣也慢慢抿起来,眉边被她擦了又擦,画了又画。 最后终于忍不住,把黛笔往旁边一扔,臭着脸道:“不画了。” “娘子画得真好看!” 云阙还没看水镜,就先夸一番,待看清镜中那一长一短一粗一细,周边还晕着黑的眉毛后,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 崔不见略有些恼怒,先声夺人:“你笑什么!” 云阙顶着那好笑的眉毛扭头,攥着她手臂起身,轻轻亲了下崔不见侧脸:“娘子给我描眉,我心中欢喜,心中欢喜,还不准笑么?” 崔不见瞧着她那眉毛就觉得糟心,抬手想擦掉,却被云阙捂住了。 “这还是娘子第一次给我描眉呢,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擦掉?” 丢脸。 崔不见心想,殿内的侍从自然不敢在背后乱嚼舌根,可云阙到底是她的人,顶着这模样让别人瞧见了,丢的也是她的脸。 云阙抬手想拦,没拦住,还是让崔不见摁着擦干净了。 她捧着脸叹气:“娘子明日还给我描眉么?” 崔不见:“不给。” 明日可是结契大典,她给云阙描眉,那就是把脸往天下修士面前丢了。 云阙满目忧愁,扯着她的袖子,期期艾艾:“娘子明日,真的不给我描眉了?” 崔不见:“……” 她撇开眼:“过了明日,再议。” 云阙笑起来,刚要张口,忽有侍从闪身入殿,恭谨行礼,通传:“域主,毕灵少主请见。” 云阙伸手拉住崔不见:“娘子要见那位鸟姑娘,不能带我同去吗?” 崔不见:“不能。” 不待云阕再说,崔不见命人看住云阙,挥袖离开。 毕灵靠在殿外树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间火翎,见崔不见出来才站直身子,朝她行了一礼,又展颜一笑:“我还是头一次看见你这无妄宫里有这么多人,听说你这几日都同她宿在一起?” 崔不见神色淡淡:“你此番前来,就是为了与我谈论这些?” “魔域如何想必你也看到了,”毕灵耸肩:“九城城主如今已经在主殿,请你前去商讨此事。” 九城之中,唯有毕灵与崔不见相熟,九城便令她来请崔不见,毕灵是少主,也是小辈,六位妖王三位魔主驱使,她推不掉这差事。 “崔不见,”毕灵拦住抬脚欲走的崔不见,神色略有些复杂:“纵使你是大乘巅峰,也仍旧是大乘,不是渡劫,而这天底下的大乘,不止你一个。” “我言尽于此,望你好自为之。” * 崔不见踏入主殿之时,六位妖王三位魔主已经商讨半晌,见她到来,也未曾有人起身迎接,只一并停了话,齐齐看向她。 崔不见并不多言,抬脚迈步,瞬息之间来到高台之上,施然落座。 台下静默半晌,不知是谁嗤笑一声。 毕方妖王懒懒拱手,当做见礼,说出他们商讨后的决策:“既然宋齐周三家有意示好,待域主结契大典之后,魔域便率先向谢家发难。” “宋齐周三家乐见其成,必然不会多加干预,谢家圣祖陨落,谢家势力已经不足以调动圣宫出手,届时谢家便是孤立无援,予取予求。” “将谢家修士屠戮殆尽,以消魔域修士之怨,占据谢家领地之后,再向三家侵蚀。” 崔不见靠在高座之上,懒懒垂眸:“三家难不成会乖乖由你们侵吞?届时必然联手。” “谢家修士肉身做我妖族血食,魂魄抽出令魔域修士祭炼法宝,吞掉一个谢家,我魔域便不惧三家联合。” 蛇王笑声阴冷:“届时三家若不乖乖俯首,一个一个杀过去便是!” 崔不见:“你们如何争斗我懒得管,只有一点,修士之间的争斗,休要殃及凡人。” “凡人?你说凡人蝼蚁?”蛇王忍不住哈哈大笑:“怎么,域主修了几百年的仙,难不成心里还觉得自己是凡人?竟这么在意蝼蚁的生死?” 狐族妖王捂住唇瓣轻笑两声:“我们域主是凡人出身,性情纯善,虽修了魔,却也心忧天下,连凡人蝼蚁都舍不得伤呢。” “不过凡人寿数不过三五十载,早死晚死都要死,蝼蚁的命数便是如此,如今你身为魔域之主,应当摆正自己的身份。” “是么?”崔不见语气淡淡:“尔等于我也不过蝼蚁,既如此,被我碾死在掌下,想来不会有半分怨言,毕竟……蝼蚁的命数,便是如此。” “崔不见!”九婴妖王一掌拍碎桌面,声若洪钟,剑拔弩张:“你当真以为我等立下天道誓言,便拿你没办法了?” 九城立誓又如何,若不是魔域结界初开,崔不见在魔域修士眼中有些分量,能凝聚力量对抗四家和圣宫,他们早就找人杀了崔不见。 崔不见是大乘巅峰又如何?她强开结界受了伤,上圣宫拘魂受了伤,与圣宫长老交手又受了伤,如此伤势之下,他就不信崔不见躲得过围杀! 便是如今暂且留她一命,往后也总要寻机会杀了崔不见。 魔域,绝不该再有第二个域主! 第075章 万生镜 万生镜 毕方妖王抬手, 将空中无形碰撞的威压击散:“我等皆为魔域之主,如今大战在即,不一致对外, 反倒在此针锋相对, 成何体统?” 九婴妖王看向毕方, 眉头皱了皱, 冷哼一声挥袖坐下。 狐族妖王转着指节上的储物戒, 垂眸浅笑:“一旦开战,便是我等不主动去伤凡人,正道修士也不见得会顾及凡人蝼蚁。你可强行下令牵制魔域之人,难不成还能约束正道修士?” “不过域主既提出要求, 想来是早有应对之策罢。” 崔不见:“结契大典之后我将开启域主道场, 道场入口开启三日,三月后出口自动开启。天下修士不论正魔, 尽可入内, 道场之内秘宝功法能者得之, 死生不论。” 蛇王惊问:“域主道场如今已由你掌控?” “我只能开启道场, ”崔不见神色淡淡:“取出无妄生,道场便不再是有去无回之境。” 前域主剑拂衣得神剑无妄生认主, 之后正魔两道数十位渡劫欲夺神剑,联手围杀剑拂衣, 竟被她拼着重伤几乎屠尽。 数十位渡劫大能积攒数千年的秘宝,尽数落于她一人之手,剑拂衣死前封印魔域,那些秘宝也全被封进了道场。 说一句道场之内汇聚天下至宝, 无上功法,半点都不为过! 狐王指尖轻撩发尾, 眼眸微眯:“我等如何相信你口中所言?若那域主道场内仍旧是凶险万分……” 崔不见:“信与不信,去与不去,随你。我只说一遍,道场之内如何报仇我不管,道场之外若有修士争斗伤了凡人。” “不论正魔,我必杀之。” 九城城主静默不言,各自交换神情之时,崔不见已然起身,两步之间踏出殿外,消失无踪。 九婴率先出声打破沉默:“这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还真以为成了域主便能随意支使我等了,瞧瞧今日,真是好大的威风!” 狐王轻笑:“她是大乘巅峰,手中又有无妄生,便是渡劫初期,说不准也有一战之力,我等于她而言不过蝼蚁,张狂些也是应当的。” 九婴冷笑:“那又如何?当初的剑拂衣精通阵法,又有无妄生在手,面对围杀还不是身受重伤?如今崔不见伤势未愈,我就不信围杀之下,她能得活!” 七城魔主开口:“那崔不见两百年前不过元婴,两百年后却修至大乘巅峰,此等修行速度,便是从前的剑拂衣都远不能及,那域主道场之中定然有天大机缘!” 狐王:“若是崔不见所言有假,那道场之内仍旧危险重重呢?” 毕方指尖轻敲:“当初崔不见凡人至亲被杀,纵使杀人者乃圣祖玄孙,为了报仇她也敢痛下杀手。后来进入魔域,为报我族照拂之恩,崔不见甘愿顶替毕灵进入道场……” “此人最是重情重义,我等与她无冤无仇,此番抛出域主道场,想来也只为保全凡人,断不敢愚弄天下修士。” 蛇王颔首:“渡劫期的域主道场也不可能由她一个大乘掌控,她的神魂撑不住。” 域主道场里可都是渡劫期珍藏的秘宝功法,机缘无数,他们想突破渡劫,少不得要进去闯一闯。 毕方妖王:“届时九城同去道场,道场出口开启之前聚首,同杀正道,他们不知我等筹谋,届时必然一盘散沙,一触即溃!” 狐王出声:“不说道场内机缘如何,崔不见以废人之身突破元婴,也不过花了区区百年,这般资质,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突破渡劫。” “届时即便联手天下大乘,也杀她不得。” 蛇王拧眉:“少说些废话,殿内没人想让她活着,你有何计策?” 狐王白他一眼:“崔不见既说道场不受她控制,她只能打开道场入口,三月后道场自动开启出口,那么我们可在她开启入口之后,围杀崔不见。” “若她所言为真,道场入口不会因她身亡关闭,我等便可在杀她之后进入道场。若她所言为假,道场入口关闭,我等也不必踏入陷阱。” 九婴拧眉:“你说得倒轻巧,杀她,你有把握?” 狐王浅笑:“不用我们亲自出手,成与不成,一试便知。” 无人有异议,此事便如此敲定,殿内气氛为之一松。 九婴看向毕方,大笑两声:“话说回来,老毕你什么时候竟不声不响突破到大乘巅峰了?有奇遇居然不跟我们说,是不是不拿我们当兄弟?” 三百年前他们都是大乘后期,毕方却只是大乘中期,三百年过去,毕方竟已至大乘巅峰。 你毕方什么天资,什么修行速度,大家都在魔域被关了千年,谁不知道谁啊? 狐王撑着下巴笑:“不止是毕方呢,他族内小辈,长老,这三百年似乎修为进展,都颇为神速。” 毕方:“先祖曾留下秘宝凤凰神血,可提升血脉,助益修行,只是其上禁制难消,耗费千年才终于破除。” 狐王:“是么?我居然从未听说过你毕方一族,竟还有凤凰神血。” 毕方语气淡淡:“好歹是六部妖族之一,谁家还没些底蕴呢?况且若是闹得人尽皆知,又算什么秘宝?” “如今若不是凤凰神血已耗尽,我也不会同你们说。” 他懒懒起身,目光扫过其余八人:“道场即将开启,诸位与其在此试探我,不如想想该如何取得秘宝吧。” * 无数修士涌入主域,魔域修士纵使对他们恨得咬牙切齿,却也因着今天是域主结契大典,不敢惹是生非。 周姮与另外两位家主在半步天外碰面,脸上也不露尴尬。 齐家主手掌按在周姮肩膀,幽幽道:“周家主不是说只令家中小辈前来便是?怎么还亲自来了?” 周姮拍拍她手背,笑容清浅:“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今日应当十分热闹,便过来看看,倒是齐家主和宋家主,你们怎么也来了?” 宋老怪捋捋胡子:“自然也是想来凑个热闹,周家主,大典即将开始,不如我等一同前去?” 半步天内宫殿巍峨耸立,目光所及数十座宫殿,亭台楼阁,皆缠绕红绸花。 殿前广场上空星盘轮转,无数红纱缠绕其上,垂落而下,随风灵动飘扬,满树桃花纷纷盛开,落花遍地。 他们在侍从带领下,走过铺满红绸与落花的长阶,迈入主殿。 红绸铺地直通高台上座,道路两侧清澈池水中摇曳着娇嫩荷花,乐师们跪坐池边弹奏,池中灵力弥散,雾气袅袅仙乐靡靡,宛若仙境。 两侧池水之后,便是数排坐席,左侧是魔域修士,右侧是正道修士,高高长柱间挂着红纱帐,角落悬挂香囊,容貌秀美的侍从往来,将珍馐灵酒端上案台。 周姮与宋,齐二人入座,望向对面魔域之席,传音感叹:“魔域之内的大乘修士还真是不少,九城之中,城主与副城主皆为大乘期,魔域如今可有不下二十位大乘!” 宋老怪怪笑两声:“只是不知这魔域大乘与那横空出世的域主,究竟是不是一条心了。” 周姮心中一跳,抬眼看向宋老怪:“宋家主……这是何意?” 宋老怪笑容莫测:“老夫能有什么意思?不过是凭生感慨,有些好奇罢了。” 殿内案席陆陆续续坐满,正道修士与魔修妖修泾渭分明,各自交谈,片刻过后,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谢家竟也来了!” “那被绑着的……不是谢家圣祖的玄孙么?” “他爹就是谢玄承,当年被域主斩杀的那位谢家少主……说来要不是杀了谢玄承,域主也不至于被圣宫围杀,走到如今地步。” “听说当初圣宫之人擒住域主,剖了她的灵根剑骨,便是给此人拿去用了!” “看来谢家真是怕了域主,才使出这般断尾求生的法子,谢家圣祖和谢玄承都已陨落,如今他们又主动把这承了域主灵根剑骨的少主推出来,态度放得如此之低……” 有魔修嗤笑:“你当如今谢家所为真是出于谢家本意?或许有些,但背后少不得另外三家与圣宫的胁迫。” 谢家如此恭顺,若魔域仍旧要向谢家动手,恐怕所图不止是为了复仇,而是要剑指四家与圣宫。 另外三家当即便会联手谢家,共同抵御魔域。谢家如今,也不过是一颗试探崔不见态度的棋子罢了。 正道修士里有人叹息:“堂堂谢家,绵延千年的世家大族,失了圣祖之后,竟也转瞬沦落到如此境地……” “说到底也是谢家咎由自取,谁让他们当初不斩草除根,非要留崔不见一命……” 殿内议论纷纷,直至一声悠长钟鸣震入殿内,乐师们停下弹奏恭敬俯首。一股近乎透彻魂魄的寒意骤然降临,方才还摇曳波动的灵池骤然冰封,连案台之上的酒水也未能幸免。 空旷大殿内寂寥无声,直至步摇轻晃的清脆声响打破死一般的寂静。 桃花瓣纷纷扬扬洒落,崔不见牵着云阙的手踏入殿内,寒凉灵气涤荡,自她脚下骤然散开。大乘修士忍不住眉头轻皱,化神修士倒吸一口冷气,运转灵力才勉强站定。 元婴修士后退几步,只觉体内元婴震动难以平复,再往下已有金丹修士站立不稳,一屁股栽倒在地。 众人心中莫不升起惊惧——此等修为,真是大乘巅峰? 云阙毫无所觉,崔不见的灵力专门绕开了她,连她头上步摇都未受到半分震动,只是观周遭修士神情,知道崔不见大抵是做了什么。 修士们各自平复完激荡的灵力,看清云阙面容之后,又是一惊。 齐家主传音:“此人竟与云阙这般相像!” 周姮:“我瞧着分明一模一样!宋家主,你确定云阙果真亡于天火阵下?” 宋老怪神色惊疑不定,勉自镇定:“此人,融合了云阙残魂,有些像也是……” 他传音骤然中断,脑海内被强行挤进一道满是怒意的声音,那声音不断叫嚣着:“杀!” “杀了她!” “杀了她!” 崔不见与云阙停在殿中,殿上修士起身,拱手见礼,待崔不见挥手散尽刺骨灵力,诸位修士才敢落座。 她与云阙都没有双亲长辈,高台之上只有几块牌位,礼生念完贺词,便有侍从端着玉盘,将契书与合卺酒呈上。 崔不见与云阙交换过契书,便各自端起合卺酒。 诸位修士皆聚精会神地望着那一对新人,只有周姮忽然察觉身侧之人气息暴涨,她神色一变,惊道:“宋家主,你——” 话音未落,宋老怪已起身飞向殿中,双手结印,祭出法宝:“云阙——拿命来!” 大乘肉身催动渡劫巅峰秘宝,他周身灵力迅速被吸走,原本红润的脸色瞬息便干枯如树皮,皱痕遍布身躯枯槁,满是惊恐的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 转瞬之间,云阙便意识到此人身份。 ——万生镜,渡劫神魂,宋家主之身,宋家圣祖,灵地! 崔不见神色一凝,抬手将云阙送上高台,单手结印,锵然剑啸自天而降,万千剑影流转呼啸而去,将宋家主生生劈开! 一道浓雾自血肉躯体里盘旋而出,瞬息飞进万生境,这抽干大乘后期修士灵力,辅以渡劫巅峰神魂的万生镜无视万千剑光,裹挟着浓重血雾,直直冲向云阙。 万生镜疾驰而来,系统在脑海内尖叫,云阙的目光穿过血雾,看见崔不见满目惶然。 她想,她还真是贪得无厌。 受天火阵焚烧时,她可惜没能再见崔不见一面,总想着再见崔不见一面,便算圆满了。 后来捡回一命,见了崔不见许多面,她仍旧不知足,到了如今,还是有诸多可惜。 可惜没来得及喝下那杯合卺酒。 可惜没来得及同她说一句对不起。 可惜没来得及亲亲她心口那处伤疤。 可惜没来得及…… 再唤她一声阿崔。 第076章 我该如何交代 我该如何交代 万生镜将要撞上她的瞬间, 云阙忽然被用力攥住手臂,寒凉灵力包裹全身,托住她送出此地。 去势汹汹的万生镜撞上崔不见, 黑雾冲天而起, 将她吞没。 周姮撑起结界屏障, 转头厉喝:“撑起结界!若被黑雾沾染, 便会被一同拉入万生镜!” 席上宾客哗然, 纷纷输入灵力加持结界。 毕灵飞身上前接住云阙,带着她退进结界之内。 九城城主汇聚一处,神情各异:“那宋老怪身死之时,从他体内飞出的魂魄, 分明是渡劫神魂!” “想来是宋家那灵地老怪用了什么法子, 强占了他的肉身!” 九婴开口:“老狐狸,这渡劫老怪, 该不会就是你口中那个来杀崔不见的人吧?” 狐王眉头紧拧:“我不知这渡劫老怪怎会出现在这, 我本与宋老怪约好, 待崔不见开启域主道场再动手杀她……现在倒好, 崔不见该不会死在万生镜里吧?那无妄生和域主道场怎么办?” “死了不是正好?无人再管我们杀不杀凡人蝼蚁,届时我们按照原本计划一路杀过去就是!” 蛇王目光阴鸷:“倒是这灵地老怪和云阙……不是说云阙只剩残魂?不是说灵地老怪闭关去了?那如今情形又做何解释?” 一缕不记前尘旧事的残魂, 值得渡劫老祖耗费神魂驭使法宝,对上崔不见? 他们之间到底有何深仇大怨? 毕方妖王眼眸微眯:“云阙杀过一个渡劫, 七日围杀之后被带回圣宫,那三个渡劫老怪必然亲自审她。” 他原本只以为渡劫老怪齐齐闭关,是因为从云阙手中撬出什么秘宝,急于去炼化提升修为, 可看如今灵地老怪的模样……难不成不是闭关,而是出了事? 狐王眉头皱起:“你的意思是……灵地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与云阙有关?” 毕方视线看向毕灵身侧的云阙:“云阙能杀一个渡劫,未必杀不了第二个第三个,灵清已死,灵地疯癫至此,连肉身都只能借宋老怪的,那扬言闭关的另外两位渡劫,难道就安然无恙?” 狐王冷笑:“若是无事,周齐两家家主何必亲自登门拜贺,谦卑至此?若是无事,三家圣宫又何必推谢家出来试探魔域态度?若是无事,三家鼎立,宋家渡劫绝不会轻易出手!” 蛇王兴奋起来:“如此说来,这世间四位渡劫,只剩眼前这一个神魂了!” 而今崔不见受伤,若能任由灵地和崔不见斗个两败俱伤,再将二人一同斩杀,没了崔不见,没了渡劫,便再没有什么人能压在他们头上! 狐王目光看向云阙,狐狸眼眯起:“此人究竟是云阙还是剑灵?到底凭何让四位渡劫三死一伤?” 蛇王桀桀怪笑,抬手便要将云阙捉来:“捉来搜魂便知!” 毕方神色微敛,忽然想起什么,瞳孔紧缩,骤然挥袖打断蛇王灵力。 蛇王震怒:“毕方!你这是做什么!” 毕方勉力压下心中震荡寒意:“你当那三个渡劫老怪想不到搜魂?此人若真是云阙,手段可见莫测,渡劫都栽在她手里,难不成你能逃得掉?不要命了?” 殿中,毕灵扯住想要走出结界的云阙,低声怒斥:“你想干什么?不要命了!” 云阙用力抽出胳膊:“我去带她回来。” 毕灵:“那渡劫老怪本就是冲着你去的!你若进了万生镜必死无疑!崔不见舍命救你,你却要去送死糟践她的心意?” 云阙低笑两声,神情倏然转冷:“你这般在意她,二百年前为什么不阻止她进入道场?为什么要让她去替你走那有去无回之路!” 毕灵神情一僵。 云阙抬掌按在她肩膀,目光却望向毕方妖王所在之处,冷笑:“若再拦我,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那一掌轻飘飘落在她肩膀,毕灵却猛然跪地,只觉浑身灵力为之一滞,血脉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 她瞳孔紧缩,倏然瞪大双眸:“你为何能控制我的身体?你究竟是谁!” “转告毕方妖王,你毕方一族承我灵血,答应护她三百年,却出尔反尔,放任她走上死路……” 云阙五指掐进毕灵肩膀,语带寒意:“崔不见若无碍,此事既往不咎,崔不见若出事,我要你毕方举族陪葬!” 毕灵仰头看她,只觉她眉目间冷意刺骨,竟与崔不见像了个九成。 她心中不知作何感想,定定望着云阙,神情恍然:“原来当初那神秘人……是你。” “让她代我前去域主道场是我之过,我无言可辩……只是崔不见宁愿自己置身险境,都不愿伤你毫分,若你死在万生镜里,就算她回来,我又该如何跟她交代?” “那便告诉她,我逃了。” 云阙语气淡淡:“告诉她,趁她昏迷不醒,魔域动荡,我带上那把斩妄,逃了。” 毕灵心神俱震,眼看着云阙越过她,头也不回走出结界,走入那滔天黑雾,直至消失不见。 忽然苦笑一声。 她乃天之骄子一族少主,受尽宠爱荣光万千,肆意骄傲无愧于心。 三百年前去魔域外围历练时,她被一神秘人挟持,对方捏碎玉牌唤来妖王一缕神识,那神秘人以神血做交换,要妖王允诺,举全族之力庇佑崔不见。 听从妖王之令,毕灵顶替对崔不见的救命之恩,做了平生第一件愧事。 遇见崔不见前,她其实早就听过崔不见的传闻。 世人对崔不见判词千百,笑她天真,笑她自不量力,笑她身如蜉蝣,却妄想撼动天地。 世人笑她,却也敬她,惜她。 这样重情重义的天骄,毕灵也喜欢。 崔不见在毕方族中住下,虽然沦为废人,却也从未抱怨分毫,没日没夜修炼,短短百年又至元婴……崔不见对谁都冷淡,唯有面对她这个“救命恩人”时,才会多出几分容忍,却仍旧难掩疏离淡漠。 毕灵觉得她像块冰,捂不热。 或许从被挚友背叛的那刻起,崔不见就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跟任何人做朋友了。 毕灵也是天之骄子,对崔不见缠上几年,关系仍旧没有分毫进展后,便也消了兴趣。 她没时间再去纠结崔不见,域主道场试炼之日临近,她以为自己能像从前数百年那般无惧无畏,坚信自己便是那通过试炼,拿到无妄生,破除魔域结界之人。 可如今试炼逼近,她却难以置信地发现——她在怕。 她怕进入域主道场。 她怕死在域主道场。 她面上不露分毫,心中却惶悚不安,所以在崔不见主动提出要代她进入道场试炼时,她并未出言阻止。 她是族中天骄,崔不见到底是外人,又自愿前往道场,族中略作商讨,很快便允准,连妖王也未有只言词组。 她做了平生第二件愧事。 崔不见替她踏上那条有去无回之路,一去便是二百年,杳无音讯。 族中弟子命牌一个接一个碎裂,最后连率领百位修士进入试炼的大乘修士,也陨落了。 崔不见一个元婴期,如何能活? 她心中有愧有悔,却也卑劣地心生庆幸——瞧,崔不见这般天骄都折在了域主道场,若她去了,恐怕亦是无法生还。 她躲过了一场死劫,却也辗转难安二百年。 二百年后,魔域震荡,血气滔天。崔不见手握无妄生,劈开域主道场,降临在半步天封存千年的结界之上,一剑破之。 她活着回来,拿到了无妄生,修为已至大乘巅峰。 毕灵心中惊喜,却不敢见她,借着前往试炼的名头避开崔不见,却听到崔不见要结契的消息。 与她结契之人,是个融了云阙残魂的剑灵。 云阙。 又是云阙。 她以为崔不见对谁都是那般冷淡疏离,却在匆匆赶去半步天后,见到了崔不见三百年来从未显露的另一面。 她想当崔不见的至交好友,想了百年,崔不见却仍旧对她不假辞色。 云阙与崔不见不过三百年前相识几载,如何比得上她陪崔不见的百年! 云阙叛她,弃她,伤她至深。 崔不见为何偏偏死心塌地,执迷不悟,仍旧要将云阙绑在身侧? 可如今明了云阙身份,才恍然意识到。 从前诸般不平愤恨,原来只是一场笑话。 第077章 前尘1 前尘1 “万生镜是渡劫巅峰法宝, 乃世间顶级幻境法宝,被卷入万生镜之人从未有活着出来的,所以无人知道万生镜内, 究竟是何光景。” 云阙在识海中与系统对话:“不过既是幻境法宝, 左不过遮蔽记忆, 围绕爱恨嗔痴贪欲恶, 寻记忆经历设局, 识破幻境真假,便可破局。” “你说你与我魂魄绑定,可能在进入幻境后唤醒我?” 光团子拍拍胸脯,信誓旦旦:【放心交给我吧!我肯定能叫醒宿主!】 说完又满是期冀:【等到把崔不见带回来, 与她说清这些误会, 我们的任务就能完成了吧!】 说清? 云阙心头苦笑,没有回答, 任由黑雾翻涌, 将她吞没。 * 崔不见是个凡人。 她生于边陲小镇, 这里地处偏僻常年风雪, 寒凉刺骨灵气稀薄,连妖兽都懒得往此处觅食, 便是剐死全镇,都再榨不出半分油水。 被发配来管辖此地的修士, 多是得罪了谢家嫡系的修士,崔不见记事起总听娘亲念叨,说新来的这位仙人和以前的仙人不同,是个很好很好的仙人, 像菩萨一样。 这位新来的仙人从不会随意杀人,不会逼迫他们为她建造府邸, 不会定下几十种分不清的税收,强收得之不易的粮食牲畜,不会让他们见到他就跪拜以示恭谨,更不会看中哪个漂亮姑娘,便掠至府中肆意凌辱。 新来的这位仙人给镇子取名为安乐镇,她性情温柔和善,镇子上的村民若是有什么困难,总会出手相助,还分毫不取。 娘亲又说,若我们家阿崔也能当仙人就好了。 崔不见便跑去那仙人住处,拽住那仙人衣袖,仰头问她:“怎么才能当仙人?” 仙人蹲下身,捏捏她脸颊,问她:“你为什么想当仙人呀?” 崔不见说:“我娘想,她说当仙人,很好。” “当了仙人,便不是人了,”仙人说了句让崔不见听不懂的话,而后又笑着说:“别叫我仙人了,我叫易春。” 仙人很和善,周身的灵气让崔不见很舒服,从此一得空,崔不见便跑去后山找易春,听她讲仙人的故事。 她从春日听到深冬,年岁轮转,身量抽长,九岁时已经到易春下巴了。 从易春的故事里,她慢慢在脑海里勾画出了修真界的模样。 易春说,千年之前修真界有一场大浩劫,起因是一个叫剑拂衣的魔修得到神剑认主,于是被修真界修为最高的修士们联手围杀。 剑拂衣精通阵法,又有神剑在手,拼着重伤,几乎杀光了当时围杀她的修士。 那些修士的宝贝都落在剑拂衣手里,于是各方正道势力联手,打着讨要说法的名义,向魔域开战。 彼时剑拂衣重伤闭关,魔域之人也不甘束手就擒,便联手反击,双方摩擦不断,大战一触即发,这一打,就打了数十年。 正魔两道杀红了眼,一旦逢面,不问缘由便是死战,这数十年间修士死伤惨重,凡人更是难以求生。 生灵涂炭,血流成川,天地间满是怨气血气,剑拂衣出关之后见此情形,燃尽神魂以无妄生封存魔域,肉身修为散尽归于天地,滋养万物。 至此,大战终于落下帷幕,正道仅剩的四位渡劫合力建立圣宫,而魔域一封,便是千年。 千年来,圣宫四圣背后的家族不断壮大,将原本百家悉数吞并。到了如今,这天下已经被周宋齐谢四家占据,而她们身处的小镇,便由谢家管辖。 崔不见总是静静地听,静静地想,九岁时仍旧想不明白:“为什么剑拂衣没做错事,却被当成魔修,为什么正道的厉害仙人,却做抢人东西的坏事?难道凡人要讲道义,仙人却不用吗?” 易春看了她很久,问她:“你觉得我是讲道义的好人吗?” 崔不见毫不犹豫点头。 易春轻轻抚过她发顶,过了很久,才轻声道:“可我手上沾过无数条人命。” “我杀过修士,杀过凡人,杀过恶贯满盈之辈,杀过清白无辜之人,就连懵懂无知的小儿也曾死于我剑下……” “如今,你还觉得我是好人吗?” 崔不见不解:“你为什么要杀他们?你想杀他们吗?” “因为我自私,我不敢死,不想死,”易春说:“修士被四家或圣宫招揽,便要奉上魂血以示效忠,献上魂血便是献上命门,生死由他人掌控。” “谢家下令让我去杀人,我若不想死,便不能抗命,”她苦笑一声:“若非得罪了那谢家少主,被废了半身修为,我如今恐怕还在为谢家杀人。” 崔不见仍旧不解:“那为什么要被招揽?” “四家与圣宫不会主动招揽庸才,但受到招揽之人,若是不肯附从,便只有死路一条。” 易春抚平她皱起的眉头,轻声道:“崔不见,如今你还想修仙吗?” 崔不见想了想,摇头:“我不要修仙了。” 易春道:“你体内灵根资质上乘,若能修炼必是一日千里,数年后可成一代天骄,受四家招揽,享无尽寿数,富贵荣华,有朝一日或许还能渡劫成……” “而后替四家杀更多的人?” 崔不见摇头:“我想当人。” 易春:“若我能长久留在此地,你尽可当个凡人,平平淡淡度过一生,可若有朝一日我……离开此地,你身具此等上乘灵根,身后又无人庇护,可知会遭受何等对待?” 崔不见眉头紧拧。 易春道:“好一些,你会被带回谢家,交出魂血,受谢家栽培,从此为谢家效命。差一些,你的灵根会被剖出,供给谢家嫡系。” 她说:“崔不见,你若想活,便不能当凡人。” 崔不见不语。 易春长叹一口气,拍拍她肩膀:“你回去仔细思索一番,若下定决心修行,便明日来找我。” 崔不见回到家中,坐了一夜。 她想,我不想杀别人,却也不想被别人杀,所以我要修炼。 我往后绝不做滥杀无辜之人,更不要做四家与圣宫的走狗。 若有朝一日我修成渡劫,成为天下第一,定要这世上修士也遵循道义。 我要做一个修仙的人。 我要让这天下四海的修士,都从仙,做回人。 想过之后便觉心头清明,天光将亮之际,她便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她要去找易春,告诉她,她要努力修行,要改变这天地人间,要让坏人得到报应,要让人可以当人。 她到了后山。 她看见一具尸体。 周遭凌乱不堪,处处是血迹,她身上满是剑伤,素白衣裳被血浸透,身后覆盖着白雪的山石都被染红,佩剑穿过易春眉心,将她凌空钉在山石之上。 她睁着眼,雪花飘进她瞳孔。 不会消融。 崔不见跌跌撞撞走近,她踮着脚尖,想把那柄将易春钉在山石上的剑拔下来,却怎么都够不到。 她搬来石头,又踮着脚尖去拔,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带着那柄剑一起倒在地上。 易春的尸体跌落下来,崔不见爬过去,呆呆看了很久,最终伸手,合上她落了雪的双眸。 她撕下衣角布料,捂化雪打湿,仔仔细细为易春擦净脸上的血,颈上的血,手上的血。 她掰开易春已经僵硬的手心,看见一片布料。 那鲜亮的金黄色布料被易春血迹浸染,入手却依旧丝滑绵软,灵力涌动。 她想,对方穿得起这样好的衣裳,一定家世非凡。 她想,对方能杀了易春,一定是比易春更厉害的修士。 她想,你为我讲过那么多故事,我便为你报仇雪恨。 她将那片布料放在心口,将易春和那柄剑葬进雪地,跪下磕了三个头,最后深深看她一眼,下了山。 她没料到会看见那般情景。 漫天风雪压不下血腥味道,无数熟悉的,不太熟悉的面孔四散奔逃,没逃出几步便被捅穿胸口,砍下头颅,血肉横飞,凄厉尖叫声不绝于耳。 崔不见浑身发冷,她逆着人流,跌跌撞撞往家的方向跑,在街巷拐角处忽然撞进熟悉怀抱,抬头看见娘亲面容,来不及惊喜,一柄飞剑忽然划过她脖颈。 滚烫的血喷洒而出,溅在崔不见脸上。 她瞳孔震颤,浑身发寒,被娘亲按着肩膀扑在身下。 娘亲颈间的血,和着眼里的泪,滴滴答答砸在崔不见脸上,她唇瓣颤抖着,挤出不成音的破碎字眼:“崔……活啊……” “活……” 她眸中神采渐渐黯淡,垂下脑袋,再没了声音。 黑衣女修召回飞剑,目光扫过方才被她一剑封喉的妇人与其身下孩童,脚步微顿,最终提剑转身。 崔不见呆呆睁着眼,天上的雪大若鹅毛,纷纷扬扬地落,娘亲滚烫的血淌在她脖颈,从滚烫变得冰凉,而后凝固了。 整片天地静得只剩下风雪肆虐之声。 “我欲杀她,父亲竟说什么她劳苦功高,会寒了别人的心,只废她半身修为,打发来这儿!” “得罪了我谢玄承之人,怎能如此轻易便揭过!” 声音由远及近:“若父亲问起,你们可知如何回禀?” 他身侧修士拱手,谄媚道:“少主,这灵药出世,必然会引来妖兽觊觎,易春欲取灵药,却死于妖兽之口,再正常不过!” 提着剑的女修行至他面前,跪地复命。 谢玄承漫不经心道:“杀干净了?” 女修恭敬俯首:“是,少主。” 谢承轩不言不语,忽然抬脚踏过尸横遍野的寂静街道,走到崔不见身旁,停下脚步。 他抬手,一柄剑凭空出现,倏然穿过女修胸膛,她瞪大双眸,身形摇晃两下,倒在地上。 “办事不力,当杀。” 飞剑回旋,落在他掌心,被他随手挥下。 剑刃穿过娘亲冰冷的尸体,捅穿她胸膛,剧烈疼痛传来,崔不见几乎要昏厥过去,意识消逝前,她听到那少年似笑非笑道: “这才算是,杀干净了。” * “崔不见……” “崔不见!” 那人声音将她从梦魇中唤醒,崔不见一抖,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忽然落下一片暖意。 一张清丽无双的美人脸凑近,笑眯眯看着她,语气惊叹:“这地方你都能睡着啊!” 崔不见回神,用力推开云阙,皱着眉按住太阳xue,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疼得厉害。 她……怎么在这儿? ……谢玄承那一剑没能杀死她,她藏在心口那片流转着灵力的布料治愈了伤势,待她醒来,谢家的人已经走光了。 她将尸体全都葬下,带上母亲的簪子,带上干粮,带上从那女修尸体上摸出的功法,进了深山,修到炼气。 她离开了安乐镇,杀妖兽,取妖丹灵药,她闯过无数险境,九死一生,杀过无数心怀不轨想杀她的人……数载之后,终于修成筑基。 十五岁,她以筑基修为闯过诸般试炼,进入天圣学宫。 入学第一日,便被卫鸿轩污蔑伤他灵宠,戒律堂不分青红皂白判她有罪,罚了她五条戒律鞭,关她进思过崖。 思过崖上不过方寸之地,罡风凛冽如刀,寒意刺骨,需得时刻运转灵力,否则便会剐出伤口。 而她本就受了戒律鞭,伤势难愈,再加上时时撑着结界,灵力枯竭后便晕死过去,做了个长长的梦,直到被人唤醒。 身上的伤口已经消失无踪,她看向跪坐在面前的云阙,唇瓣轻抿:“你来干什么?” “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云阙分明生得仙姿佚貌,偏偏眸子里满是促狭,便搅碎了那股仙气:“你这么冷冰冰的石头,也会做梦梦到家,梦到娘亲啊~” 纵使时常梦到安乐镇那些时日,可每次想起,崔不见还是会心口抽疼,更遑论云阙提起家,提起娘亲。 她面上表情骤然冷下来:“与你何干!” 云阙吓了一跳,小声嘟囔:“这么凶干什么?好歹我也帮你疗伤了!怎么着也算是朋友了吧?” 崔不见冷笑:“朋友?若真是朋友,我被冤枉之时你为何不出言为我作证?为何任由卫鸿轩污蔑构陷于我!” 云阙摇头:“你这人真是不懂变通,我若帮你开脱,最后只会是一起挨鞭子,一起被关进思过崖,哪里还能偷偷来看你,给你疗伤,给你带好吃的?” 她从储物戒掏出个油纸包,掀开层层油纸,露出一只冒着热气的巨大烧鸡,推到崔不见面前:“喏,热乎的。” 崔不见狠狠侧过脸,正想说些尖酸刻薄的话去嘲讽她,不争气的肚子却发出咕噜噜一串叫。 云阙面上带了笑,拽下一只鸡腿,塞进崔不见嘴里:“跟谁过不去都不能跟自己过不去,干什么委屈自己的肚子嘛,快吃快吃!” 崔不见很想有骨气地把这只鸡腿砸到云阙脸上,可她一整日滴水未进,又耗费精力维持结界,身上还受过伤,此时香气涌入鼻尖,拒绝它,简直比拒绝成仙还难! 云阙眨眨眼,放软语气:“吃嘛~我跟你认错,我认错好吧?” 崔不见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夺过鸡腿,一双眸子紧紧盯着云阙,用力咬下。 云阙:“你这模样,不像是吃它,倒像要吃我。” 入了嘴,崔不见才发觉味道不像烧鸡,且每口肉都蕴含丰沛灵气,绝不是一般的灵禽,更何况天圣学宫上不许食用荤腥。 崔不见心头忽然升起些不妙,问云阙:“这灵禽是哪来的?你下山了?” 云阙不答,眉头微挑:“怎么样?好不好吃?” 崔不见又问一遍:“到底是哪来的!” 云阙眉眼含笑,浑不在意,轻飘飘道:“卫鸿轩的。” 她打了个响指,障眼法消失,崔不见手中的烧鸡腿顿时成了烧鹅腿。 “他不是指使那只呆鹅陷害于你?喏,现在我带它来,让它自己给你赔罪。” 云阙凑近,眉眼舒展,笑眯眯道:“怎么样?心里的气有没有消一点?” 崔不见骤然一顿,唇瓣张了张,心头五味杂陈:“你不知这是惹祸上身么!” 云阙问:“那你消气吗?” 崔不见:“卫鸿轩那般宝贝这只蠢鹅,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如果让他知道你把这蠢鹅烤了,他绝不可能放过你!” 云阙撑着下巴问:“那你消气了吗?” 崔不见用力攥紧云阙衣领,恨声质问:“我们今日不过初相识!你此番所作所为,究竟所图为何?” 云阙忽然抬手,指尖在她亮晶晶的唇瓣上轻轻擦过:“我图你……” 崔不见下颌紧绷,不自觉屏息凝神,心下莫名升起些紧张。 “我图你……”云阙抬起指尖,在她眉心轻轻一点,莞尔一笑:“原谅我嘛。” “今日未曾出言相帮之事,看在这呆鹅的份上一笔勾销,我们往后还做朋友,如何?” 崔不见被她戳得微微仰过去,不知作何表情。 罡风凛冽,都被云阙撑起的结界阻隔在外,寒意散尽,暖意徒生。 安乐镇将她的人生划成两半,从安乐镇离开后,她数次历经险境,血流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从死亡边缘逃脱。 无人为她阻隔风雪,无人为她疗伤,无人为她出气,无人在乎她是何感受。 可如今却有人…… “不如何。” 她当一往无前,无所顾虑,无所牵绊,斩杀仇敌。 哪怕成与败,皆是死路一条。 崔不见说:“我不想,同你有任何瓜葛。” 她满身麻烦。 不该,不能。 第078章 前尘2 前尘2 崔不见以为云阙会走。 她被污蔑之时, 云阙不开口再正常不过,哪怕她们真是好友,云阙不出言相帮也无可厚非。何况她们不过是才见几面的陌路人, 没谁该为个初见之人沾上麻烦。 崔不见没理由怨她的。 更何况云阙虽然缄默不言, 却实打实地为她送来吃食, 为她疗伤, 为她报仇。 云阙所作所为已是仁至义尽, 她却刻薄至此,云阙纵使从此将她视作仇敌,刻意针对,也是应当的。 可云阙面上却没有丝毫愤恨, 反倒自顾自道:“也是, 害你的是卫鸿轩,只送只鹅来让你出气, 这份赔礼确是有些轻了。” 崔不见:“你听不懂人话么?我用不着你为我出气。” 云阙换了个姿势, 盘腿坐在她面前, 撑着下巴道:“谁说我是为你出气?只是我眼见不平之事, 念头不通达,有碍修行, 为了往后仙途着想,这件事, 我就得管到底!” 崔不见嘲讽:“眼见不平之时不觉得,如今一切都已经发生,怎么倒开始不平了?” “你这人怎么非黑即白,非直即折?半点不懂得迂回?”云阙摇头:“我既想帮你, 你的安危自然便是第一,我若当场出面, 最后同你一起受罚,瞧着是仗义,可又有什么用处?你我处境可会有半分好转?” 崔不见不出声。 云阙心想崔不见到底年岁尚轻,又是个毫无根基靠山的散修,也不知道这一路走来吃了多少苦,性情偏激些,谨慎些,多疑些也是常理。 “这世上坏人或许不少,可也总有好人的,”云阙抬袖,擦了擦崔不见眉心被她蹭上的油,一本正经道:“例如你眼前这个人,就是个千载难逢,重情重义的大好人!” 崔不见冷笑:“如今这世道,好人可活不长久。” 没有实力的凡人宛若蝼蚁,修士想杀便杀。而易春与那名女修虽是修士,只因心肠不够冷,也落个身死道消。 她不过因为看不过卫鸿轩欺辱散修时拦上一下,便被报复到这般境地。所谓散修出路,天圣学宫,也糜烂至此。 家世不显者难求公正,实力低微者命贱如草,良心未泯者不得善终。 这世道,只有心狠手辣丧尽天良,方能长久。 云阙问她:“若世道如此,你是要做好人,还是做坏人?” 崔不见心生烦躁:“我做什么人,与你何干?” “若今日被卫鸿轩欺辱之人是个坏人,那叫恶人自有恶人磨,我才不会心生不平,”云阙笑眯眯道:“你嘴上说世道如此,说好人不长命,却依旧做了好人,所以我想同你做朋友。” 崔不见冷笑:“好人坏人,你一个照面就分得清?” 云阙凑近她,双眼透彻如水,眉眼弯弯:“是啊,我一眼瞧见你,就知道你是好人。” “少在这里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崔不见闭眼,冷声道:“我不需要什么朋友!你最好别来招惹我!” 云阙依旧不恼,运转灵力,重新加热那已经有些微凉的烧鹅。 香气不间断涌入鼻尖,崔不见闭着眼,下颌紧绷,恨不得把云阙从这里一脚踹下思过崖。 “这灵禽可是喂着天材地宝长大的,比人都金贵……今日便先陪你到这儿,记得吃,别浪费。” 崔不见仍旧闭着眼,一言不发,身侧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罡风撞在结界上,轻微作响。 半晌之后,崔不见睁眼。 云阙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面前摆着两个装满灵液的葫芦,一枚护持结界的玉佩法器,还有包裹在油纸里,冒着热气的烧鹅。 崔不见唇瓣轻抿,眸中复杂难言,灵力卷起那堆东西,想扔下思过崖,僵持半晌,却又轻轻放下。 她指尖探出,拽下一只鹅腿,还未送到嘴边,肩膀上却蓦然一沉,落下一条大氅。 崔不见眸子睁大,回头看去,只见云阙一身白裳飘然而去,于猎猎罡风中闲庭信步,轻盈若鸿,缥缈似仙。 笑声却恣意张扬:“吃过了便好好休息,明日晚间,我再来寻你!” 思过崖上风利如刃,寒凉刺骨。 崔不见却吃饱喝足,裹着那条温暖大氅,一夜好眠。 白日里来不得,云阙便在晚间偷偷潜进来,与她讲思过崖外的事。 “卫鸿轩还真是宝贝他那只蠢鹅,一发现鹅没了,便大张旗鼓喊人去找。好在我聪明,前去捉鹅的时候刻意装作男子,偷了谢家下人的衣袍,如今卫鸿轩正与谢家人闹呢。” 云阙磕着瓜子,随手将瓜子皮丢下思过崖:“卫鸿轩天资不错,受宋家栽培,同宋平远一同长大,他被落了面子,和宋平远被落了面子没什么区别。” “宋平远和谢玄承本就不对付,争锋相对了不知多久,如今我送上这筏子,想来够他们再斗上些时日了。” 云阙摸着下巴思索:“听说谢玄承也养了只灵宠,是只狮子,诶!崔不见,你说红烧狮子头好不好吃?” 崔不见忍无可忍:“你同我说这么多,就不怕我出去之后将此事告知卫鸿轩?” 云阙委屈:“卫鸿轩的蠢鹅被谢玄承烤了,宋平远抓走谢玄承的灵宠报仇,和我云阙有什么关系?” “况且……我信你啊。” 崔不见闭眼:“做得太多,小心露出马脚,惹祸上身。” “你这是在关心我么?”云阙笑眯眯拉过她的手,往她掌心放进一把瓜子:“阿崔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断没有你我之外任何人知晓!” 她认真道:“让他们继续斗着,等你从思过崖出来,他们便顾不上找你麻烦了。” 崔不见无言,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思过崖三日,云阙便来了三日,第三日晚间,她背着一口大锅,在思过崖顶,同崔不见吃了顿红烧狮子。 没烧鹅好吃。 第四日晚间,崔不见被戒律堂的人由传送阵带离思过崖,戒律堂修士见她身上未有伤口,反倒灵力充沛,心下惊奇。 心中有意交好,便低声劝她:“天圣学宫不比别处,你如今惹怒了宋家少主,不如就此投入谢家少主麾下求得庇佑,否则往后数年,怕是不得安宁了。” 崔不见不答,走了半晌忽然发问:“什么样的修为,才能在这罡风中来去自如?” 修士想了想,摇头:“金丹期修士受戒都是在此处,若非有阵法传送,怕是连元婴期都会受伤,再往上的我便不知道了。” 他带着点试探,问询:“你见到了能在罡风中来去自如之人?” 崔不见淡淡道:“未曾,只是我今后怕是要常来,想知道何等修为才能好受些。” 修士摇头:“哪怕如今不肯归附四家,往后也总要要择一家为主的,何必让自己平白多吃些无用的苦头?” 崔不见不再与他言语,回了住处。 天圣学宫里弟子大部分都来自周宋齐谢四大世家,各家弟子及其下属住在同一院落,久而久之,一二三四院便被各自成为周宋齐谢院。 少有不属于四大世家的弟子,便悉数归在五院。 崔不见刚来时,五院包括她与云阙在内,尚有二十三人,而今再回到五院,院内居然已经空空荡荡,寥落异常,只剩一间厢房还亮着灯。 那唯一一间亮着灯的厢房也很快暗了,房门被推开,换上了周院校服的女修走出来,看见在院子里站着的崔不见,神情一怔。 犹豫两息,她开口询问:“崔不见,你要不要同我一起,拜入周家门下?” 崔不见摇头,那女修便不再劝,只叹息道:“或早或晚,总要拜进四家的,五院如今只剩下你和云阙两人了,身处五院实在是……崔不见,你上一日课就知道了。” “崔不见!” 五院院门忽然被推开,云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待看见崔不见身侧还有外人后,骤然恢复成仙风道骨的淡然模样: “听说你回来了,如此甚好。” 女修与她二人拱手告别,匆匆离开。 云阙瞧她离开,立刻转身把五院院门关好,随手落下一道禁制,而后衣袖一挥,点亮庭院里的灯,兴冲冲转身:“崔不见,你——” 崔不见关上房门,隔绝了云阙的视线。 她并未点灯,在门前站了半晌,想云阙到底是什么修为,刻意接近她是为了什么。 总不可能真是为了同她做朋友。 思来想去,还是想不明白,心下倒愈发烦躁,索性不再耗费心神,褪去外衫,坐到床榻上打坐修炼。 没过片刻,忽然听见窗棂处簌簌作响。 崔不见拧着眉睁眼,正看见云阙推开窗户,怀里抱着被子,身形灵巧地翻进来。 崔不见惊道:“你干什么!” 云阙抱着被子挤上崔不见的床,笑眯眯道:“这暑日实在燥热,你周身凉快,我想来跟你睡觉!” “我不白来的!”她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掏出几枚半个拳头大的红果子,放在床榻边的桌子上:“喏,我还专门带了报酬!” “这可是我爬了半日山,亲手摘到的山果!”云阙捡起一个,用衣裳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特别……特别补,特别甜!” 她伸手,抵到崔不见嘴边,满眼期待:“你尝尝,你快尝尝!” 崔不见拧眉:“我——” 她的嘴里忽然被塞进一个山果,又不好当着云阙的面吐出来,只恨恨一咬,酸涩味道忽然在口中爆开,她五官顿时皱成一团。 云阙笑出声又被酸得腮帮子发麻,捂着脸倒在崔不见腿上,绷着脸不敢笑了,奈何一抬头看见崔不见眉头紧锁的模样,又绷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她愈笑腮帮子就愈酸,不知为何愈酸愈是想笑,蜷着身子,枕着崔不见的腿滚了半圈,笑出了眼泪,脸也同样皱成一团。 她伸手递到崔不见嘴边,忍着嘴里的酸:“吃不下,就吐出来。” 崔不见嚼烂了那果子,生生咽下去,沉心静气,把躺在她腿上的云阙揪起来,推开。 云阙龇牙咧嘴艰难下那口酸果子,把剩下的隔着窗户丢出去,又转身扯扯崔不见衣角,没脸没皮追问:“今日崔不见愿与我做朋友吗?” 崔不见咬牙切齿:“痴心妄想!” 云阙垂头丧脑唉声叹气,叹了半天,轻轻扯扯她发梢:“崔不见,崔不见,崔不见……” 崔不见皱着眉把自己的头发抢回来。 云阙也不恼,笑着抬手,将她垂落的碎发挽到耳后:“五院如今只剩你我二人。” “阿崔~” “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啊。” 第079章 前尘3 前尘3 月明星稀, 更深露重,寂寥庭院内蝉鸣阵阵。 云阙被崔不见赶出房门,顶着被子, 百无聊赖地敲窗棂:“崔不见…崔不见…崔不见……” “放我进去…放我进去…” “崔~不~见~” 窗户忽然被撑开, 露出崔不见带着怒气的脸:“你有完没完?” 云阙头上顶着被子, 哀哀戚戚看她, 神情可怜:“你就放我进去嘛~我就想待在你身边, 不会扰你修炼。” 崔不见:“你若再如此吵闹,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她用力合上窗,静心凝神,盘腿在榻上打坐, 却怎么也入不了定。 心中满是杂乱思绪, 耳边好似还有窗棂被轻扣,云阙期期艾艾的声音。 可睁开眼, 侧耳听, 分明寂然无声。 她闭眼强坐半晌, 睁眼强坐半晌, 放弃修炼躺了半晌,只觉身上像是爬了蚁虫, 竟然连觉都睡不成! 她深深吸气,猛地坐起来, 眸中怒火滚滚。 云阙此人!扰她心智,乱她道心!当真可恨! 她推开窗,没见云阙身影,下了床开门四顾, 仍旧四下无人,走出几步张望, 一排排厢房无一间亮着灯。 崔不见穿着身单薄亵衣,在庭院里站了半晌,又给自己憋了一肚子气,怒气冲冲回到厢房。 推门进去,却见房内榻上,那搅她安眠乱她道心之人,正怡然自得侧躺在榻上,指尖慢悠悠撚起玉盘里的葡萄,送入口中。 “云、阙!” 灵气涤荡,震碎玉盘,葡萄滚落一地。 云阙啊呀一声,满脸心疼:“我的葡萄!” 崔不见挥袖,将榻上玉盘碎片扫落在地,揪住云阙衣领:“谁让你进来的!” “这么凶做什么?”云阙眨眼,娇娇弱弱道:“你开门,不就是想放我进来么?” 崔不见冷笑:“我开门,只是想揍你一顿!” 云阙:“既如此,现在我就在你面前,为何不动手?” 崔不见冷笑:“你让我动手,我便要动手?” “瞧你,不就是不忍心对我动手嘛,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云阙拍拍她的手,将自己衣襟从崔不见手中救出来,笑眯眯道:“你这人啊,总是这样口是心非~” 崔不见:“你修为远胜于我,我何必白费力气。” 云阙看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阿崔,我是想与你做朋友,又不是要做你仇敌,不必试探,若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问我便是。” “我与你同为筑基,”她拉住崔不见的手,放在丹田处:“你若不信,便自己来看。” 崔不见指尖触碰到一片平坦温热,唇瓣紧抿,将自己的手拽出来:“便是元婴修士进了思过崖,也不能全身而退。你若只是筑基修为,如何能在思过崖来去自如?” “那罡风对修士气息敏感,却不伤山石草木,”云阙眨眼:“我功法特殊,可隐匿气息,融于自然,罡风察觉不得,如何会伤我?” 崔不见神色一凝。 若只是能躲避思过崖上罡风,她无甚兴趣,可云阙所言隐匿气息融于自然…… 崔不见眸中神色变幻:“元婴修士尚不能躲避罡风,难不成你这功法还能躲避元婴修士的探查?” 云阙唇瓣勾起:“元婴修士?你未免太小瞧我了,别说元婴,便是化神修士,若非我刻意显露身形,也难以察觉。” 她胳膊搭上崔不见肩膀,将她按在榻上,笑眯眯道:“怎么?阿崔动心了?想学?” 方才争执间云阙的衣裳便有些散乱,如今抬臂搭在她肩膀上,领口处衣襟散开,轻易便能望见一片起伏。 崔不见睫毛一颤,猛然挥开她的手,别过脸:“穿好你的衣裳!” 云阙笑她:“我们都是女子,你羞什么?” 崔不见不想与她谈论别的,拧眉问:“你那功法,如何才肯教我?” 云阙便懒洋洋往崔不见腿上一趴,拍拍自己肩膀:“我今日上山摘那山果真是费了不少力气,胳膊肩膀都痛得很,若是有人能为我捏捏……” 崔不见深深看她一眼,无甚犹豫,伸手给她捏肩。 若有此等可以隐蔽身形的功法在手,将来杀谢玄承时,也能多出几分胜算。 不过是捏个肩,算不得什么。 云阙伏在她腿上,闭眼享受,时不时指点一二:“力道重些嘶……痛痛痛!轻些轻些……” “肩胛那处,揉一揉……” “嗯……舒坦……” 崔不见这双手只在幼时为娘亲锤过肩,离开安乐镇后,扭断过人的脖子,捏碎过妖兽的脑袋,唯独没再这般伺候过人。 她咬牙切齿:“你能不能安静些!别发出这种奇怪声响!” 云阙:“谁让阿崔太厉害了?捏的人好生舒服,骨头都要被你捏软了~” 崔不见手下力度猛然加重,云阙嘶了一声,连连告饶:“不说了,我不说了!轻些!” 崔不见冷声:“功法,何时教我?” 云阙爬起来,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摸出本功法,递给崔不见。 那本功法封皮上一片空白,没有名字,翻开第一页,纸张与墨迹瞧着都很新,像是才抄录下来的。 崔不见心中复杂难言:“你……你早就准备好了?” “你猜?”云阙又一骨碌躺回榻上,笑眯眯道:“不过我这功法与体质息息相关,你体质与我不同,若想有同我这般的效果,单单学功法可不够。” 崔不见:“还要如何?” “若与我常常亲近,气息交融,自然……” “简直荒唐!”崔不见冷笑:“你当我会信?” 云阙一本正经道:“信与不信在阿崔,你大可先练这功法,往后自然知晓我不曾骗你。” 崔不见不再同她言语,凝眸细看那功法。云阙也不曾出声打扰,半撑着脑袋看她。 不到半个时辰,崔不见合上那功法,闭目凝神,按照功法运转灵力行走经脉。 云阙闭目,崔不见的气息逐渐消散在感知中,她眉头不自觉轻挑,心中赞叹。 不愧是她选中的挚友!天资果然非凡! 崔不见只觉这功法精妙非常,自身宛若融入天地,再睁眼,正对上云阙含笑双眸。 “这下阿崔与我,总算是朋友了吧?” 崔不见冷酷无情:“只是交易。” 到底没再把她丢出去。 * 翌日上了课,崔不见才总算明白五院那名女修离开时,为何那般欲言又止。 晨起练剑同在一处,练剑过后便是早课,早课结束,其他四院便被隶属四家的师长带走授课,院监只丢下句五院师长今日有事,让她们自行修炼,便匆匆离开。 原地只剩崔不见和云阙两人。 云阙挽起袖子,从储物袋里摸出口大锅背在背上,一把拉住崔不见,兴冲冲道:“走!今日带你去喝鱼汤!” 崔不见总算明白云阙昨日为何有时间去采山果了。 她拧着眉问:“这几日五院师长都未曾前来授课?” 云阙笑:“五院早晚都会没人,哪里用设什么授课师长?” 崔不见抽出自己的手,转身往五院住所走。 云阙在身后喊她:“诶!朋友!不去喝鱼汤了吗!” 崔不见冷笑:“没有师长授课你便不修炼了?若是如此,你与那群所谓天骄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云阙追上崔不见,把那口大锅收回储物袋,小声嘟囔:“总要,总要劳逸结合的嘛……” 崔不见半点未曾偷懒,云阙没多久就坐不住了,趁崔不见入定修炼,悄悄翻窗溜出去。 崔不见打坐了两个时辰,再睁眼,房里已经只剩她一个了。 她自顾自生了会儿闷气,心想云阙还说跟她做朋友,这人分明跟她走不到一处去! 如此玩物丧志,用不了多久,她的修为就要超过云阙了。 心下不知是恨是恼,崔不见提着剑到了庭院练剑。 分明都是最基础的招式,偏偏在她做来,一举一动都赏心悦目的很。云阙趴在墙头看了半晌,一道剑气倏然扫来,她猛一低头,剑气险之又险擦过发顶。 崔不见看着那道身影跌下墙头,收剑入鞘,没过几息,五院大门就被人气势汹汹推开。 “崔不见!你竟残忍至此!”云阙手握长剑飞身攻来,剑光凛冽:“与我一战!” 崔不见以剑鞘挡之,旋身躲开,抛鞘抽剑,一言不发迎上云阙。 云阙身法玄妙,剑招快若雷霆,又似疾风骤雨,百密无疏。崔不见自问于剑道上有些天赋,却也在这一场对战中感悟良多。 她心知云阙是手下留情,助她体悟,停手之后犹豫着是不是应当拱手道谢,却被云阙点着肩膀一路逼退,直到后背抵上庭院里那颗古树。 “崔、不、见!” “昨日还与我同枕共眠,今日竟下如此狠手!” “你可知方才若稍有差池!我的头发就要被你削掉了!” 崔不见心想云阙剑法是精妙,只是人实在有些吵闹:“不过外物,不足挂齿。” 云阙:“不是我的外物,不足挂你的齿!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头发有多宝贵!” 背后是树,身前是云阙,崔不见被堵在方寸之地,面上有些不自在,唇瓣动了动,低声道:“你既有如此天赋,便不要玩物丧志,修炼都静不下心,如何能有长进?” “我都一动不动待了那么久,爱动些怎么了?”云阙放下手臂,搬出一口盛着鱼汤的大锅,下巴微抬:“这鱼汤可是你口中半点不能静心修炼的我,特意,为你去捉鱼熬出来的!” 崔不见:“用不着,你自己喝吧。” 云阙心想再喝就要喝吐了,当即摇头,又一本正经道:“我捉了半天的鱼,才捉到这么一条,特意为你熬好了带来,就是想给你补身子!” 崔不见想起之前的烧鹅和红烧狮子,疑心她又跑去捉了学宫弟子的灵宠,语气迟疑:“你这鱼,哪捉的?” 云阙拍着胸脯保证:“放心!这是我从后山那小溪里捉的,虽身具灵气,但未开灵智,定是无人管的野鱼!” 午间云阙这么说,后晌就被戒律堂的人捉走了。 说是后山小溪里的鱼,乃是学宫师长灵宠仙鹤的食物,云阙抢了仙鹤的鱼,又犯了不许食荤腥的戒律,罚思过崖三日。 崔不见眼瞧着她被带走,半句话都没说。 戒律堂前来闹出声响,自然有人出来围观。 卫鸿轩看崔不见在五院门口站着,故意朝她喊话:“云阙与你好歹同为五院弟子,她被关进思过崖,你竟半点都不见担心?” 崔不见心想云阙上了思过崖,该担心的可不是她,而是这学宫里所有的灵禽灵宠。 她不做回答,转身关上院门。 卫鸿轩面色发冷,嗤笑一声:“真是没心没肺的东西!” 宋平远背手站定,看了眼紧闭的院门,语气淡淡:“五院现下只剩她一人,后晌校场比斗,有她好受的,届时你尽可随意出气。” 第080章 前尘4 前尘4 云阙被带走之后, 崔不见修炼至申时,便被院监唤醒,催她前去校场参加比试。 校场比斗旨在交流切磋, 每院各出三人, 由院监抽取院比顺序进行比试。 而今五院云阙被关上了思过崖, 五院只剩崔不见一人。按从前规矩来说, 五院应当被取消参加比试的资格, 只能于一旁观战。 院监看了眼崔不见,却从袖中挥出一枚玉牌:“五院应战者,崔不见。” 玉牌飘浮在空中,崔不见目光扫过满脸得意望着她的卫鸿轩, 抬手接下。 选定五大院出场之人后, 便是抽签选取对手。 卫鸿轩把玩着手中玉牌,心中想一会儿如何报复崔不见, 若能伤她经脉丹田, 叫她就此变成废人一个, 那是再好不过…… 手中玉牌一烫, 背面却浮现四院二字,卫鸿轩眸子睁大, 惊诧出声:“怎么可能!” 他分明特意交待了院监,要对上五院的崔不见! 心念一转, 卫鸿轩抬头望向四院之处,为首打头的谢玄承迎上他视线,轻蔑一笑。 卫鸿轩心头恼怒,愤而出声:“谢玄承!你非要与我过不去么!” “分明是你与本少主过不去!” 谢玄承语气嘲弄:“你那低贱灵宠死了便死了, 竟敢向本少主的灵宠下手?卫鸿轩,宋平远勉强称得上与本少主平起平坐, 你又算什么东西?不过一条看门狗也敢对着本少主犬吠?” 卫鸿轩:“我何时对你的灵宠下手了!你别血口喷人!” 谢玄承神情阴鸷:“怎么,敢做不敢认?” 宋平远开口:“谢玄承,你有何证据证明是卫鸿轩杀你灵宠?鸿轩与我一同长大,于我如同兄弟手足,你若无证据空口污蔑,我绝不饶你!” “证据?你污蔑我杀卫鸿轩灵宠时,可曾有过证据!” 谢玄承飞身上了擂台,召出灵剑指向宋平远:“为了让他们死心塌地追随你,你还真是豁得出去!你若真把卫鸿轩当做兄弟手足,怎么不把魂血还给他?是不能,还是不愿?” 宋谢两院战至一处,台上的刀光剑影,台下的骂骂咧咧,崔不见手中玉牌忽然一烫,背面浮现出三院字眼。 两两一组便有一院轮空,崔不见运气向来不好,没能轮空。齐家与她素无恩怨,并未刻意下狠手,却也没手下留情。 崔不见有意藏拙,与齐院三名弟子周旋片刻,挨了几剑,便认输下场。 齐家少主齐翎目光落在青袍染血,狼狈不堪的崔不见身上,眉头轻拧,有些嫌弃: “天资平平,倒是心比天高,得罪宋家,拒绝周家,如今也不主动投入我门下,难不成还想拜入圣宫?” 她身侧弟子附和:“此人天资平平,也不知怎么混进学宫的,这等天资圣宫才看不上眼!等她在五院待不下去,自然会主动前来投靠,求少主庇佑。” 齐翎冷哼一声:“我齐院又不是收废物杂碎的地方,她想来,也得看我齐家愿不愿意收!” 宋谢尚未分出胜负,崔不见下了场没有离开,而是聚精会神地望着谢玄承与宋平远交手。 谢院里有人小声谈论:“崔不见怎么老看谢少主?该不会是想投进咱们谢院吧?” “听说有人邀她一同去周院,却被她拒绝了。现下她得罪宋家,拒绝周家,齐家也没有招揽她的意思,想必是希望寄托在谢少主身上了。” “她实力平庸,少主怎么可能招揽她?” “也说不准,”有男修摸着下巴打量崔不见,挤眉弄眼:“崔不见这人虽然实力不行,不过长得可是很有些姿色呢……” 谢玄承和宋平远实力不相上下,最终打红了眼,拼着两败俱伤也要刺对方一剑,被院监及时制止。 他们停手,崔不见便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她如今与谢玄承实力相差不大,可谢玄承手中法宝灵器不计其数,身侧拥蹙众多,她若轻易动手,仍是毫无胜算。 忍。 忍。 总会找到机会的。 届时她必要让谢玄承以血还血,神魂俱灭,以报谢玄承杀亲杀友之仇! 今日课毕,崔不见回到五院,给自己上过药便开始静心修炼。 到晚间,肚子咕噜作响之时,无可避免又想起云阙。 她辗转反侧犹豫半晌,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思过崖见她。 若是去了,照云阙那性子,定然又要说许多没脸没皮的话来打趣她。 没必要去。 反正她也没打算同云阙做什么朋友,云阙能在思过崖来去自如,更用不上她做什么,就此斩断这瓜葛才是最好的选择。 绕过戒律堂弟子,崔不见看了眼上书思过崖三字的巨大石碑,在心里默念:不过是想来试试云阙那套功法。 看守的戒律堂弟子乃金丹初期,未能发觉她的踪迹,想来云阙那套功法还是有些效果。 她掠过树影丛丛,进入罡风环绕的山谷,半个时辰之后,终于寻到崖顶。 云阙正生着火烤鱼,抬眼看见崔不见,同她招手:“鱼马上烤好!阿崔快来坐!” 崔不见站定,见她烤了四条,心中莫名不爽,又有些被人看穿的烦躁:“你早知我会来?” 云阙笑眯眯道:“你进思过崖时我曾去看过你,如今轮到我进思过崖,阿崔这般重情重义之人,定然不会置我于不顾。” 崔不见冷着脸道:“如此,你我便算是两清了。” “阿崔一路上来消耗了不少灵力吧?”云阙不接话,拉着她坐下,将烤好的鱼塞进她手里:“快趁热吃,这鱼灵气充盈得很,正好给你补补!” 崔不见唇瓣紧抿,手里攥着那烤鱼,却像是攥着什么穿肠毒药。 云阙握着串了烤鱼的树枝,刻意在她鼻尖晃了晃:“香——的,很!诶!” 安乐镇地处荒僻,常年风雪,物资匮乏,最好吃的东西就是兔子肉。后来历练厮杀,泥潭里打滚,吃食上只求能填饱肚子,从不追求口腹之欲。 最暖的衣裳,最好吃的东西,最好用的伤药……竟都是云阙给的。 云阙见她终于肯吃,笑容深了些,凑近把胳膊搭在崔不见肩膀上,正要说些调笑的话,鼻尖忽然嗅到一股药香,神情一凝。 她凑近,鼻尖在崔不见脖颈处嗅了嗅:“你受伤了!” “是谁伤的你?”她眉头紧皱:“院内只剩你一人,应当不会让你参加校场比拼,难道是那卫鸿轩来找你麻烦?” 崔不见按着她脑袋把她推开,神情淡淡:“与你无关。” “好歹吃了我的鱼呢,换你说句实话不过分吧!到底是谁伤了你?是不是卫鸿轩?” 崔不见语气里带了些嘲讽:“你知道又如何?难不成还要帮我报仇?” 云阙理所应当道:“你是我的朋友,你被欺负了,我当然要为你报仇!” 崔不见别过脸:“只是校场比斗受了些小伤,用不着你报仇,你还是好好想想从思过崖出来后该投向哪家吧。” 云阙轻哼一声:“怎么?嫌我吵闹想把我踢出五院啊?想都别想!我还就要赖在五院,赖在你旁边!” 崔不见起身,将之前云阙给她的大氅丢回她身上:“你看我一次,我看你一次,我们便算是两清了。” 云阙赶忙揪住她衣角:“这就要走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待着很无聊的!你就不能多陪陪我吗?” 崔不见把自己衣角扯出来:“你就不能修炼么!” 云阙眨眼:“明日晚间你再来寻我,我请你吃烤兔子如何?” 崔不见只觉得云阙这人听不懂话一般,总这样避重就轻,叫人怎么做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如何!”崔不见转身离开,冷冷丢下一句:“我不会再来了!” 她运转功法在罡风中穿梭,只听身后遥遥传来一声:“你既不反对,那明日我就做烤兔子了!” 崔不见没再搭理她,回了五院修炼。 昨日校场比试卫鸿轩受了重伤,今日宋平远只顾着跟谢玄承斗,没工夫搭理崔不见,没了刻意针对,下午校场比试按照规矩来,崔不见便没有上场。 谢玄承今日又与宋平远对上,她便没有直接离开,仍旧站在场下,将谢玄承与宋平远的比试从头看到尾,而后转身离开。 她一边往五院走,一边在脑海中思索。 谢玄承从小到大天材地宝用了那么多,修为却只是比她高一个小境界,只要她刻苦修炼,假以时日定能在修为上超过谢玄承。 可谢玄承手中法宝众多,若想杀他,就得想办法…… 面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崔不见脚步一顿,抬头看到面前站了几个穿着宋院校服的弟子。 崔不见眸子微冷,手掌按在剑柄上,沉声道:“让开!”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修为平平,人倒是嚣张。” 崔不见回首,见一身紫袍的宋平远缓步走来,身后是被几名宋院弟子掺着的卫鸿轩,还有一名身穿黑袍的老者站在宋平远身侧,气息莫测,威压甚重,不知修为如何。 宋平远瞧着她,叹了口气:“我们同为学宫弟子,本不应走到这般地步,只是当初到底是你先出手伤了鸿轩的灵宠。” “不如这样……崔不见,你奉上魂血,从此归于我宋家门下,我便做主让你与鸿轩握手言和,昔日恩怨一笔勾销,如何?” 崔不见冷笑:“我若不愿呢?” 宋平远眉目轻皱,摇头叹气:“鸿轩心中不快总要出气,你若不愿,那便怪不得我了。” 崔不见抽剑出鞘:“难不成你还想在学宫杀人?” 宋平远轻笑:“我等最是恪守圣宫戒律,怎会动手杀人?只是鸿轩的玉佩丢了,又有人瞧见是被你拿走装进了储物袋,崔不见,你可敢把储物袋交出来,供我等查探一番?” “若你并非偷窃,也好还你一个清白。” 崔不见语气嘲弄:“我若是交出储物袋,不论有没有偷,结果想来只有一个。” 宋平远微笑,并不言语,只看向身侧黑袍长者,略一颔首:“长老,劳烦。” 那黑袍长老只轻轻抬手,向下一压,崔不见便觉重若山岳的威压猛然罩下。《 》 80-90 第081章 前尘5 前尘5 崔不见身形晃了晃, 强撑着站定。 黑袍长老咦了一声,手掌翻转,那威压便猛然加重, 崔不见再支撑不住, 单膝跪地, 唇边溢出一丝鲜血。 悬挂在腰间的储物袋落进黑袍长老手中, 留在储物袋上的神识被强行抹去, 崔不见神识受损,咳出一口血。 卫鸿轩推开身旁搀扶他的弟子,上前几步抢下储物袋,神识探进去, 忍不住啧了一声。 “便是我的下人, 储物袋中都不会寒酸至此。” 他将储物袋里的东西一股脑丢出来,又堂而皇之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 丢进那堆物件之中, 语气嘲讽:“人证物证俱在, 果然是你偷了我的玉佩!我已请了戒律堂前来, 崔不见,你就等着被关进思过崖吧!” 宋平远目光扫过地上那堆东西, 目光忽然一定,抬手招来环绕着禁制的木盒。 这木盒本身普普通通, 其上却叠了层层禁制,显然木盒之中的东西对崔不见来说十分重要。 崔不见竭力抬头:“还给我……” “还给我!” “宋平远——还给我!” 宋平远试着解开禁制,尝试数次居然都以失败告终,他面上笑容有些发冷, 将木盒递交给黑袍长老:“劳烦长老将这禁制毁去,我倒要看看这盒子里究竟是什么东西, 让她这样宝贝。” 黑袍长老乃是化神修为,纵使崔不见这禁制精妙,但境界之间差距太大,他尽可以力破之,强行碾碎盒上禁制。 宋平远打开木盒,从中拿出一根玉簪,眉头微挑,丢进卫鸿轩手里: “不过一根成色不堪入目的簪子,半点灵气都没有,她却藏得这么周全……想必这簪子对她来说意义非凡。” 卫鸿轩攥着那根簪子蹲到崔不见面前,对上她满是恨意的冰冷双眸,心中蓦然一跳,几息后愈发恼怒,抬手将那根玉簪狠狠砸在地上。 碧绿色的细长玉簪碎成几段,崔不见低垂着脑袋,看不清神色,撑在地面的五指却筋骨凸起。 卫鸿轩一脚踩在那碎成几段的玉簪上,用力碾了碾,冷笑:“崔不见,从前你与我作对之时,可曾想过今日?” 崔不见没有说话。 宋平远望见戒律堂身影,挥手让黑袍长老隐退身形,又按住卫鸿轩肩膀:“戒律堂的人来了,你便是装,也要装装样子。” 黑袍老者退下,压在她身上的威压消退。 宋平远和卫鸿轩是如何同戒律堂之人交涉,崔不见没去听,她跪在地上,颤抖着伸手,将碎成几截的玉簪拢在掌心,用力握紧。 玉簪碎裂处划破掌心,鲜红的血顺着指缝淌下。 卫鸿轩本来转身欲走,瞧见她这模样却改了主意,灵力运转,抬手从她手中强夺来玉簪碎段。 “卫、鸿、轩!”崔不见双眸赤红,灵力涌动就要与他动手,却被戒律堂之人强行压下,她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卫鸿轩:“还给我!” 卫鸿轩将那碎裂玉簪收入储物袋中,居高临下望着崔不见,笑容嘲讽:“不必谢我,既是你珍视之物,我便代为保管,省得你睹物伤情。” 他看向戒律堂来人,漫不经心道:“这小贼先前便出手伤我灵宠,此番又偷我玉佩,如此屡教不改,想来是上次罚得轻了。” 戒律堂为首之人拱手:“卫公子放心,戒律堂有教化之责,此番定然重罚这屡教不改之徒,让她将学宫戒律铭刻于心,不敢再犯。” 崔不见被戒律堂弟子锁住修为,按在地上,忽然低笑出声:“好一个正道表率,誉满天下的名门望族,好一个不问出身,一视同仁的学宫,好一个法不阿贵,强不挠曲的戒律堂,好啊……好啊!” 宋平远神色微冷:“张狂之辈如此妄议,罪加一等!我看这思过崖便不必去了,直接打入水牢便是!” 戒律堂弟子神色犹疑:“犯下重罪之人才会投入水牢,便是金丹期都有撑不住死在水牢里的,她不过筑基,若是死在水牢里……” 宋平远语气淡淡:“一个毫无跟脚的散修,便是死了,又当如何?” 那名戒律堂弟子唇瓣微动,到底不敢与宋平远对上,沉默下来。 崔不见被带回戒律堂,一声不吭挨了五鞭,又被带往水牢。 她后背上的血已经将青袍浸透,唇瓣发白,额上鼻尖满是冷汗,血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了一路。 掺着她去水牢的女修心中叹气,低声劝导:“要么低头认错,要么奉一家为主求得庇佑,何必让自己落到这般地步?你若熬不过去死在这里,也无人为你张目。” 崔不见低垂的睫毛颤了颤,并未言语。 女修将她锁进水牢,趁四下无人,悄悄喂她一粒回灵丹:“三日后你若有幸活着出来,别再这样犟了。” “逞一时口快却赔上性命,不值得。” 水牢之水寒凉刺骨,污浊不堪,可抑制修士灵力,水底又盘踞着数条水蛇,崔不见双手被锁链吊起,血液在水中散开,不多时便引来水蛇。 她勉力撑起结界,却也能感觉到撑起结界的灵力被一点一点啃噬。按照此等速度,恐怕要不了半日,她的灵力便会耗尽。 然后呢? 大抵是会被水蛇一点一点啃噬血肉,直至生机尽断,死在此处吧。 水牢建于地底,不见日光,石壁上爬满青苔,崔不见抬起头望向牢门处,心中悔意渐生。 崔不见,你是个什么东西,就敢为别人出气? 你的面子,你的尊严值几块灵石? 意气之争,口舌之快,所谓心中不平妄想匡扶正义,你有那个本事吗?你配吗? 你若死在此处,可对得起安乐镇千百条枉死冤魂,可对得起易春,可对得起死去的血脉至亲,可对得起护你至死的娘亲? 这条命本就不是你的,未能手刃仇敌,你有什么资格去死? 只要能报仇,只要能亲手报仇……没什么是她忍不了的。 若能活下来。 若能活下来。 便做块石头,不闻不问,不听不看,明哲保身,俯首默言。 寒意透骨,灵力尽失,连水蛇啃噬腿上血肉的痛楚都渐渐察觉不到了,千百种不甘堆积在心头,却不能让她处境好转分毫。 崔不见意识逐渐混沌,将昏未昏之际,耳边似乎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崔不见!” 她费力抬眼,目光所至一片模糊,只隐约瞧见有人一袭白裳入水,向她而来。 浑身寒意被驱散,温暖灵力笼罩全身,崔不见莫名心安,放任意识沉入黑暗。 再次醒来,周身痛楚消弭无踪,身体也不再沉在水中,她手掌撑在地面,才发现身下铺了条松软锦被。 “崔不见!你总算是醒了!” 她有些恍神,循声望去,看见云阙蹲在一口熟悉大锅前,锅内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掀开盖子,浓郁的香气便飘出来。 云阙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大碗,给崔不见盛了鱼汤,蹲到她面前,舀一勺吹了吹,一边喂她,嘴里一边喋喋不休念叨: “你这次可晕了一整天!吓死我了!张嘴,赶紧喝点鱼汤补补灵气……” 崔不见望着她眉眼,轻声道:“你不是该在思过崖上么?怎么会来这儿?” 云阙强喂了她一口鱼汤,语气恨恨:“我左等右等都没等到你来看我,怕你出事,便溜下来去五院寻你,这才听弟子议论,说你被关进水牢了……但凡我再来晚两个时辰,你人都要没了!” “天杀的卫鸿轩和宋平远,居然能丧尽天良到这种地步!若被我寻到机会,我定要好好给你报仇!” 崔不见静静听着,沉默不言。 云阙继续喂她喝汤:“崔不见,别留在学宫了,这里真是没意思透了,说什么天下英才荟萃之地,要我看分明是天下渣滓荟萃之地!除了修为高些,从上到下,居然找不出半个还能称一声人的修士!” “反正在这里也学不到什么,不如我们一起走吧!天大地大,总有我们容身之处!” 崔不见垂眸:“我不走。” 云阙一顿:“你要拜入四家门下?留在学宫?” 崔不见:“我不会拜入四家,但也不会离开学宫。” “云阙,你说得没错,留在学宫百害而无一利,我知你身上秘密众多,又有力自保……你走吧。” 云阙看她半晌,垂眸夹了块鱼肉喂进她嘴里:“快补充灵力,我可不想从思过崖下来,五院就剩我一个。” 崔不见心神俱疲,无力相劝争辩。 水牢三日后,其余四院都看见一身血衣的崔不见被抬回五院,除了手握权柄的数人,诸多弟子皆是心头一震。 崔不见得罪了周宋齐三家,谢家又看不上她的天资,四家无人逼迫她效忠,却仍旧时常有人找她晦气。 他们不敢光明正大动手,多是口头欺辱,崔不见不做辩驳,尽数忍下。倒是云阙忍不了,时常与人争执,或暗地里报复那些人。 大部分情况下云阙报仇做得天衣无缝,可次数多了,总有被逮住的时候,便会挨罚,几乎成了思过崖常客。 崔不见同云阙说过几次,让她不要多管闲事,可云阙仍旧我行我素。 如此数月后,学宫抽取四院之人下山历练,五院不在其中。 半数人下了山,云阙这几日又行踪不定,崔不见耳边清净不少,仍旧刻苦修炼。如此又是半月之后,宋院下山历练的人如丧如妣地回来了。 回来的人里缺了数人。 缺的人里,还有一个卫鸿轩。 卫鸿轩死了,怎么死的崔不见没去打探,她心中满是可惜。 可惜没能亲手杀他报仇。 可惜没能从他手中夺回母亲的遗物。 夜深雪重,乌云蔽月,她在窗前静坐半晌,听落雪簌簌。 房门被推开,屋外寒凉风雪涌入一瞬,又被关上的门阻隔在外。 崔不见回首,见云阙一身白裳,衣上是雪,发上是雪,背上背个包袱,指尖被冻得通红。 她掸落一身风雪,走到崔不见身侧,从怀中摸出支玉簪,眉眼微弯: “崔不见,你的簪子。” “我替你讨回来了。” 第082章 前尘6 前尘6 那支碧色玉簪虽被仔细拼凑完整, 细微之处却仍旧可见裂痕。 崔不见没问这只簪子为何在云阙手中。 就像云阙没问这只簪子对崔不见来说有何意义。 宋家耗费资源培养卫鸿轩这么多年,卫鸿轩却死在一场小小历练中,宋平远觉得其中定有蹊跷, 命手下严查。 崔不见提心吊胆了半月, 生怕宋家查到云阙头上, 好在查了又查, 半月过去, 仍旧没能查出什么。 她忍不住看向躺在庭院树枝上的云阙,出声问:“卫鸿轩好歹是宋家悉心栽培的门客,算上法宝筑基之内怕是未有敌手,就算对上金丹, 也不会毫无反抗之力。” “他如何死得这样悄无声息, 连半点痕迹都探查不出?” 云阙翻了个身,伸手摘下一片树叶, 轻飘飘送到崔不见发顶, 眉眼含笑:“卫鸿轩此人骄矜, 狂妄自大, 最听不得旁人劝阻。” “他修为尚可,却没经历多少磨难, 背靠世家便觉无人敢惹他。手中法宝虽多,却没几分警惕性, 若与人拼杀自然想得起来用,可若是追逐灵药宝物,自觉胜券在握,待到察觉危险之际, 再去召法宝,便来不及了。” 崔不见垂眸:“谢玄承与他秉性相近, 还更狂妄几分。” 云阙摇头:“卫鸿轩效命宋家,他只身追逐灵宝意在独吞,若换成四家少主,手下皆是奴仆,见到灵宝必定不会独身前往。” “况且四位世家少主皆有两名化神修为的护道者相随,护道者平日不会轻易出手,可若主子遇到危险,身处险境,他们定会出手庇佑。” 崔不见喃喃:“两位化神……” 筑基与化神中间隔着金丹元婴两个大境界,宛若天堑。 她还要等上多久,才能报仇雪恨? “那护道者时时刻刻都会盯着他们?” 云阙回道:“学宫掌握一处渡劫道场秘境,五十年一开,其内秘宝无数,只有金丹以下修为才可进入,届时护道者无法进入其中。” “不过要想进入秘境,需得在秘境开启前的剑道台比试中占据前二十。” 云阙从树上翻身落地,揽住崔不见肩膀,笑嘻嘻道:“一年后就是剑道台比试,咱们一起比进前二十,然后去秘境里揍他们出气!” 崔不见挥开云阙的胳膊:“后日就要下山历练,你还是着眼当下吧。” 两日后,五院领了此番历练任务,斩杀三名筑基妖修,带回内丹。 她们没有代步灵器,筑基修为御剑赶路又太费力气,云阙便买回一匹马,说要与她同骑。 崔不见忍了又忍:“为何只买一匹!” 那马只是凡马,受了惊嘶鸣一声,躁动不安地迈着马蹄。 云阙连忙伸手安抚它,又满脸谴责地看向崔不见:“阿崔你不当家,不知道这一匹马花了多少银钱!这一路上人吃马嚼的!当然是能省便省了!” “一块灵石能换几匹马,你当我不清楚?”崔不见转身欲往卖马处,却被云阙一把拉住手腕。 云阙笑嘻嘻凑过去,抱住她胳膊问:“阿崔会骑马么?” 崔不见:“自然。” 云阙便柔柔弱弱靠进她肩膀上:“其实我不会骑马,既然阿崔会骑,那阿崔骑马带我如何?” 崔不见冷着脸:“不如何。” “我是真的不会骑,”云阙眨眨眼:“阿崔~你也不想被我拖慢行程吧?” 崔不见冷哼,想抽出自己的胳膊:“你若不会骑便留在这算了,反正那历练任务我一个人也做得!” 云阙抱着她的胳膊不放,一叠声地唤她,晃着她的胳膊,软着嗓子道:“阿崔~好阿崔~求你了,你就行行好,带上我罢!” 崔不见把她推开,原地站了半晌,攥住缰绳翻身上马,冷着脸朝她伸手:“走。” 云阙眉眼弯弯,握住她的手上了马,往后一仰,靠在崔不见怀里:“好阿崔~我就知道你最心疼我,舍不得让我……” 崔不见冷声:“你若再胡言乱语,我就把你丢下去,让你跑着去!” 云阙:“阿崔才舍不得呢。” 崔不见:“你大可试试,看我到底舍不舍得!” 云阙笑眯眯道:“不要~我才不做让阿崔为难的事。” 日出雪融,马蹄踏过碎雪水洼,渐起飞泥点点,云阙低吟浅唱的声音散在风中: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崔不见轻啧:“唱的什么破词,聒噪。” 云阙靠在她怀中,微微仰头,指尖划过她侧脸,放轻声音,戏谑道:“是兰有秀兮菊有芳。” “怀佳人兮,不能忘……” 两日后的晚间,她们来到一座凡人城池歇脚,入了城才发现四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行人来来往往,便是没有新衣也将自己收拾得干净齐整,踮着脚看龙灯舞狮耍猴社戏,扎着圆啾啾的幼童被大人抱着,咿咿呀呀朝卖糖葫芦年糕的小贩招手。 云阙左右张望,语气惊叹:“这便是凡间新元么!好生热闹!” 对修士来说十年都只是弹指一挥间,凡人的年节,修士从来不曾在意,没想到此番下山竟刚好赶上凡间新岁。 身后走过的街道忽然噼里啪啦响起鞭炮爆竹声,马受了惊,嘶鸣一声扬蹄,被崔不见强行扯着缰绳勒住。 云阙抬手,灵力在指尖涌动,不消片刻便将受惊白马安抚。 “先去找个客栈落脚,”云阙右手牵着马,左手拽着崔不见,兴高采烈:“然后我们也出来玩!” 崔不见被她拉着穿过人群,到了客栈,云阙忽然抬手将钱袋丢给她:“此事就麻烦你了阿崔!我去前方那处酒楼看看!有人在抛绣球呢!” 崔不见下意识接住钱袋,再抬头去看,云阙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 她攥着钱袋的手掌用了几分力,心下有些生气云阙就这么丢下她,将马匹交给店小二,抬脚进去。 掌柜瞧见她容貌便是一惊,而后赶忙迎上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崔不见从钱袋里摸出一锭银子,瞧见那银子的形状时顿了顿,放在桌子上:“住店,要最好的房间。” “唉!”掌柜搓搓手:“这最好的就是天字号,还剩两间,我瞧您刚刚是两个人,您是定两间,还是一间?” 崔不见一顿,指尖蜷起,沉默半晌,嘣出两个字:“一间。” 她说罢,急匆匆转身就走,活像是刚刚干了什么丢脸的事。 掌柜连忙追了几步喊:“客官,还没找您银钱!” 崔不见恼怒挥袖:“不用!” 待她走后,客栈掌柜坐在桌子边,捏着那锭银子看,店小二安置好马回来,满脸好奇地凑过去问:“掌柜的,怎么了?这银子有问题?” 掌柜将银子推到店小二面前,伸手比划了一下:“你瞧这银子的形状,像不像是这样,这样用手捏了一下?” 店小二挠头:“还……还真是有点像,可哪有人力气那么大,能把银子捏成这副模样?” * 崔不见走出客栈,走远了脚步才慢下来,脸上还有些发烫。 街上人来人往,行人瞧见她都忍不住多看几眼,觉得她气度非凡,漂亮的不似普通小姐。 崔不见往脸上拢了层遮蔽容貌的禁制,闭上眼用灵识探查,寻到云阙气息,便抬脚往那处走。 云阙所在之处是城池最为繁华的主街,街上人流涌动,还未曾走近那酒楼,便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忽然传出一片哗然,崔不见似有所感,抬头望去,只见一身白裳的云阙姿态轻盈地翻越栏杆,坐在“临仙楼”牌匾上,手中一个红色绣球,上下抛动。 人群骤然齐齐往前涌动,崔不见同样被挤着向前,身侧的人凑近了看见云阙容貌,俱都发出声声惊叹,忍不住称她是“仙子下凡”。 “这绣球落进谁手中,我今夜便与谁泛舟湖上,看花赏月!” 话音刚落,云阙便笑眯眯一抬手,将绣球丢下。 无数人争相抬手,想抓住那仙子一般的人物抛出的绣球,可那绣球滑不留手,指尖刚刚碰到还没来得及握住,便飞向他处。 凡人看不见,只有崔不见能看见那绣球之后分明有灵力涌动。 她想往后退,却被拥挤人群推着向前,逐渐被推搡着挤到了中间。 那绣球左转右转,最终滚到她面前,崔不见站着不动,她身侧便有人急急忙忙抬手去捉,那绣球还没碰上他指尖,就滑向他处。 崔不见仰头看去,以为云阙会露出些挫败气急。 可对方只气定神闲地倚在栏杆旁,笑眯眯地看她,似乎还带了些戏谑。 崔不见还未想明白,人群便又猛地一转,她被挤向左侧,挤向右侧,前前后后挪了不知几次,终于明白云阙是在戏弄她。 若不把那绣球接住,恐怕还要被挤上许久。 崔不见咬牙,趁绣球再一次转向此处,飞身抬手,将那绣球牢牢攥在掌心。 四周一片哗然,人群稍稍推开,嘀嘀咕咕的声音传入耳中。 “是个女子!” “接到绣球的竟是个女子!” “真是暴殄天物!姑娘!我出十两银子,你把那绣球让与我吧!” “如此仙子区区十两怎么够?我出百两!” 崔不见充耳不闻,只仰头看着云阙。 云阙坐在牌匾上,笑得直不起身子,勉强平复之后忽然起身一跃:“娘子~接住我啊!” 一片惊呼中,崔不见冷着脸,稳稳接住从二楼跃下的云阙。 云阙抱着她脖颈,双腿缠在她腰间,笑眯眯凑到她耳边:“这位娘子~春宵一刻值千金,快些与我泛舟游湖去吧!” 周遭的凡人望着她们移不开眼,崔不见松手在她脸上一拍,落下一个禁制。 “从我身上下来。” 云阙:“不要~” 崔不见低声威胁:“再不下来我就把你丢在这里!” 云阙轻哼一声,从她身上下来:“娘子真是冷漠,面对我这样的美人都无动于衷,便是石头都没你的心肠硬呢!” 崔不见刚要说话,便被她拉走。 “天色已晚,你要带我去哪?” 云阙笑眯眯道:“当然是践行承诺,与娘子泛舟湖上,赏月看花~” “船我都赁好了,可不能浪费!” 崔不见唇瓣张了张,还是闭上了,由着她将自己带到湖边。 湖边灯火辉煌,一条双层楼的大船停在岸边,其上侍从数人,雕梁画栋,精妙无比。 崔不见轻哼一声开口:“当初多买匹马你都嫌我奢侈,如今……” 云阙带她越过了那条大船,停在大船之后,一条简陋小舟浮在湖面上。 崔不见猛地闭上嘴,心头恼怒:“泛舟游湖……你,你便是节省,何至于省到这种地步!” “我这叫勤俭持家!” 云阙不由分说带着她上了小舟,将船桨塞到崔不见手中,往下一躺,笑眯眯道:“劳烦娘子将船划到湖中了。” 崔不见心想这条破破烂烂的小舟哪能称得上船?她握着船桨用力一划,灵力暗涌,小舟便离弦之箭一般飞驰向湖中。 云阙吓得连忙扶住两侧,待小舟稳稳停在湖中,指尖探进湖面,往崔不见身上掸了几滴水珠。 崔不见挥袖挡住,又被她拉着躺下,刚要说话,忽然被云阙按住唇瓣,听云阙嘘了一声。 “阿崔,别说话,你瞧。” 小舟狭窄,她们并肩躺下,紧紧相贴。谁也没再说话,夜风清凉,穿林打叶沙沙作响,湖面波澜起伏,不远处缓缓漾来几盏河灯。 小舟慢悠悠在湖面上飘,云阙双手枕在脑后,望着穹顶。 崔不见在她眸中看见漫天星河。 云阙忽然转头,对上崔不见双眸,好笑道:“我叫你看星星呢,你瞧我做什么?” 崔不见没说话。 她想,她分明看见了。 云阙道:“凡人新岁之时,总要向神灵祈愿,求来年五谷丰登,岁岁安康。” 她抬手伸向天空,眉眼轻弯,崔不见恍惚之中,竟觉得她身上显出些神祇般的温柔沉静。 下一刻便打破了这种错觉。 云阙便猛地坐起来,还不忘把崔不见拉起来,从储物戒中掏出两盏河灯,又将纸笔递给崔不见,兴冲冲道: “阿崔!快把你的愿望写下来,我们也放河灯许愿吧!” 崔不见叹口气,接过纸笔,云阙同样拿着纸笔背过身去。 崔不见目光落在湖面上,短短瞬息,却想了很多。 她心生妄念。 可崔不见不应,不能,不该,有除了报仇以外的任何念想。 悬于纸上的笔尖倏然晕下一滴墨,崔不见猛然回神,盯着纸上墨点,唇瓣轻抿,写下四字。 报仇雪恨。 她吹干墨迹,将纸条卷起,以灵力封存,放进河灯。 云阙听见声响,这才转过头来,笑意盈盈望着她:“写好了?” 崔不见将河灯放入湖面,抬手伸向云阙:“我替你放。” 云阙未作他想,将河灯递给崔不见,凑到她身侧,将下巴压在崔不见肩上,看她将河灯放下。 灯火在湖面闪烁,悠悠飘远,与千万盏河灯汇至一处。 崔不见收回目光:“明日还要赶路,回去休息吧。” 云阙:“这就回去吗?可我们才出来没多久!” 崔不见:“谁让你拉着我在这湖上躺了那么久?” 云阙:“我们饭都还没吃!怎么说也该吃过饭再回去吧!” 崔不见:“不是说要勤俭持家?我花了一锭银子,饭回客栈吃。” 云阙就地一躺:“不行了,手脚都饿软了~根本走不动!” 崔不见将船划回岸边拴好,自己上了岸:“那你就在此处长眠罢,我走了。” 云阙急匆匆爬起来跟上她,嘴里嘀嘀咕咕:“你这人——崔不见!你真是,真是!” 崔不见冷着脸:“怎么?” 云阙凑近:“真是有趣~” 崔不见伸手按住她的脸,将人推开:“离我远点。” 云阙锲而不舍地凑过来,抱住她胳膊不放:“阿崔~娘子~好阿崔~你定了几间房?” 崔不见:“一间。” 云阙笑容促狭:“哦~” 崔不见淡淡开口:“没你的。” 云阙:“可怜我身无分文,只能去找阿崔借住一晚了~” 崔不见:“没钱便去那酒楼牌匾上睡,我瞧那地方大的很。” 云阙:“若阿崔愿与我同去,我自然也是甘愿的……” 她们一路拌嘴回了客栈,吃过饭菜后云阙粘着崔不见进了房间,崔不见到底没把她赶出去。 云阙躺在榻上闹了半晌,让崔不见来躺着睡觉,崔不见就摁着她打坐,没一会儿云阙就滚到床上睡觉去了。 夜半三更,云阙睡得正沉,崔不见悄无声息布下一道禁制,从窗户翻出去,脚下轻点,踩着瓦片飞向湖边。 此时城池之内寂静无声,湖边灯光尽灭,崔不见闭目感应,寻到某处,捡起一只河灯。 云阙助她良多,她想帮云阙做什么,却无从下手。 今日河灯许愿,倒是让她窥见半分途径,趁着为云阙放下河灯之时,悄无声息打下一道印记。 云阙会写什么呢? 成为学宫第一? 提升修为,仙途顺遂,游历天下,青春永驻? 还是天下安康,世家倾覆? 她想了很多,最终捡起纸条,破开上方封存灵力,缓缓展开,见两行字迹若游龙惊云,铁画银钩。 上书: ——愿崔不见此生, 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第083章 前尘7 前尘7 崔不见回到客栈房间时, 云阙仍旧躺在榻上睡觉,崔不见在她床头站了半晌,伸手帮她盖好被子, 继续回到坐席上打坐。 一夜流逝, 鸟雀落在窗棂上, 啾啾叫了几声, 被崔不见用灵力挥走。 云阙迷迷糊糊睁眼, 瞧见崔不见在坐席上打坐,半撑着身子坐起来,哈切连天:“阿崔,这些天赶路你不累么?怎么又打坐一晚上?” 崔不见:“出来这几日都未见你修炼, 如此懈怠, 何时才能结丹?” 云阙伸了个懒腰,笑眯眯道:“这不是还有阿崔吗?阿崔这么努力, 天资又高, 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结丹结婴冲击化神, 届时有阿崔做靠山, 我照样能活得舒舒坦坦。” “想得美,我可没答应, ”崔不见起身,往门外走:“醒了就快些起来, 用过饭便赶路,早些完成历练任务,回去修炼。” 云阙换过衣服追上去,崔不见已经坐在大堂里, 桌上摆了饭菜。 云阙长吁短叹:“何必如此急迫?只要在半月内回到学宫不就行了?好不容易下山一趟,你就不想多玩几天?” 崔不见:“食不言, 噤声。” 云阙就故意凑到她身边,一叠声叫她名字。 崔不见将碗放在桌上,一双筷子朝她戳去,被云阙同样用筷子拦住。 你来我往交锋几回,忽然听见外面街上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们二人皆停手,云阙正要起身出去看,却见掌柜走出来摆了摆手:“客官,别出去瞧了,那热闹……不好看。” 云阙:“街外发生何事?” 掌柜叹气:“新岁已至,城主府下令收取新岁税,有些穷苦人家交不出来,便把家中孩童便送进城主府做奴仆,若没有能用来抵债的,就会被赶出城池。” “可城池外魔修妖兽肆虐,若无仙人庇佑,出去便是被妖兽吃,被魔修杀,死路一条呐……” 云阙眉头紧拧:“新岁税?那是什么?年税么?你们一年要交多少税项?” 掌柜:“年税可比新岁税多得多,城中税项大抵有二十来种?我也算不清,总之每个月都要交上两三次,城主府贴了告示,便要抓紧去交……” 云阙:“二十多种?如此重税,就没人想过反抗?” 掌柜一愣:“反抗?为,为何反抗?城主府的仙人庇佑我等凡人不被妖魔侵扰,我等难道不该交供奉吗?” 云阙:“四家征收年税,便有了庇佑你们的责任,何来二十多种税项?这城主一年杀多少妖兽魔修?才配得上多征如此多的供奉!” 圣宫与四家派遣弟子前往各处猎杀妖修魔修,美其名曰历练,实际上都圈好了场地。 那妖修魔修都是出来历练的弟子杀的,怎么功劳都归到这劳什子城主头上了?还让他们伺机大肆敛财! 掌柜急道:“说不得,说不得啊姑娘!若是被城主府的人听见了,吃苦事小,说不定连命都要丢了啊!” 云阙还要再说,却被崔不见按住手背制止。 崔不见摆手让他离开,掌柜擦着额头的汗,佝偻着身子退下去。 崔不见抬手设下隔音禁制:“城池城主大都是四家嫡系,四家对他们的所作所为清楚得很。” 云阙一掌拍在桌子上,愤愤道:“妖修将凡人当做血食,魔修将凡人当做器物,就连所谓四家正道也将凡人当做蝼蚁,打着为了天下苍生的旗号,做尽压榨凡人之事!” “难道凡人便不是人,只是修士的牲畜么!” 崔不见想起易春,垂眸道:“寒门修士也不是人,是四家与圣宫的牲畜。” “这世间便是如此,诸般丑恶,权力倾轧,便是修士在四家手下都讨不到半分法理,更何况无力反抗的凡人?” 云阙问:“阿崔觉得这天下万民,可有生路?” 崔不见:“我不知道。” “天地间灵气尚存,修士便杀不干净,就算四家倾覆,也会有新的四家出现,千百年过去,总会回到这般死局。” 云阙忽然道:“崔不见,你怕死么?” “不怕,”崔不见:“可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所以我不能死。” 云阙撑着下巴:“听说这城主只是筑基后期,不如你我二人联手,去杀了那个城主?” 崔不见摇头:“杀了他又能如何?世家派遣新的城主过来,便不会继续压榨凡人了么?你如今实力还能改变天下格局不成?不过宣泄心中不平,自找麻烦,还会牵扯城中凡人。” “便是真想做什么,也得等你有了足够实力之后,再行定夺。” 崔不见想,云阙嘴上总嚷着处事要圆滑,可行事作风分明未有半分圆滑周全。 云阙想,崔不见虽然不知道要报什么仇,但好在理智尚存,应当不会轻涉险境。 她笑起来,心里高兴:“若世间多些如阿崔这样的人,这世道,这天下万民,便有生路。” 崔不见轻嘲:“你志向远大,我可没兴趣同你一起当什么救世主。” 崔不见沉默片刻,又道:“金丹期以上的妖修看不上凡人血食,爱吃凡人的多是筑基与炼气期的妖修,更何况此城城主既是筑基修为,想来周遭妖修修为越不过筑基。” “索性顺手将那些妖修屠个干净,便当是练手。” 云阙心想崔不见又是这样口是心非,嘴上说着不管,还不是要杀妖修,庇佑凡人:“听阿崔的。” 崔不见买了许多干粮,分给城外被赶出去的城民,而后同云阙一起寻向妖修出没之地。 此地妖修多是炼气与筑基修为,她二人合力之下,没费多少功夫。 此后她们行进速度慢了不少,到一处便杀一处的妖修,如此走到学宫指定的历练之地时,便已经是下山第十日。 因着路上耽搁了时间,距离学宫设下的期限只余五天,来不及歇脚。本欲直接穿过城池,不曾想到了城池外,却见城门大开,血气漫天。 白马嘶鸣,焦躁不安,原地踏蹄不敢前行。 云阙望着城池,眉头微皱:“血气弥漫,生机微弱。” 崔不见:“此处城池城主乃筑基巅峰修为,却仍旧被屠城……这不是我们能应付的,回学宫吧。” 云阙翻身下马:“你在此处等着,我进去探探,若还有活人便救出来。” 崔不见下马拉住她,眉头紧皱:“你不要命了?屠城修士最低也是金丹修为,你不过筑基,若遇上屠城修士,如何能活!” 云阙知道崔不见不会轻易放她进去,眨眨眼,故作恍然:“啊!忘了同你说!阿崔~我前些时候结丹了!所以阿崔不必担忧!” 崔不见一噎,想起之前数日云阙与她并肩作战斩杀妖修,总会在战斗中受些不轻不重的伤,然后缠着她,要她背着走,要她给上药,支使她做这做那。 心中恼怒:“你既结丹,为何要装作筑基!那些筑基妖修又如何能伤到你!” “总有一时疏忽嘛……”云阙心虚,转移话题:“血气新鲜,生机微弱却未尽断,说不定还有人存活,我前去一探,能救一个是一个。” 崔不见冷笑:“去!尽管去!你若死在里面,我可不会为你收尸!” 云阙张开双臂用力抱了一下她:“我如今是金丹初期,又有秘法在身,遇到金丹中期也可一战,便是遇到金丹后期乃至巅峰,打不过也总逃得了。” “阿崔,你去我们昨夜落脚之地等我,若是两个时辰后我未曾出来……那城中变故必然非元婴不能脱身,你速速离开。” 崔不见推开她,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云阙望着她的背影,欣慰之余又有些挫败,垂头丧气转身,踏入血城。 崔不见扬鞭策马,跑出几里地,便勒马停下。 白马焦躁不安地打着响鼻,瞧着还想继续跑,崔不见看得生气,给了它脑袋一巴掌:“好歹是云阙买的你,遇到危险你怎么净想着走?白眼狼!” 白马平白无辜挨了一巴掌,嘶鸣一声,想把她甩下去,又挨了一巴掌,总算老实下来。 崔不见将马拴在树上,跳上树枝闭目养神,心中掐算时间。 报仇雪恨前,她必然不会轻涉险境,若两个时辰后云阙未能前来汇合,她便离开。 * 云阙躺在地上,眸中映着血气弥漫的天空,缓缓等着力气恢复,脑子里却在思索如今过去了多久。 两个时辰? 应当不止。 崔不见会不会以为她已经死了?她现在走了吗? 如果崔不见走了,她就扮鬼去吓唬崔不见。 若是崔不见还在等她,她就……脑子里想的人忽然出现在视线中,云阙双眸微微睁大。 “崔不见!” 崔不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笑一声:“你居然还活着呢?” 她被崔不见拉起来,不甚温柔地背到背上,心头哎呀一声,百般滋味翻涌,伤口好似都不疼了,浑身暖洋洋的。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你怎么回来了?”她艰难地动了动脑袋,蹭了蹭崔不见脖颈,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欣喜:“崔不见!你怎么回来了!” 崔不见不搭理她。 云阙便又开始嘀嘀咕咕:“没想到这城内居然有两名金丹妖修!我先杀了那金丹中期的妖修,未曾想还有一个金丹中期的妖修躲在背后偷袭!好在我聪慧,历经一番血战,终究将那两名妖修斩于剑下……” 崔不见:“闭上嘴,省点力气吧。” 云阙被她嫌弃了也开心得很,喋喋不休:“不是说你有必须活着的理由?不是说我死在这里你也不给我收尸?明知危险怎么还要回来寻我?崔不见……崔不见!是我比你那活着的理由更重要么?” 崔不见:“你若再这般聒噪,我现在就将你丢下!自生自灭去罢!” 云阙也不恼,她想纵使崔不见现在后悔,可转身那一刹,在崔不见心中,救她应当是比报仇重要的罢? 崔不见定然也已经将她当做挚友了!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挚友了!” 她美滋滋凑过去,在崔不见侧脸上重重一亲: “崔不见!我们要做天上地下,最最要好的挚友!” 第084章 前尘8 前尘8 两名金丹妖修屠城, 城内再无生机,她们只有两个人,处理不了后续, 只能先往周边城池传了消息。 一路奔波, 才总算在限期当日回到学宫, 那两名金丹妖修的尸体与内丹自然不能交上去, 好在她们之前杀过不少筑基炼气期的妖修, 攒下不少内丹。 学宫长老目光审视:“那处城池无人生还,你们是怎么活着回来,还完成了历练任务的?” 云阙:“我们远远瞧见城池里血气漫天就跑了,只在周边杀了几名妖修, 未敢深入探查, 临走前已向周边城池传信,长老若不信, 一问便知。” 长老盯着她们看了几息, 摆手:“虽然内丹是够了, 这妖修却不是在学宫指定之处斩杀, 此番试炼只能算你们勉强通过,多余的奖励便休要再提。” 云阙故意与他争执两句, 便被罚了思过崖三日。 被带走时还悄悄给崔不见传音,让她晚上来吃肉。 崔不见晚上去到思过崖时, 云阙已经在那方寸之地摆了几盘。 “那只肥鹤肉还挺多,一锅都炖不下,我便分了红烧清蒸两锅,又烤了两只腿!” 云阙递给她一只鹤腿, 笑眯眯道:“这肥鹤平日吃了睡睡了吃,也不知道吃掉多少灵鱼, 肥得都飞不起来,定是大补之物!” 崔不见:“你还真不怕被捉住,若是这事被发现,我看你也得被关进水牢去!” 云阙摆手:“四家弟子去偷鸡摸鱼没人管,偏偏只盯着我欺负,算什么道理?如今我在思过崖,这鹤丢了,可怨不到我身上!” 崔不见冷哼:“要骗便别露马脚,否则学宫定要将昔日丢失灵禽灵宠,一并算到你头上。” 云阙笑眯眯道:“知道啦知道啦,阿崔放心!我这人处事最是稳妥周全了!” 此后云阙仍旧隔三差五就被罚上思过崖,喊崔不见去吃肉,只是随着时间流转,剑道台比试临近,崔不见修炼愈发刻苦,云阙怎么喊她都喊不出来了。 光阴转瞬即过,崔不见修为攀至筑基后期,秘境将开之际,剑道台比试也终于开始。 剑道台比试前二十名方可进入试炼,按照往常规矩,五院形同虚设,这二十个名额基本上被四院瓜分,先由各院决出每院前十,再上剑道台进行大比。 剑道台比试除了四家与圣宫,还有些散修与四家麾下大小势力前来观战,如今五院尚存两人,为了学宫声誉,也不好直接将她二人名额抹去。 如此一来,今年剑道台大比除了周宋齐谢院的四十人,还有五院的崔不见与云阙,共计四十二人参与对决。 上午二十一场,决出前二十一名,下午先决出前十,败者里随机抽取一人失去秘境资格,之后前十再以守擂方式决出魁首。 云阙最擅浑水摸鱼,虽是金丹修为,对手分到筑基中期,也能吃力地演上半个时辰,而后“险胜半招”晋级。 崔不见就干脆利落的多,她第一场分到了筑基中期的对手,周旋片刻便胜出。 二人一同晋级,在崔不见支持下,云阙中午偷来两条灵鱼庆贺。 设了个隔绝气味的禁制,云阙就在院子里生火烤鱼。 “阿崔,下午的比试我们拿个末尾名次算了,若是再继续比下去,恐怕会引人注目,招来麻烦。” 崔不见垂眸,淡淡应了一声。 所谓麻烦对她来说其实不重要,她要在秘境中杀谢玄承,出来后必然逃不过谢家清算。 所以有没有麻烦都无所谓。 可云阙不能沾上这样的麻烦。 若云阙与她一同进入秘境,不论杀谢玄承时她会不会出手相助,谢家都不会放过她……所以云阙绝不能进入秘境。 鱼被烤得外焦里嫩,滋滋作响,香味儿弥散,云阙深深吸了口气,兴冲冲将其中一串递给崔不见:“这次烤得鱼刚好!阿崔快……” 五院大门突然被踹开,云阙下意识想藏手里烤鱼,却被崔不见按住了手腕。 “好啊你云阙!居然又偷灵鱼吃!这都是第几次了!你是不想留在学宫了是么!” 一群戒律堂弟子冲进来,抓了个人鱼并获,蜂拥而上将云阙压住。 为首弟子啧啧称叹:“听说你侥幸进了下午的比试?本来能进秘境试炼,谁让你这么快就得意忘形?这几日你就在思过崖上待着吧!” “对了,是得知会你一声,此番我们能抓住你,还多亏了崔不见……” 云阙艰难抬头,看向崔不见:“崔不见!你——” 崔不见垂眸:“什么时候戒律堂的话,也如此多了?” 戒律堂弟子瞥她一眼,冷哼一声抬手,带着云阙去思过崖。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下午最后一场前十之争,崔不见竟对上了宋平远。 崔不见毫不怀疑此战若败,那所谓随机抽取,被取消秘境资格的人,定然是她。 宋平远与她同为筑基后期,可剑道台上所用兵器一般无二,没了灵器差距,宋平远这天材地宝堆出来的修为,远不如她。 宋平远:“崔不见,你若现在跪地求饶,奉上魂血效忠于我,我便饶你一命,如何?” 崔不见不语,抽剑出鞘,疾身掠去。 宋平远心下恼怒,抽剑迎上崔不见,缠斗几息,心中便升起惊诧。 崔不见的实力,何时强劲到这种地步了? 他几乎被崔不见的剑招压得毫无还手之力,坚持不到两刻,竟败下阵来。 这一场在众人心中毫无悬念的比斗,以崔不见毫无悬念的碾压结束。 宋平远狼狈起身,用力擦去唇角鲜血,下意识看向四位家主所在高台,心中惴惴。 谢玄承走到宋平远身侧,抱臂嘲讽:“宋平远,你这实力何时颓败到这等地步?真是叫人,啧啧……” 宋平远冷笑:“你倒是叫的欢,有本事你胜了她啊!” 谢玄承唇角微勾:“胜?你且等着看!接下来我不止要胜她,还要她奉上魂血效忠于我!” 宋平远嗤笑:“痴心妄想。” 决出前十,便是守擂夺魁。 谢玄承飞身踏上擂台,抽剑指向尚未离场的崔不见,下巴微抬:“你,与我一战!” “你若输了,便奉上魂血,效忠于我。” 崔不见擦去眼角剑上的血,一双黑沉沉的眸紧紧盯着谢玄承。 他仍旧一身黄袍,身形较之前长高不少,容貌也成熟几分,那股令人作呕的蔑视傲然,却半分不改。 杀意渐起,被她强行按捺,崔不见垂眸:“若是你输了呢。” 谢玄承冷笑,抽剑飞身刺向她:“无此可能!” 谢玄承前些时候刚突破至筑基巅峰,自觉能碾压崔不见,不想对上手,才发觉崔不见竟如此难缠。 高台之上,齐家主看了半晌,摇头轻叹:“这崔不见到底是何许人?我瞧着连谢玄承都要落败了呢……” 谢家主紧盯战局,神色忽然一凝,挥袖出手,崔不见只觉险些就要刺入谢玄承胸膛的剑尖猛然一顿,再不能寸进分毫。 属于大乘修士的威压几乎碾过她浑身骨骼,崔不见又一次感受到了宛若天堑的差距,她的生死,不过在对方一念之间。 齐家主挥袖拂散威压,笑意盈盈:“不过是谢玄承败了,谢家主何以恼羞成怒,下此狠手?” 谢家主冷声:“玄承天资卓越,尚且惜败,也不知你家齐翎对上这崔不见,可能胜出?” 齐翎心中暗骂,无奈被点了名,也只能翻身上场,与崔不见对决,只是不消多时,也败下阵来。 周家少主周玄清踏上擂台,望着对面青袍染血的崔不见,心头微妙。 四位天骄三位都败于崔不见之手,崔不见连战三场,此时必然力竭,她现在出手倒是占了便宜,胜之不武。 可四家的面子,绝不能被崔不见踩在脚下。 周玄清抽剑出鞘,飞身攻上。 齐家主摇头:“玄清若是打不过崔不见,可让我们四家的面子往哪搁呢?” 周家主开口:“诸位还是好好想想,此女既实力不俗,何以未曾归顺四家吧。” 宋家主:“还能如何?想来又是自命不凡的天骄罢了。这么多年过去,这样的天骄死得还少么?” 周玄清与她交手半刻,心知不敌,便停手认输,好歹未受什么伤,还算体面地下了台。 剩下五位弟子也不敢再挑战,若是败了丢脸,若是胜了——少主都没打过崔不见,你却捡了篓子拿了魁首,你这奴才是想翻天? 魁首的位子烫手,沾染不得。 无人再战,名次便就这样敲定,按照惯例,不论魁首出自哪一家少主,此时都该有一番庆贺,只是今年这魁首让一个贱姓寒门占据,贺也不是,不贺也不是。 便干巴巴公布名次,叮嘱明日进入秘境的时间。 周遭议论纷纷,崔不见什么也没管,抱剑回了五院。 如今她已拿到秘境资格,接下来只等进入秘境,杀谢玄承报仇。 院内空空荡荡,她站在老树下,脚尖踢了踢午间云阙烤鱼时留下的篝火,沉默片刻,起身回屋。 刚推开房门,就听见风声猎猎,崔不见挡下来人攻势,鼻尖却忽然嗅到熟悉味道,动作一顿,便被趁机锁住双手,反身抵在墙上。 她放低声音:“云阙……放手。” 云阙:“为何阻我参加比试?你不是同我说好了要一起进秘境么?” 崔不见唇瓣轻抿,沉默半晌:“你不去参加比试,少一个人,便没了变数。” “为什么不愿同我说真话?”云阙俯身凑近:“你要去秘境里杀人对么?不想牵连我?所以索性让我失去进入秘境的资格?” 崔不见:“你想多了。” 云阙充耳不闻:“你要杀的是谁?卫鸿轩已死,是宋平远?不对……你曾说谢玄承与卫鸿轩秉性相近,我听说每次谢玄承与人比试你都会去看,你要杀谢玄承?” 崔不见:“你想多了。” 云阙:“不管你要杀宋平远还是谢玄承,你可知杀了他们的后果?崔不见!你曾劝我有了实力再去做想做之事,怎么如今轮到你,你却如此鲁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 崔不见用力挣开云阙桎梏,却仍旧背对着她,低低笑了几声:“等?我已经等了七年!如今最好的机会就在眼前,你还要我等?” 云阙:“这不是机会,这是死路!难道为了报仇,你竟连命都不要了么!你就半点不想活着?” “我何尝不想活下去!” “我何尝不想活着……可我只要一闭上眼,”崔不见用力指着自己的脑袋:“我只要一闭上眼!亲朋至亲的死状就不停,不停地在我脑子里晃……他们问我为何不报仇,为何不敢报仇!” “我活着本就是为了报仇,只要能报仇,没什么是我舍弃不了的……哪怕是命。” 云阙按住她:“崔不见!仇恨只会蒙蔽你的理智,你放下仇恨,仔细想一想,难道你的亲人愿意看着你——” “放下?”崔不见甩开她的手:“你知道亲手为血脉至亲收尸,拼凑他们残缺不全的身体是什么感觉吗?你见过熟悉的亲朋好友脑袋被砍下是什么模样吗?你知道被剑捅穿有多痛吗?你知道亲眼看着娘亲死在你面前,死前最后一刻都在保护你让你逃……你知道是什么感觉吗?” “你没经历过,你没经历过……所以才能轻飘飘地劝我放下——你没经历过,凭什么劝我放下!” “我替你杀了他们。” 云阙用力抱住崔不见,低声道:“阿崔,我替你杀了他们。” “你信我,阿崔……你信我。” 第085章 前尘9 前尘9 待崔不见安静下来, 云阙才松了口气,与她分析当下形势: “你拿了魁首,就相当于将四家颜面踩在脚底, 四家未有招揽之意, 可见是将你视作仇敌, 秘境之中必然要对你下手。” “纵使单论实力你不弱于他们任何一人, 可下了剑道台, 算上他们手中法宝,若他们联手杀你,你又能有几分胜算?” “况且退一万步说,就算你在秘境中杀了他们, 可外面一群大乘修士, 化神元婴不计其数,四家往上还有渡劫老祖, 你若动手, 便是十死无生!” “所以这秘境绝对去不得, 学宫也不能久留, 你今日便下山离开,其他的事交给我。” “现在总可以告诉我, 你的仇家到底是谁了吧?虽说这四家杀了哪个都不可惜,可机会不多, 便先杀你的仇家吧……那人是谢玄承么?” 崔不见垂眸,淡淡应了一声。 云阙思索片刻,从储物袋内寻摸出一堆法宝交给她,细细叮嘱用途:“这件可以隐蔽身形, 化神期也察觉不得。” “这瓶中丹药只有两粒,可补充气血, 短时间内使灵力暴涨,但对经脉有损伤,若非紧要关头,一定慎用。” “这法器做逃命用,速度与化神不相上下,但极其消耗灵石,这些灵石留给你备用。” “这护心甲一定要时刻穿在身上,可抵化神修士全力一击……” “还有这锁神绳,实可禁锢化神修士肉身,虚可锁住元婴修士神魂……” 崔不见一一将法器收入储物袋,最后只剩一件锁神绳握在手中。 云阙拍了拍她肩膀,神色认真:“你母亲拼死护你,定是盼着你好好活下去……你若因为报仇而赔上自己的性命,你娘泉下有知,难道会觉得欣慰……你做什么!” 方才送给崔不见的锁神绳,转手就被崔不见用在了她身上。 云阙双眸睁大,想要伸手抓住她,身体却动弹不得,想要开口说话,却被崔不见抬手点唇,落下一个噤声禁制。 她被崔不见拦腰抱起,一路走到床榻边,被放上床榻。 崔不见抬手布下禁制,半蹲下,静静望着云阙半晌,开口:“你说的那些道理,我不想听。” 她怕听着听着,她就真的想要放下仇恨,想要放下那些揪着缠着抓着她的,冤死的魂。 纵使云阙真能帮她杀了谢玄承,可必然也会引火烧身,该她自己背负的,何必让云阙替她承担? “我自己的仇,我自己报。” 她深深看了眼云阙,起身离开。 “崔、不、见!” 云阙强行冲破她所设禁制,唇角溢出一丝鲜血,纵使破开噤声禁制,却仍破不开锁神绳,只能寄希望于口头劝导: “除了仇恨,这世上难道就没有半点,让你留恋之物了么!” “那我呢?” 崔不见脚步一顿。 “我们不是挚友么?”云阙放柔声音:“阿崔,你信我,我真的能替你杀了谢玄承,你信我……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当天上地下,最好的挚友吗?你不能食言……” 看崔不见转身,走到她身边,云阙眼中带了些期望:“就当是为了我,阿崔,别去……我真的可以……” 崔不见垂眸:“从前你说你体质特殊,与你常亲近隐匿功法效用更好,是真的吗?” 云阙不明白崔不见为什么会提起这个,她唇瓣微张,不知该说什么。 崔不见却也没等云阙回答的意思。 她指尖落在云阙侧脸,俯身凑近,与她唇瓣相贴。 “若我能活着回来……” 云阙没能听到后面的话,崔不见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 进入秘境的二十人里,竟有一个无门无派的五院散修。 这消息经由前去剑道台观战的散修之口传遍天下,世人惊诧之余,却也都觉得崔不见此人,恐怕是活不到从秘境出来了。 过往多少自持不凡的天骄不肯归附四家与圣宫,最后都落得个身死道消,无一例外。 崔不见,自然也不会是那个例外。 秘境乃千年前的渡劫大能道场,传送入口虽掌控在学宫手中,但学宫并不能控制道场内诸般事宜,至多可借嵌入秘境的留影石,由观影石显露出其中情景。 传送阵开启过一次后自动封闭,不可进入,不可中断,不可强行关闭。从传送入口进入秘境后,便会被随机传送至各地。 只是四家自有手段,能使附从弟子与自家少主传至一处,秘境之中到底也有不少风险,结伴而行更安全些。 独身之人,惟有崔不见而已。 秘境为期三月,却没人闲到三个月都在观影石前守着,四家派下弟子轮守,长老及家主便各自离去。 三月之期将至,还未到秘境出口快要开启之际,便有谢家弟子满脸惊慌传讯给长老:“谢家的那块观影石,半日前忽然失灵了!” 谢家长老拿不准这是意外还是出事了,正犹豫要不要上报给家主时,又听族中命牌殿弟子慌张禀报:“少主身边的那几位弟子命牌,尽数碎裂了!” 这下不必多想,定然是出事了! 谢家长老当即禀告家主,与家主一同匆匆赶赴学宫。 他们一行人到时,其他三家也已经闻讯而至。 属于谢家的观影石仍旧黑着,谢家主神色不虞,望向学宫长老:“已经过去半日,为何仍旧不能探查我谢家子弟情况!” 学宫长老摇头:“谢家主,您也知晓当初为将这四块留影石嵌入秘境,学宫废了多大功夫,如今秘境无法进入,去哪再找一块留影石去探查?” 谢家主:“为何不调其他三家留影石去看我谢家子弟!他们若是出了事,你该当何罪!” 宋家主冷嘲热讽:“其他三家?若把留影石调走去看你谢家,我们其他三家子弟出了事……谢老头,你又该当何罪!” 谢家主沉默几息,咬牙祭出五块命牌,其中四块已然碎裂,只剩谢玄承的命牌还亮着,却也光芒暗淡。 “我谢家子弟如今只剩玄承尚存,可命牌如此黯淡,定然是身处险境!” “玄承乃灵清圣祖最宠爱的玄孙,他若因学宫疏忽和尔等阻挠陨落此处,你们可担得起圣祖之怒!” 学宫长老神色一惊,其余三家神色各异。 周家主摆手:“说到底我们谁都无法插手秘境,便是有留影石也改变不了最后结果,谢玄承既危在旦夕,还是看看哪块留影石与谢玄承最近,先拨个留影石去一探究竟吧。” 学宫长老拱手:“周家主大义。” 离谢玄承最近的便是宋家,学宫调用宋家留影石,飞往谢玄承所在之地。 观影石中景色飞掠,最终停在一处熔岩遍地的火山里。 谢玄承如今模样实在算不上体面,他衣衫破烂浑身是伤,被绑着跪在地上,眸中满是怒火: “崔不见!你这贱姓寒门也敢杀我?我是谢家少主!你若敢动我一根汗毛,谢家和我祖父都不会放过你!不止是你,还有你的父母兄妹,你全族满门,统统——统统要被杀个干净!” 崔不见抖落剑上血珠,冷笑:“你可还记得易春,可还记得安乐镇。” 谢玄承扯扯嘴角:“本少主杀过的人多了去了,什么无名小辈,还值得本少主记得?” 崔不见:“谢家边陲之地有一小镇,坐镇修士易春,是你谢家门客。” “七年前,你前往那处寻灵药,因为昔日恩怨特意前去杀了易春,将她钉在山石之上,暴尸荒野。” “此后你回到安乐镇,将镇上两百三十二户人家悉数斩杀……千百条性命,短短七年,你竟就忘了个干净。” 谢玄承仰头冷笑:“不过一群蝼蚁,你碾死蝼蚁,难不成还会低头数数有几只,叫什么?你若是从那爬出来的,按理来说还是我谢家奴仆,竟敢……啊啊啊啊啊!” 一只断臂飞向不远处落下,谢玄承叫声凄厉,倒在地上,断口处血流如注。 待被砍下一条胳膊,他才终于意识到崔不见并非只是想恐吓他,她是真的想,也是真的敢——杀他! 留影石被她碾碎,秘境不到时间又进不来人,脖颈被冰冷剑锋割开一道口子,谢玄承终于后知后觉感受到死亡的恐惧。 “他们都是凡人!就算我不杀他们,他们也活不过百岁……你要补偿是不是?法器,丹药,天材地宝,只要你放过我,你放过我,你要什么,我都能——啊啊啊啊!” 崔不见抵在他脖颈处的剑锋稍稍后撤,又毫不留情斩下他另一条手臂。 谢玄承从未受过这种苦,痛晕过去,又被崔不见一剑刺穿大腿,生生痛醒。 他涕泗横流,再不见往日张狂桀骜,哆哆嗦嗦求饶:“崔不见……崔不见!你若杀我,你也活不了!你放过我,你想要什么,你放过我,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谢家主看得怒火中烧,拼着修为受损,强行逆转观影石与留影石,向秘境内传影传音:“崔不见——你若敢杀谢玄承,待你从秘境出来,我必将你碎尸万段,抽魂灭魄,屠你满族!” 崔不见置若罔闻,灵剑飞去,再次斩下谢玄承半截小腿。 她轻声细语:“这是你爹胡言乱语,惹我烦心的代价。” 谢玄承只恨不得崔不见现在就杀了他,也好过让他承受这种几乎能将人逼疯的痛苦,和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为人彘的恐惧。 他抽搐着哀求:“崔不见……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放过我……放过我吧,我把魂血给你,从此奉你为主,听你差遣……你放过我……” “想让我放过你?” 崔不见祭出木盒,盒内装着玉簪,一把安乐镇的土,一片沾着易春血迹的残破布料。 “跪下,磕头,向被你害死的冤魂,忏悔你的罪过。” 谢玄承眼中出现期冀:“然后,你就放了我?” 崔不见似笑非笑:“若你的头嗑的够响,忏悔的态度够真诚,我便放了你。” 谢玄承立即强撑着一条半腿往前挪了两步,将头磕得砰砰作响:“我错了……我错了,是我的错,我不该杀你们……我不该……” 他身上几处伤口血流不止,几乎快要把自己磕晕过去,才小心翼翼抬头看向崔不见:“我,我诚心忏悔,道歉了……” “是么?” 灵剑再次斩下谢玄承半条腿,飞旋回来,刺穿谢玄承心脏。 迎着谢玄承倏然紧缩的瞳孔,崔不见语气淡淡:“可我觉得,你的心不诚。” “心不诚,便拿命赔罪罢。” 她握住灵剑,毫不留情斩下谢玄承头颅,踢到木盒前,生生踩烂。 “崔、不、见!” 谢家主震怒的声音回荡在秘境内,崔不见抬头望向满脸怒火的谢家主,唇瓣微勾。 “谢家主何必动怒?虽说这谢玄承是烂了些,可拼拼凑凑也算完整。” 崔不见抬手,灵力涌动,将断肢残骸与被她踩烂的脑袋一并收进布袋,特意展开袋口面向留影石,温声细语。 “我把他装好了,出秘境时送你。” 第086章 前尘10 前尘10 崔不见是如何斩杀谢玄承, 除了三家,不少散修也看在眼里。纵使谢家下了禁口令,可听见看见的人那么多, 总有人悄悄走漏风声。 短短两天, 这消息就传遍了修真界。 从赶到学宫那日起, 谢家主就再未离开, 而是镇守在秘境出口, 只等崔不见出现,杀她报仇。 数日之后,秘境出口开启,片刻后出口微微波动, 周玄清率先带着进入秘境的弟子走出。 出口外不止是散修, 就连四家家主都伫立在不远处。如此阵仗,周玄清几乎是瞬间意识到, 一定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她带着弟子守到一边, 与周家长老传音, 听明白这段时日发生的事后, 忍不住微微睁大双眸。 从进入秘境开始,她只短暂与其他三家碰过面, 约好不论是哪家,若在秘境中遇到崔不见, 都要出手杀之。 没想到她没遇见崔不见,谢玄承和谢家弟子,竟全部覆灭在崔不见手下。 且死法还那般令人胆寒! 周玄清出来后,齐翎和宋平远也先后出来, 此时出口外已经密密麻麻围了数百近千人,俱是为了一观最终结局。 筑基对上大乘, 结果除了崔不见身死,绝无第二种可能。 等了半晌,却也不见崔不见出来,谢家主神色阴鸷,飞身掠至出口不远处,沉声厉喝:“崔不见——数日前那般嚣张,怎么今日倒成了缩头乌龟,不敢出来?” 话音刚落,一个布袋便从出口飞驰而出,打向谢家主,他认出这是装着谢玄承尸首的袋子,眸子微睁,飞身上前接下。 破开袋上禁制,他抖着手打开袋口,神色骤然一凝,来不及丢出,那布袋便猛然炸开。 毒雾伴着岩浆,随着炸裂法器迸射而出,溅上谢家主的脸,那岩浆与毒雾都取自秘境之中,化神修士掉进去便是尸骨无存,大乘也不能免疫。 剧烈疼痛席卷而来,他神色扭曲地捂住脸,耳边听到又一物朝他飞来,心中恼怒,猛然挥袖打去一道灵力。 灵力击中布袋,砰的一声炸开,周围躲避不及的人被溅上烂泥一般的血肉,几息后,几道尖叫声此起彼伏响起。 谢玄承尸身七零八落,散了满地,头颅恰恰落在谢家主脚下,表情扭曲惊惧交加,一双眼珠凸出,几乎瞪得快要从眼眶中掉出来。 谢家主骤然对上儿子死不瞑目的双眼,身形晃了晃,险些摔倒,愤怒至极,身上骤然爆发出一股强劲威压冲向四方。 大乘修士威压涤荡,四家弟子受各家家主庇佑,好歹无恙。修为不及的围观散修遭受震荡,当即被压得跪伏在地,修为低些的已然昏死过去。 再次抬首,却见秘境入口已然关闭,显然是秘境中的人,已然全部离开。 他明明在周围布下了结界,崔不见究竟是如何离开的……传送阵!究竟是谁在背后助她! 谢家主一掌轰碎入口后的山石,震怒:“崔、不、见!” “便是今日逃了又如何!我必杀你,将你抽魂灭魄!为我儿报仇!” * 数千里外的桃林山巅,灵气波动,凭空出现两人。 骤然被拉入传送阵,崔不见如今还有些眩晕,忽然被揪着衣领一路后撤,直至后背抵上树干。 树枝微颤,落下片片桃花。 云阙手背上筋骨突起,咬牙切齿问:“为何不信我?” “我与你说过,谢玄承我替你杀!为何不信我!” 崔不见垂眸:“你替我去杀?我们相识不过两年,关系何时好到了这般地步?” “关系何时好到这般地步?”云阙凑近,语气咄咄:“那你亲我做什么?” “与我关系不过尔尔,历练之时为何屡次护我?血城之时为何明知危险仍旧折返?前去秘境前,为何亲我?” 崔不见别过头:“只是为了功法效用更好些,并无他想。” 云阙看她半晌,松开揪着她衣领的手,心想事情已经到这种地步了,还说这么多做什么?除了在这里吵吵嚷嚷,难不成还有半分用处? “谢玄承确实是灵清宠爱的玄孙,更何况你杀谢玄承被那么多修士看在眼里,谢家必然不会放过你。” “好在走之前我把五院搬空了,咱们没东西落在他们手里,谢家想找我们也没那么容易,再加上谢家圣祖尚未出关,我们先寻个荒僻处躲一躲,再……” 崔不见打断云阙的话:“你就那么喜欢老鼠一样躲躲藏藏,隐姓埋名的生活?” 云阙:“你什么意思?我们都有肌肤之亲了,你总不能始乱终弃!当然得带着我一起走了!况且我们不是说好了……” “我从没答应过你。” 崔不见道:“从来都是你自说自答,我没答应过,也不会带你一起走。” 险象逃生,逃得过一时片刻,逃得过一辈子吗? 谢家若久寻她不至,必然会派出更厉害的修士,直到将她捉住。 云阙不该被她牵绊,从此躲躲藏藏逃命,被永无止境的追杀消磨掉生命,或者……感情。 云阙该继续遨游天地,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伙伴,一起去构建她所向往的人间。 而不是被她拖累,踏上一条十死无生之路。 崔不见:“我从没想过与你做什么挚友,我们本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此后也不必同行。” 云阙:“崔不见!你少在这里自说自话,我说了要与你一起,就不会独自离开……” “可我不想!” 崔不见推开云阙:“你以为说什么与我同行,替我承担,我就会感激涕零吗?我只觉得烦!是我求着你来帮我的吗?我有我自己要走的路,是你一直来阻挠我!从头到尾都不过是你一厢情愿,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替我抉择!” “云阙。” “你不是神祇,我也不是祈求救赎的信徒。我的人生,不需要你自以为是的拯救。” “我要走的路,我自己说了算。” “崔不见,”云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所言,当真是你心中所想吗?你若只因不想连累我而说谎骗我,何尝不是替我抉择?” 山巅的风太冷了,吹得崔不见想发抖。 她没看云阙的神色,只死死盯着地上落花,指尖掐进了掌心,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回答。 “算了,你走吧。” 崔不见站了半晌,默然转身。 云阙伸手折下一枝梅花,扔到崔不见身上:“有时我真觉得,你才是块石头。” 崔不见没再说话。 漫山的桃树飘着落花,她背着剑,握着那枝梅花,头也不回,孤身下了山。 再看不见了。 * 若崔不见知道,那是与云阙百年间的最后一面。 她该停步回头,看得久些。 * 此后云阙果然没再与她有任何联系,崔不见隐姓埋名四处躲藏,屡次遭受追杀,于险境中突破。 直到两年后,崔不见骤然听闻云阙拜入谢家门下,心头巨震。 云阙曾与她交好,谢家这些年必然没少刁难她,拜入谢家要交出魂血,从此生死由他人掌控,凭云阙的性子……若非迫不得已,怎会同意! 她如今处境如何? 崔不见百般忧心辗转难安之际,却忽然收到一幅画,画中人是她,落款约她在桃林山巅一见,是云阙笔迹。 她不知真假。 可她不能不去。 桃林山巅,她上去了。其中迷阵困阵交叠,伏杀之人千百,她没能逃走。 被两名元婴修士按在地上,谢家之人手握剔骨刀逼近,刀尖即将刺穿皮肤之时,她耳边忽然来一道熟悉声音。 那人唤她:“娘子。” 魂灵模样的云阙一身大红嫁衣,出现在她身前,指尖轻轻落在她眉心,温声道:“这是幻境,你该醒了。” 四周世界倏然凝固,缓缓崩塌。 崔不见望着云阙,数百年记忆交叠,眸中慢慢晕出血色,正要张口,却听风声猎猎,云阙身形倏然一顿。 一柄虚幻短剑从脑后贯穿,在她眉心露出半寸剑锋,缓缓消散。 崔不见猛然怔住。 灵地猖獗笑声回荡四周,浓重黑雾再次化作利剑刺向崔不见,却忽然被一只瘦白的手捉住。 他没想到崔不见区区大乘修为,神魂居然能强到这种地步,下意识散去想逃,却被骤然涌出的寒冰禁锢,生生拖拽回去。 “灵、地、老、儿!” 灵地神魂险些被她生生捏碎,当即惊叫:“崔不见!你不想知道真相吗!你若杀我这幻境便会彻底消散,你就再不能知晓当年真相如何了!” 崔不见目光阴郁,语气寒凉:“你说……什么?” 灵地赶忙解释:“万生镜是这世间最顶级的法宝,它可以肆意攥取任何人,完全真实的记忆进行复现……这三百年云阙在做什么,所有事情的真相,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吗?” 崔不见修为最高,也最先被卷入万生镜,她便是幻境主导。 他与崔不见无仇无怨,可与云阙却有杀身之仇,他变成如今这幅模样全拜云阙所赐! 他看了眼被专攻神魂的法器刺中,居然只陷入昏睡,神魂虚弱的云阙,眸光微闪。 虽不知云阙是怎么将崔不见从幻境中唤醒,也不知她是如何抗住他那一击,但云阙神魂再遭重创,想来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云阙身与魂魄最虚弱之时,就是他让云阙彻底魂飞魄散之日! 灵地低笑两声:“事情的真相她不肯告诉你吧?否则你也不会一无所知,若你杀了我,一切真相,你就永远都别想知道!” 他要赌。 崔不见此人重情重义,毕方随手庇佑未曾用心,她也甘愿以命偿还。当初明知可能是险境,也甘愿前往桃林山巅。 若是知晓真相……崔不见若是知晓真相,必会道心破碎,心魔颠覆!届时,才是他斩杀这二人契机,生路所在! 他低声道:“崔不见。” “真相如何,你可敢一观?” 第087章 前尘11 前尘11 天圣学宫招收弟子之时, 极其看重根骨与天赋,二十五岁以上才达到筑基修为的修士,连参与入学试炼的资格都没有。 每个前往学宫报名的修士, 都得通过测龄石的检验, 确认年岁符合标准, 才可进入试炼筛选。 千年来, 天圣学宫的测龄石只出过一次差错。 筑基中期修为的云阙踏上测龄石后, 测龄石却显出了五位数的年龄。 云阙并未被夺舍,可筑基修士寿数才不过二百余年,怎么可能有活了万年的筑基修士? 弟子一连几番测算,测出年龄不大相同, 还裂了块测龄石, 才终于测出来十六这个年岁。 负责测龄的弟子松了口气,心想总算准了, 把云阙放进试炼。 旁人谈论说那块测龄石是用的时间久了, 所以才出了纰漏, 只有云阙知道石头有多委屈。 她是一块石头。 不知多少万年前落入此方世界, 又被部落村民雕刻成神像,受香火供奉。 部落汇聚成王朝, 王朝分裂成诸国,诸国又重新一统成王朝, 分而复合,合而复分。 云阙受香火供奉数千年,渐渐生了灵性。而年岁轮转,数百年后天地间灵气复苏, 出现了修士。 百家兴盛,王朝覆灭, 门派四起,世家又凭着千年底蕴培养修士,在天下大势中占据一席之地。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之说甚嚣尘上,修士是天意眷顾之人,凡人则成了被天道摈弃的罪人。 不能修炼的凡人们被修士肆意虐杀,被如同牲畜一般圈养,无数凡人举起锄头与棍棒,又被刀剑加身,斩下头颅。 蝼蚁暴动二百余年,才终于认识到坚持的可悲可笑,意识到何为天堑鸿沟。 他们麻木地垂下头颅,听从驱使,不再试图反抗,他们跪进庙宇,向她发问,向她祈求。 可云阙不是神,她只是一块被打造成神祇模样,生了灵性的石头。 她只能驱散疾病,她挡不住修士的剥削,护不住凡人。 愤怒的凡人冲入庙宇,砸烂了神像。 碎裂的石像倒在殿中,百年流转,昔日恢弘庙宇变得破烂不堪,成了乞丐流民的藏身之处。 在这破烂庙宇避身之人来来往往,他们久病缠身,他们骨瘦如柴衣不蔽体,他们麻木绝望……神像被拼好了砸,砸碎了拼,周而复始的毁与生中,云阙生了灵智。 天劫落下,劈了四十九日,各方修士争相来寻宝,却只瞧见满地碎石。 寻宝无果修士散去,不再有凡人踏足这荒僻阴森的庙宇,不知过去了几千年,堆满了灰尘的石头中,忽然钻出一颗小草。 云阙化了形,走出庙宇,亲眼看了天下。 她听说天圣学宫是天下英才荟萃之地,不论出身,便是无门无派的散修,只要根骨资质优秀,便能拜入学宫。 云阙去了。 前路漫漫,她想寻志同道合的朋友一同走下去,试炼之中她看到数百位不曾拜入四家的年少天骄,皆是毅力非凡之辈。 可四家与散修的试炼不同,最后通过的散修不过寥寥二十余人,几乎尽是筑基中期后期,身上或多或少缭绕因果债怨,唯有一人是筑基初期,且干净得要命。 那人叫崔不见。 云阙第一次见她时,崔不见青袍沾血半靠在树下,低头咬住布条,血色晕透白布条,她清冷眉眼间却没有半分触动,像块冷硬的石头。 云阙走过去蹲在她身侧,将那白布条从她唇齿间勾出来,说:“你还没上药。” “我来帮你。” 崔不见脸上总是冷冰冰,不是冷笑就是嗤笑,说话有时无情刻薄,可她能感受到崔不见藏在冷漠表情下,逐渐软化的心。 真心要用真心换,崔不见的真心很好换,多陪陪她,杀几只灵宠,夺一支簪子,放一盏河灯,就能换到崔不见一颗真心。 她以为崔不见能与她一同修炼,仗剑天下,叫日月轮转,让法理重回世间。 可那晚崔不见将压在心中的伤口,重新撕开在她眼前,她才知晓崔不见心中仇恨至深至浓。 她被锁在五院,崔不见俯身亲在她唇瓣。 她来不及想清心头翻涌的情绪,崔不见已经转身离去,踏上一条十死无生的不归路。 她是崔不见十数年生命中,不知第几个朋友。 崔不见却是她数万年光阴里,第一个,唯一一个朋友。 * 三个月,云阙日夜都在寻机会潜入秘境出口,刻画传送阵,三个月后,终于将崔不见偷了出来。 她准备好了一切,只差带上一个崔不见。 崔不见要走的结局,她不喜欢,她要崔不见活着。 崔不见年岁尚轻,大仇得报,天资非凡,她本该无忧无虑,肆意张扬,如同无数个少年天骄那般,仗剑天下。 她想崔不见活。 可崔不见不愿跟她走。 世人常说冷血无情之人铁石心肠,云阙从前觉得石头最是坚韧不拔,沉稳冷静,分明该是用来夸人的。 可她第一次发现沉稳冷静到了极致,原来真会让人觉得是铁石心肠。 崔不见顶着她丢去的花枝,头也不回下了山。 云阙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再看不见,接住一片飘落梅花,放进嘴里。 很苦。 * 崔不见没丢掉那段花枝,云阙坠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看她躲进深山,冲进秘境,数月后隐匿于凡人城池。 她换了容貌,可云阙看她的背影看得太久了。 便是闹市人群之中,只半个背影,依旧能一眼认出。 今日是凡间新岁,崔不见在临仙楼下站了半晌,云阙就看了她半晌,直到楼上有人丢下绣球,才恍然发觉这是当初她与崔不见来过的城池。 灯火通明,鞭炮作响,孩童留恋在冰糖葫芦下,绣球在凡人手中转了又转,不远处千百盏河灯幽幽飘在湖面上。 云阙一身青袍,藏匿容貌,闹市之中与她擦肩,轻轻一撞,轻声道歉后转身离开。 她无声默念: 阿崔。 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崔不见骤然僵在原地,匆匆回头寻觅方才女子身影,入目却是人群熙来攘往。 灯火阑珊,一巷之隔。 云阙利落收刀,地上横尸遍地,俱是追杀之人。 她掐诀清理干净尸体与血气,放了几串鞭炮去晦气,而后隐匿身形翻身上墙,托着下巴去瞧人海中的崔不见。 今日新岁,没人能扰她安宁。 * 两年前,崔不见筑基后期,能追到她面前的便是筑基与金丹初期。 两年后,她从筑基突破至金丹,追杀她的人便也成了金丹,与少数元婴初期,恰在她拼尽全力尚可应付的程度。 崔不见从前只觉自己命不该绝,以至于深陷绝处,总能逢生。 如今才知晓她的每次绝处逢生,背后都是云阙百般筹谋。 崔不见逃了多久。 云阙就守了她多久。 崔不见结丹时,云阙已突破至元婴巅峰,可谢家与圣宫各派了一名化神修士前来,云阙手中阵法道术虽玄妙,却也只是斩杀一位化神,重伤一位化神。 她受了重伤,无奈只能闭关养伤,闭关前还不忘设局,将一众保命法宝送进崔不见手中。 闭关数日,出来却听闻自己拜入谢家的消息甚嚣尘上,心知不妙,当即感应崔不见方位追去。 崔不见。 崔不见! 你不是聪明的很吗?你不是冷静沉稳吗?这么拙劣的陷阱,你怎么还能踩进去! 她疾驰赶赴,却在抵达山巅之时,被圣宫长老拦住。 那长老出身谢家,乃大乘修为,仅在渡劫之下,与她横跨两个大境界。 云阙手段尽出,也不过将他困在阵中片刻。 “谢家派出斩杀崔不见之人中,不乏比她高出两个大境界的修士,最后竟都杳无音讯,原来是你在捣鬼。” 他一掌拍下,云阙便再动弹不得。 “云阙,短短数年你的修为进展就如此神速,还能以元婴身斩杀化神,确实天资惊人,手段莫测。” “你若献上阵法道术,并交出魂血,从此效命圣宫,我便留你一命。” 云阙:“谢家圣祖出关了,是么?” 圣宫长老神色微动,没有出声否认。 云阙抬头,低声道:“留崔不见一命……” “我有更好的东西,献给圣祖。” 圣宫长老并未言语,脚步微抬,瞬息之间便带着她来到山巅阵中。 从被追杀起,崔不见就爱穿黑衣,因为血色融进黑衣里,总是最不易察觉的。 可她流的血太多了。 多到浸透衣袍,让黑色的衣袍都映出湿润沉重的红,多到衣袍挂不住血,雨滴般淅淅沥沥地落。 云阙就在崔不见面前,崔不见却看不见她。 她抵抗着大乘威压想要抬手,却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 “你若杀她,道法魂血秘书至宝……什么都别想——” 圣宫长老指尖一点,她便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嘘,好好看着。” 她眼睁睁看着崔不见在她面前被剖出灵根,剔出剑骨,奄奄一息昏死过去,指尖深深掐进地面。 忍。 当下生路无门,便是拼尽全力也不过落个双双丧命。 忍。 只要崔不见能活着……只要活着,总会有希望的。 忍。 剖根剜骨之仇,便是千百年,她也定要谢家与圣宫,血债血偿! 圣宫长老神情淡漠:“杀圣祖玄孙,冒犯圣宫与四家威严,这便是下场。” “我暂且留她一命,若圣祖对你献上的东西不满意……” “她的命,便由你来还。” * 云阙被带回圣宫,面见谢家灵清圣祖。 崔不见被挑断脚筋,推下魔域,挣扎数日。 世人传言,云阙靠出卖昔日挚友,谢家仇敌,为谢家效力,被灵清圣祖收为弟子,立为圣宫圣女。 云阙交出魂血,圣宫才放下戒心,由她随意走动。云阙当即便找到那日围杀崔不见的圣宫弟子,再三逼问才知道崔不见被他们丢进魔域,还挑断了脚筋。 那弟子畏畏缩缩道:“如今已过数日,恐怕是尸骨无存了。” 云阙忍下不发,宣称闭关,留下秘法分身,只身赶赴魔域。 她喂崔不见喝过自己的血,凭着感应终于在一处被妖兽环伺的山洞见到崔不见。 旁边一只妖兽尸体被木枝刺穿头颅,崔不见靠在石壁上,无声无息闭着眼,已然晕死过去。 她衣不蔽体骨瘦如柴,双手指缝里满是血与污泥,浑身都是被野兽撕咬过的伤口,血止不住地流。 云阙不知崔不见是如何熬过这些时日。 她杀尽洞xue外妖兽,逼出一滴神血喂进崔不见口中。 洞xue里漆黑潮湿,伴着妖兽腐朽尸臭,云阙一言不发抱着骨瘦如柴气息微弱的崔不见,想前路何在。 直到毕方一族少主撞到面前。 她捉住毕灵,捏碎她护身玉牌,唤来妖王神识,展示过神血效用,与毕方提出交易。 她说:“百滴神血,我要你们立下天道誓言,悉心照料崔不见,竭力满足她所有要求,绝不让她身入险境,绝不强做违背她意图之事。我要你们举全族之力,庇佑崔不见余生。” 毕方妖王冷笑:“区区神血,就想将我毕方一族驯化成崔不见手下奴仆?供她驱使?你未免太过狂妄!” 若非他来的不是本身,必直接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直接扣下敲骨吸髓,哪里轮得到她在这里同自己讲条件? 云阙沉默半晌:“你当如何?” 妖王:“三百滴精血,换我毕方保她在魔域无虞。” 云阙并未出声,妖王眉间闪过不耐,抬手挥袖:“小辈,再多的代价,你可付不起。” 云阙神魂受损,猛然喷出一口血。 她胸膛剧烈起伏着,五指掐进地面,狠狠闭了闭眼:“好。” “不可强逼她做不愿之事。” “不可,让她知晓我等交易。” 第088章 前尘12(完) 前尘12(完) 毕方发下天道誓言, 云阙亲眼看着崔不见被带回毕方族中安置妥当,才交出精血。 那三百滴精血几乎抽干一身修为,她境界跌落至炼气, 回到圣宫洞府自然也躲不过圣宫长老查探, 被逼问出去处。 崔不见在毕方族中没日没夜地修炼时, 云阙却被秘密锁在地牢, 直至二十年后圣宫招收弟子, 她这名义上的圣女才被放出来。 圣宫执天下之牛耳,炼气没资格踏入圣宫,筑基只能充作奴仆侍奉,金丹元婴化神也只是弟子, 到了大乘才能被尊为长老。 四世家家主也不过大乘修为, 圣宫的大乘长老却有十二位。 云阙只是金丹修为,却位列圣宫圣女之位, 听说圣宫的天材地宝灵丹妙药都时常喂给云阙, 如今百年过去, 云阙却仍旧止步金丹。 这般德不配位, 从前靠出卖挚友成为圣女的往事,自然被常常提起。 怕云阙出事, 这百年间圣祖从不允许云阙去参与什么危险任务,甚少让她外出, 圣宫内弟子见圣祖对她这一介废物竟厚爱至此,心中多有怨言,只是不敢明说。 是以知情的四位圣祖和圣宫大长老闭关之后,云阙主动提出要外出完成圣宫历练任务时, 并未遭到多少阻挠。 云阙领了去凡人村镇清剿妖魔的任务。 她支开圣宫弟子,见到了百年未见的故人。 崔不见问她, 当初圣宫之人设伏,她知是不知。 云阙说知道。 崔不见又问她,是否被圣宫逼迫,是否身不由己…… 云阙与她争执,一剑刺穿崔不见胸口。 她离开了,她没回头。 雪花纷纷扬扬落了半日,将血色掩盖,将伤口冻住。 崔不见跪了多久,云阙就在暗处看了她多久。 天光熹微之际,崔不见走了。 云阙如同百年前一样,遥遥坠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没入魔域,再不得见。 大长老出关,听闻云阙又一次伺机出了圣宫,深觉云阙此人仍旧与圣宫离心,明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却将云阙囚入地宫,对外只宣称圣女闭关。 天材地宝灵丹妙药依旧留给圣女,却再也没人亲眼见过云阙。 没人知道她被锁在地宫中,吃着天材地宝灵丹妙药,日复一日补充灵力后,便会被强行取血。 圣宫大长老不信她,总要亲自操刀取血,凝练过后再送往四圣洞府。 她身上的刀伤好了添,添了好,数日后忽然再不能感应到与崔不见的联系,心绪杂乱之际,圣宫大长老再来取血,开口与她闲聊。 他说:“你费尽心机为崔不见筹谋,与毕方交易想护她性命,却不知所谓交易,只在强者之间。” 他说:“身为弱者,没有震慑毕方的实力,却拿出神血有求于人,就要做好对方不守约定的准备。” 云阙并不言语。 圣宫大长老便召出灵剑,刺破她双手手腕取血。 临走之际,他又开口道:“不妨告诉你,那崔不见因为所谓毕方救她的恩情,替毕方少主去了域主道场,参与试炼。” “千年来,那域主道场多少大乘修士都未能活着出来,何况她区区一介元婴?” “你不肯将真相告诉她,让毕方冒领恩情,倒方便了毕方一族挟恩图报,逼她去死。” “不过那崔不见到底也只是贱姓寒门出身,昔日还冒犯四家与圣宫,不识抬举狂妄至极,如今这下场,也算是物尽其用。” 云阙:“大长老,有件事我倒有几分好奇。” “听说你出身谢家,与谢家主同父异母,修为比谢家家主还要高上几分。怎么最后却是他当了无拘无束掌人生死的家主,而你却要进圣宫做狗,交出魂血,受谢家圣祖掣肘?” 大长老周身威压涤荡,震得云阙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冷笑:“老夫出身谢家,效命圣祖,尊为圣宫长老,尔等贱姓寒门便是拼尽全力,终生也难以企及半分!” “大长老地位如此显赫,怎么命脉还在别人手里捏着?”云阙咳嗽两声,低笑:“是因为大长老喜欢受制于人,享受做狗的快感,觉得做狗更舒坦些……” “还是因为你娘出身,是你口中,贱姓寒门的散修啊?” “你与谢家主争家主之位时,你娘为了清除这所谓贱姓寒门的把柄污点甘愿赴死。若她知晓她竭力相护之人,数百年后竟也如此看不起贱姓寒门,也不知她后不后悔生下你这么个东西……” 大长老周身灵力翻涌,最后却强行压下怒火,冷笑一声:“怎么,想逼老夫出手杀了你?痴心妄想!” “此后百年千年,时日还长,只盼你熬得住这日日剜血之痛才好。” 接下来的日子大长老时常来取血,闭关之时便让弟子前来。 云阙被锁着从未放下来过,地宫阴暗不见天光,只有来人取血时,她才知晓是又过了一日。 她像是回到了当石头的日子,日复一日,渐渐察觉不到光阴流逝,直到不知多少年后,大长老又出现在她面前。 他气息不稳,显然是受了伤,神色阴郁:“那崔不见果真有些手段,两百年过去杳无音讯,本以为她已经死在道场,没想到两百年后她竟能从魔域活着逃出来,得无妄生认主,还在短短两百年从元婴升至大乘……老夫还真是小瞧了她。” 当初由他负责督办除掉崔不见之事,虽带回云阙,却让崔不见茍活。 如今崔不见带着无妄生出来,魔域结界即将开启,消息传出,他被各位圣祖一番责罚严惩,心中火气正旺。 他盯着云阙,神情阴鸷:“不过她既敢冒头,接下来便只有死路一条!” “圣祖们已经出关,如今天下修士响应圣宫号召,俱都赶赴魔域边界,只等崔不见出关,将她与魔域妖魔一道斩杀。” “纵使她从域主道场活着出来,又能如何?看在你与崔不见交情颇深的份上,等斩下她的头颅后,老夫便带回来让你一观。” 云阙眸中神色沉沉,忽然望着他展颜一笑:“大长老这二百年来修为进展神速,我的血,想来大长老没少偷偷用过罢?” 大长老眸子微眯:“老夫可不曾偷用过,休要空口白牙污蔑老夫!” 云阙指尖微动,手腕上未曾凝固的伤口涌出血线,骤然穿过他眉心。 云阙悄无声息打开灵锁,走到满脸惊惧动弹不得的大长老身边,轻声道:“看来你说谎了。” 头颅被扭断的一连串咯吱声后,大长老死不瞑目的尸身缓缓倒地。 云阙没再回头看,她佯装成送药小童,潜进圣祖洞府,一言不发杀了灵清,将法器丹药席卷一空,大摇大摆逃出圣宫。 灵清身亡,三位圣祖惊惧交加,命堵在魔域外的修士前去追杀云阙,屡次不得,反倒被消耗近半数人手。 崔不见看她一路奔逃,围杀七日,最终穷途末路,被捉回圣宫。 崔不见看她在圣宫殿上瞬杀三位渡劫,最终被困天火阵中,受烈火焚烧。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眸中赤色渐浓,指尖穿过云阙脸庞:“三百年……三百年,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为什么……” 被圣宫围杀之时,她不信云阙背叛她。 魔域百年,无数人告诉她是云阙背叛她,是云阙出卖她……崔不见不信。 她拼命百年,终于出了魔域,来到云阙面前,求一个答案。 那一剑之后,她不敢不信了。 可她该如何告诉自己,云阙从前所作所为,皆是虚情假意?她该如何告诉自己,此生最最珍视的人,最最难以放下的回忆,皆是虚妄? 要恨一个人,太累。 要恨云阙,太难。 她进了域主道场,没想过能活着出来。 二百年,她爱不敢,恨不得,放不下,不愿想……她折磨了自己二百年。 可如今前尘尽显……才知晓她所恨所憎,不过一场镜花水月。 崔不见。 仙路茫茫,救你,爱你,护你之人。 从来是她。 从来都,只有她…… 回忆之中,殿门被一剑斩开,崔不见飞身而入,血雾弥漫。 天火阵内,云阙身形几近消散,藏匿在暗处的灵地当即飞身掠出,攻向云阙。 灵气涤荡,寒冰自崔不见脚下蔓延,冰封大殿与回忆,将空中灵地一并冻结。 崔不见抬手,在灵地凄厉惨叫中,将他虚弱魂魄一点点碾碎。 周遭幻境骤然碎裂,她们出现在现世殿中,万生镜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灵光尽敛。 云阙按着太阳xue,摇晃两下堪堪站稳,拧着眉抬头,对上崔不见冷淡面容。 她只觉得脑子里晕晕乎乎,最后的印象便是桃林山巅,崔不见被圣宫之人捉住,而后她唤醒崔不见,再然后…… 再然后怎么了? 崔不见忽然开口:“当初我杀谢玄承,你为何助我逃脱?” 尽管脑子现在还迷糊,但云阙依旧不忘身份:“你说我吗?我什么都不记……” “方才幻境,是你我二人记忆共同构成,”崔不见垂眸:“我知晓你记得,你若说实话,我不杀你。你若要继续骗我,云阙,我今日便杀了你。” 云阙盯她半晌,摇头一笑:“若你轻轻松松就被圣宫捉住,还怎么让圣宫觉得棘手,不让圣宫觉得棘手,怎么显得出我功劳之大?” “助你逃脱即可获取你的信任,又能抬高将你捉拿的价值……不亏。” 崔不见不语,只静静望着她,那神色,让云阙觉得难受。 她低声道:“从前种种皆是我咎由自取,你要杀我也是理所应当。我的命如今就攥在你手里,若是觉得恨,随时拿去。”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崔不见骤然抽剑,指向云阙,恨声道:“事到如今仍旧要骗我……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么?” “那便动手。” 云阙步步靠近,直叫那剑尖抵在胸口。 崔不见手中的剑不由自主地抖,忍不住后退一步,几乎要放下,却被云阙一把抓住剑刃。 她向前。 剑尖微滞,抵上胸膛,刺目的血顺着剑刃,沾上剑柄,淌进崔不见指缝。 云阙轻声道:“报仇雪恨,斩除心魔,就在当下。” “为何还不动手?” 第089章 我这里也痛 我这里也痛 “你是故意的。” 故意叫她心疼。 故意叫她……下不去手。 崔不见灵力缠上剑锋, 震开云阙握着剑刃的手,重重收剑入鞘。 云阙向她走近,摊开手掌给她瞧:“我怕疼, 怎会故意?倒是阿崔, 你瞧, 你的剑太利, 我都受伤了……” 分明是她主动迎上剑尖, 分明是她伸手握住剑刃,此时倒好像成了崔不见的不是。 崔不见唇瓣轻抿,冷冷蹦出两个字:“活该。” 她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云阙望着她背影走远, 指尖搭在下巴上思索, 下一瞬猛然抬手,接住那自殿外飞来的瓷瓶。 崔不见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云阙扒开瓶塞凑近鼻尖一闻, 眉头微挑。 “丢到外面能让修士抢破脑袋的疗伤圣药, 竟让我拿来治这不到手指长的伤, 真是暴殄天物……” 她将那瓷瓶挂到腰间,只拿白布条随意缠了缠手上伤处。 系统悄悄冒头:【宿主刚刚为什么不说实话?】 云阙:“说什么?我难道要告诉她从来都是我救你?我难道要说这三百年我没少吃苦?你恨错了人?我于你有恩你不能杀我?” “已经过去的事如今还提来做什么?除了让崔不见自责悔恨, 乱道心生心魔,还有什么用处?” 那笔血债让崔不见险些搭上一条命。 难道她还要让崔不见再背上一笔债吗? 系统:【可你们解开误会, 就能完成任务,宿主就不会被抹杀了……】 云阙摇头:“我所做之事皆是出于本心,而非崔不见逼我求我去做。我自己选的路,自己做的事, 诸般因果与她有何干系?” “难道我随自己心意,做了世人觉得对她好的事, 即便违背了她的意愿与心意,即便那并非她所愿所求,她也得认下所谓恩情么?” “若我为了茍活,将这自顾自施加的恩情加在她身上,要她偿还,要她留我性命……我念头不通达,不欢喜,不想做。” 系统:【可宿主不怕死吗?宿主不会觉得委屈不甘吗?宿主明明做了那么多……】 云阙摩擦着腰间瓷瓶,笑意盈盈:“能活着谁想去死呢?可人行世间,总有些事比生死重要。” “我所求,不过无悔于行罢了。” 她为了活着可以在崔不见面前装乖装痴,这是因为她想活着。不借过去的事逼崔不见留她性命,是因为她不愿为了活着,放弃心中所坚持的道义。 能活五年还是能活一世,活一日算一日,随它去就是。 可是崔不见明明已经都知道了啊,系统喏喏道:【那个,万生镜里……】 云阙抬脚往崔不见离开的方向走:“对哦,你不是说能在万生镜中唤醒我么?怎么过了那么久才把我喊醒?” 系统唯唯诺诺:【那个镜子,还,还有点本事,我被封在宿主灵魂深处,也是最后宿主灵识波动太大,我才能冲破桎梏唤醒宿主,宿主其实……】 云阙:“原是如此,这次多亏有你,我与崔不见才能走出万生镜,多谢了。” 系统:【其实……其实……】 云阙疑惑道:“其实什么?” 系统其实了半天,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将崔不见已经知道真相这事告诉云阙。 如果云阙知道,她与崔不见的关系是会变得更好,还是会因为各自心怀愧疚,难以释怀而渐行渐远? 崔不见并未戳破云阙的伪装,它应该横插一脚吗? 系统安静几息,慢吞吞道:【其实……我觉得崔不见她,不会杀宿主呢。】 云阙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推开殿门。 * 万生镜事发突然,殿内修士退出殿外后,都在广场上守着,只看到底是灵地老怪杀了崔不见,还是崔不见灭了灵地老怪。 魔域二十余位大乘暗中传音。 灵地老怪茍延残喘,又耗费神魂驱动万生镜,便是胜了,也定然修为大损。 他们联手必能将之围杀,之后更可打着为域主报仇的名义,光明正大向四家天下发难。 若是崔不见胜了……她本就伤势未愈,胜也定是两败俱伤,那便催她开启域主道场,而后围杀崔不见! 交谈末了,狐王忽然点了毕方:“老毕,从刚才起你就不说话,想什么呢?” 毕方心乱如麻,他越想越觉得云阙能杀那几个渡劫,八成是因为那所谓神血! 这么些年毕方一族除了他,家主,长老,天骄弟子,几乎都用过那神血,他所用最多,若云阙真是凭神血杀渡劫,那他们毕方一族命脉,岂不是被捏在了云阙手上? 只盼那云阙死在万生镜里,千万别活着出来! 狐王与他传音他都没心思听,直到被推了一把,才恍然回神。 狐王还想说话,紧闭的殿门却在此时打开,毕方猛然抬头盯紧那人,看到是崔不见后心中猛然一松。 崔不见走出后便关上殿门,抬袖招出无妄生,直冲毕方而去。 毕方原想着自己与崔不见同为大乘巅峰,崔不见又受了伤,刚与灵地缠斗过,无论如何也该是自己更胜一筹,没想到自己不足半刻便落了下风! 那无妄生当真不愧为世间神器,怪不得那么多人都要争夺! 几次险些被斩于剑下,毕方看向广场上的魔域大乘,怒吼出声:“还不助我!” 蛇王神色沉沉,脚下微动,刚踏出一步便被崔不见一剑斩来。 他匆忙后退,险之又险避开那在地面上落下深深沟壑的一剑。 崔不见一剑刺穿毕方肩膀,将他踩在脚下,回眸看向蛇王,冷声:“怎么?你想造反?” 狐王开口:“只是不想在天下修士面前失了体面……域主,今日毕竟是您大喜之日,便是毕方有什么错处,也还是等到宾客散去过了今日,再行惩处吧?” 崔不见冷笑:“毕方与圣宫联手欲害本尊性命,你们当中求情之人……莫不是也与圣宫有勾结?” 狐王神色一动,拱手一拜,语气感动:“未曾想毕方糊涂至此,域主却感念毕方一族昔日照拂之恩,对他手下留情,只伤不杀,果真情深义重,令我等动容!” 崔不见面无表情抽剑,又骤然挥下,刺进毕方心脏。 毕方唇角满是鲜血,抽搐几下,尸身化作毕方鸟原形。 魔域六位妖王之一,大乘巅峰修为的妖王,如此轻易便死在崔不见手下,广场上众人心中皆是一惊。 “毕方一族勾结圣宫,冒领恩情欺瞒本尊三百年,本尊今日便于此斩杀毕方族内妖王,着毕方一族即日迁出魔域,从此不再受魔域庇佑。” 无人敢出声反对。 崔不见指尖轻弹无妄生剑身,威压震荡,语气淡然:“圣宫执掌天下千年,如今圣宫四位渡劫尽数陨落……这天下之主的位子,也是时候换一换了。” “你们说呢?” 场上诸位修士正费神抵御无妄生威压,知道内幕的,不知道内幕的,听崔不见就这么轻飘飘地将这消息说出来,心中俱是震惊不已。 宋老怪死了,谢家主没敢来,场上四家只剩下周齐两位家主,她们对视一眼,不知作何应对。 压着谢家少主前来的谢家长老当即一跪,高声呼应:“域主所言甚是!天下不可一日无主!如今域主手握无妄生,又是大乘巅峰,乃天下第一人……这天下之主的位子,自然该域主,不,圣主!该圣主来坐!” “我谢家愿从此效命于圣主,惟圣主马首是瞻!” 并非所有人都知道四圣陨落,可灵清死在云阙手里,灵地死在眼前,崔不见说四圣悉数陨落,周齐二位家主却一言不发,想来便是真的了。 渡劫四圣陨落,崔不见又是渡劫以下第一人,再有神器无妄生,魔域在手,还有谁能敌得过她? 隶属于四家的大族小族当即拜倒投诚,高呼圣主。 崔不见仍旧神色淡淡:“既如此,三日后本尊便开启域主道场,贺天下易主。” “道场试炼为期三月,入口开启三日,天下修士不论正魔皆可入内,道场内秘宝功法能者得之。” “有过节恩怨者进道场一战,道场之外若有修士斗法伤凡人性命,不论正邪人妖,我必杀之!” 众位修士心中震荡,尚未作出反应,谢长老已经拜倒高呼:“圣主大义!竟将域主道场放出福泽天下修士!我谢家必谨遵圣主法令!不负圣主一片苦心!” 广场上一片喧嚣,吵吵嚷嚷,崔不见回身,见云阙靠在殿门边笑着看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崔不见唇瓣轻抿,脚步轻踏,转瞬来到她身边:“你笑什么?” 云阙笑眯眯道:“娘子真争气~从魔域域主都坐到天下圣主了,真是好生威风!那我以后岂不是成圣主夫人了?” 崔不见目光落在云阙环在胸前的右手上,草草包裹的白布上已经渗出血迹。 她握住云阙手腕扯出右手,将那白布拆开,见伤口仍旧在往外流血,眉头紧拧:“我不是给了你伤药?为何不用!” 云阙嘟囔:“我自己上药不方便嘛,得娘子帮我~” 崔不见下颌紧绷,拽下她腰间瓷瓶,略有些粗暴地抠出两指药膏,灵力化开敷在云阙伤处。 那疗伤圣药都能让断肢再生,何况云阙掌心这一道算不上深的剑伤?药膏涂上不消数息,伤势便渐渐愈合。 云阙攥了攥手掌,笑意盈盈:“娘子的药果然好用,现在手上半点都不痛了!” 崔不见面色不大好看:“就为了让我给你上药,便生生忍这么久?你是蠢吗?” “我可是阿崔的道侣,与娘子最是般配,怎么会蠢?”云阙忽然抬手,拉着崔不见手掌贴在胸前,眉头轻蹙眨眼:“娘子,我这里也痛,也要上药~” 崔不见像是贴上烙铁一般,猛然抽回自己的手,面色发红:“我可没刺进你那里!” “你的剑意凛然,便是剑尖没刺破,我这里也流了血呢。” 她凑近崔不见耳边,轻声道:“不信的话……娘子与我回无妄宫榻上,仔细瞧瞧?” 第090章 我教你,阿崔 我教你,阿崔 广场上有修士偷偷抬头, 看崔不见与她那位剑灵夫人似在拉拉扯扯,想偷听她们谈话内容,却碰上崔不见设下的结界, 当即垂首不敢再妄动。 片刻后再悄悄抬眼去看, 高台上那两人身影已然消失无踪。 齐家主走到谢长老身侧, 语气嘲讽:“你们谢家还当真是能屈能伸, 从前喊着要杀崔不见, 要将她抽魂灭魄,怎么如今跪得这样快,连自家少主都说献就献?” 谢长老攥着袖子擦擦额角的汗,干巴巴笑了一声:“从前, 从前都是误会……谢家做错了事自然要赔礼道歉……” 齐家主:“可你们这态度瞧着也不怎么诚恳嘛, 否则你们家主怎么不来?莫不是怕死,所以才叫你来顶罪?” 谢长老:“实在是家主身体抱恙还未调养好, 圣主大婚, 自然不好拖着病体前来……倒是两位家主, 听说两位家主也带了族中弟子前来, 不也是来赔罪的吗?” “四家当年同气连枝,做什么总是一起。谢家欺辱过圣主的弟子大多死在秘境里, 剩下的这些年过去也都尽数陨落。” “倒是诸位家主族中弟子似乎还有不少活着,只是看诸位带来的弟子……似乎少了几个?难道已被各位家法处置?” 几位跟在家主身后的弟子只恨不得将脸埋进地底, 周齐两位家主面上神情也不大好看。 齐家主冷哼:“不劳谢长老费心,崔不见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当初谢家对她百般围杀的债,岂是一点赔礼一个少主, 谢家俯首听令就能抹平的?” “若谢家主亲自前来赔罪,或许还有几分转圜余地, 可他既然不来,崔不见岂会轻易将此事揭过!你还是速速回去,让你们家主洗净脖子,好好等着吧!” 谢长老眸子微眯:“齐家主言语中似乎对圣主颇为不满,可要老夫代为转达于圣主?” 齐家主:“代为转达?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 “诸位!”周姮开口打圆场:“如今天下局势已成定局,我们四家曾经好歹同气连枝,何必在此互相攻讦?” “当下之急,还是先说说这域主道场的事……” * 无妄宫中,崔不见灵力撞开殿门。 云阙被崔不见抱着,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丢上床榻,紧接着一条红绸缠上她双腕,将双手牢牢束在头顶。 云阙双眸睁大,眼瞧着崔不见指尖挑开她束腰,当即挣扎两下,结结巴巴开口:“娘子……我,你,你把我绑起来做什么?” 这,这跟她梦里画本子里看的都不一样啊! 崔不见垂眸,两指在她胸口轻点,神色淡淡:“不是说受了伤,要让我好好瞧瞧?” 云阙:“那也不用将我绑起来嘛,娘子~现在这光天化日的,你把我绑在床上脱我衣裳,若是叫外人瞧见了该如何作想?岂不是有损你圣主威……” 唇瓣忽然落下一根削瘦细白的手指,堵住了云阙没说完的话。 崔不见的指尖慢悠悠从云阙唇瓣一路向下,划过下巴,擦过脖颈,陷进衣领里,剥开外袍。 “不是说受了伤?”崔不见指尖按在她光洁一片的肌肤上:“伤在何处?” 云阙外袍堆落在床榻上,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指尖虚虚攥住绸缎,双眸望着半撑在身上的崔不见,语气含笑:“谁说是身上的伤?” “身上的伤好了,心里还痛着呢。” 崔不见:“你还有心?” 她这话问的平淡无比,其实不含半点别的意思,只是单纯疑问。 云阙本体分明是块石头,石头也会有心吗? 云阙只以为崔不见是想起往事心中不快,并未多想,只笑道:“娘子此话说的,我对娘子的心意日月可鉴,娘子居然不信我……哎呀,真痛……” 崔不见忽然低声道:“以后,不会了。” 云阙一顿:“什么?” 崔不见没再解释,她俯身,唇瓣落在云阙眉心,擦过鼻梁,贴上唇瓣,试探着探出舌尖,生涩又不得章法。 云阙笑得身上在颤:“阿崔,不会便不会,何必勉强自己?” 崔不见猛地顿住,泄愤一般咬在她颈侧:“你的废话,怎么如此多!” 她心下恼怒。 因为她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 “我教你,阿崔,”云阙不知何时挣脱了那绸缎,指尖托住她后颈,翻身将崔不见压在身下,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我教你。” 云阙指尖攥着那红绸,轻轻蒙住崔不见双眼:“吻你时,你要张开嘴,抱住我。” 云阙将她散乱衣袍剥开,唇瓣落在她下巴,锁骨,手臂横在她腰后,继续向下:“我亲你时,你要挺一挺胸膛。” 云阙在她胸口那处剑疤上亲了又亲,崔不见只觉得那处早就好了二百年的疤,竟又好像回到了最初愈合时一样,皮肉生长,又麻又痒。 她被蒙着双眼躺在榻上,发丝散在身下,唇瓣紧抿,指尖深深陷进大红色的被褥里。 云阙轻轻咬了她一下,低声夸赞:“好阿崔,你学得真快。” 崔不见有些难耐地侧过脸,呼吸急促,下颌紧绷,锁骨凸起。 云阙指尖向下:“最后一课,是疼还是舒服,都要与我说……” 崔不见一颤,双手慌乱地按住云阙肩膀,脸色红的像是醉了酒,咬牙: “你……你从哪学来的这些,这些荒唐招数!” 云阙不急不缓在她腰间落下一吻:“从你那次亲我之后,我时常做梦,可梦中也不大详尽,便去寻了书与秘籍,当时不过草草翻阅,未曾细想……” “后来你说我们结契大典将近,我便仔细钻研了一番,那秘籍上还有双修功法,讲得是神交……” 崔不见越听,脸上的红晕越深,忽然用力捂住云阙唇瓣。 云阙握住她手腕,从掌心亲到指尖,轻轻咬了一下,复又低头顺着亲下去。 崔不见只觉得云阙是用了什么秘法,叫她浑身都使不上力,她指尖虚虚攥起,声不成调:“云阙……如今还是白日,你,你休要……” 云阙挥袖将层层床幔放下:“我们一气做到晚上,便是春宵一刻。” 崔不见:“你不过是掩耳盗铃,你……唔……” “你若不喜欢,不舒服,只要你说停,”云阙探身亲亲她唇瓣:“我便不做了。” 崔不见唇瓣微张,到最后却也没说出半个字,只有无意义的破碎音节。 * 崔不见已经记不清昨日是何时停下的,再清醒时,脑中仿佛还能记起昨晚那铺天盖地的欢愉。 她躺在榻上,愣愣睁了好一会眼,才终于回神,注意到旁边撑着下巴瞧她的云阙。 “娘子~昨夜你可舒坦?可还满意?” 崔不见坐起身,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深深浅浅的痕迹,捡起落在一旁的衣袍披上,淡声道:“不过尔尔,不甚满意。” 云阙舌尖抵在腮帮子边,吹了下落在脸侧的头发,复又笑道:“是我的不是,娘子,我从前没同人试过,你就原谅我这次。” “往后我们继续探讨,多多练习,假以时日,我定让娘子满意。” 崔不见一顿,唇瓣轻抿,想说什么,身上的衣袍却被人脱下,罩上了件干净里衣。 云阙笑着凑近,下巴轻轻抵在她肩上:“娘子,我为你更衣吧。” 崔不见垂眸,没说话,便算是默认。 云阙绕到她身前,指尖轻轻擦过她心口:“那道疤,怎么不在了?” 别说元婴修士,便是炼气修士,身体恢复也远超凡人,对凡人来说一辈子都消不去的伤疤,于修士来说算不得什么。 崔不见从前故意留着那道疤,不肯让它彻底愈合,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再抱不该有的妄念,不要再对云阙有半分犹疑。 可如今。 她垂眸,语气淡淡:“陈年老伤,早就该痊愈了。” 她愿意等。 若云阙真的不愿告诉她,若云阙真的不想让她知道。 她便装作不知。 云阙指尖顿住,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她低头笑了笑,点头:“好。” “伤疤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该留在阿崔身上。” 云阙帮崔不见穿好衣服,推开殿门,让殿外的光洒进来。 殿外站了数位侍从,庭院里还站着一人,红发金眸,腰间佩戴翎羽,只是神色相比昨日,憔悴不少。 是毕灵。 她发上凝着寒露,不知是在此处站了多久,见到殿门打开,抬头看见崔不见。 崔不见唇角弧度渐平:“你来此所为何事?” 毕灵张了张嘴,嗓子有些哑:“域主,你说我族妖王与圣宫勾结,所以杀他,那毕方族内其余人呢?他们并不知情,也未曾欺辱过你。” “你如今是天下共主,多的是人想讨好你,这等关头你让毕方举族迁出魔域……这与赶尽杀绝有何区别?” 崔不见神色淡淡:“你想多了。” 毕方只是死了个妖王,又不是长老和天骄都死光了,自保足矣。 况且现在天下人都忙着准备域主道场的试炼,距离道场开启仅剩两日,便是想灭毕方来讨好她,也不会挑这几日。 至于往后…… 毕灵:“我们到底有两百年的交情,你难道真要绝情至此?这两百年……难道你从未将我当做朋友吗?” “朋友?”崔不见将这二字在唇齿间细细碾过,忽然嘲讽一笑:“你口中的朋友,是指冒领恩情,与族人一同欺我瞒我的,朋友?” 云阙心头猛地一颤,骤然抬头看向崔不见。 崔不见:“毕灵,我从来不欠你。”《 》 90-100 第091章 不是你想要么 不是你想要么 云阙一听心里一个咯噔, 待毕灵走后,才小心翼翼出声试探:“娘子方才说她冒领恩情……这是何意?” 崔不见:“毕方族中有人向我透露,说当初毕方不过是受人所托, 并非救我之人。” 云阙尬笑两声:“竟有此事?那, 救了娘子的人是谁, 娘子……知道吗?” 崔不见看她半晌, 淡声道:“不知道。” 云阙没再谈论这个话题, 转而试探道:“似乎从万生镜出来后,娘子的心魔便未再显露了。” “心结消散,心魔自然不足为惧,”崔不见踱步至妆奁前, 捡起一根黛笔, 回首看向云阙:“来。” “今日无事,我替你描眉。” 云阙心乱如麻, 险些同手同脚, 僵硬地过去坐下, 却是如坐针毡。 太怪了。 太怪了。 昨日崔不见对她就包容得过分, 今日又是如此,还要主动为她描眉……难道崔不见知道了什么? 凭崔不见的性子, 若是知道当初有人暗中护她,必然要将救命之恩放在心上, 找到救她之人,怎会像现在这样平静? 崔不见已经知道真相了? 她知道多少? 若是她知晓真相……又为何装作不知? 眉上凉意撤去,云阙看向镜中一长一短的眉毛,语气迟疑:“娘子的技术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稳定。” 崔不见又补了几笔, 两边眉毛越画越长,最后把黛笔丢在妆奁上, 用术法抹干净,心道她果然还是做不了这种细致活。 还是换件事吧。 崔不见:“你还同谁有过节?看谁不顺眼?” 云阙:“……娘子问这个做什么?” 崔不见:“今日无事,带你去杀了他们。” 云阙心想崔不见到底是什么时候,养成了这没事就去杀人的坏习惯? 定然是魔域险恶,风气如此,带坏了她的阿崔。 魔域跟她有仇的毕方被崔不见杀了,圣宫跟她有仇的,云阙亲手杀了个干净,学宫之时她还算低调,并未与谁结下大仇。 至于小仇小怨……不是被她杀了,就是已经报了仇,如此看来,似乎已经没什么仇敌了? 见云阙思索半晌仍旧说不出来,崔不见握住云阙手腕,带她出了半步天。 “时间太久,记不清也是常理,左右不过四家与学宫圣宫,挨个杀过去便是。” 两日后域主道场开启,这消息传遍修真界的同时,还有一条传闻愈演愈烈。 传闻崔不见之所以能在短短两百年,攀登大乘巅峰修为,就是因为在道场中寻到了大机缘! 这大机缘使元婴期的崔不见短短两百年修至大乘巅峰,便是他们拿不到这么大的机缘,跨上一个大境界也足够让人疯狂。 当初剑拂衣一人斩杀数十位渡劫,她的道场汇聚了十几位渡劫修士的秘宝,其中机缘数不胜数,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道场。 相比其他境界修士,这道场对大乘修士的吸引力更大。 当今天下无有渡劫修士,大乘当道,若能在渡劫修士道场中寻到机缘,突破成为渡劫修士,那便能翻身取代崔不见,成为这天下之主! 便是不能突破,多几件渡劫法宝在手也能多几分底气。 来参加结契大典的四家与各方散修自然没离开魔域,除去他们,天下各处的修士都在向魔域汇聚。 四家如今在魔域落脚,他们养尊处优惯了,自然不肯委屈自己,落脚之处挑的都是最豪奢之所,离得很近。 很方便崔不见挨个杀过去。 云阙忧心:“四家不是有意归顺?如今这关头你若动手,他们难保不会生出旁的心思。” 崔不见:“我若不杀,恐怕他们才会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她们先去了周家,周姮亲自迎接,引着她们去大堂,路过的院落里跪了一地弟子,身上俱是鲜血淋漓,仍有人站在他们身后挥鞭。 院中已有弟子晕过去,又被泼醒,接着爬起来挨鞭子。 云阙问:“周家主,这是何意?” 周姮拱手:“我从前时常闭关,族中之事都交由长老处理,实在不知这群弟子竟如此胆大包天枉顾家规,在学宫之时欺辱同门……如今知晓了,自然要以家法严惩!” “少主与管事长老未尽督导约束之责,当加罚五十鞭!” 行刑之人忍不住开口求饶:“少主挨了三十鞭便已晕过去,家主……若再加五十鞭,少主便是不死,也要修为大跌,抱病终身啊!” 周姮挥袖,面带怒色:“你这是何意?她做错了事自然该罚,接着打!便是死了也是她咎由自取!” 说罢,又神色恭谨地献上一枚储物戒:“此乃赔礼,不敢奢求圣主原谅,只求能稍稍弥补当年过错。待行完家法,若他们还有命活着,我便差人将他们送至圣主手下,任圣主惩处。” 崔不见收了储物戒,似笑非笑:“你周全至此,罚也罚了,赔也赔了,我何必再咄咄逼人?” 周姮:“此番家法罚的是他们触犯家规,交由圣主处置,是让他们向圣主赔罪。” 崔不见:“我说不必。” 周姮心下一松,便不再推辞,拱手道:“那便谢圣主宽宏大量。” 周姮便借机又打探了些跟域主道场有关的事宜,半刻钟后,崔不见带着云阙出了周家,进了齐家。 其余三家早就听说了消息,齐家主得过周姮指点,如法炮制,打了弟子献了赔礼,恭恭敬敬送走崔不见与云阙。 走出齐家,崔不见将两枚储物戒扔给云阙。 云阙神识进去扫了一圈,略有些惊讶:“她们两家还真舍得下血本,怕是除了赔礼,还有意与你交好呢。” 她将储物戒递向崔不见,笑眯眯道:“对了娘子,我们成婚收的贺礼,有没有我的一份啊?” 崔不见没接,倒将一直戴在手上的储物戒取下,扔到云阙手中,抬脚往谢家方向走。 云阙捧着那三个储物戒,愣了半晌,连忙追上去:“娘子,你这是何意?” 崔不见:“给你。” 云阙将那三枚储物戒全套在一根手指上,抱着崔不见胳膊,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笑眯眯道:“给我吗?都给我吗?真的都给我呀?为什么都给我?” 崔不见没看她,耳根却有些泛红:“不是你想要么?” 云阙把玩着那三枚储物戒,一会儿调大一会儿调小,小声嘟囔:“这储物戒全戴在手指上,娘子会不会痛啊?” 崔不见一愣,有些恼怒地抬手,按着云阙的脸将人推开:“云阙!光天化日,大街之上,你竟如此,如此……” 云阙无辜眨眼:“娘子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了?我只是觉得这三个储物戒全戴上,会有点重有点粗唔……” 她的嘴被堵上了。 崔不见只觉得掌心被什么温软的东西擦过,带起一阵酥麻痒意,当即猛然收手。 云阙舔了舔唇瓣,冲她弯着眼睛笑。 崔不见又羞又气,抬脚就要走,却忽然被云阙捉住手腕。 云阙将手指挤进崔不见手中,与她十指相扣,凑近在她耳边轻声道:“娘子别急,今晚我们再试试,看到底舒不舒服~” 崔不见现在只想把云阙揣进储物戒里。 踏进谢家所在之处,在门口等了半天的谢长老当即迎上来,看见面色发红,神情冷峻的崔不见,心中便是一咯噔。 崔不见看着怎么如此……如此生气的样子? 他的神色愈发恭谨几分,二话不说先献上两枚储物戒赔罪,又引着崔不见与云阙去院落里。 院子里跪着当今谢家少主谢之泓,是谢玄承之子。 云阙绕着他转了两圈,啧啧称奇:“当年我娘子十九岁便结为金丹,你拿了她的剑骨灵根,怎么三百年过去,还只是个元婴?” 谢之泓心中暗恨,却不敢显露,只看向崔不见,低声讨饶:“圣主,当年,当年我承你剑骨灵根之时不过九岁,尚是幼童,我,我是无辜的……” “九岁啊……”崔不见喃喃:“当年谢玄承灭我满门时,我也是九岁。” “后来我总在想,谢玄承仗着谢家的势,灭杀安乐镇千百余条性命,我却只杀谢玄承一人,是不是太过仁慈了些?” “灭门之仇,是否当以灭门还之?” 谢长老背后冷汗涔涔,一脚揣在谢之泓背上,又扑通一声跪在崔不见面前,声泪俱下:“圣主……从前之事皆是家主一脉包庇,与旁人无关呐!我等,我等早已不是谢家之人,而是圣主奴仆啊!” 他利落取出魂血,膝行至崔不见面前:“属下愿献出魂血,从此生死皆由圣主掌控,只愿圣主念在属下并不知情也并未参与的份上,留属下一命!” 崔不见收了魂血,语气淡淡:“我要你将谢玄承一脉,斩尽杀绝。” 谢长老抬头:“包括家……包括谢家家主?” 崔不见:“自然。” 谢长老心道魂血都献上了,也没别的背叛法子,当即恭谨领命,而后掌中祭出数柄小剑,刺入谢之泓丹田脊骨。 “当年你承圣主剑骨灵根,如今死前,便剖出来还给圣主罢!” 谢之泓惨叫不断,崔不见只神色平淡无波地望着。 谢长老摸不准此举有没有让她心情爽朗些,一边剖灵根剑骨,一边朝崔不见拱手:“圣主接下来可是要往宋家去?” 崔不见垂眸看他,并不言语。 谢长老便继续道:“那宋家的老祖和家主竟胆大包天对您下手,好在已经被圣主灭杀,只是您被卷入万生镜后,宋平远见势不妙,当即便带着门下弟子想逃!” “好在我发现及时,将他们悉数扣下,如今他们俱都被绑在后院,圣主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崔不见握住云阙手腕,带着她往外走,淡淡道:“杀了吧。” 谢长老不敢再追,只恭谨应声。 崔不见带着云阙走出去,侧头看她:“接下来,去学宫还是圣宫?” 云阙:“你这几番杀令下去,要背不少因果,来世投胎,说不得连人都要做不成,要变成石头喽。” 崔不见:“石头,也没什么不好。” 云阙看她半晌,无奈笑了笑,晃晃与她交握的手:“娘子可还记得那座凡人城池?我们还在那过了一次新岁呢,只是不知三百年过去,如今是什么模样。” “你既想去,那便去看看。” 崔不见顿了顿,轻声道:“我们在那里,不止过了一次新岁。” 三百年前逃命途中,闹市擦肩轻撞,她仓皇回顾,遍寻无果,以为自己错认身影。 若那时便知晓。 该有多好。 第092章 你们,想报仇吗 你们,想报仇吗 崔不见这话似乎已经透露出什么。 云阙不知道自己的马甲掉了多少, 但多说多错,她很快安静下来,在心里默默盘算。 崔不见可能已经知道是她与毕方交易。 崔不见可能已经知道逃命途中, 她曾与崔不见见面, 暗中相护。 云阙近乎头疼地想, 这两点让崔不见知晓了, 凭崔不见的性子, 怎么可能继续把她当仇敌? 恐怕现在已经给她找好了苦衷理由借口,所以如今态度转换才如此迅速。 那其他的呢? 她在圣宫那三百年,崔不见知道吗? 她在识海里戳了戳系统,以神识与它沟通, 咬牙切齿道:【崔不见到底是如何知晓的这些事?她知道多少?还有万生镜里……万生镜里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系统支支吾吾:【我, 我也不清楚。】 崔不见带她乘传送阵离开,几经辗转, 半个时辰后来到当初的凡人城池。 三百年过去, 城池里建筑凋敝, 人流稀少, 只有城主府仍旧建得金碧辉煌,甚至比三百年前更胜。 她们曾落脚的客栈成了酒楼, 当初抛过绣球的临仙楼成了青楼,面容稚嫩的少女被涂上红妆, 穿着薄纱,推至楼前揽客。 城里一片死气沉沉,行人鲜有体态丰腴之人,俱都身形削瘦神情麻木, 如同木偶傀儡一般浑浑噩噩,没有半分生气。 云阙眉头紧拧, 没想到三百年后这座城池竟成了这副模样。 “仙使——” 凄厉叫声刺破沉寂街道,一名妇人紧紧抱着城主家奴的腿,被拖曳到街上。她满脸是泪,腿上的衣服被磨破,皮肉生生磨出了血,却仍旧不肯松手。 家奴停下脚步,面色阴沉,一脚将妇人踹开。 被两名家奴架着的少女尖叫一声,用力挣动起来,满脸是泪哭喊:“娘…娘!你别管我了,你别管我了娘…你快走吧,你快走啊!” 妇人嘴里含着血,佝偻着身子,她已经站不起来了,却仍旧不敢放弃,爬向家奴,颤抖着伸手攥住他皂靴,低声哀求: “仙使,仙使求您了,再宽限两天……我一定想法子交上税收,我一定想法子交上!求您别带走她,求求您了放过我的女儿吧!” 妇人跪在地上砰砰磕了数个响头,额上鲜血飞溅高高肿起,她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流着泪哀求。 街上行人驻足,却也只是静默而麻木地看着。 交不起税收,便是孩子被带走做奴仆,这一任城主性情暴虐,凡是被带走的孩子,过上几日,便会变成尸首被丢出城主府。 这样的事在城中每天都会发生,他们之中有的见过太多,有的亲身经历过。再多不甘愤恨,也只能压在心底,甚至不敢表露分毫。 那些人不过城主府家奴仆从,在城主眼中与狗无异,走出城主府到了城民面前,却化成一座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掌控他们的生死。 家奴们张狂桀骜,肆无忌惮地欺辱,鞭笞城民,没有丝毫手软与迟疑,只因为他们是城主的狗。 城主的狗,都比这满城的人,高贵得多。 家奴手中鞭子扬起,朝着妇人用力甩下,鞭子发出猎猎风声,妇人惊恐地瑟缩,下意识闭上双眼,却没感觉到预想中的疼痛袭来。 她含着泪睁开双眸,只见那鞭子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拦在半空,丝毫动弹不得。 如此手段,肯定是仙人修士啊! 可仙人怎么会插手她这卑贱凡人的事?怎么会护她于长鞭之下呢? 妇人仓皇四顾,只见不远处一名白衣女子收回手,她身穿素衣,头发只用长长红线绑起。而默默无言站在她身后的黑衣女子肤白若雪,神情淡然气势凛冽,瞧着都很像厉害仙人。 家奴也注意到了她们,目光上下扫视云阙和崔不见,只觉她们衣着不如城主华贵,腰间又没有佩戴四家身份令牌,想来是两个不知从哪儿来的散修。 两个散修自然不足为惧,他神色仍旧嚣张,大大咧咧抽出鞭子,在手中折了又折,指向她们:“哪里来的两个散修?可知这是什么地界?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竟敢来管你大爷的闲事!” 崔不见眉头微皱,伸手一挥,冰寒灵力扫过那家奴,转瞬将他握着鞭子的那条胳膊冻成冰块。 云阙抛了抛路边随手捡的石子,瞄准,冲他的胳膊扔去。 石子撞上被冻成冰块的胳膊,家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胳膊伴着冰块碎裂声,就这么生生碎成一块一块掉在地上。 他瞳孔紧缩目眦欲裂,扑通坐在地上,浑身颤抖着惨叫。 压着少女的那两名家奴见势不妙,早就丢下少女拔腿往城主府跑,少女挣开桎梏,当即扑到妇人身侧,与她抱头痛哭。 云阙走至她们身前,手中凭空出现两把剑,以灵力推过去:“若想报仇,尽可动手。” 二人俱是神色呆滞,少女凝神片刻,忽然抹掉自己脸上的泪,神色逐渐坚定起来。 她抬手握住剑柄,起身就要家奴处去,却被妇人一把拉住。 妇人仍旧跪在地上,砰砰冲云阙磕头,涕泗横流哭道:“仙人,仙人!杀不得,不能杀他们啊……” “杀了他们,我们就没命了……” “您走后,城主不会饶过我们的!” “娘!你让我去!大姐就是被他们带进城主府害死的!让我去报仇!” 少女咬牙:“就算不杀他,城主也不会放过我们的!不如现在就杀了他,然后我带你走,我们去别的城池,我们去找别的生路!” 妇人放声痛哭:“这天下的城池都一个样,城外的妖兽又那么多,哪里有生路,哪里还有生路啊!” 那名家奴嘴唇颤抖,神色惊惧,满脸是汗,哆嗦着威胁:“已经,已经有人去禀报城主了,你们若是敢杀我,城主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就等着给我陪葬吧!” 少女挣开妇人的桎梏,眸中怒火冲冲,几步上前,手中举着长剑高高扬起,在家奴惊恐的目光中,用力砍向他的头颅。 云阙给出的那灵剑吹发可断,锋利无比,放在凡间,那便是十成的宝剑利器,更何况少女本就用了全力。 这一剑下去,几乎像是削豆腐一般,轻而易举将家奴头颅砍了下来。 滚烫的血液喷溅在她满是恨意的脸上,少女后退两步,用力一擦混着血与泪的脸颊,用身上衣裳擦净剑上血,转身几步走到云阙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双手奉上灵剑。 “多谢仙人出手相救,赠我利剑。” “城主修为高深,二位仙人还是早些离去,以免……” 话音未落,便有威压罩下,一道威严男声不断回荡在整座城池。 “何人如此放肆,敢在我周家境内撒野?” 一道灵光飞驰而来,衣着华贵的修士转瞬来到此处,立于半空,冷冷俯瞰。 “就是你们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来我城中闹事?” “聒噪。” 崔不见不耐抬眼,大乘巅峰深重威压散开,立于半空的金丹修士宛若被泰山罩下,猛地砸进地面。 石板路皲裂,他深深砸进地面,连吐几口血,艰难爬起来,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崔不见乃魔域之主,四家拜服,如今当之无愧的天下之主,她的画像早就传遍修真界,当今哪个修士不认得这张脸?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城主只觉得双腿发软,还没来得及从坑里爬出来,就往下扑通一跪,颤声道:“不,不知域圣主大驾光临,我,属下,属下未能远迎,还望圣主恕罪!” 云阙蹲在坑边,托着下巴看他:“你不是城主吗?怎么说跪就跪,这么没胆气啊?” 城主额头冷汗涔涔:“这,这天下皆是圣主所有,属下,属下不敢逾矩……” 云阙用灵力将他扯上来摔在街上,扶起神色呆愣的妇人和少女,用灵力消去她们身上的伤口,问: “你们,想报仇吗?” * “仙人临城,城主败了!” “那杀千刀的城主被绑起来了!” “去城门口,他被绑在城门口!” “仙人说让我们报仇!去报仇!” 城主以及他府中协同作恶的数百名仆从,尽数被绑了起来。无数城民手中带着木棍,锄头,菜刀,他们像河流一般源源不断从各处涌来,以血还血。 城门口前的屠宰场,本是城主建来处置违令凡人的场所,如今却成了他自己的受刑之地。 没人想直接杀了他,几乎所有城民都默契地避开心脏,无数刀剑与棍棒源源不断砸上砍上他的身体,每每将死之际,云阙便会丢去一粒保命丹药,让他继续茍延残喘,享受报应轮回。 城民从正午砍到傍晚,而后一把火扔在他们身上,火光照亮无数张流着泪的面孔。 他们放声大笑,笑过之后却又伏地痛哭,哭自己被凌虐至死的儿女,哭自己被赶出城池,葬身妖兽口中的父母亲朋。 “仙人——” “仙人——” “求仙人别走……” “求仙人庇佑我们,我们愿世世代代供奉仙人……” 他们哭着喊着,万民声势浩荡的祈愿声中,无人能看见的金色信仰缓缓汇聚成涓涓细流,涌入崔不见周身。 崔不见立于城墙之上,静静望着高城之下跪伏的人群,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在剑拂衣的道场之中,见到了未来。” 云阙扭头看她:“什么样的未来?” 崔不见缓缓道:“那是一个没有灵气,修士的世界。” “人的命,不由天定。路如何走,全看己身。” “强有所制,弱有所依,人无贵贱,律法平等公正,不为权势所扰。” 她说:“那样的世界很好。” “凡人即便弱小,也可以站着活。” 云阙想,便是万年前,灵气复苏之前的王朝时代,也远不及崔不见口中世界分毫。 “那是多久后的未来?” 崔不见:“或许是千年?或许是万年?我不知道。” 云阙:“你想要那样的未来提前降临?你准备如何做?如今的民活不到你说的未来,你所做的所有努力,不会被任何人知晓,没人会在乎。” 崔不见摇头:“我在乎。” “未来降临之前,时光长河里被凌虐碾死的凡人,在乎。” 她望着云阙,神情平静,语气却肯定:“我知道,你也会在乎。” 第093章 老牛吃嫩草 老牛吃嫩草 云阙望着她, 忽然弯起唇角:“这听起来就是能改变天下的大事啊,这样的大事怎么能少了我参与?我得同你一起。” “你准备如何做?” 崔不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同她讲起无妄生:“传闻无妄生是由落入此界的天外之石打造, 剑成之日引天地震动, 道法共鸣。” “持无妄生与人对战, 不论持剑者修为如何, 皆是同境无敌。” 当年的剑拂衣本就惊才绝艳, 修为高至渡劫,再有无妄生相助,若放任她成长起来,这天下主宰自然要换人去做。 所以当初无妄生落入剑拂衣手中, 当时的渡劫大能才会如此急切地联手, 欲杀她夺剑。 这是世人以为的原因,可据崔不见所知, 当年渡劫大能联手, 却并非只为夺取无妄生。 “欲得无妄生认主, 除了要迈过天资修为的门槛, 还要经过问心境试炼,”她并未详细提及问心境内的试炼, 继续道:“当年的剑拂衣得无妄生认主后,做了一件事。” “她拿出了一部功法。” “一部凡人也能修炼的功法。” 每个人生来都有灵根, 资质越好,对灵气的感应就越敏锐,资质差的凡人灵根,便是对灵气的感知几近于无。 “那部功法低则可以强身健体, 身轻如燕,高则可让凡人飞檐走壁, 以掌碎石。只是修至巅峰,其威力也不过与筑基修士等同。” “很像灵气复苏前,凡人们修炼的武功啊,”云阙感叹:“不过即便不能与高阶修士一般,使凡人面对低阶修士有力自保,亦是好事,只是后来怎么从未听说过这部功法?” 崔不见道:“因为那部功法人人都能修炼,因为仙门百家不需要有力自保的凡人。” 纵使对元婴以上修士来说,捏死筑基如捏死蝼蚁一般。可仙门百家代天牧民,他们需要的是无力反抗的温顺羔羊,而不是强壮有力,足以撕咬他们的野兽。 “他们围杀剑拂衣败了,却也重创了剑拂衣。剑拂衣将功法交予信任的属下,命其传与天下凡人,便闭关养伤。” 云阙轻叹:“可她忘了她的属下除了效命于她,同样还是个修士。” 低阶妖修以人为食,魔修捉人炼魂炼傀儡,暴虐之时还喜欢杀人当做消遣乐趣。 剑拂衣所行之事,于千年前的仙门百家而言是祸事,于魔域修士而言,同样是祸事。 所以那名属下并未听从剑拂衣之令,而是毁去功法。其后仙门百家与魔域开启大战,一打就是几十年。 剑拂衣终于养好伤闭关而出,满心欢喜以为能见到欣欣向荣的新人间,看见的却是生灵涂炭,尸横万里。 崔不见道:“即便那名属下将功法传于凡人,即便凡人都能修炼,也不过饮鸩止渴。弥补不了凡人与高阶修士间的差距,改变不了凡人任人宰割的命运。” 当时的剑拂衣没能看清,没能想到,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行不通。 云阙问:“所以阿崔,你要走怎样一条路,才能将你所见的未来带到人间?” 崔不见没有回答。 她在问心境中,面对剑拂衣残留神识的问询,给出了答案。 一个在她九岁时,便想出的答案。 她要让这天下四海的修士。 都从仙,做回人。 * 四位圣祖陨落,魂血在他们手中的圣宫长老弟子们没了拘束,或是回各家,或是隐姓埋名藏起来,等着不日后的域主道场开启。 圣宫如今已成空壳,云阙也不想再回去,便同崔不见一起重走学宫。 她们当年上学宫之时,便是先到山脚下的测龄石上测龄。 那块巨大的测龄石还立在山脚下,云阙推着崔不见站上去,灵力催动,测龄石上当即显出三百多岁的数字。 云阙指着那数字冲她笑:“阿崔,你瞧你居然都三百多岁了!这年龄可不能参加入门试炼了!” 崔不见下了测龄石,把云阙推上去。 云阙笑意盈盈站在那,看测龄石上慢悠悠浮现出一个数字。 一岁。 “阿崔啊阿崔!”她装模作样长吁短叹:“三百多岁的你却娶了个年仅一岁的小娘子,这要是传出去,不知多少人要说你老牛吃嫩草呢!” 崔不见:“你是一岁娃娃?” 云阙面不改色,脸不红心不跳地一指身后测龄石:“石头怎么会说谎?喏,你看,它都说了我是一岁!” 崔不见冷哼:“你一岁?断奶了吗?用不用现在给你找点奶喝?” 云阙蹬鼻子上脸,无辜眨眼:“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呢,阿崔有吗?给我尝尝?” 崔不见面色发红,一掌拍在测龄石上。 那测龄石震荡,浮现的数字隐没下去,一道光芒显现,忽然又变成了五位数字。 一岁稚子转瞬成了万岁老怪,云阙啊呀一声,伸手拍拍测龄石,那一长串数字却纹丝不变。 她悻悻从测龄石上跳下来,小声嘟囔:“阿崔阿崔,你看你没事儿拍它干什么?石头都叫你拍坏了!不过也不怪你,这学宫的测龄石从前就出毛病,今日又出毛病,太容易出毛病了……” 崔不见指着石头上的数字,盯着云阙:“上万岁的你与三百岁的我结为道侣,算不算老牛吃嫩草?” 云阙手忙脚乱把她胳膊按下去,推着她往山上走:“哎呀哎呀它是坏了,现在不准的……” 崔不见:“准不准你心里清楚。” 云阙脚下一顿,心想连这都知道了,崔不见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她的来处只存在她记忆之中,难道崔不见在万生镜中看到了她的记忆? 若是如此,恐怕所有事情的真相,崔不见心中已尽数明了。 崔不见被她连拉带推离开了测龄石,同云阙一起上了山。 学宫之中弟子和教导师长本就尽属四家,崔不见结契之日便有一部分弟子师长被调回本家,域主道场开启的消息传入四家后,四家便令族内弟子长老尽数赶往魔域。 学宫内的禁制对她们来说不足一提,轻而易举便上了空荡荡的学宫。 学宫里的人走完了,可灵禽还在,云阙又到湖里抓了几条鱼,这才跟着崔不见一起回五院。 她们曾住过的五院如今破落不堪,院子里的那颗老树又粗壮许多,两人合抱都难以圈拢。 云阙提着三条鱼,捡了木枝生火,摇头叹气:“可惜我常用的那口锅不在了,否则还能炖个汤喝,如今只能烤着吃咯。” 崔不见翻出个盆状的防御法宝递给她:“这个也能炖。” 云阙:“好歹是件大乘法宝!用来炖鱼汤是不是有点太不尊重它了!” 崔不见:“那你还炖不炖?” 云阙接过来,笑眯眯道:“当然要炖,阿崔想喝,我便做一回焚琴煮鹤的事。” 她炖了一条,烤了两条,翻出早就准备过的独家配料撒上烤鱼:“三百年没吃这口了吧?阿崔,是不是特别怀念?” 崔不见低头拨弄着火堆,忽然低声道:“这三百年……你可曾后悔?” 她这问题突兀,又没头没尾。 云阙却知道她在问什么。 火光映红她的侧脸,火堆中发出噼啪声响,云阙坐在崔不见身侧,忽然凑过去在她侧脸轻轻亲了一下。 她笑道:“不悔。” 以命做局,换崔不见一条生路,不悔。 以命做局,骗崔不见走那条生路。 有愧。 * 域主道场开启前一晚,趁着崔不见不在,狐王邀魔域众位城主前来商讨。 “明日便是域主道场开启之日,诸位,我们从前商讨……” 八城城主摆手:“毕方乃大乘巅峰,如此轻易便死在崔不见手下,就连渡劫期的灵地也奈何她不得,在座诸位有几分把握能杀了崔不见?” 崔不见心知肚明他们想杀她,如今不过是明面上他们未曾动手,所以崔不见暂时不能发作,可若他们动手被崔不见逮到了理由,崔不见怎么可能对他们手软?怕是谁出手,谁上天! 再说,就算他们现下说好要一起围杀崔不见,真到了明日,谁甘愿先动手去试探崔不见修为?若是败了可是死路一条。 他们彼此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彼此都清楚,恨不得别人都出手去试探,若崔不见不敌,再出手杀她。 可若崔不见留有后手,他们明知杀不了,只会作壁上观,或许还会有人反水,出手相助崔不见。 如今的盟友,到了那日说不得就是被砍下头颅,献给崔不见的投名状。 蛇王:“诸位也知晓,这几日四家损失惨重,献上的赔礼崔不见又收了,这做派显然是要将恩怨一笔勾销,四家付出诸多想与崔不见交好,自然不会同我们联手。” 九城城主摇头:“反正我与崔不见是没什么仇怨,届时出不出手,我还得再仔细斟酌一番。不过我与诸位到底关系深厚,诸位放心,不论你们最后商讨出的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告知崔不见。” 狐王:“若不先杀了她,试探道场真假,尔等敢直接进去那不知是不是圈套的道场?真不怕崔不见把你们一锅端了?” 九婴道:“要我说这域主道场里面肯定没问题,她图什么呢?她如今已是天下共主,要进道场的四家与魔域名义上都已向她拜服,何必冒险设伏?” 狐王总觉得那道场里不安全,可若劝不动其余人,他自己留在外面,说不定就被崔不见找借口弄死了。 狐王开口:“既然如此,那便先进入域主道场,按我们从前计划,先夺灵宝机缘,三月期限将至之时,联手屠灭四家。” 八城城主问:“四家已向崔不见投诚,若是都杀了,从秘境出来后,崔不见难道不会心生不满?” “不过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道场之内生死不论,宝物有能者得之,他们若是技不如人,死了也是活该。” 狐王:“若我们之中有人能在秘境内突破渡劫,出来便联手斩杀崔不见!” 一日后,崔不见携云阙回到半步天,开启域主道场。 第094章 你知不知道你不会说谎 你知不知道你不会说谎 入口初开, 便有修士迫不及待御剑飞入其中,魔域城主们自然立于一处,九婴刚想进去, 却被狐王伸手拦下。 他瞥了眼懒散坐于高台之上的崔不见, 压低声音劝道:“开启时间足有三日, 你何必那么急着进去?就不怕是陷阱?且等到第三日, 瞧瞧族中弟子命牌碎裂情况如何, 再行定夺……” 待看见周齐两家家主一同入内,九婴再坐不住,他挥开狐王的手,双腿微曲用力一蹬, 飞身冲向入口。 “你要等, 机缘可不会等你!” 九婴一走,又陆陆续续进去了几位城主, 狐王身侧只剩下三人。 眼睁睁看着人进去了一波又一波, 等到第二日, 其余三人也忍不住了。 蛇王开口:“我族中弟子命牌是碎了几个, 不过那么多修士进去,又是在秘境之中, 死也合乎常理。” “你们要等便继续,老夫先走一步!” 蛇王进入道场, 剩下两位城主也飞身入内,狐王心中暗骂他们鲁莽无脑,扭头往崔不见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能咬牙冲进道场。 源源不断的修士涌入道场, 域主道场开启三日,赶赴魔域的修士仍旧只多不少, 其中不乏隐藏了身份的圣宫学宫之人。 待三日后道场关闭,道场之外几乎只剩下些不敢进入道场内的低阶修士。 道场入口的屏障波澜重重,最终收拢成一线,彻底消失在空中。 云阙轻叹:“三月后道场开启,也不知还能有多少人活着出来。” 崔不见:“这修真界的修士,有几个是冤枉的?谁死了都不冤枉。” 云阙:“娘子这么说岂不是把自己也说进去了?” 崔不见:“我也一样。” 云阙不满:“娘子若再这么说,我可要生气了!” 崔不见不再言语,带云阙回了无妄宫。 云阙好奇:“修士已进入道场,还有三个月的时间,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崔不见:“往天下各处去布下阵法,收拢天地灵气封存地底。你若想帮我,我便教你如何绘制阵法,我们分头行事……” “阿崔,”云阙忽然打断崔不见的话:“你知不知道你不会说谎?” “每次说谎时你总不敢看我,就像现在这样。” 她伸手握住崔不见的指尖,温声道:“我们如今已是道侣,有什么事都该一起承担。我知你瞒我定是为了我好,可你总该问一句,你想的好,我究竟想不想要。” “你既知晓这样的道理,”崔不见的声音放的很轻:“当初又为何,不问我呢?” 她心底堆压了那么久的恨,在明白一切都是误会后,本应该消散的。 可如今听到云阙这话,她才恍然发现,原来从明了真相之后,她胸膛里便堆积着一股想要发泄,又不能宣之于口的恨与怨。 “你暗中护我三百年,自己跳进火坑里,什么都不说,为我寻生路。你重情重义,你无愧于心,你救我的命,替我杀仇敌,引开围剿魔域的修士,杀四圣护我周全……你默默无言做了这么多,死也不肯将真相告诉我,怕我痛苦愧疚,怕我不能接受。” “你对我恩深似海,我怎么能怨你恨你?我是怎样寡廉鲜耻的卑劣小人,才能不对你感恩戴德,才能对你心有怨恨?” “我不顾你的想法与意愿,做对你好的事,你知道这非你所求所愿,你明明知道,那当初……为何不问我?” “阿崔……”云阙抬手,想攥住崔不见衣袖,却被崔不见避开。 崔不见的眸子里隐约有了水光:“我从来都不想要这样的生路,若早让我知晓这是一条沾满你血的生路,我宁愿死在杀了谢玄承那时,一了百了!” 云阙用力将她抱入怀中,轻声道:“是我的错。” “阿崔,是我的错……” “怎么能是你的错呢?”崔不见喃喃:“是我实力低微却妄想复仇,保不住自己,连累了你。” “错的明明是我。” 云阙摇头:“阿崔,从前种种已是前尘往事,都过去了。” “如今我们都好好活着,血海深仇尽报,我们都活着,这便很好了……当初我之所以那般行事,也是因为我有信心可以脱身自保,如今我站在你面前,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没有比我们都活着更好的结局了。” 崔不见抬手轻轻按在云阙后颈,云阙只觉浑身一软,被崔不见抱至榻上,身上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一般,再也动弹不得。 此情此景与从前崔不见绑了她去秘境杀谢玄承时,简直一模一样,云阙心下慌乱,竭力挣扎却仍旧毫无用处:“崔不见!你这是干什么!” “你说你无悔,我如今所作所为,亦不后悔。” 崔不见轻声道:“我要你活着。” “我会将斩妄剑带走,三月后道场关闭,天地间灵气封存,未曾进入道场的修士在灵气耗尽后,也会变回凡人。” “数年后这天地间便再无修士,我以道场灵气供应你身,可保你千年万年不灭。” 崔不见俯身,在云阙眉心落下一吻:“我们期盼的未来,你代我去看。” 云阙放软语气:“阿崔,娘子…你别这样,你知道我不想这样活着!你若是死了,让我如何安心活下去!不就是让灵气消失吗?定然还有其他办法…你相信我,我们一定还能找到其他办法!阿崔——崔不见!你站住!” 如同三百年前一样。 崔不见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云阙用尽办法,也没能摆脱崔不见在她身上下的禁制。 她从前那具身体乃石头所化,本就是精怪之身,又享受数千年的香火供奉,神魂凝练,修炼起来自然进展神速。当初杀四圣,也是靠着喂了他们三百年的血,步步筹谋。 可如今她失了精怪之身,神魂又受过天火阵焚烧,虽被系统拼凑起来,却远不能与从前相较。 崔不见已是大乘巅峰修为,她如今不过元婴境界,其中鸿沟天差地别,她破不开崔不见的禁制,走不出这无妄宫。 她头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系统,系统!”她只能寄希望于这来历不明的系统:“这禁制你可能破开?” 系统在那禁制上努力半天,只将禁制破坏了不到千分之一,欲哭无泪:【宿主,我,我做不到啊!】 任务还没完成,如果禁制破不开,崔不见出了事,凭云阙对她的在意程度,恐怕这任务就别想完成了!它也想赶快把禁制破开! 可它只是个系统,怎么可能破得开一个大乘巅峰修士的禁制啊! * 剑拂衣道场内。 “快!那处还有灵宝!” “把宝贝给我,饶你不死!” “杀——杀!杀了他,宝贝就是我的!” 如今道场开启的第一个月已过,千千万万名修士进入其中,俱都收获颇丰。 单打独斗容易被抢宝贝,各方修为不大高的修士,自然而然按照势力划分了阵营。 四家,魔域九城,散修,各方已然汇聚成阵,相互庇佑。 周家阵营外,一金丹弟子忍不住感叹:“这秘境中的机缘果真是多如牛毛!数万修士争夺一月,竟还处处可见机缘!” 同行之人道:“一个渡劫拥有数万件法宝再正常不过,更何况剑拂衣当初杀了那么多渡劫,这道场内可以说是集天下之法宝于一境,便是有数十万件法宝都不足为奇!” 金丹弟子:“不过多的都是些元婴以下的法宝,化神大乘乃至渡劫法宝,如今还未现世呢。” “行了吧,你还奢求渡劫法宝呢?便是法宝现世,也定然是那些大乘修士去抢来抢去,你我这等修为,保住小命,三月后能安安全全出秘境,便算是天大的喜事了!” 他心有不服,小声嘟囔:“崔不见当年元婴修为,进入道场都拿到了渡劫法宝无妄生,我们金丹修为,再不济拿个大乘法宝,不为过吧?” 同行之人:“你与崔不见比?算了罢。我瞧着那处刚刚有宝光闪现,你可要与我同去一探?” 道场开启第二月结束,境内法宝机缘逐渐变少,更多的修士不再四处搜寻机缘,而是各自为战,仗着报仇名义,猎杀其余修士夺宝。 道场之内随处可见修士尸身血迹,便是遇到着同门服饰的弟子,也不敢轻易上前相认。 九婴剖出一名修士金丹,丢进嘴中,血红色的眸一转,看向树后:“谁在那?” 狐王捂着鼻子从树后走出来:“回来就看见你在吃人,真是野蛮粗鲁。” 九婴冷哼一声:“你回来干什么?” 狐王拧着眉:“你就没觉得这些时日,秘境之中的灵气愈发充沛了?” 九婴将修士尸体扔到一旁,呷呷嘴:“想来这就是崔不见能在短短两百年突破至大乘巅峰的原因吧。如此浓郁的灵气,谁在这儿待上两百年,那都能轻轻松松突破。” 他得意地扬起脑袋:“我的境界桎梏也有些松动,说不定真能在这道场里突破渡劫!” 狐王心下疑虑重重:“还是小心为妙,自从我们进了这道场,就没遇见什么凶险处境,可若这道场真如此轻易,从前又怎会无人生还?” 九婴摆手:“崔不见不是都说了吗?这道场是剑拂衣为了封印无妄生建的,无妄生被拿走,自然就没了危险,更何况你觉得这道场不甚凶险,那是因为我们都是大乘巅峰,那些险境对我们来说不值一提罢了。” 狐王:“你就不能动脑子想想?若这道场这般好,崔不见怎会将这好处拱手相让?让我们也进来?就不怕我们突破渡劫将她斩杀?” 九婴:“或许是觉得三个月时间不足以让我们突破?行了,你怎么总说丧气话?就算真有事,那也得走一步看一步,现在想那么多有何用处?” “我瞧那处山巅宝光萦绕,定是有机缘,先走一步!” 狐王瞧他匆匆离开,不由心中暗骂一声。 蠢货! 第095章 我欠你的,该怎么还 我欠你的,该怎么还 道场开启第三月过去一半, 进入道场的数万名修士如今只剩不到三成,境内灵宝也已被瓜分得所剩无几。 还活着的修士大多都是金丹巅峰以上修为,每一个人身上都携带大量法宝。他们都知道天下局势将变, 手中资源自是越多越好, 是以厮杀掠夺仍未停止。 距离三月期限只剩十天之时, 魔域众位大乘修士忽然召集属下, 联手杀向正道修士。 魔域内魔修妖修汇聚, 凡是见到正道修士一律斩杀,正道修士最开始伤亡惨重,却也很快在四家大乘修士的召集下聚拢,共同抵御魔域围杀。 道场内的大乘修士明面上只有魔域二十余位, 四家八位, 可实际上暗处还有不少原本隶属圣宫与学宫的大乘修士,改头换面混入其中。 魔域原本胜券在握, 打了几天却发现低阶修士快死光了, 可对面又冒出数位大乘化神修士。 高阶修士, 尤其是大乘修为的修士, 不论正魔,都不愿在这道场之中豁出性命, 战况自然陷入僵局。 斗了数日也没斗出个结果,最后一日只好罢手停战。 如今道场之内的修士, 只剩不到一成。 魔域之内,蛇王掐算着时辰:“还有三个时辰,便是三月期满,当真不能再杀一波?” 狐王摆手:“死的已经够多, 若是再杀下去,出了秘境, 你连能支使的手下都要找不到了。” 他抬手,指尖拂过身侧枝叶上凝结的水珠,眉头紧拧:“这道场内的灵气实在浓郁过了头,已经浓郁到灵气化水的地步。” 九婴活动着筋骨,语气不满:“这灵气是有些太浓郁了,灵气浓郁至此,我的功法运转反倒滞涩不少,连呼吸吐纳都有些困难。” “你们可见过如此宝地?怕是翻遍整个修真界,都找不到比此处灵气更为浓郁的地界了!” 狐王心下有些烦躁,隐隐捉到什么线索,却缺个能串联起来的线。 蛇王:“这宝地剑拂衣到底是从哪找来建成道场的?怕是整个修真界的灵气汇聚到一处,都不见得有这么多。” “难不成这道场内还有什么秘宝?不应该……剑拂衣的无妄生,不是已经被崔不见取走了么?” 九婴:“什么秘宝能让这秘境内的灵气一日多过一日?那岂不是比无妄生还厉害?” 八城城主:“便是真有秘宝,如今只剩三个时辰,想找也来不及了。” 蛇王:“也未必是秘宝,许是这些时日死得修士太多,道场又封闭不可出,肉身消散后灵气堆积在道场内,自然愈发浓郁。” 狐王心下一突:“若是如此,这两日我们未曾大战,死伤甚少,道场内的灵气缘何会越来越多?” 九婴:“你什么意思?” 狐王:“三个时辰后自见分晓。” 他只期盼刚刚在脑海中闪过的念头并非事实,否则…… 三个时辰后。 “时辰已到,为何仍旧未见出口?蛇王!你没看错时辰罢!” 蛇王心下烦躁:“你急什么?就不能再等等?崔不见只说是三月为期,又没说什么时辰开,你能不能别如此急躁!” 狐王冷笑:“怕是我们都被崔不见给骗了!” “说什么道场为期三月,这道场分明是只进不出!恐怕这道场仍旧由她控制,她是想将我们都困死在这里!” “怎么可能?”九婴不可置信:“她何必如此?外面还有不少修士,她如此愚弄天下修士,难道是想与全天下的修士为敌?” 狐王指着道场内的水汽:“全天下的修士?全天下没了灵气,哪里还能有什么修士!” “你方才说的不错,这道场内的灵气的确多,全天下都找不出第二处灵气如此浓郁之地,可若此地就是汇聚了全天下的灵气呢?” “将我们骗进道场,再将外界灵气悉数封入道场,此后外界便再无灵气,再无修士!” 九婴怒吼:“她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她图什么!外面没了灵气,她不照样也要变成凡人吗!” 蛇王神色阴沉不定:“外界灵气消逝,定会有人察觉不对寻找原因,我就不信崔不见能逃过天下修士的追查!” “若这道场由她控制,待她死后我们或许就能从此处离开!” 狐王只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却也知晓此时不能多说,只道:“但愿如此。” * 但凡有些胆气修为的修士都去了道场秘境,剩下没去的要么修为低微,要么谨小慎微,要么就是仇家甚多不敢入内。 天下大半修士进了道场,再加上崔不见下过令,凡是私自斗法伤了凡人性命者,都会被崔不见追杀。 如此一来,整个修真界都安静许多。 修真界灵气刚开始向四角与中洲汇聚时,并没有多少人意识到奇怪,只觉得又是哪个修士在造洞府福地,直到这事持续几日后,才有修士察觉出不对。 逐渐有修士向灵气汇聚之地探查,修为低的找不到,修为稍高的找到了,却破不了那吸灵气的阵法。 如此持续一月有余,连闭关的修士都因为灵气稀少被惊动出关,天下修士才终于开始联手破阵。 那阵法玄妙异常,不知是何人所布,有人去求崔不见出手,却被告知崔不见已经闭关,只得悻悻离去。 他们费力拔除东南西北四角阵法,已是半月之后,天下间灵气与从前相比,几乎少了七成。 可阵法拔除,灵气却仍旧源源不断地消失,连未进入道场,藏身山野的大乘修士都忍不住出现,几经搜寻之后,才终于找到灵气汇聚的中洲,只是仍旧找不到阵法所在。 阵法在地底。 崔不见也在地底。 无妄生插在地面,剑侧,崔不见闭眼盘腿,腿上放着斩妄,一动不动地坐着。 她本就白,只是从前是如冰如玉的白,如今却白的像个毫无生机的死人,唇瓣干裂,未有半点血色。 “崔不见!” 云阙坐在灰头土脸从碎土堆里爬出来,喊了她一声,却未有应答。 她拍拍身上的土,走到崔不见身边,又喊了她几声,崔不见仍未应答。 系统道:【她正在连接这里和道场的通道,输送灵气,听不到你说话。】 云阙盘腿蹲在崔不见身侧,看了她几息,伸手沾了点灵水,打湿崔不见干裂的唇。 “再这么下去,她会死,是吗?” 系统:【无妄生是连通道场的媒介,它无法单独传输灵力,所以需要崔不见操控。而操控过程中必然会消磨她的神魂,如果崔不见的神魂能坚持到输送完灵力,或许能活下来。】 可从崔不见神魂耗损与如今灵力输送进度相比,恐怕还不到灵力完全被输送完,崔不见就会先一步神魂俱灭。 云阙伸手握住无妄生剑柄,无妄生剑身顿时散出微光,轻轻震动。 系统咦了一声:【宿主和这剑有共鸣?】 “三百年前我出魔域之时,未曾受到结界半分阻拦,那时只以为我真身乃石头精怪,所以不受结界约束。” “传闻无妄生是由落入此界的天外之石打造……阿崔与我说时,我心有猜想,只是不确定。” 她轻叹一声:“如今握到这无妄生,才算是明了。” 她想,或许天意便是如此。 三百年前,天意让她不受魔域结界约束,让她离开魔域,回去为阿崔报仇。 二百年前,天意让崔不见得无妄生认主。 三百年后,天意又给了她一次救崔不见的机会。 “我与无妄生同根同源,纵使不是持剑人,也应当可以操控无妄生,”云阙对系统道:“你若是有法子,便尽早脱离我,去寻别的宿主吧。” 系统:【宿主神魂本就是被我拼起来的,强不到哪去!就算搭上宿主的性命,也不一定能救下崔不见!值得吗?】 云阙:“人世间不是所有事,都能用值不值得去衡量的。” 系统气呼呼道:【不值得!明明还有别的办法!】 【虽然崔不见作为一个人类对能量的理解已经十分透彻,但我可是来自高级宇宙的系统,在能量传输与转换上,肯定还是我更厉害一点!让我去帮崔不见,我肯定能把她好好带回来!】 云阙:“你去做会有危险吗?需要承担什么代价?” 系统支支吾吾:【代价,反正,反正比你们两个一起去死要小得多了!】 修真位面是高等位面,崔不见要封印这个位面的灵气,让天下以后再没有修士,这举动简直就是将高等位面推向低等位面。 崔不见是本世界土著,也不是它的宿主,它可以视若无睹旁观,但要是主动伸手帮她一把,那就是从旁观者变成了帮凶! 帮忙转换位面等级,如果它最后能回到总局,肯定要被记个大过,扣好多工资,说不定还要被罚写检讨稿,在年底业绩总结大会上当着众统的面念! 出去完成任务,干了这么多年,回到总局结算后倒欠工资念检讨,好丢统脸,可跟崔不见和云阙都死掉的结局相比,系统觉得还是念检讨好一点。 明白所做选择需要承担的结局,并心甘情愿不觉得后悔。 系统想,这应该就是云阙说的问心无愧吧? 想到这里,系统的回答再次变得铿锵有力:【不过宿主放心!我没有危险!】 云阙真心实意道:“系统,多谢你。” 光团有些泛粉,在她面前晃了晃,语气扭捏:【不用谢我啦,你们两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一定要完成任务!不然我就亏大发了知不知道!】 它不等云阙说话,咻的一下飞进崔不见眉心。 片刻后,崔不见身形晃了晃,忽然向后倒去,被云阙一把扶住抱在怀里。 崔不见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几息后缓缓掀开,目光中仍有些茫然,呆呆望着云阙。 云阙心想崔不见现在怎么看起来呆呆的?该不会是神魂消磨太厉害,有点傻了吧? 她有些紧张地捏了捏崔不见的脸,急切道:“阿崔,阿崔?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崔不见静静看她半晌,忽然道:“所以你当时,并非留有后手。” 云阙向她解释时,说的分明是她有自保手段,可方才识海之内,她捉住那自称系统的光团一番逼问,才明了事情真相。 若系统那时未曾绑定云阙,云阙分明就会……真正地,魂飞魄散。 云阙心想系统救人怎么还带挖坑?唇瓣微张,想要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崔不见一动不动躺在她怀里,只有指尖忍不住攥紧手心,掐出了血:“我欠你的,该怎么还?” 云阙掰开她紧攥的手指,舔了舔她掌心的血:“你欠我这么多,当然要把命赔给我。” “以后你要听我的话。” “没有我的允许,不能随随便便决定自己的生死,你这条命是我的。” “我要你放下过去,原谅我,原谅自己。” “我还要你喜欢我。” 她伸手擦掉崔不见眼角的泪,低头在她唇瓣上轻轻一吻: “也得爱自己。” “阿崔。这是你欠我的,得还。” 第096章 终章 终章 短短三个月, 天地间的灵气几乎尽数消失,他们拔除不了阵法,存在体内的灵力也所剩无几, 只能寄希望于那群修士从剑拂衣道场出来, 改变困局。 可等了又等, 三月之期过去一日, 两日, 三日……仍未有人从域主道场内走出。 无数修士骑马驾车奔向魔域,想找崔不见讨个说法,翻遍了整座魔域,也没能找到崔不见的影子。 这才惊觉, 这灵气末法, 怕不是跟崔不见此人脱不了干系! 只是如今天地间再无灵气,天下如此广阔, 他们又到哪里才能找到崔不见? 现在大家灵力都所剩无几, 可崔不见这个始作俑者有没有灵力却是两说, 便是找到了人, 到底是讨债还是送命,那可说不准。 修士没了灵力, 除了肉身强悍些,和凡人有什么区别! 修士式微, 最先爆发的是备受压迫的城池,凡人们举着刀剑棍棒,涌入城主府,将曾经奴役欺压他们的修士一并打死。 便是元婴修士, 肉身强悍,没了灵气护体, 也抗不住凡人拿剑砍上三天三夜。 随着第一座城池被暴动凡人占领,一座接一座的城池落进凡人手中,修士们逃的逃死的死,彻底失去了昔日高高在上的掌控地位。 半月之间,已有三百多座城池被凡人重新占据。 半年之后,几乎所有城池都落入凡人手中。 这半年云阙和崔不见走走停停,在一座城池暂时歇脚。 无妄生将灵力尽数传送完,剑身便碎了,崔不见将无妄生埋在剑拂衣陨落之处,便带着斩妄和云阙一同离开。 斩妄内寄存了不少灵气,足够她二人使用,但这一路上除了遇见追杀她们的修士,她们并未随意动用灵力。 云阙买了四匹马和一辆豪华马车,与崔不见一路舒舒服服到了新城池,进了城内就买了处精致院子。 崔不见都觉得她花钱有些大手大脚,忍不住开口:“我们只在这座城池暂时歇脚,租赁一间便是,何必买下来?” “阿崔是怕钱不够花?”云阙将戴了储物戒的手指伸出来,在崔不见面前晃了晃,笑眯眯道:“阿崔去葬无妄生时,我把半步天狠狠搜刮了一遍,连地上铺路的夜明珠都抠下来了!” “现在我手里的钱,足够我们舒舒服服享受千年都花不完!” 崔不见:“…你……” “勤俭持家?独具慧心?聪明绝顶?” 云阙揽住崔不见肩膀,拉着她往街上走:“好了,我知晓阿崔是想夸我,不过我们现在还是先去街上找些东西吃罢!我饿的都能吃下一个阿崔了!” 街上人流如织,似乎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却又好像与从前天差地别。 半年时间,城内人口多了许多,来往行人仍旧有面容枯瘦者,可即便是穷困人家,脸上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麻木绝望。 没了灵力,城外妖兽也不过是些凶猛些的兽类,城中凡人联手亦可斩杀,带回来吃能强身健体,剥了皮卖也能卖出个好价钱。 不少妖兽尚留有灵智,遭受捕杀后便汇聚同类迁向他处,如今凡人城池外已经鲜少见到妖兽了。 城外吃人的妖兽没了,城内吃人的修士也没了,如今人活着,不必再时时担忧自己被谁吃了! 灵石里也没了灵气,如今凡人仍旧用金银铜钱交易,云阙当了几颗夜明珠,换了一大兜碎银,与崔不见走在街上,看见感兴趣的就买上一些。 冰糖葫芦似乎每座城池都有得卖,崔不见不爱吃,云阙就只买了一串,嚼了个山楂,觉得有些酸,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 她虽花钱有些不加约束,却也不做浪费的事,即便这冰糖葫芦有些过分酸了,也还是皱着眉吃。 崔不见瞧见她这模样,伸手将剩下两颗的冰糖葫芦串接过来,咬进嘴里。 云阙咽下那酸不溜秋的山楂,冲她笑:“娘子,你不是不爱吃吗?” 崔不见瞥她一眼没说话,封住味觉,冷着脸吃下最后一颗。 云阙抱着她胳膊凑近,眸子落在她亮晶晶的唇瓣上:“娘子怎么吃的面不改色?莫非……偏偏这最后两颗是甜的?” 崔不见:“不甜,酸。” 云阙:“我不信。” 她忽然扶着崔不见后颈,贴上柔软唇瓣,轻轻舔了几下,才慢悠悠撤开。 “阿崔果然骗人,分明甜的很。” 崔不见捂住唇瓣,玉白的脸烧出浅红,微恼:“闹市之中,大庭广众之下,你竟——” “我用了障眼法,没人能瞧见,”云阙笑眯眯道:“阿崔别害羞了……唉!等等我啊!” 云阙追上崔不见,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嚷嚷:“不如我们也去卖冰糖葫芦,有阿崔的功法在,我们卖冰镇冰糖葫芦,口感定是独一份!” “不想卖冰糖葫芦,我们也可以卖绿豆汤嘛……” 走了半道,还没吃上饭,云阙又拽着崔不见停在一位老妪摊子前。 她苍老的手指慢悠悠地编着绳子,两束墨发就一点一点被裹紧彩绳中。 见云阙探着头看,老妪笑着解释:“这是同心绳,把夫妻二人的头发编入其中,便寓意着这辈子恩爱到老,下辈子再做夫妻!” “小姑娘,你要编一个吗?” 云阙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剪下来一缕,又剪了崔不见一缕头发,一同交给老妪。 老妪神色有些惊讶:“这,这是要把你们两个的头发,编在一起?你们两个分明都是女……” 咚—— “阿婆,不用找了。” 一块碎银落在老妪桌上,老妪眼疾手快按住那碎银,四处张望见无人注意,才小心翼翼藏进衣裳里,笑逐颜开麻溜编起彩绳,一句也未再多问。 崔不见:“不是很宝贝你的头发吗?” “可我更宝贝娘子呀,”云阙拨弄着崔不见的发丝,又扯一缕自己的,与她绕在一处:“我想跟娘子恩爱到老,来世还做道侣!” 崔不见:“你不是说,我来世要做石头么?” 云阙嘟囔:“石头多好嘛,娘子是石头,我也喜欢的很!” 阿婆编了两条同心绳,云阙与崔不见一人戴了一条,晚间睡时,云阙一边抱着崔不见,一边还宝贝似的盯着那同心绳看。 许是体质功法原因,崔不见的身体总是冷冰冰的,冬日云阙抱着她睡,夏日云阙更喜欢抱着她睡。 崔不见伸手握住云阙手腕上的同心绳:“你难道不知那是骗人的话?只是为了哄你花钱,胡编些吉祥话骗你罢了。” “可我情愿相信那是真的。” 云阙点点崔不见手腕上的同心绳,按着她肩膀凑近,唇瓣贴的很近,稍一动作便会相擦而过。 她唇瓣微弯,轻声道:“娘子来世,难道不想与我做道侣,生同衾,死同xue吗?” 崔不见不答,只微微凑近,迎上她温热唇瓣。 此生三百余年,除了血脉至亲,入她心者,唯一个云阙而已。 只一个来世不够。 生同衾,死同xue。 当是生生世世。 【滴——主系统判定中……任务目标:云阙。任务进度:100%】 【恭喜您执行者,救赎任务已完成】 * 数年间,云阙与崔不见走走停停,去了许多城池。 她们杀过妖,杀过修士,也杀过恶人,看见不平事便管上一管,无事便观赏山川奇景,尝尽人间百味。 买多了豪华院落,云阙开始带着崔不见往山村里钻。 她们在这个山村里已经住了三月有余,蝉鸣渐消,秋叶泛黄,燥热的风逐渐染上凉爽。 小院里的老树洒下一片阴凉,小桌上摆着斩妄剑,崔不见盘腿坐在木席上,打磨着手中木鞘。 “娘子!” 庭院木门突然被从外推开,兴高采烈的云阙背着鱼篓,冲到崔不见面前。 “我今日抓了六条大鱼呢!”她打开背篓给崔不见看,又笑眯眯指了指自己的眉毛:“村头那位大娘还夸你,说你给我描的眉越来越好看了!” 崔不见描眉总是描不好,云阙却偏爱顶着那两条粗细长短不一的眉四处去逛,逢人便说这是她家娘子给她描的。 崔不见一时分不清到底是云阙丢脸一些,还是她更丢脸一些。 头上忽然一沉,浅淡花香隐隐约约飘进鼻尖,崔不见微怔,抬手将发顶上的东西取下来。 各色鲜花被木条编成了花环,娇嫩欲滴。 云阙跪坐在她旁边,又将花环给她戴回头顶,笑嘻嘻道:“这是我亲手给娘子编的,娘子喜不喜欢?开不开心?” 崔不见矜持道:“勉强,可堪入眼。” “那阿崔就是很喜欢咯!”云阙又往她旁边挪了挪,扬起下巴:“喜欢,就得亲亲我!” 膝盖忽然碰到什么东西,发出咯吱一声,云阙低头,这才注意到崔不见放在身侧的木鞘。 她拿起那木鞘左看右看,神色凝重起来:“这是什么?剑鞘?给哪个小剑做的?你什么时候在外面有了别的剑!” 崔不见推开她,将桌上的斩妄拿起来,刚要插进木鞘,云阙却忽然把那剑鞘收进了储物戒。 崔不见:“总不能连把剑鞘也没有,就这么一直放着。这剑鞘是给你做的,毛刺还没磨完,先试试合不合适。” “阿崔说得不对,我什么时候一直放着了?分明时常入鞘。” “木鞘我不要,”云阙把斩妄剑随手一丢插进地面,将崔不见扑倒在木席上,指尖挑开她衣裳:“我是柄专一的剑,这辈子只进一把鞘。” 她俯身,笑眯眯亲了下崔不见: “除了阿崔,我可不要别的鞘。” 第097章 诚意 诚意 “这女娃长得可真漂亮啊, 你瞅那胳膊那腿,白的跟剥皮鸡蛋一样!” “身材也好,胸大屁股大的, 一看就能生养!” “这么好的货, 真要当祭品献出去?就不能让俺们先爽一爽?” “那些贵人说了, 这祭品出生年岁时辰八字都那什么, 叽里咕噜的我也没听懂, 反正就是不一般,不是咱普通人能抗住的,你还想碰她?你真不怕死啊!” 有人小声嘟囔:“谁知道那群人靠不靠谱……每年都让咱在禁地杀九个女娃,那女娃卖出去也能卖大几千, 都够买个媳妇回来了!每年都要杀九个, 这么多年下来,咱亏了多少哦!” “行了!要不是那些贵人们, 你们能买到这么多媳妇吗?而且贵人们也说了这是最后一次, 等过了这次, 就把咱们都带到城里去过好日子……” 带着口音的方言叽叽喳喳钻进脑海, 路昭昭意识逐渐摆脱混沌,睫毛颤了颤, 缓缓掀开。 “哎哟!醒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横木吊梁屋顶,木头顶上窸窸窣窣铺着草垛, 紧接着一张张风吹日晒粗糙黝黑,浸润着油光的面庞凑了上来。 路昭昭看清他们的面孔,瞳孔骤缩,下意识屏住呼吸。 村民们故作憨厚和善, 叽叽喳喳嚷嚷:“你别怕啊姑娘,俺们都不是坏人!” “是哈是哈, 俺们都是好人啊!” 路昭昭怕的不是这个。 在路昭昭记忆中,这群顶着虚伪面孔的村民,分明已经在万千鬼魂的撕咬下,化为一滩滩烂肉。 面前这些“人”,到底是人是鬼? 她半撑着身子坐起来,故作茫然地揉了揉脑袋:“我怎么在这儿?我好像想不起来了。” 几个村民对视一眼,头上戴个草帽,手里拿着烟杆的中老年男人率先开口:“俺是这村子里的村长,你走山里迷路了,俺们就把你背回来了。” 骗人。 她分明是刚坐上自己的车就被迷晕,带到了这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村。 头上裹着碎花巾,面容苍老的妇人坐到床边,捉住路昭昭的手,轻轻拍了拍她手背,安抚道: “每年都有外乡人在山里迷路,这是运气不好,拜拜山神就好了!今天晚上正好是祭拜山神的日子,小姑娘,你去圣地里面拜山神,再帮俺们向山神请个愿,就说让俺们村子里每家每户,都能生出几个男娃来!” 路昭昭反手握住妇人手腕,感受着温热皮肤下的跳动脉搏,心中的紧张感微微消散。 是人。 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但她好像确实是死而复生了。 上一世,或者说不久前,她被迫进入他们口中的圣地参拜请愿,只不过她请的愿并非什么生男娃,而是让这村子里对她有过恶意的人,全都去死。 无数厉鬼从地下钻出,村子里蒙上一层血雾,数息后,她被那来历不明的鬼王占据了肉身,鬼王又被埋伏的人重伤,她的肉身被一堆法器符纸轰成了渣,连魂魄也差点被那法器轰散。 再一睁眼,就回到了现在。 这算什么?读档重来吗? 那妇人叫了她几声:“闺女,闺女你记住没有?就说让俺们村子里每家每户,都能生出几个男娃来……” “请愿啊?”路昭昭松手,漫不经心道:“我听说请愿要折损自己的寿数的!我可不干。” 在村民的神色转向凶狠之前,她忽然再次开口:“不过……看在你们救了我的份上,我也不是不能帮帮你们。” “这样吧,一口价五万块钱,你们出五万块钱,我就帮你们请愿。” 粗糙黝黑的脸上沟壑起伏,原本憨厚老实的面容逐渐显出几分凶恶。 被注视着的路昭昭却像毫无所觉一般,反倒学着妇人方才的动作,主动拍了拍妇人满是褶皱的手背: “大娘,你们可不要以为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这请愿的事我可了解不少,多则要耗十几年寿命,少也要损个一两年的,我跟你们要的不多,才五万块钱,我工作一年挣得都比这个多……” 妇人脸上的肌肉跳了跳,尬笑:“怎,怎么会折寿呢?那说法都是骗人的……” 路昭昭收了笑容,满脸严肃:“大娘你要这么说我可不爱听了!我是看你们觉得亲切,又想着你们好歹帮了我,所以才只收这么点小钱,帮你们这个大忙!我做的可是赔本买卖!要不是把你们当亲人,我能干这赔本生意吗?” “你们要觉得我骗人,那就算了,我也懒得去拜什么山神了,现在就下山回家!” 村民将拳头攥得咯吱作响,胳膊微动就想要抬起来揍路昭昭,却被村长一把按住。 村长那张黝黑朴实的脸上挂着愁苦,他嘬了口烟嘴,吐着白烟,满脸为难道:“五万块钱太多了……要不这样,你先去帮俺们请愿,俺们凑凑钱,等你请完愿,俺们一定把钱给你。” “村长,我看你像个实诚人,你怎么能这样诓我啊!五万块钱,什么时候钱凑齐,我什么时候去!” 路昭昭苦口婆心劝说:“这五万块钱多吗?一点都不多,你们村里有多少人?一个村子怎么也得千百号人吧?一千个人,一人出五十块钱,这不一下就凑齐了……这么说我觉得五万块都少了!” 村民神色狰狞,已经控制不住想要揍她,却被村长按住拉到旁边。 村民们都围过去,叽叽喳喳讨论。 “她真不要脸!五万块钱!她怎么不去抢!我五年都赚不了五万块!” “不能给她!直接压着她去禁地,她不肯请愿就轮了她!那群娘们不就怕这个?看到时候她还敢不敢跟咱们犟!” 村长低声道:“贵人早就说过不能碰她,不能毁了她的那什么体质……人家都在暗处盯着呢,咱安安静静把这事儿办漂亮了,贵人们心里舒坦,咱也能讨点好处!” “不就是五万块?咱都凑凑,反正她活不成,等她死了,咱们再把钱拿回来!” 路昭昭知道他们绝对不会让自己离开,她也并非真想要什么钱,只是纯粹尽她所能恶心一下他们。 她翘着脚看他们在一旁嘟囔,开口催促:“你们商量好没有?五万块,一毛都不能少!我也是诚心想帮你们,咱都爽快点,你们早点把钱交出来,我也好早点去给你们请愿是不是?” “还有啊,我听说大山里的村民最是淳朴好客,怎么你们看我醒这么久,不给点水果吃就算了,连口水都不给喝,还得我自己开口要?” “你们拉低了大山人民淳朴好客热情的优良品质了知不知道?” 就连刚刚劝说完其他村民的村长,都忍不住咬紧后槽牙,握紧了拳头。 路昭昭仍旧翘着脚催促:“我这肚子都快饿得不行了,你们村里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招牌拿手菜什么的?快给我整点!” 村长险些咬碎后槽牙,隐忍道:“村子里穷,没啥好吃的菜,你要是饿得慌,给你找点窝窝头咸菜。” 路昭昭摆手:“谁说没好吃的?你们养的那些个什么鸡啊鸭啊猪啊羊啊的,那都是原生态纯天然啊,我吃的也不多,一样给我来点就行……” 村长深呼了口气,差点手里的烟杆捏断:“那都是活命的牲口,咋能杀了给你吃?” “村长,你这话不对,”路昭昭盘腿,仰头看他,理直气壮道:“我们做生意你总得有点态度吧?我这人就看重诚意,你要是没诚意,那钱我不要了,生意我也不做了!” 村长气个半死,又碍于自己刚刚才说过的话不好发作,朝村民摆摆手,近乎咬牙切齿:“去吧,按她说的弄,让她看看,我们的,诚意!” “水果呢?水果有没有?就这么几种啊?行吧,那你洗干净削皮切好,给我装进盘子里插上牙签……没有牙签啊?我不信,你们这么大一个村子里,挨家挨户找还能找不到一盒牙签?” 村子里先是因为众筹五万块钱吵翻了天,又因为杀谁家的鸡鸭羊猪骂了半天,最后连找牙签这种小事都闹了起来。 村子里乱成一锅粥,路昭昭搬着躺椅躺在树荫下,眯着眼吹风,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旁边监视她的村民一口气还没松下,忽然又听路昭昭那叫魂般的声音:“啊啊啊怎么感觉好像有蚊子咬我?” “快快快,来几个人给我摇扇子!唉你们男的怎么身上一股味儿啊?找点干净的女孩子来给我扇!” “对了,再来几个手软的女孩子给我捏捏腿和肩膀,我晚上还要受累走路呢,记住啊!要手软,但是得有劲儿!我皮嫩,受不了手糙的,要手又软又嫩又有劲儿的那种女孩子给我捏!” “什么?没有?我不信!你是要逼我去找村长问,还是要逼我去挨家挨户的找?你们的诚意呢?没了诚意还怎么谈生意?生意还想不想做了!” 村民神色凶恶:“你怎么这么多要求!你就是成心要为难我们!” 路昭昭大惊失色:“你们为什么会这么想我!我这种一次性把所有要求说清楚的甲方,你知道有多难得吗!多少人求都求不到!” 她看着那五个壮汉村民,满脸失望地摇头:“真是不懂珍惜。” 村民:……拳头碎了!! 路昭昭又躺回躺椅上,翘着脚催促:“你们这次出去记得把插上牙签的水果带过来,然后去鸡汤烤鸭羊肉串红烧排骨那边,催一催做饭进度,再找上七八九个手软手嫩的女孩过来就行了。” “记得速度快点啊,刚吃完饭不能运动,要是饭吃得晚了,今天我可就没办法请愿了!” 他们对视一眼,留下两个人看着路昭昭,其余人飞奔出去办路昭昭的差事。 路昭昭优哉游哉靠在躺椅上摇扇子。 她自认不是个记仇的人,某种程度上算得上包容大方,一般不轻易把谁当成仇人。 但这群想要她去死的仇人,果然还是该先下手为强! 还有那个鬼王……得想个办法,借那只鬼王的手弄死这群村民,再看看能不能骗取鬼王信任,让她跟道士斗个两败俱伤。 最后想办法一锅端了! 完美! 第098章 本座不喜食人 本座不喜食人 削了皮, 插上牙签的水果拼盘被送到路昭昭手边,负责监视她的村民带了六个中年女人过来。 路昭昭故意朝他丢了半个苹果块过去,语气不善:“你们什么意思!是看我好糊弄吗?我都说了要手又软又嫩的女孩子!你们睁大眼睛看看, 这是按我要求找的吗!” 村民咬牙切齿, 只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这女人狠狠揍一顿, 他板着脸道:“俺村里没有女娃, 她们会捏, 比女娃捏的好。” 路昭昭大声质问:“重要的是这个吗?重要的是你不按我的要求做事!你在敷衍我!一点做生意的诚意都没有,这个样子让我怎么相信你们!怎么跟你们合作!” “我再给你们二十分钟!完不成我的要求,拿不出诚意,你们就别想跟我合作了!” 村长好不容易凑齐了五万块钱, 就被哭天喊地的村民拦住, 状告不干人事的路昭昭。 “她说的那要求不是诚心为难俺们吗!” “就是欺负俺们老实!” “还要恁多女娃,哪有恁多女娃, 找不着她就嚷嚷俺们没诚意, 说要自己挨家挨户找, 找到了就不跟俺们合作!” “俺看她就是欠打!揍她一顿就老实了!” 村长也听得心头发火, 但看着手里的钱,到底冷静下来:“贵人们看着呢, 先按她要求去找,找年轻小女娃, 今年不是有几家买了媳妇?去找那些年轻嘞,生了娃听话嘞……” “要是有人乱说话,让她知道是俺们拐来的咋办?她要是知道喽,那不得想着跑?” “把那些女娃送过去了你们就藏起来, 偷偷听她们说什么,”村长的眸中闪过凶狠:“反正她们跑不了, 要是有那种不听话乱说的,咱往城里搬之前,把人处理干净,省得以后有麻烦!” 村民只得将一肚子气再憋回去,凑来凑去,终于凑够七个人带到路昭昭面前。 “这就是俺们村里手最嫩的姑娘了!你要是再挑刺,那没有了!” 路昭昭瞥了一眼,见这些女孩子俱是面容姣好,神情却畏畏缩缩,被带到她面前也只是低着头,没人敢出声,也没人敢抬头看她。 路昭昭摆手:“你们早这样不就完事了?来来来,我这两个肩膀都好疼,还有胳膊和腿,你们正好一人一边,剩下一个给我按按头……” “不对,那还少两个呢!没人给我按脑袋,没人给我喂水果了!”路昭昭再次支棱起来,大声嚷嚷:“我都说了找七八九个!你们的诚意只有七个吗?只给我最低人数吗?诚意就这么点吗?我要——” “俺们再去找俩!” 村民像是忍无可忍,拽着监视她的人走了,院子里明面上一时只剩下路昭昭和这七个女孩。 安静了半晌,才有人悄悄抬头看她。 路昭昭往躺椅上一趟,招呼她们:“来吧来吧,就按我刚刚说的来!” 那几个姑娘混乱了一阵,便默默给她按摩。 路昭昭眯着眼睛,看向刚刚抬头看她的女孩,像是随口问道:“你们长得都挺漂亮啊,不像村子里的人那么壮实。” 没人说话。 她们都只是沉默地低着头,一言不发给路昭昭按摩。 路昭昭也不气馁:“我看你们村子里山清水秀的,很适合开展旅游行业嘛,现在网络发达,你们又长得漂亮,有没有兴趣搞点直播什么的?” “现在直播很赚钱的!只要一部手机就行,成本也不高,又赚了钱,有特色还能出名,多好啊?你们真的可以试试。” 刚刚唯一一个看她的女孩慢慢挽起袖子,她像是不常说话,嗓音有些低哑,声音很轻:“孩子都生了,我们不敢再跑了,你们不用试探我们。” 路昭昭没再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女孩挽起的袖子上。 女孩的皮肤白净,只露出来的那一截小臂上就纵横交错着许多伤痕,有的是旧伤疤痕,有的是新伤,青紫还未消下去。 没过多久,村长就和捧着菜肴的村民一同回来,五万块钱被交到路昭昭手里,那七个姑娘又被人带走,路昭昭则被看似热情实则强迫地推上餐桌。 菜肴丰盛,路昭昭表面上吃得津津有味,心里却在默默思索。 结合目前知道的线索来看,她是因为体质特殊,所以被一群不明势力(很可能是那群神神叨叨的道士)绑过来,道士和这群山民有交易,交易内容似乎跟拐卖妇女有关。 上一世那鬼王占据了她的身体后,似乎实力大减,也或许是还未融合?总之鬼王对道士的埋伏不知情,受了重伤。 道士和山民都是绝对的敌人阵营,她如今暂时能利用的只有鬼王。 既然道士们想让鬼王占据她的肉身,那么她只要反其道而行,不让他们如愿,说不定就能看见生路。 从上一世经验来看,鬼王完成她的愿望后才能占据肉身,什么愿望既能牵制住鬼王,又不至于让鬼王暴怒,她要好好想想…… 吃过热心村民们准备的盛宴,待到夜色将最后一点光亮吞没,路昭昭被他们催促着沐浴焚香,为进入圣地做准备。 路昭昭没再试图想什么借口推脱,她知道不止是面前的山民们在等着她进圣地,这些人背后还有一波道士躲在暗处,正冷冷俯瞰掌控全局。 她继续试图拖延,只会撕破现在勉强维持的平和假象,引起更多变数。 路昭昭老老实实沐浴焚香,换上自己带的另一套衣服,听完他们说的“请愿规矩”,再按照他们规定的时间进入圣地。 她没有手机,不知道现在具体是几点,抬头看天,只看见层层乌云遮蔽月光。 周围似乎越来越冷了。 这条路上一世就走过,她知道暗处有人盯着,一旦她停下脚步踌躇不前拖延时间,或者试图逃走离开,那群人就会现身,然后用那跟巫蛊之术一般的诡异术法,控制她的身体去唤醒鬼王。 路昭昭不喜欢身体被别人占据,也不喜欢身体被操控的感觉。 按照上一世的路线找到禁地中心,路昭昭掏出那柄匕首,在手腕上比了半晌,最后咬牙,狠心划了一刀。 血液流进凹槽,有生命一般向四处蔓延,形成一个诡异的图案。 路昭昭放血放得几乎眼前发昏,快要站不住时,大地终于一震,轰隆作响。 她扶住祭台,看见前方绘制着诡异图案的大地震动着,十几条粗壮锁链缠绕着的棺木从地底浮起,带出无数枯骨。 那些枯骨有大有小,最大瞧着也不过八九岁,最小的看着却只有小小一团,应当是刚出生的婴儿。 密密麻麻的枯骨被翻出来,路昭昭脚下发软,扶着祭台才没能让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 平底起风,树木摇晃,棺木上锁链剧烈震荡起来,忽然崩裂,路昭昭抬起胳膊挡着阵阵阴风,感觉自己快被冻麻了。 “以血祭之,以身偿愿,”棺木中涌出黑雾,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凡人,所求为何?” 路昭昭歪头想了想,认真道:“能给我个老婆吗?不家暴武力值高会保护我,阴气足冥币多愿意给我蹭给我花,长得漂亮身材好不异地……有眼缘八字合的那种可以放宽年龄要求。” 总结:想吃软饭。 千年老鬼闻灵:“……?” 距离上次苏醒已经数千年,这噼里啪啦一堆话,闻灵理解半晌,仍旧不能理解。 千年前的人见到鬼俱是心惊胆裂,千年后的人见到鬼,为何能如此淡定? 她望着面前的女人,此人衣不蔽体,上身只穿了个肚兜,下身亵裤破破烂烂,瞧着应当家境十分贫寒,所以才落魄至此。 可偏偏她面色红润,皮肤白皙,神采奕然,提出的要求还如此放肆。 黑雾瞬息之间降临到路昭昭面前,一只苍白漂亮的手从黑雾中探出,裹挟着极阴极寒之气向她逼近。 脑海中疯狂警示着危险,无声呐喊着快逃,路昭昭脚下却像是被冻住一般,挪动不了分毫,直到脖颈被冰凉刺骨的手指攥住,阴寒之气瞬间席卷全身。 明明仍旧是酷烈暑日,路昭昭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拉入寒潭,浑身的血都好像凉透,寒意包裹之下,连嗓音微微颤抖: “我叫,路昭昭,你可以,实现我的愿望吗?” 那黑雾凝滞一瞬,缓缓散开,路昭昭眸中映出一张蛾眉螓首丰姿冶丽,极其耀眼夺目的一张脸。 上一世她没见过这鬼王的真面目,被夺舍后鬼王顶的也是她的脸,自然不知道这鬼王竟然长了这么一张,这么一张冷艳至极,几乎灼人眼目的脸。 她的脸苍白艳丽如刀锋剑刃,美得炫目,让人畏惧。如果鬼也有具体分类,路昭昭觉得这只鬼王,应当是一只艳鬼。 路昭昭看着她的脸愣了半晌,才后知后觉表露出几分害怕,瑟瑟发抖看着她,磕磕巴巴道:“你,你要吃人吗?” 鬼王的声音清冷空灵,明明极其好听,却让路昭昭汗毛倒立。 “人都很臭,本座不喜吃人。” 路昭昭一口气还没松下,鬼王忽然凑近,她没有呼吸,只有源源不断的寒凉冷气,手腕被捉住,冰凉鼻尖擦过路昭昭皮肤。 那温度太过冰冷,她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对上艳鬼自下而上看来的黑沉眼眸。 那眸中带着近乎野兽般的垂涎,饥饿,与掠夺,令人毛骨悚然。 艳鬼唇瓣微启,猩红的舌尖一闪而过。 “本座不喜食人。” 手腕上未曾凝固的伤口被冰凉舌尖用力碾过,细微的疼痛密密麻麻,却又带了几分被冰块擦过的痒意。 她说: “但你舔起来,” “很香。” 第099章 你不是说我很好吃 你不是说我很好吃 你舔起来很香。 舔起来很香。 很香。 艳鬼的话不断回荡在脑海中, 路昭昭勉强扯出来一个笑容,反倒主动将自己的伤口往她口中送去:“反正我马上就要死了,你既然喜欢就多吃一点, 以后就吃不到了。” 诱人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容貌艳丽的鬼王控制不住地凑近, 冰冷的唇齿贴上伤口, 卷走血液。 以后吃不到? 吃鬼只能饱腹, 但眼前这个活人就像一道色香味俱全的大餐,自从成为鬼后,她就没再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她改主意了。 她要养着她。 如此便能日日品尝这等美味。 湿漉漉的冰冷舌尖舔过手腕上的刀伤,伤口泛起细密的痒意,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因为失血过多, 路昭昭眼前发黑,身形晃了晃, 勉力撑住祭台, 心下却松了口气。 厉鬼的声音空灵, 回荡在路昭昭耳边:“说出汝之心愿。” 上一世她直接说出了愿望, 或许是契约生效,这艳鬼又急需一具身体, 所以没有节外生枝,在完成约定后就被占据了身体。 眼前是一只有意识, 有思想,且看上去很想吃掉她的,鬼。 和鬼做交易绝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稍有不慎就会遭到反噬, 全盘皆输。 可路昭昭现在没有别的活路,唯一值得庆幸的是, 这只鬼看样子沉睡了很久,脑子转起来不太顺畅。 有点好骗的样子。 路昭昭抬眸,眸子里水润润,带着些许害怕,像朵楚楚可怜的小白花,声若细蚊:“我想要个老婆……不是老婆婆,是娘子,发妻。” “不家暴武力值高会保护我……”茍命。 “阴气足冥币多愿意给我蹭给我花……”索财。 “长得漂亮身材好不异地……”养眼,贴身战力。 “汝以肉身为代价,不求报仇雪恨,竟求风花雪月?”闻灵脸上逐渐浮现出不耐:“本座并非月老,换一个。” 路昭昭黯然神伤,泫然欲泣:“他们骗我说这里可以求姻缘我才来的,他们说在这里放血就会灵验,我不知道要以肉身为代价,是说完成愿望你就会吃掉我的身体吗?如果是这样,反正都要死了,我就一步到位,找个鬼妻。” 闻灵这才意识到不对之处:“何人骗你前来?” 路昭昭温声细语:“我不认识他们,我是被绑过来的,他们说我体质特殊,许愿会很容易实现……” 她拧着眉,表面上忧心忡忡,实际不断暗示:“你能实现我的愿望吗?愿望实现后你是要吃掉我的身体,还是占据我的身体?如果是占据我的身体……” 闻灵陷入思索,根本没听路昭昭后面在说什么。 数千年没动过的脑子开始艰难转动,这数千年她只知道自己的力量一直在被蚕食,每次意识将醒之际又会被再次封印,怎么这么就这么顺利苏醒,还刚好来了一具如此适合被夺舍的身体? 难道是陷阱? 郁郁葱葱的树枝上藏着数人,他们身着遮掩身形的法衣,手里拿着手机发消息。 [什么情况?] [她们在说什么?怎么刚刚那鬼王还亲来亲去的?] [我就说该直接用傀儡术控制路昭昭!现在好了,谁知道路昭昭干了什么?那鬼王要是不上路昭昭的身,我们提前设下的法阵就起不了作用!] [用了傀儡术难保鬼王不会发现端倪,况且斗法的波动很快就会引来天师盟,到时候秘密暴露如何收场!] [那也比现在这情景好得多!] [鬼王怎么忽然召唤了如此多的女鬼!难道是发现我们了?!] 在闻灵的召唤下,源源不断的女鬼从地底爬出,更远的地方,村子后山树林里,惨死的魂灵一个接一个爬出,摇摇晃晃飘向禁地。 千年来,这片土地上死的最多的是女婴,被拐卖,换来的女性也不在少数,路昭昭粗略看去,只觉得起码有数千鬼魂,瞧上去竟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女性。 上一世她根本没想到这世间还真有道士和鬼,在被控制住身体之前,她都只以为自己是被人贩子拐到这,又因为村子里的封建迷信,才被推到什么圣地放血请愿。 那群道士控制她身体时并未现身,她当时只以为自己被鬼物控制,直到许完愿报复了那群村民,直到肉身被占据,那群道士忽然冒出来对鬼王动手,她才反应过来操控她身体的到底是谁。 路昭昭眸子微眯。 相比村民,那群藏在幕后操控一切的道士们更该死。 她很快在心中排好了顺序。 道士们是必须死的,村民们是要死的,鬼王是暂时可以牵制的保命符,为今之计,是想办法拖住鬼王。 禁地里已经排成了一长串,她围着长队走了两圈,脚步愈发靠近前世那群人的藏身之所,最后停在一棵树下,靠着树干开始相亲。 藏身在这棵树上的道士忍不住抹了把汗,一动不动蹲在树干上,聚精会神盯着下方动静。 “长得不合眼缘,五官不端正身材不好的不能谈。” 一众死前形容惨烈的女鬼被淘汰。 “阴气足冥币多的有吗?原来没有冥币啊……那就要阴气足的,武力值高的,愿意保护我的!” 一众怨气不够浓烈的女鬼被淘汰。 路昭昭像个封建老古板,摸着下巴嘟嘟囔囔:“八字不合的婚姻不长久,容易闹矛盾,八字不合的也不能谈……” 她的八字太过特殊,只一条八字不合,竟将剩下的女鬼淘汰大半。 再挨个看过去,路昭昭一路摇头:“不合眼缘。” “不合眼缘。” “还是不合眼缘……” 直到看了最后一只鬼,路昭昭仍旧是摇头,满脸惋惜:“不合眼缘。” 闻灵脸色看不出喜怒,只是四周忽然阴风大作,树木枝叶乱晃,成千上万的女鬼俱都畏畏缩缩匍匐在地,抖个不停,连树上藏身的道士们都是竭尽全力,才没露出马脚。 路昭昭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体质或许是真的有些特殊,起码别的女鬼都吓得快魂飞魄散了,她只是感觉很冷。 她眸子闪了闪,佯装被吓到,没站稳似的晃了晃,扑通一声往后倒去。 她早就做好了直接倒在地上的准备,却不料身后一凉,她没倒在地上,倒是倒进了个寒意满满的怀抱。 她的目光扫过鬼王那张令人炫目的脸,艰难移开往上看。 藏身在树上的道士一直盯着她,猝不及防对上路昭昭双眸,却见对方脸上没有一丝意外,唇角反倒微微翘起,心中顿感不妙。 “呀!”路昭昭躺在闻灵怀里,指着树上大呼小叫,语气抑扬顿挫:“这树上!怎么!有~人~呀!” 那道士心知肚明自己已然暴露,飞身想逃,与此同时大呼一声坑同伙:“诸位助我!” 在闻灵开始召唤厉鬼时,道士们就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暴露行踪。即便契约完成,闻灵夺舍肉身,都要再三思量要不要出手,毕竟这漫山的厉鬼可不是闹着玩的。 只是没想到暴露的方式居然如此……如此儿戏! 其他人心中暗骂,却也知道自己已然暴露,此处已然汇聚厉鬼千万,能不能逃掉都机会渺茫,没人管他的呼救,各自奔逃。 千万厉鬼汇聚,在闻灵控制之下冲向道士们。 禁地上空宝光浮现,各种法器亮起炫目光彩,路昭昭靠在棺木边,望着现实版特效大片,看得津津有味,惊呼连连。 鬼王眸子微眯:“你早就知晓他们的埋伏?你与他们是一伙的?” 路昭昭满脸茫然:“我是摔倒之后才看见他们的呀!” 鬼王重新审视此人,只觉得此人心机深沉,还是不要久留,早早占了她肉身,潇洒报仇才是正事。 她下定决心,神色微冷:“速速择一鬼了却心愿,休要再行拖延,否则休怪本座不客气!” 路昭昭双眸睁大,满脸委屈:“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我一开始便与你说了我的理想型,是这里的鬼不够贴切,所以我才没能找到心仪的……这怎么能怪我呢?” 她反倒安慰闻灵:“你不要着急,感情这种事强求不来的,为了以后的美满生活,多等待一些时间是值得的……” 闻灵脚不沾地,飘至她面前,冰凉手指捏住路昭昭下巴,用力抬起。 路昭昭被迫对上鬼王双眸,眼睁睁看着那一双黑沉沉的眸逐渐染上猩红血色。 鬼王阴恻恻道:“若本座一定要你现在选一个呢?” 路昭昭指尖摩擦着棺木侧边,轻轻眨了下眼,答非所问:“你叫闻灵吗?很好听的名字啊。” 闻灵身形一顿。 路昭昭脸色憋得通红,似乎有些羞涩扭捏,垂下眸子,细声细气道:“你长得很漂亮,很强,刚刚还保护我……我觉得你挺合我眼缘的。” “你不是说我很好吃?”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指,一点一点攀上闻灵冰冷指节,轻轻攥进温热手掌:“你与我结亲,就能完成我的愿望,解决契约了……” “你也看到了,我只是个普通人,伤不了你,如今已经过去了几千年,现在的世界和以前不一样了,你这样出去很容易惹到麻烦……你与我结亲,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不会害你的。” 她的指尖抬起,落在闻灵唇瓣上,陷进她唇齿间,低声诱哄: “你与我结亲,我心甘情愿给你吃。” 第100章 我这么好吃,你舍得杀我吗 我这么好吃,你舍得杀我吗 上一世对她来说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 她以为自己求生无路,带着对村民的怨怼,没能仔细思索就做出抉择, 最终走入死局。 其实生路并不难寻, 只是有些凶险。 如果闻灵答应与她结契, 就不能再伤她, 反而要竭力保护她, 否则就是违反契约。 如果闻灵不答应……那就是她与闻灵的契约尚未完成,闻灵仍旧不能伤她。 她故意将手指压在鬼王冰冷的齿上,轻轻摩擦着,鬼王的眸光逐渐转红, 路昭昭能感觉到指腹下的牙齿逐渐变得冰冷而尖利, 似乎轻易就能刺破她的手指。 “与我成婚吧,”路昭昭指尖稍稍用力压下, 指尖的痛楚让她不由自主顿了一下, 却又很快笑起来:“我这么好吃, 你舍得杀我吗?” “与我成婚, 我就是属于你的,我能做的, 比你想象的多……” 血液落进唇齿,极致的香气在舌尖迸发, 闻灵的眸色愈发深重,喉咙不自觉滚动。 任谁被封印千年饿了千年,恐怕都没办法拒绝主动送到面前的大餐。 闻灵的理智在血液的引诱下逐渐败退,她骤然伸手攥住路昭昭手腕, 将路昭昭手指上的血液卷进口中。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偏偏唇瓣嫣红, 一双赤色的眸一眨不眨盯着路昭昭。 路昭昭只觉自己好像被一只饥饿的野兽盯上,对方正在打量着该如何将她拆吞入腹,随时都会扑上来撕咬。 时间在对视中仿佛被无限拉长,路昭昭的眼睛逐渐变得干涩,泪腺自动分泌出泪水浸润眼球,酸涩与刺痛感逐渐加深,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终于败下阵来,垂眸轻轻一眨。 在眼眶打转良久的泪水如珠子般转瞬滚落,却在从下巴离开后被一只苍白的手掌接住。 闻灵将那滴眼泪攥在掌心,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后,路昭昭终于听到一声漫不经心的“可”。 心头骤然一松。 * 整个山上到处都是鬼魂,道士们法宝再多也撑不住这千万鬼魂的围攻,很快败下阵来,被厉鬼们带到闻灵面前。 准确来说路昭昭上辈子丧命的罪魁祸首还是这群道士,如果不是他们在幕后筹谋算计,路昭昭也不至于上辈子身死,这辈子又落到这种困境。 路昭昭只是个普通人,看不出这二十余名道士出身哪门哪派,他们年岁不一,上至六十下至二十,但都穿着一样的法衣,想必是同门同派。 闻灵抬手就要将他们灭杀,却被路昭昭拦下。 要做的事遭到阻拦,闻灵的神色当即沉下来,路昭昭在她发怒之前开口:“先查查他们是小喽啰还是幕后主使。” 闻灵抬手,一人顿时飞来,脖颈被她攥在手中:“人最会说谎,抽出他魂魄搜魂便是。” 被她攥住脖子的道士目眦欲裂心惊肉跳,他想开口说他愿意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可脖子被掐得太狠,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住挣扎。 路昭昭幽幽叹气:“大人,时代不同了。” 她上前从道士兜里掏出手机,又让压着道士们的鬼魂把其他人手机全都掏出来。 与时俱进就是这点好,网络时代,只要用手机就会留下痕迹,更别说他们刚刚还是用手机交流,来不及删除消息。 现在智能手机除了锁屏,都配备了人脸识别和指纹解锁,路昭昭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们的手机全部解锁,翻到群聊消息,拿给闻灵看。 闻灵面上不动声色望着路昭昭手中发光物件,心中却升起警惕:“这是何物?你可驭使法器?” “这是手机,是电子产品,”路昭昭将手机递向闻灵:“刚刚他们就是在用这个交流,这是他们的聊天记录,你可以看看。” 电子产品? 虽不知产品是几品法器,可听名字,难道此物蕴含了雷电的能量? 雷电中蕴含的能量对鬼修极为不利,闻灵心中忌惮,并未接过这很可能会伤到她的法器,以免暴露弱点。 她将手中道士扔到一边,下巴微抬,发号施令:“本座对此物不感兴趣,你念给本座听便是。” 路昭昭眉头轻挑,只以为闻灵是不识字,并未多想,扫过聊天记录中的“亲来亲去”时顿了顿,轻轻咳嗽一声,开演。 “嚯!我被骗来这里居然是他们在背后控制!” “天呐!他们早就在这里布好了阵法,就等着你占据我的肉身,趁机联手杀你!” 人群中有人出声厉喝:“路昭昭!你与厉鬼合谋,是在自取灭亡!” 闻灵冷笑一声,抬手隔空攥住他脖颈,黑雾缠绕,那道士双眼凸起,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脑袋软软垂下去,永远安静了。 “真是聒噪。” 四周似乎寂静的连呼吸声都没有了,路昭昭第一次亲眼看见有人死在她面前,没有血液喷发,没有激烈打斗,他的脖子扭曲成不正常的弧度,软软倒在地上。 一条生命就这样在眼前流逝,魂魄从躯体中飘出,又被四周的鬼魂一拥而上,吞噬殆尽。 路昭昭的脑子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在此刻凝固,大脑像是被灌进了沉重的铅水,又被猛地敲上一下,震荡中发麻。 她忽然意识到,哪怕闻灵的外表再像人,她也是一只厉鬼。 一只活了几千年的,漠视生命,弹指间就能让她魂飞魄散的,厉鬼。 路昭昭想要牵制,甚至掌控闻灵的杀欲,无异于羔羊想将野狼驯成家犬。 但是。 路昭昭目光落在她艳丽无双的冷淡侧脸上,人类对鬼怪,生死,天然的畏惧之下,却又生出些蠢蠢欲动的兴奋。 很刺激,不是吗? 厉鬼的眸子倏然转来,她刚杀了人,神情却无半分波动,冷淡询问:“他们来自何门何派?” 沉睡千年,从前发生的事就好像隔了一层厚重的雾,记忆似乎也有些缺失,喜怒哀乐都变得寡淡无波,唯有仇恨依旧浓烈。 她记得,她有仇家,她要报仇。 路昭昭回神,又低头翻找一通,但这手机主人应该不是这群道士的领头人,有用的消息不多。 路昭昭又挨个把每个人的手机都翻了一圈,最终确定:“是孙家。” 闻灵听到这姓氏便觉得有些恶心,却没有那般浓烈的恨:“再说几个如今天师界的大姓。” 路昭昭:“张?吴?冯?杨?” 说到最后一个姓时,闻灵的身上骤然爆发出浓烈杀意,阴风四起,鬼魂颤抖伏地,数息后那股冰冷寒意才缓缓消散。 闻灵掀开眸子,冷声道:“原来是杨家。” 路昭昭猜想她是睡得有点健忘,想不起来以前的事,不过这种找仇家的方式还真是……有点特别。 路昭昭犹豫:“这么找仇家是不是有点不太严谨?” 闻灵:“你将所有姓氏都给本座念一遍,届时自然知晓。” 路昭昭默默思索。 她目前主要困境,一是来源于闻灵这只厉鬼,二是来源于那些道士。 那群道士想要杀了闻灵,就算知道自己这条路行不通走别的路,可她暴露道士计划,已经与他们结仇。 就算他们还有意跟她联手杀闻灵,合作结束后兴许也会翻脸不认人,把她这个知情人一并除掉。 她现在与闻灵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闻灵的敌人就是她的敌人,闻灵的困境就是她的困境。 所以。 她拉住闻灵的手,含情脉脉看着闻灵,认真道:“我们成婚之后自然要同甘共苦,谁与你过不去,就是与我过不去,你的仇家就是我的仇家,我们一起想办法弄……想办法打败他们!” 不过念百家姓,靠共鸣找仇家这事现在不急。 “当下最要紧的是赶快离开这里,”路昭昭提醒道:“他们聊天时说过,斗法的波动会引来天师盟……天师盟,听起来像是天师界的执法机构,不知道里面的天师厉不厉害。” 闻灵一瞥跪了一地的道士,语气轻蔑:“便是比这等货色厉害些,本座也弹指可灭。” 路昭昭觉得闻灵应该很厉害,但保不齐天师界有更厉害的呢?为今之计还是先茍着比较好,当然这话绝对不能跟闻灵说。 路昭昭放软语气:“可惹上一堆麻烦总归不是好事,况且现在已经过去千年,时代发展太快,也不知道天师有没有研究出什么专门针对鬼魂的武器……虽然我知道你肯定不怕,但是苍蝇多了也很麻烦是吧?” 闻灵想到路昭昭口中的电子产品,犹豫了一下,勉为其难松口:“山上厉鬼众多,又有本座在此,此处已形成鬼蜮,纵使他们刚刚使用法器,气息也难以泄露出去,不必担忧。” 她抬手,得到命令的厉鬼当即扑上去撕咬道士们,惨叫声不绝于耳,血腥味儿逐渐浓郁,路昭昭下意识回头。 还未看清,眼前便被一只手遮挡视线。 闻灵望着那处,淡淡开口:“莫看,太脏。” 路昭昭就乖乖把头转回来,再也不看了。 闻灵心情莫名有些愉悦,她目光落在路昭昭残破的衣服上,犹豫片刻,脱下身上一件外袍丢到路昭昭身上,扬着下巴矜持道:“以后有本座在,你不必再担忧衣食,先披上本座的外袍蔽体罢。” 路昭昭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名牌吊带和轻奢破洞牛仔裤,沉默片刻,试探问道:“那我们下山以后住哪?” 闻灵身形一僵,良久沉默后,扬起的下巴稍稍收回些许弧度:“……本座的棺木,容纳你我,尚有余地。”《 》 100-110 第101章 监控是谁 监控是谁 迎着路昭昭的目光, 闻灵有些不自在,语气中带出几分不虞:“总比无处可去要好,况且是你非要缠着本座!” 路昭昭这衣不蔽体的模样, 处境难道会比她好上多少吗! 路昭昭轻咳一声:“只是觉得……背着棺材走, 是不是有些不太方便?” 何止是不方便, 简直是惊悚。恐怕下了山要么被逮进局子里查一查是不是倒卖文物棺材, 要么登上社会新闻, 被好心人众筹送进精神病院。 闻灵指尖拂过冰冷的棺木,语气竟有些怅然:“到底躺了这么久……” 路昭昭面色红润却衣不蔽体,想来曾是富家小姐,只是后来家道中落。 闻灵不见得有多关心她, 但路昭昭现在跟了她, 虽说是做储备粮,却也是她的人, 闻灵自然不能让她继续过如此贫苦的生活, 否则说出去未免太丢面子。 前世记忆模糊, 如今她记得的家底, 只剩下这一口棺了。 闻灵下定决心:“本座让鬼将棺木抬下山便是,必要之时, 还可典当换些银钱。” 结合自己的见闻和闻灵所说,路昭昭猜测普通人包括所谓体质特殊的她, 平时都看不到鬼。阴气重磁场独特的地方,人鬼两个层面的某种屏障才会被打破,可以短暂地看到甚至接触。闻灵这种强大的鬼,或许本身就携带一种可以被控制的特殊磁场。 路昭昭想了下普通人眼里, 棺材平白无故飘在她身后,她走到哪棺材飘到哪的场景, 心里不由打了个寒颤。 她怕是会被捉去切片研究。 “我还有房子落脚,等出了大山,可以先去我那待着,”路昭昭安慰:“这是我们初见的地方,很有纪念意义,把棺材留在这里,以后有空了旧地重游还有地方睡觉。” 闻灵心中有些复杂。 路昭昭居然有房子落脚,如此算来,岂不是路昭昭供养她? 路昭昭不知道闻灵在想什么,她看闻灵不说话,还以为她这是默认,就开始下一个话题:“下了山我还能看到你吗?普通人能看到你吗?” “你与本座有契约在身,自然可以看见本座,”闻灵暂时放下刚刚的纠结,下巴微抬:“至于其他人能不能看见,端看本座想不想让他们看见。” “哇!”路昭昭很捧场地惊呼一声,摆出崇拜星星眼:“也太厉害了吧!” 闻灵轻嘁一声:“本座的厉害之处,可远不止于此。” 路昭昭便顺着她的话,又一通天花乱坠地夸,直把闻灵夸得唇瓣都忍不住微微翘起,肉眼可见的愉悦,这才提议下山。 闻灵心情正好,自然没有异议。临走前路昭昭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群道士已经被啃噬殆尽,原地只剩下零星血迹,白骨,还有散落法器。 她犹豫片刻,跑过去拿了个龟壳模样的法器,开始挖坑。 闻灵负手站在路昭昭身侧,语气讥讽:“怎么,你觉得他们可怜?还要给他们收尸?” 路昭昭摇头:“他们想杀我们,实力不够被反杀没什么冤枉的。更何况他们做了那么多恶事,这山上的冤魂不知道有多少是被他们拐来深山,又被折磨至死,他们死有余辜。” 路昭昭其实想偷偷拿几件法器,但法器是用来对付鬼的,当着闻灵的面拿怕她多想,便打算挖个坑把法器埋起来,等有机会再偷偷回来取。 不过这话当然不能跟闻灵说,路昭昭眼珠转了转:“但法器残骨直接放在这里有点危险,万一被人发现了呢?” 闻灵抬手一挥,那白骨就化为齑粉,法器则被她丢进棺材内。 路昭昭不知道闻灵是有意还是无意,偷埋偷拿法器的计划泡汤,她心中不由轻叹,又指了指那一堆手机:“这个东西可以定位,能毁掉吗?” 闻灵一并丢进棺材里,将棺材沉入地底:“这棺木连阴气都能隔绝,更何况此物。” 路昭昭心想地底下应该没信号,这么算在棺材里放着也……行吧? 对于未知的新世界,路昭昭十分感兴趣,与此同时又踩着那条危险的线,小心翼翼迂回试探:“这满山的鬼魂该怎么办?有办法让她们去往生,投胎什么的吗?” 就算她能茍活,闻灵一直不杀她,可她总不能一辈子都跟一只鬼挂在一起吧?如果闻灵最后不主动离开她,她只能想办法送闻灵走了。 闻灵并未与她心意相通,不知道路昭昭心里在想什么,只觉得此人对鬼都有这么多善心,软弱过了头。 “怨气未消,自然无法往生,”闻灵到底决定提点她一句:“不论生前秉性如何,死后尚存世间的鬼怪都心怀怨气,长此以往愈发偏执,以杀人害人为乐。” 若不是闻灵如今强势压制这漫山鬼魂,路昭昭绝对没办法活着离开。 路昭昭很想问一句“那你呢”,可谨慎起见到底没问出口,神色惋惜,忧心忡忡:“她们也是受害者……山村里还有很多被拐卖来的女孩子,她们现在还在受苦,我放心不下她们。” 迎着路昭昭欲言又止却满怀期待的目光,闻灵随意甩袖:“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下山之时,顺手杀了便是。” * 这是庄妍清被拐进大山的第二年。 她是个孤儿,十几年来省吃俭用努力学习,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暑假打工时却被迷晕绑走,再一睁眼就到了这大山里。 那户姓李的人家说她已经被买下来了,以后就是他们家的媳妇,庄妍清不同意,想逃,被抓回来关在柴房,饿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饿得浑身脱力的她几乎快要昏厥,被强压着进了洞房。 她被锁在房间里,直到怀孕。 李家人觉得庄妍清怀了孕,就不会想着逃跑,放松了对庄妍清的监管,解开了她身上的锁链。 庄妍清安静了半个月,终于逃出去,可她没能逃远,就被同村的村民拦下。 顾忌着她肚子里的孩子,庄妍清没挨毒打,却又被锁在屋子里,同样被拐来的妇女大着肚子来到她面前,劝她认命,劝她听话。 她们说她足够幸运,买下她的这户人家还算好人,不知道有多少被买来的姑娘,因为生不出孩子被活活打死。 她们说那些生下孩子仍旧想着逃跑的,遭受非人折磨后,都被埋进了后山的树林里。 她们说要好好调养身体,因为不论这一胎是男是女,都要继续生,男娃留在家里,女娃要么祭祀的时候埋在禁地,要么卖出去换钱。 庄妍清自认从小到大已经见过了足够多的坏人,却仍旧想象不出来,当今社会,怎么还会有坏到这种地步,完全漠视法律的畜生。 湫湫郑立:儿捂久吾粑巫儿菱陕误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得上幸运,这一胎是个男婴,生下来后,李家人对她的态度好上不少,解开了她脚上的铁链。 庄妍清装作乖顺听话,想逃的心思却从来没有停歇。 后山的尸体多了一具又一具,被拐进大山的女孩多了一个又一个,庄妍清潜伏着,等着,期盼着一个机会。 直到平平无奇的这一日,因为一个被偷偷绑来的,要去禁地请愿的姑娘,村子里炸开了锅。 那姑娘态度嚣张,要求众多,村子里的人明明恨得咬牙切齿,却还是只能尽力满足她的要求。 这些畜生豺狼如今肯暂时隐忍,最后必然要索取千倍百倍的偿还。 村子里传闻说禁地有鬼,可庄妍清不信,若是有鬼,这些年来死去的冤魂,早就该将这群畜生杀尽。 她更倾向于这是村民们的愚昧信仰,村民们认定那姑娘会死在禁地,禁地又只能由对方一个人去,在庄妍清看来,这就是对方逃出生天的大好时机。 庄妍清被带到那姑娘面前,听着对方若有若无的试探,做出了示警。 她希望对方能听明白自己的预警,借此机会逃出这个魔窟。 最好的情况是对方顺利离开后报警,带着警察救出她们。 差一些也就是对方独自离开,不想惹祸上身,但这魔窟能逃一个是一个,总比一起死在这好。 她没想到会是眼前这幅场景。 月明星稀,阴风大作,无数厉鬼显出身形,追着那些村民啃咬,村子里化为一片炼狱,却绕过了庄妍清。 庄妍清站在家门口,呆呆看着一片混乱的村庄,三观被碾碎重组,忍不住掐了一下自己。 疼。 不是在做梦。 大脑一片混乱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声音。 “咦?是你呀。” 身前是人被鬼追的炼狱,她回头,看见一张不久前才见过的熟悉面容。 “我叫路昭昭,”对方冲她弯起唇角,伸出一只手,笑容很和善:“下午那时候,谢谢你的提醒。” 庄妍清下意识和她握了下手,恍惚间想起来到这里的两年,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人问好了。 “我是庄妍清。” 刚想继续说话,目光中却忽然看见路昭昭身侧,一道人影突然出现……不,人怎么可能凭空出现? 纵使对方容貌绝艳,美得耀眼灼目,没有半分可怖,但也不能改变她的身份。 是鬼! “这样忽然出现很容易吓到人的,”路昭昭攥住那只鬼的手,絮絮叨叨:“以后不能这样,还好这里没有监控,不然要是被拍到,就有大麻烦了……” 庄妍清跑到嗓子眼的尖叫就这样被生生咽下去,她注意到周围的鬼魂在经过这里时,都主动避让开,甚至不敢靠近,看样子很怕这只长相艳丽的鬼。 难道这只鬼是这群鬼的操控者? 路昭昭和这只鬼……认识? 她到底是什么人? 在路昭昭的絮絮叨叨下,闻灵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不耐:“监控是谁?他若看见,杀了便是!” 路昭昭幽幽叹了口气,决定找时间教闻灵认认字,再给她一部手机,让她看看这些年的历史,增长些生活常识。 “明日再与你细说,现在先解决眼前的事,”路昭昭指了指满村子的鬼魂:“别让她们直接把人杀了。” “道士不是普通人,又主动对我们下手,杀就杀了。但这些普通人没有一点法力,我们现在的世界讲究法律,随便杀人是犯法的!” 路昭昭看向庄妍清,寻求认可:“是吧?” 庄妍清其实想说这群畜生又不是人,早就该被杀了,她心有不甘地点了下头,却又补充道:“他们杀了很多,很多人,今天也是想要害死你。” 闻灵眯起眸子,盯着路昭昭:“对害你的人仁慈,就要做好丢掉性命的准备。” 路昭昭摇头:“人类的世界里自然就要按人类的规矩去行事,但这样一来也伤害了鬼怪……你们鬼界有什么规矩吗?” 闻灵言简意赅:“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路昭昭诚恳建议:“既然如此,那等他们被警察带走绳之以法时,就让受害鬼跟着各自的仇家一起走……但他们毕竟还要承受法律的制裁,鬼怪就不要取他们性命了。” “公平起见,不如就让他们在梦中经历受害鬼的遭遇,直到受害鬼怨气消散,能够转世投胎。” 以前鬼怪被道士们的法器和阵法打压着,没办法伤到这群村民。如今法器和阵法被毁,鬼怪也没办法直接取他们性命。 但白天压在他们身上啃噬精气,晚上再把人拖进噩梦里,一遍一遍体会自己死前的感受,如今却是轻而易举。 庄妍清忍不住看向路昭昭,一时分不清路昭昭和这群形容凶残到处啃咬的鬼魂,到底谁更像鬼。 恐怕那群村民宁愿死在鬼手下,也不想承受这种“公平”,在梦里一次又一次体会死亡。 人类的法律审判人类的罪,欠死者的债,就让死者亲自来取。 这样的结局配那群人渣,再合适不过。 种族使然,闻灵自然是站在鬼魂的角度去想,受害者已经成了鬼,当然不能只用人类的法去惩处,路昭昭的提议在闻灵看来还算公平。 她缓和了语气,夸赞道:“你很善良。” 被夸善良,路昭昭一脸羞涩,半点不带心虚。庄妍清又忍不住看向闻灵,见闻灵神情认真坦然,似乎是真的觉得路昭昭很善良。 庄妍清收回视线,闭了闭眼。 天杀的,两年而已,善良这么快就有了别的意思? 第102章 网瘾少女 网瘾少女 鬼怪侵入村庄的第一时间, 村长就往存放法器镇压鬼魂的祠堂跑,曾死在他手上的冤魂穷追不舍,村长吓得屁滚尿流, 一路连滚带爬冲进祠堂, 却发现法器早就裂成几片。 他这才知道为什么鬼怪一路穷追不舍, 却始终与他隔着一段距离。 那些鬼是故意的。 故意给他希望, 又故意让他亲眼看见希望破灭, 迎来绝望。 他被鬼怪扯着四肢与脑袋,逐渐远离地面,剧烈疼痛席卷大脑,骨骼咯吱作响的声音钻进耳中, 脑袋与四肢被拉扯到了极致, 似乎下一秒就会被生生扯断。 极度的恐惧下,他□□上逐渐氤氲出腥臭水流, 淅淅沥沥滴在地面。 四肢似乎就要被生生扯断的最后一刻, 鬼怪们忽然一顿, 像是收到了什么命令一般, 不情不愿地停下动作。 村长只以为是道长们终于来了,脸上还没来得及显露出喜色, 抓着他四肢的力量忽然一泄,当即从半空重重跌下。 骨骼断裂的清脆声响, 伴着村长的惨叫回荡在寂静祠堂。 飘浮在空中的女鬼冷冷望着满堂牌位,踹倒案台上的烛台,火光沾上铺着红布的木桌,转瞬汹涌起来, 卷上那一块块牌位。 她们扯着村长已经骨折的两条腿,不顾他的惨叫与哀求, 一路将他拖到鬼王所在之处。 他摔断了腿,又被鬼扯着伤处一路拖行过来,胳膊胸膛脸上俱都被磨掉了肉,浑身是血,而相比身体上的折磨,更令他恐惧的是将要面对的未知。 拖着他的鬼怪终于停下脚步,村长被用力甩在地上,滚了两圈,伤口上又沾了些尘土碎石,疼得他面色扭曲惨叫呻吟。 闻灵觉得吵闹,眉头轻皱,指尖微动,很想就这样把人捏死,却被路昭昭按住了手背。 “村长,”路昭昭手指陷进闻灵指缝,轻轻攥住,姿态亲密,神情诚挚:“谢谢你说媒,让我能找到这个完美契合的对象。” 对象? 闻灵捉摸着这个词的意思,暂时放下了心中微起的杀意。 村长听到熟悉的声音,浑身一震,强撑着抬头,却看见那个闹得全村上下鸡犬不宁的女人,身上披着件广袖黑袍,浑身上下没一点狼狈,就这么好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她身侧摇椅上坐着个女人,五官冷艳至极,面色惨白唇红如血,一头长发浓黑如墨,身上的广袖长袍暗纹金线,看着就华贵无比,不是现代的衣裳。 周围的女鬼在她面前不敢猖狂,俱都安安静静地垂着脑袋。 村长后知后觉,迟钝地反应过来。 这摇椅上的女人,恐怕就是传说中禁地里封印了几千年的鬼王。 他本来以为路昭昭会死在禁地,那群道士也会把禁地里的这只恶鬼斩杀,没想到路昭昭不但活着出来了,还把这只鬼也带出来了! 那群道士呢? 是死了,还是打不过跑了? 村长不知道那群道士下场如何,他只知道就算那群道士没死,远水也救不了近火,想通这点,他马上转换了态度,拖着摔断的那条腿往闻灵的方向爬,边爬边哭着哀求: “冤枉,冤枉啊……我什么都不知啊——” 村长快要蛄蛹到闻灵脚下,颤颤巍巍伸手想抓住闻灵衣角求饶,指尖还没挨到,就先一步化作抛物线飞出去,又重重摔在地上。 路昭昭看向刚刚收回手臂的闻灵,欲言又止。 村长本来看着就快散架了,这么大年龄再被丢来丢去,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气。 闻灵不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对,神情嫌弃:“竟妄想弄脏本座衣袍,死不足惜!” 棺材沉到地底,这身衣服就是她唯一的家当了! 路昭昭走过去看了眼,村长瘫在地上,两条腿扭曲,还有气,就是不知道还能有多久气了。 算了,听天由命吧。 让鬼魂停手,各自找到仇家,一切安排好后,天色已经蒙蒙亮。 今天睡觉是来不及了,路昭昭索性在村子里找了个手机,教闻灵一些现代的基本常识,又细细叮嘱她明天要做的事。 闻灵很聪明,很多东西并不理解,却也能记住,她一开始对手机十分谨慎,直到确定这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没有半分法力波动,威胁不到她后,就迅速投入了对手机的探索。 路昭昭趁机给她推了几个单机小游戏和电视剧,这些东西在闻灵看来新奇无比,她很快就沉浸在消消乐中。 “unbelievable”“great”“amazing”在路昭昭耳边响了半天,看着沉迷于游戏的闻灵,路昭昭觉得把闻灵培养成网瘾少女指日可待。 她必须慢慢转移闻灵注意力,不能让闻灵时时刻刻跟着她,否则她就是想做什么也没有机会。 闻灵玩了会儿手机,忽然又把路昭昭拉过来,尝试过几个姿势后,最终选了最舒服的一个——让路昭昭当她的靠枕,还要把她抱在怀里。 跳动的心脏,温软的身体,暖融融的气息,无一不在昭示着生命的活力……她在棺材里躺了千年,拒绝不了这样的路昭昭。 更何况她那么香,单单是闻着,心情也会变好。 闻灵发话,路昭昭自然不敢拒绝。更何况现在是盛夏,村子里没空调,天气闷热,抱着自带冷气的闻灵其实还挺舒服。 闻灵身上还穿着那套衣袍,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上面连一点灰尘污渍都没有,路昭昭偷偷摸了摸,只觉得入手轻若蝉翼,最顶级的丝绸都不及它丝滑。 这衣服一看就不是凡物,那棺材能隔绝阴气囚禁闻灵,恐怕也是个不得了的法器……这都是古董法器啊! 路昭昭突发奇想,等闻灵记起仇家,就忽悠闻灵把她带上,一起去刨坟……闻灵的仇家,最少也是跟闻灵同岁,想来墓里会有不少好东西。 要是有能对付闻灵的方法或者法器是意外收获,就算没有……里面埋的放到现在,也都是古董啊! 【亲,盗墓违反刑法,不可以做出非法非道德行为哦~】 路昭昭悄悄盘闻灵衣角的手指猛地一顿,双眼放光。 这是什么?难道是传说中的系统?她的金手指? 脑海内突然出现的那道机械音回复:【宿主您好,我是救赎系统099,不是金手指!您已重生,接下来将由我负责监督您完成救赎任务。】 【任务目标:救赎路昭昭。任务限时:五年。】 【任务过程中宿主不得违反宿主守则,禁止任何非法非道德行为,违者根据程度深浅扣除相应任务时限。任务完成后系统自动解绑,任务失败则回收宿主重生资格!】 路昭昭是高度网络冲浪人员,经历了见鬼,重生等一系列事件后,对系统的出现接受度良好:“请问为什么任务是救赎我自己?这个任务要怎么才算完成?你是我的系统,能给我提供什么帮助?” 系统对于第一个问题有些心虚,避重就轻回答后两个:【任务完成进度从精神与处境两方面做出评判,系统主要任务是监督宿主,不能违规提供帮助。】 任务是救赎,评判方式是精神和处境,除了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自己救赎自己以外,路昭昭没什么疑问。 只是还有些好奇:“为什么会选中我?” 系统:【宿主做过很多慈善呢,上一世大山里的事情曝光后,为宿主祈愿的念力达到标准,经由主系统审核,通过后将您确立为救赎目标。】 虽然路昭昭觉得按照套路来讲,救赎一般都是别人来救她……不过自我救赎,听起来比被动等着别人来拯救,更符合她的审美。 路昭昭忍不住感慨:“果然还是好人有好报。” 钱没白捐,慈善没白做,居然还给她换来了一次重生的机会! 闻灵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见路昭昭似乎只是突发感慨,又低下头去点消消乐。 好人? 系统想起她是如何处置那些村民,心里对路昭昭的自我认知能力打了个问号。 天光大亮,到了八点半,路昭昭准时向警察局打了举报电话。 庄妍清捡着家里的好食材,做了顿饭给路昭昭端过去,知道路昭昭已经报了警后,松口气的同时还有些忧心忡忡。 “我问过其他人的家庭情况,不是孤儿就是性格孤僻独居,家人毫不在意,或者家境不好……即便我们这些人被绑走,要么没人发现没人在意,要么发现了家人也没能力找来。” “把我们拐来的人一定刻意筛选过。” 村子背后必然还有一个庞然大物在暗中操控,甚至保驾护航。这样的事她都能发现,路昭昭这么聪明的人,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路昭昭心想幕后之人可是闻灵的对家,也是想把她弄死的仇人,她现在背靠闻灵,恨不得那群人赶紧来作死。 有了靠山,连带着说话也有了底气,路昭昭豪气万丈一挥手,代入闻灵放话:“一群蝼蚁,不足为惧!” 闻灵略带欣赏,矜持点头表示支持。 路昭昭又问起庄妍清:“我记得你说过,你们已经生了孩子,所以不敢跑……你们准备怎么做?” 庄妍清神情冷漠:“我是庄妍清,不是孩子他妈,我要走。” 闻灵注意到路昭昭似乎有些沉默,视线转过去时,路昭昭却已经将情绪收敛干净,脸上的笑容再看不出什么。 路昭昭语气赞扬:“你很清醒,其他人却未必能跟你一样。” 庄妍清略带沉默地点了下头。 有人想带着孩子离开,还有的人想留下来,甚至哀求她跟路昭昭求情,让路昭昭放过村子里的人。 庄妍清不想说,也不会说。 其他人的想法和心理路程,种种担忧,她懒得去考据,她只知道这村子里是一群违法的畜生,违反法律,自然就要接受制裁。 更何况她也是受害人,这村子里的人曾经都是沉默的帮凶,她不想原谅,也不愿意放过他们。 凭什么要放过他们? 警察来得很快,他们全副武装,甚至带了不少武器,到了村子里后,却只看见一地伤员。 那群伤员见到警察,活像是看见了救世主,一个个神情都激动起来。 警察们动作迅速地将村民保护起来,还以为他们才是报案人,直到庄妍清带着人出来跟他们解释清楚,才拷上这群罪犯上车。 车里塞得满满当当,甚至有些装不下,那群被拷上的村民却没有半点恐惧,反倒满脸庆幸,看得警察们一头雾水。 村民们天真的以为离开这个村子,进了监狱,就能摆脱厉鬼的纠缠,却不知道各自身上都背着不止一只鬼,正悄无声息撕咬着他们,啃噬着精气。 受害者被接在另外的车上,路昭昭自然跟闻灵坐在一起。 女警一路上都在出言安抚,一边试图开导她们,一边登记她们的身份信息,问了一圈,最后问到闻灵。 听过前面一圈,闻灵自信已经记住提问内容,不等路昭昭说话,率先报出自己的信息:“姓名闻灵,出生地棺木,年龄两千三百唔……” 她还没说完,就被路昭昭捂住了嘴。 在闻灵发怒让一车人变一车鬼前,路昭昭手指慌慌张张探进她唇瓣,在她牙齿上用力一按。 有了血液滋养的闻灵安静下来,按住路昭昭的手,低头吮吸她指尖的血。 路昭昭空着的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满脸茫然的女警尬笑,指了指脑子:“她,她这里有点问题……我知道她的身份,她之前跟我说过,她是个孤儿。” 脑子有问题的闻灵疑惑地抬了下头,刚想开口,嘴里又被塞进一根手指,血液的香气在舌尖弥散,她顿时忘了自己刚刚想干什么。 路昭昭指着低头舔手指(其实是吸血)的闻灵,信誓旦旦:“看!就是这样!有点智障!” 女警看看路昭昭,又看看低头舔手指的闻灵,目光中透露出心疼与怜悯:“年纪轻轻的……唉,那群畜生真是造孽!法律一定会制裁他们的!” “一直这样也不行,我认识几个心理医生,也有精神科的医生朋友,找个时间带她去看看吧……” 庄妍清默默听着,心想医生治人还好,治鬼……是不是有点超脱治疗范畴? 第103章 人鬼殊途 人鬼殊途 这是警察们从业这么多年来, 破获的最容易的一场大型拐卖案。 村民们没有任何反抗,一个个万分主动配合,承认自己拐卖的同时, 也隐瞒了不少杀人的事实。 村民到底不是真正的法盲, 知道拐卖犯法, 知道杀人犯法, 只是从前在大山里有恃无恐, 觉得法律的审判降临不到他们头上。 但他们也不是什么高智商犯罪人才,经由专业人员审讯以及现场调查,不会有人能掩盖罪行。 做完笔录,又走了一堆手续, 给黑户闻灵补了户口本, 路昭昭才带着闻灵离开。 她们直接去了商场,先买了两个新手机, 然后去买衣服。 在闻灵认知里, 穷苦乞丐才会衣不蔽体, 不过顾忌着路昭昭嘴里的麻烦, 以及路昭昭求了她那么久,警察来前她才勉为其难换上了一套长袖长裤。 只是衣物布料与她那件袍子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闻灵穿得很不满意。 以闻灵的眼光来看,这满商场都没一件能入眼的, 最后勉为其难挑了身丝绸面料的长袖长裤。 两件衣服价格很可观,好在路昭昭不是普通社畜,还养得起这只金贵的鬼。 闻灵有些别扭地换好衣服,再出来时却不见了路昭昭的影子, 销售员刚卖出去两件大单,看她出来当即热情地迎上来。 “这位女士, 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销售员对上闻灵黑沉沉的眸子,心里骤然一颤,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害怕到有些腿软。 闻灵移开视线,目光淡淡看向前方,心中怒意逐渐翻涌。 路昭昭不见了。 她去哪了? 跑了? 销售员看她不理自己,有些尴尬地闭上嘴,也不敢再问。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店里温度好像越来越冷,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去找空调遥控器想调一下温度。 她看不见的地方,闻灵身侧浮现黑气,那些丝丝缕缕的黑气如蛇般蜿蜒出去,向四面八方游荡,代替主人去寻找她逃跑的猎物。 如果路昭昭逃了。 那么她不会再给路昭昭任何机会。 她会直接将路昭昭囚禁起来,锁在她的棺木里,养着她,吃到失去兴趣,再占据她的肉身。 “闻灵。” 门口的风铃轻响,路昭昭背着背包从门外走进来,目光在闻灵身上停留片刻,笑着夸赞:“你穿这身很好看啊。” 闻灵冷冷瞧着她,周身黑雾翻涌:“你方才去了何处?” 路昭昭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根玉簪,簪身通体如冰般透彻,尾端垂下半指长的银链,链子上挂着颗血红色的浑圆珠子,像雪里一点红梅。 她像是完全没有发现闻灵周身的黑雾,脸上仍旧挂着笑,将那根簪子往前递了递:“感觉这根簪子很衬你。” “我帮你把头发盘起来吧。” 闻灵定定看她数息,翻涌的黑雾一点一点平息下来,回到她体内。 销售员刚找到遥控器,却又感觉店里好像没那么冷了,再转身,看见刚刚付账的女人回到了店里,在给那个白得过分的女人绾头发。 闻灵的头发很黑,很顺滑,指尖顺着捋下去,找不到半根打结的地方。 销售员很想过来问问闻灵用的什么洗发水,但想起刚刚的对视,又莫名有些胆怯畏惧,最终还是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路昭昭以前没用簪子绾过头发,连如何盘发都是跟销售员现学的。 盘发技术虽然有点烂,但有闻灵的容貌加持,最终效果可以打十分! 闻灵勉强被安抚住,跟着路昭昭下了楼,路昭昭又到一楼门口大甩卖的店里买了条便宜裙子。 不说衣服质量如何,仅看付款时的数字以及摆摊位置,闻灵就知道相对于自己这一身衣服,路昭昭买的这条裙子可以说是便宜至极。 闻灵不解:“你不是有钱?为何买这样的衣裳?” 路昭昭把裙子叠好塞进背包,又麻溜掏出一把刚买的伞,扑哧一声打开,撑在闻灵头顶,笑容诚恳:“省下来的钱,可以给你买很多有用的东西。” 闻灵看了眼头顶遮蔽阳光的黑伞,捏捏身上价格昂贵的衣服,又想起路昭昭包里那条廉价裙子,心中莫名有些异样感觉。 路昭昭看着闻灵轻轻抿起的唇瓣,和无意识透露出的些许无措茫然,唇瓣微勾。 她伸手拉住闻灵手腕,语气温柔:“走吧,我带你回家。” 路昭昭初见闻灵时,觉得她像一只食人的艳鬼,应当很擅长蛊惑人心,可短短一日的相处,就迅速打破了从前的念头。 她想,闻灵其实很像猫。 只要不涉及危险底线,掌握一些技巧,顺着毛撸,暂时可以掌控。 掌控。 她心中默默念着这两个字,强行压下心头的兴奋,不断告诫自己。 这是一只厉鬼。 一只,食人的,漠视生命的厉鬼。 她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这场掌控与被掌控的豪赌,以性命为筹码。 * 继续留在这里没什么意义,路昭昭打算坐飞机回晋州,她的房子和工作都在晋州,某种意义上来说,那里是她的家。 可闻灵现在没有身份证,买不了票,只能先化作魂魄状态跟着路昭昭。 路昭昭不是个奢侈的人,出远门除非公司报销路费,否则外出一般都挑便宜的方式来。但考虑到带了个偷渡逃票的闻灵,她还是买了张头等舱的机票。 闻灵第一次坐飞机,新奇了一会儿,飞机起飞后还把半个身子伸出了飞机外。 半个身子在里面,半个身子在外面,看起来实在有些惊悚。路昭昭不动声色把鬼拉回来,拿出手机,打开早就缓存好的电视剧开始播放,试图转移闻灵的注意力。 闻灵现在是魂魄状态,靠在路昭昭怀里,路昭昭看得到她,感觉上却像抱了个充气娃娃,没有实体重量。 闻灵在她怀里靠了会儿,觉得这个距离姿势有点不舒服,又飘到路昭昭身侧,靠在她肩膀上看手机。 或许是带鬼逃票,路昭昭有些心虚,闻灵已经沉浸在电视剧里,路昭昭却仍旧有些走神,每次身边有人路过都下意识看一眼。 直到对上一位短发姑娘的眼睛。 对方看了她几秒,目光又隐晦地转向路昭昭肩侧,闻灵靠着的地方。 莫名其妙,路昭昭第一时间涌入脑海的想法竟是:逃票果然还是被发现了! 继而又意识到,对方能看到闻灵。 对视的几秒内,短发姑娘不知道是脑补出了什么信息,忽然起身拿着一杯矿泉水走过来,靠近路昭昭时演技很好地一个踉跄,半瓶水准确无误地泼到了路昭昭身上。 她神色惊慌,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有换洗的衣服吗?如果没有的话我那里有,要不我先给你拿一件?” 路昭昭下意识看了眼闻灵,对方百无聊赖靠在座位上,没有起身的意思。 路昭昭从背包里拿出自己买的裙子,又打开手机收款码,认真道:“我有衣服,你弄脏我衣服的钱直接给我转过来就可以了。” 短发姑娘略微一顿,似乎有些猝不及防,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掏出手机扫码:“多少钱?” 路昭昭:“三百零三。” 短发姑娘将钱转过去,和她对视两秒,冲她点了下头:“给你转过去了,这次真是对不住,我就先走了。” 路昭昭冲她摆摆手,把手机留在桌子上,起身去换衣服。 走了两步回头,闻灵仍旧懒洋洋坐在座位上,看她回头也没说什么,用行动摆出了懒得陪同的讯号。 路昭昭也没再说话,转身往卫生间走。 抵达卫生间的时候,里面刚好没人,路昭昭推门进去换了衣服,等了片刻,门外有人敲门。 她打开门,进来的果不其然是那个短发姑娘。 短发姑娘进门先落锁,而后才看向路昭昭:“你好像遇到麻烦了。” 路昭昭不置可否:“你是天师盟的人?” 她对天师界了解不多,也只知道天师界几个大姓,和一个天师盟。 说天师盟,只不过是试探一下,目前来看天师盟似乎还算正面角色。 “看来是同道中人,”短发姑娘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路昭昭:“天师盟姚雨,跟着你的是个大麻烦,你有办法解决吗?” 路昭昭:“你认识她?你有办法解决吗?” 姚雨摇头:“孙家死了十几个天师,都是孙家高手,我没查出来什么,不过现在看来……应该和跟着你的那位脱不了干系。” 路昭昭:“是不是有些太武断?” 姚雨:“孙家十几个高手联手,就算是百年鬼王都伤不了他们,结果在一晚上全军覆没……那只鬼起码有千年道行,我解决不了,天师盟合力也不一定能解决,但肯定不能放任鬼王横行世间,只能封印,她是怎么找上你的?” 那群在闻灵手下连一分钟都撑不住的道士还叫高手?百年就算鬼王……那闻灵当时召唤出的厉鬼,得有多少只是鬼王? 这么算的话,闻灵恐怕已经站在食物链顶端,天师盟真能封印她? 路昭昭转移话题:“出来太久她会怀疑,有机会我会联系你。” 姚雨点头,让开位置,让路昭昭先出去。 在主人的有意控制下,道士察觉不了,路昭昭更发现不了,一缕黑气悄无声息缠绕在路昭昭发丝上,将她们的对话悉数传达给主人。 路昭昭回到座位上,闻灵见她回来,懒洋洋抬眼:“怎么去了这么久?” 是跟道士合作,对付闻灵,还是对闻灵托盘而出? 路昭昭指尖不自觉轻搓,迎上闻灵的目光,神色如常地笑了笑:“你肯定猜不到,刚刚有人跟我说了什么。” 闻灵以手支颐,似笑非笑丢下一句重磅炸弹:“本座还以为你与那道士相谈甚欢,不准备回来了。” 她知道。 她都知道。 路昭昭心中震荡,神色却不变,手指轻轻贴上闻灵手背,哑然失笑:“怎么会?不过既然你知道,那也省得我再说了。” “怎么会?人鬼殊途,”闻灵的眸中黑雾涌动,嫣红的唇瓣嘲讽地勾起:“你不怕?不想逃?不想杀了本座?” “我觉得你不会,”路昭昭的手指在闻灵手背上轻轻摩擦,不闪不避对上她的视线,轻声问:“你会杀我吗?” 闻灵没有说话。 路昭昭垂眸,似乎有些落寞,声音很轻:“我是真的,很想有一个人,能陪我走过这短暂的一生。” 没有得到回答与承诺,路昭昭又抬起眸,有些勉强地笑了一下,脆弱到仿佛一触即碎,却还是开口安慰,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闻灵:“没关系的。” “我们有过契约,你愿意留我再活几天,我应该谢谢你。” 闻灵唇瓣轻抿,又看到她身上那条刺眼的廉价裙子,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本座不杀你。” “只要你不背叛本座,本座绝不杀你。” 第104章 强人所难 强人所难 只要不背叛, 就不会杀她。 意思就是,一旦发现她有背叛的念头或者行为,闻灵绝不会手下留情。 当初她与闻灵周旋, 提到她是被人骗来, 闻灵才开始犹豫, 等到那群道士暴露后, 闻灵想的还是完成契约, 占据她的肉身。 直到她咬死原本的心愿,说出时代变迁,说出自己的用处,再加上用血引诱, 阐述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 闻灵才勉强松口。 按理来说与鬼结契成婚,怎么也该有点不一样的感受, 但闻灵松口后, 她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同或者羁绊。 她猜虽然闻灵口头答应, 但所谓契约并未成立。 闻灵去换衣服时她特意走开, 想试探闻灵跟她有没有什么感应,例如能感知她的位置, 或者瞬移到她身边……结果显而易见。 闻灵没有和她成婚结契,她约束不了闻灵。如果她逃走, 闻灵轻易找不到她。可一旦被闻灵找到,她不会有第二条命重来。 这场较量中,一开始她就处在下风。 可那又怎样呢? 路昭昭望着闻灵笑了笑,做出承诺:“我当然不会背叛。” 天平倾斜, 她自会拨正。 * 飞机落地,路昭昭出了机场, 到没监控的地方让闻灵显形,带着她一道打车回家。 按理来说这小区已经算不上安全,保险起见应该换个地方居住。 但既然带回来闻灵这个大杀器,她自然毫无心理负担地住回原本的小区。 最好所有麻烦都早点上门,再早点被闻灵解决。面对一只鬼,总比面对一只鬼和一群心怀鬼胎的人要好得多。 到了家门口,路昭昭拉着闻灵在门口添加指纹和面部识别。 闻灵觉得这区区一扇门很没用,轻哼一声:“何必如此麻烦?这区区一扇门拦不住本座。” 她说着说着身形就开始变得缥缈,显然是准备化成魂魄状态直接穿门而入,吓得路昭昭连忙按住她:“不行!这里有监控,如果被拍下来就麻烦大了!” 想想如果有人在监控室守着看监控,看见画面里一个人一会儿有形,一会儿消失……恐怕当天下午有关部门就得上来捉鬼了。 闻灵目光四处转了转,最终定格在斜对角的监控摄像头上,眸子微眯,刚要发作,又被路昭昭急急忙忙捂住眼睛。 “不能毁了监控!我们要低调……想在人类世界好好生活,低调最重要了!” 门锁终于录入闻灵的指纹和容貌,滴地一声打开,路昭昭连忙拉着她进了门,砰的一声关上门,将监控隔绝在外。 闻灵面无表情被她拉进门,周身的黑雾却开始翻涌。 如今这世界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有什么意思?不如毁了算…… 口中忽然又挤进一根手指,路昭昭满目心疼,强忍悲痛,闭目道:“你,你咬吧!” 闻灵的舌尖舔到路昭昭温热的指尖,牙齿蠢蠢欲动变得锋利,看着路昭昭脸上的表情,却迟迟没有咬下去。 路昭昭的手被拽下来,她呆愣了一瞬,看看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指,疑惑道:“怎么不咬了?” 闻灵:“你的神情,让本座没有食欲。” 路昭昭心想她被咬,难道还要做出享受的表情吗?是不是太强人所难了喂! “我怕疼嘛,”路昭昭小声嘀咕:“要不下次你闭着眼吃?或者我提前把血放出来……” 路昭昭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她发现闻灵的目光好像落在了她脖子上。 咬手是疼点,但还能活,咬脖子……一不小心就真的要变鬼了! 数息沉默后,闻灵率先移开目光:“提前放血,不新鲜。” 潜台词:不行,要现吃现咬。 其实闻灵吃她吃得很克制,除了第一次见面放血放得有点多,后来闻灵都只是舔点血,没吃多少就主动帮她恢复伤口。 按照她后来表现出的食量,路昭昭觉得她就算一天喂闻灵三顿都没问题,但每次喂闻灵都要疼一回……她毕竟不是M,一想到这心里还真有点发憷。 路昭昭:“就没有别的,不疼的进食办法?” 闻灵目光落在路昭昭脸上,没说有没有法子,只是轻啧一声:“娇气。” 路昭昭心中叹气。 果然,跟鬼交易不是那么容易的。 暂时放下纠结,路昭昭点了份四物汤的药店外卖,又找了把小刀放血给闻灵。 喂饱闻灵,再喝上补血的四物汤,路昭昭才登上工作的微信号,数条消息一股脑蹦出来。 她当初被绑走时是在自家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当天她接到了公司的临时出差消息,刚打开车门坐进去就被迷晕,再睁眼就到了那山村里。 她消失了将近两天,在公司看来就是无缘无故翘班两天,更何况正是出差关头突然消失。有同事发消息来问,上司也打了几通电话过来,只是她都没接到。 最后结果是她被挂在公司大群里点名批评,上司下了最后通牒,让她第二天十二点前不到公司给个合理交代,就直接卷铺盖走人。 十二点,嗯,已经过去了。 闻灵吃饱了心情不错,趴在路昭昭背上和她一起看消息。 现代汉字在闻灵看来都长得有些奇怪,但同为汉字,又有了两天的适应时间,勉勉强强也能猜出来是什么意思。 路昭昭很有眼色地主动总结:“我要被炒鱿鱼了。” 炒鱿鱼这个词对闻灵来说还是有些超前,她试图从字面意义上理解,眉头皱起:“有人,想吃你?” 路昭昭心想这解读多少带点闻灵的私人意愿。 “炒鱿鱼的意思是辞退,辞退后就会失业,就是失去工作,”路昭昭感叹:“失去工作就赚不到钱了,所以失业很恐怖。” 闻灵拧着眉:“谁敢让你失业,本座去杀了他!” 路昭昭深刻认识到闻灵的普法教育必须提上日程:“杀人是犯法的!绝对不能干!而且公司现在还没把我踢出群,证明还有斡旋的余地,明天我去公司说明一下情况,说不定不会被辞退。” 大不了喊那边的警局为她作证,这两天她是被拐卖到大山里了,可不是故意翘班。 为了让闻灵更好地融入人类社会,路昭昭特意找了普法频道给她看。 对于娱乐生活贫瘠的闻灵来说,普法频道演的剧本还挺有吸引力,抱着平板看了一宿。 第二天手机闹钟响起,路昭昭从睡梦中醒过来,闻灵还抱着平板聚精会神地在看。 路昭昭羡慕了会儿闻灵的超强续航,和怎么熬都不会长黑眼圈的脸,才揉揉眼从床上爬起来。先去洗漱,然后往保温杯里灌满补血的汤,草草吃了个早饭就准备去公司。 闻灵没有跟着她的意思,仍旧抱着平板在看。路昭昭开车去公司,一路上都在想闻灵有没有用昨天一样的手段监听她,最后得出结论,安全起见还是先茍几天。 到上司办公室解释了前因后果,又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证据,上司虽然仍旧有些将信将疑,却也没再提辞退的事,点了几句让她好好工作,又熟练地开始画大饼打鸡血。 路昭昭经验丰富,积极吃饼捧场,做出完全被鸡血调动起来的模样,满脸激动地点头应声,几分钟后上司终于满意住嘴,挥手让她去岗位上发光发热。 路昭昭扭头就走,推门离开时忽然被上司叫住:“对了小路,公司新来了个实习生,你带带她,新人不熟悉公司,你多关照一下。” 公司福利平平,最近又不是大学生实习期,很少有牛马在这个时间段入职,更何况还是上司点名关照。 路昭昭正猜测实习生的身份,到了工作岗位上,却惊讶地看见个熟人。 姚雨主动坐到她身边,胸前的实习工作牌晃了两下:“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路昭昭尬笑:“是挺意外的。” 也不知道闻灵有没有在实时监控。 姚雨:“昨天没等到你联系我,又不敢去你家里找你,就想着来你工作的地方碰碰运气,看看你有没有危险。” 千年厉鬼苏醒,这件事已经是天师盟第一要紧事,作为跟厉鬼碰过面,还接触过路昭昭的人,她被派遣过来跟进情况。 上班时间还长,姚雨试图先从聊天中跟路昭昭拉近关系,然后再请路昭昭配合工作:“你明明不缺钱,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工作?” 上报消息后不久,路昭昭的档案就被传过来,她知道路昭昭家境好到足够下半辈子都快乐躺平,但路昭昭还是选择来这福利一般工资一般各方面都很一般的公司工作。 路昭昭对于自己的情况被查并不惊讶,面对姚雨的疑问,做出相当凡尔赛的回答:“房,车,财富,普罗大众追求的东西我都已经拥有,但浑浑噩噩的躺平生活会消磨我对活着的欲望。” “工作是维持我和生活的媒介,能调动我的情绪起伏,磨砺我的心境,让我不再执着于探寻生或死的意义。” 生与死都太过绝对,半死不活活人微死的状态,相当让人着迷。 普罗大众姚雨:“……” 现在的天师跟以前比生存率高了不知多少,但仍旧时不时有天师丧命,不丧命的也有不少跟鬼怪对决中缺胳膊少腿残疾的。 总的来说天师是个高危职业,高收入主要集中在头部,中下层的工资相对于普通工作来说很高。但她在天师盟干了七八年,距离在晋州买房,恐怕还有十几年的路要走。 看着感慨万千的路昭昭,贫富差距让她忽然丧失了追问情况的工作兴趣。 沉默逐渐蔓延,被一通电话打断。 姚雨接通电话,随着对面的讲述,神色逐渐变得有些奇怪,最后将手机递向路昭昭。 路昭昭惊讶:“找我的?” 姚雨点头后,路昭昭只好接过手机。 “路小姐您好,这里是天师盟,”手机对面说话的人声音有些紧绷,路昭昭甚至听到了对方在紧张地吞咽口水:“是这样的……您,您是不是有一只叫闻灵的家属鬼走丢了?” 天师盟打电话说,她有一只叫闻灵的家属鬼走丢了。 天师盟,闻灵,家属鬼,走丢。 路昭昭神情逐渐严肃。 是她没睡醒在梦游还是世界颠了? 明明每个词分开看都明白,怎么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 第105章 最适合鬼的十种职业 最适合鬼的十种职业 好在“有后台”的姚雨能跟上司沟通, 路昭昭才能翘班去天师盟捞人。 身为天师盟一员,又是案件负责人,姚雨自然跟她一起。开车前往天师盟的路上, 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默。 天师盟的总部在京州, 分部遍布各地, 西山本来是姚雨调任到晋州前的最后一个任务, 没想到这任务还有连环后续, 从西山追到晋州,也不知是福是祸。 刚才电话里天师盟那边没说清楚,只催着她去把闻灵带走,路昭昭一边开车, 一边问坐在后座的姚雨:“闻灵她……怎么会在天师盟?” 姚雨:“我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 路昭昭对她的回答半信半疑, 转而道:“按照常理来说,像天师盟这种由掌握高于普通人能力的成员组成, 表面正义的权利机构, 背地里应该会干不少邪恶勾当才对。” 姚雨心想这是什么见鬼的常理, 无语片刻后逐渐想明白, 路昭昭这是对天师盟不信任呢。 “天师盟建立不过三十多年,还是个新兴机构, 又有官方在背后调控,机构里绝对公正清明, 不会有那些蝇营狗茍,你可以放心信任我们。” 姚雨认真道:“我们是正经国家机构,有编制的!” 路昭昭毫不留情点出最要紧的一点:“目前来看,你们好像对闻灵一点办法也没有。” 路昭昭拿不准闻灵有没有在监视她, 不过现在是天师盟主动接触她,她可以试探试探天师盟能不能对付闻灵。 如果被闻灵发现, 就说是为了套信息,双面间谍才是最安全的! 姚雨以为路昭昭这是在向她散发合作讯号,再接再厉试图拉拢道:“虽然不能保证成功率,但有些方法可以一试……近几百年都没有出现过千年厉鬼,专家初步估计,一只千年厉鬼造成的杀伤力不会低于一场大地震,比杀伤力更恐怖的是闻灵可以显形。” “一旦鬼怪的存在从幕后走到人前,引起的社会动荡不是轻易……” 路昭昭打断她的话:“虽然我是个正义的人,也敬佩你们这些愿意为大众付出的天师,但我不爱被道德绑架,也没有做圣人的理想。” 道德绑架,常常出现于不想付出,或者付出与要承受代价不对等的情况下,试图用道德良心为自己加码,强逼着对方做出不利于自己的选择。 姚雨越是这么说,就越说明天师盟的无力,闻灵的强横,与她要面对的风险之大。 她不是做慈善的……好吧她做了不少慈善,她明明都做了那么多慈善,还要拿道德来绑架她,是不是更过分了喂! 姚雨还想说话,路昭昭率先发问:“你们消灭不了闻灵,难道封印她就有把握了?” 姚雨:“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的把握起码可以多上三成!” 路昭昭眉眼间逐渐染上几分冷漠:“加上我的三成是几成把握?你们又有几成把握,保证我不会死在闻灵手里呢?” 姚雨哑然失语。 路昭昭幽幽叹了口气:“我是个普通人,我怕疼,也很怕死。” 姚雨想说厉鬼横行的危害,想说路昭昭身份的重要性,想说对社会的意义,可到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吐出两个字:“抱歉。” 路昭昭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她,有些诧异姚雨会跟她道歉,安静几分钟后忽然道:“既然没办法对付封印闻灵,不如试着招安,闻灵或许……和其他厉鬼不一样。” 姚雨若有所思,想了片刻又有些气馁:“我会把这个建议上报,但天师盟内部恐怕……会有很多分歧。” 鬼由怨气而生,杀人时汲取怨气吞灭魂魄,可以让鬼怪快速提升实力,能成为厉鬼的,手上不可能没有血案,死去的鬼先天仇视活着的人。 百年以上的厉鬼每次出现都是惨案开局,最后让天师盟死伤惨重,伤筋动骨。 血仇在前,天师盟内部对厉鬼主张一向是能灭就灭,不能灭就先镇压,再想法子一点一点磨杀。 与厉鬼合作,招安厉鬼……说起来简直像天方夜谭,从未有过。 一路沉默,半小时后终于来到晋州天师盟分部。 天师盟在高开区,周围人烟稀少,大楼却建得很气派,可见审批下来的资金相当充足。 厉鬼在本部,姚雨怕同事出事,不敢耽搁,急匆匆带着路昭昭进楼。 不开会不发布任务的时候,天师盟其实相当冷清,只有十几个坐班的工作人员。但这次姚雨刚带着路昭昭进去,就在一楼看见了七八个工作人员。 他们围在一起大气不敢出,整个一楼都安静无声,气温似乎也低过了头,好在没有什么不明人体组织和血迹,看上去应该还没有人员伤亡。 姚雨刚想说话,就有人急急忙忙冲她比了个噤声手势。 姚雨露出身后的路昭昭,放轻声音:“我们是来领人……鬼的。” 有工作人员细细打量了一下路昭昭,像是稍稍松了口气,指了指招待室的方向,小声道:“在招待室。” 闻灵懒得上楼,直接占据了一楼的招待室。 路昭昭走到招待室门前,伸手按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像是摸到了一块冷硬的冰。 她稍稍用力才按下把手,推开招待室的门。 门内温度有些过低,招待室的方桌后是柔软沙发,闻灵又换上了她那身从棺材里带出来的袍子,用发簪盘了个简单发髻,正姿态随意地靠坐在柔软沙发上。 在她对面站着两个脖子上挂着证的工作人员,听见门响当即扭头看过来,脸上全是庆幸。 路昭昭沉默片刻:“谁能跟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了?” 工作人员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斟酌着用词:“这位,这位阁下在鬼屋迷路了,刚好有天师盟的成员在附近兼职,就把她请过来,帮她找一下你。” 路昭昭想不通闻灵怎么又跟鬼屋扯上关系了,干巴巴笑了一声:“是吗?那还真巧。” 工作人员似乎是怕她不信,又刻意解释一句:“偶尔会有孤魂野鬼跑到鬼屋密室,趁游客受到惊吓时尝试附身,天师盟成员兼职的时候一般都会挑这种类似地点兼职,顺便保护普通人的安危。” 路昭昭注意着闻灵的表情,见她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不虞,当即不再跟工作人员聊天:“那我就把她带走了?” 工作人员看了眼姚雨,却见姚雨摇了摇头,知道这是还没谈拢,心下叹了口气,只能点头。 闻灵其实根本没动手,仅仅是气势就压得他们生不出反抗情绪,忍不住打颤,满脑子想跪,工作人员毫不怀疑,如果闻灵要动手,在场没一个人有反抗能力。 如果不是闻灵配合着过来,他们谁也拦不住闻灵,如今闻灵要走,更是没人敢有异议。 路昭昭带着闻灵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带着闻灵上了车,才有些无奈地开口询问:“怎么突然想起来去鬼屋了?想去的话我可以请假陪你。” 闻灵在网上一通详细搜索,才明白“失业”究竟有多可怕,现在的人类十分脆弱,失去工作甚至会生出去死的念头。 路昭昭是她的人,却混到这个地步,闻灵觉得这样很丢自己的面子,于是她决定——找工作。 但偷偷打工的事不能让路昭昭知道,闻灵面不改色道:“本座去哪,用得着向你请示么?” 路昭昭心想那你别让我来捞你啊,不过也只敢心里想想,嘴上安抚:“当然不用,就是有些担心你出行不方便。” 闻灵:“现世还算方便,本座拦下车,便有车夫送本座去。” 路昭昭不太想继续探究闻灵到底是怎么拦的车,想也知道闻灵没掏钱,没掏钱还算好的,没把人魂吓掉就不错了。 她麻溜找到普法栏目,把自己的手机递给闻灵,又借着充电和清理手机内存的名义,把闻灵的手机拿过来。 闻灵一只现代东西都没认全的鬼,怎么会想到去鬼屋这种新潮的地方?背后肯定有人在引导。 先翻了一遍手机上的软件,发现多了个绿色招聘软件,点开一看搜索记录,什么鬼屋演员,凶宅试睡员,探鬼主播……五花八门。 难为闻灵了,她还不会拼音,也不知道这些字是手写还是语音拼出来的。 但这些职业显然也不是闻灵能想到的,路昭昭又找到闻灵常用软件的浏览记录,一条一条翻找,最后找到了条论坛帖子的浏览记录。 【最适合鬼的十种职业】 1.鬼屋演员。[身为鬼怪的你本色出演,不需要任何技巧和经验,都可以完美适配这份工作!] 2.凶宅试睡。[此工作适合道行较深的鬼友,睡着觉把钱赚了,多爽!] 3.探鬼主播。[需要你熟练运用直播设备,如果生得花容月貌,一定有爆火资质!] 4.捉鬼道士。[死鬼友不死贫道!替人捉鬼报酬超高!] 5.抢银行。[银行里钱超多,反正没人看得见你,放心去!] 6.雇佣杀手。[尽情享受杀戮的快乐,同时还能赚到大笔佣金,来钱很快!] …… 在这条论坛记录之前,是闻灵搜索的工作,钱,相关内容。 不对劲。 这帖子看着像是搞怪,但路昭昭总觉得看起来有几分刻意,她又用自己的手机搜索了一下关键词,却根本搜不到这个论坛。 半晌,她冷笑一声。 合着是精准投放到闻灵手机上,搁这儿做危险性测试呢? 闻灵这次是去了鬼屋,可其他几个地方想必也有人守着,不出所料的话,越往后守着的人越多,那个被闻灵拦下的司机,指不定也是对方派来的人。 闻灵还在那低着头看路昭昭的手机追普法频道,丝毫不知道自己的浏览记录都被扒干净了,突然听路昭昭冷笑,有些疑惑地抬头。 路昭昭把页面清空,将手机放下充电,问闻灵:“我的工作保住了,你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 从浏览记录来看,闻灵最初的目的似乎是赚钱。路昭昭冷静分析,闻灵有需要的东西,又瞒着她不想让她知道……会不会是什么不为人知的弱点? 闻灵:“尚无。” 路昭昭虽是她的人,可她做不来吃软饭的鬼……丢脸。 “对了,”闻灵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从袖子里套出本书,随手丢给路昭昭:“这是修炼的秘籍,本座瞧着尚看得过眼。” 路昭昭下意识接住那本秘籍,见封皮上竟写着出自天师盟,尚有些茫然,又听闻灵接着道: “等你有些修为,便可以利用术法,麻痹痛觉。” 第106章 是他的错! 是他的错! 屏蔽痛觉。 路昭昭后知后觉闻灵之所以提起这个, 是因为她昨天抱怨闻灵咬她会痛。 她原本还在思索为什么闻灵会乖乖跟人去天师盟,如今看着手里的功法,一时间心情复杂:“你去天师盟, 是为了讨要这本功法?” “不过顺手为之, ”闻灵轻啧一声:“原想瞧瞧所谓天师盟到底有几分本事, 如今看来……不值一提。” 一个个修为烂成这样, 居然还妄图从她手底下抢人, 简直不自量力! 路昭昭心中升起的那点动摇转瞬又被按下。她早就对闻灵的修为有所猜测,又亲眼看过天师盟的态度,倒是不惊讶闻灵现在说的话。 只是易地而处,她若是闻灵, 绝不会让自己看中的猎物拥有反抗能力, 徒增变数麻烦。 路昭昭将那本秘籍随手放在一侧,开玩笑一般似真似假道:“你就不怕我修炼之后有本事伤你?毕竟我这体质似乎有些特殊, 不然孙家的那些人也不会费力气骗我去唤醒你。” 闻灵唇瓣微勾:“你资质是不错, 不过最特殊之处是八字与本座相合, 方便本座夺舍。” 路昭昭伤不了她, 修炼后可以屏蔽痛觉,也可以让路昭昭活得久些。而且路昭昭体质特殊, 修炼后的血会更香。 “至于伤本座……若你修炼百年能赶上本座十之二三的实力,便可称一句天骄了。” 闻灵的自信源于她的强大, 即便同为天骄,当世之人与闻灵也隔着两千年无法跨越的沟壑,这种差距不是努力与天赋可以弥补的。 因为强大到足以碾压任何存在,所以她可以无所畏惧, 可以不惧阴谋诡谲。 路昭昭忽然又意识到一点。 闻灵被封印在西山两千多年,如果这两千多年间她有意识, 能看到感受到外界,不该对仇家和现在的变化一无所知。 所以这两千多年,闻灵并不是有意识地活着,而是像具真正的尸体一样沉睡了两千多年,直到被唤醒。 闻灵两千三百岁,不是因为活得久。 只是因为死得太早了。 闻灵美得锋利,可那种锋利更多的是来源于气势与神态,而非长相。鬼的容貌会定格在死前那一刻,如果细细端详,闻灵的容貌看起来也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 生前修为,死时怨气,死后杀人吞魂多少,都与做鬼后修为高低有直接关系。 如果闻灵死时只有十几岁,即便天赋再强大,也不该有现在的修为。是怎样重的怨气,杀了多少人与鬼,才能让闻灵拥有如今这等修为? 闻灵的力量被抽取了两千年仍旧如此强横,那两千年前又该强盛到什么地步? 路昭昭垂眸,状似感慨:“你这么厉害,也不知道两千年前到底是谁,用什么手段封印了你……” 闻灵笑意收敛,眉头轻蹙,车内温度骤然降低。 路昭昭低声诱导:“反正仇家已经确定一个了,不如直接找过去,威逼他们说出同谋,能连根拔起最好,就算不能,也肯定有心虚的坐不住。” “他们肯定已经得到你苏醒的消息,如果接着等下去给他们时间准备,说不定会出现什么变数……谁知道当初封印你的人,有没有留下什么牵制你的法器呢?” 不出所料的话,闻灵今天直接闯进天师盟,天师盟必定会针对她的问题展开会议,讨论接下来怎么应对这只厉鬼。 在路昭昭看来,会议结果应当会偏向温和处理。 很简单,目前的闻灵没有表现出对人类的仇视态度,甚至在积极融入人类社会,还表现出了对她这个人类的亲近态度。 她不配合天师盟,天师盟对付闻灵的把握只会更低,与其冒险对闻灵出手赌那微乎其微的胜率,不如平和处理,求一个安慰现状……毕竟如果天师盟内没有和解的意思,也不会费劲搞出个安全性测试。 可如果闻灵对人类出手了呢?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面对一只对人类仇家出手的,无法控制的千年厉鬼……天师盟会怎么做? 是联合闻灵仇家,深挖封印闻灵的方法,还是任由,甚至帮助闻灵复仇卖好,然后继续招安呢? 路昭昭忍不住弯起唇角。 她很想知道。 * 路昭昭猜测不错,姚雨上报了招安建议后,对于如何对待闻灵,天师盟总部连夜召开了紧急会议。 多数人觉得闻灵是千年厉鬼,不能就这样放在人类社会,一旦她失控,将造成难以预料的危险,还是要主动将这种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少数人则认为闻灵目前没有杀人倾向,看起来对人类态度也还算友好,没必要主动交恶,不如试着招安,帮助她融入社会。 就算不招安,只要闻灵不主动犯法,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现状也没什么问题。 两方吵吵嚷嚷半天,天师盟七位主事人之一忽然点名姚雨:“姚雨,你跟厉鬼接触最多,说说你提出招安建议的理由吧.” 姚雨犹豫片刻开口:“首先,闻灵对人类并不仇视,甚至称得上友好,她现在正跟一名人类共同居住,并在尝试融入人类社会。我认为她与其他厉鬼不同,有清醒的意识和并不扭曲的三观。” “其次,天师盟内没有能与闻灵抗衡的天师,和闻灵同居的人与我们没有合作意向,这样一来,即便真的对上闻灵胜算也不大。一旦和闻灵决裂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一名鬼王手段尽出,后果不是我们能承受的。” “最后,闻灵是首位复苏的千年厉鬼,在此之前我们对她的存在一无所知,谁能保证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千年厉鬼复苏?” 一旦确定人类和厉鬼不死不休毫无转圜的对立立场,即便这次侥幸胜出,如果以后真的还有厉鬼苏醒,他们能扛得住吗? “天师盟建立的宗旨是维护社会治安,解决鬼怪对人民群众的威胁。招安闻灵并不会违背天师盟宗旨,相反与闻灵对立,反而有可能导致天师盟宗旨全盘崩塌。” 她讲话结束,会议厅内响起讨论声,姚雨静静听着,心想他们其实没有选择,最大的问题根本不是要不要招安闻灵,而是能不能招安闻灵。 天师盟几位主事人商讨过后,最终决定继续跟闻灵接触,评估她的危险性,并尝试招安。 决策公布到一半,第三位主事人忽然接收到一份消息,脸色逐渐变得铁青,最终叫停。 “这里有一份最新报告,”她将文件公布展示在大屏幕上,切换着照片与视频展览,言简意赅总结:“就在刚刚,闻灵袭击了孙家。” “她的危险性需要重新评估。” * 京州,孙家。 黑雾滔天,院落内鲜血四溅,监控全部炸开,翻滚哀嚎的天师倒了一地。闻灵浑身包裹在黑雾中,慢悠悠飘过院内众人,往内院去。 天师身上有“气”,她能感觉到这一片区域的一群废物里,有三个相对来说不太废物的废物。 闻灵飘得太快,路昭昭迫不得已小跑几步才能跟上。 似乎是注意到路昭昭跟不上,闻灵忽然停下,手臂一挥,近乎凝结成实体的黑雾缠绕在路昭昭腰间,把她半架在空中。 突然被吊了威亚的路昭昭:…… 她就这样解放双脚,被闻灵牵气球一样,一路牵着飘进内院。 前方有金光浮动,飘进内院,周围的景色骤然改变,路昭昭猜测应该是踏进了什么阵法,正想着闻灵会怎么破阵,就见闻灵轻飘飘抬起一只手。 黑雾翻滚扑向四周,极致的寒意碾压过来,路昭昭耳边似乎隐隐听见什么破裂的声音,刚出现没几秒的幻境迅速崩塌,她们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内院。 路昭昭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心想,这很闻灵。 管它常规该怎么破阵,实力强横至此,一路碾过去就是。 内院正对着的大堂内骤然传来镜面落地的碎裂声,站在堂前的老人喷出一大口血,浑身失力一般栽倒在地。 圈在她腰间的黑雾下落,路昭昭的脚又挨到了实地,再一抬头,闻灵已经瞬移到了那老人面前。 那老人颤颤巍巍抬头看她,被闻灵隔空按着头磕下去。 咚的一声,与地面撞击的额头晕开鲜血。 数千年过去,眼前的人早就不是曾经的仇人,闻灵却从他身上感知到了一股属于自己的气息。 闻灵眸子一眯。 他怎么配! 视线扫过,很快定格在他脖子上的玉牌,闻灵隔空攥取玉牌,轻易碾碎,老人当即又喷出一口血,被闻灵竖起的阴气屏障阻挡。 路昭昭刚走进大堂就看见闻灵抢劫,老头吐血,下意识想闻灵这算不算是恶鬼虐待老人? 可转念一想,他算什么老人?客观年龄上来说,他的岁数恐怕还没闻灵零头大。 为防止闻灵在这儿真闹出人命不好收场,路昭昭连忙上前挡在闻灵和老头之间,好意奉劝:“别挣扎了,都招了吧。” 老头又咳了口血,含糊不清:“不,不似……”不是还没问? 闻灵眸子一眯,不说? 咚—— 脑门又一次与地面相撞,剧烈疼痛蔓延,他眼里有了泪花,艰难抬头:“你没……”你没问啊! 咚—— 老头头昏眼花,挣扎着道:“你没问……” “嚯!”路昭昭故意打断老头的话,拉住闻灵胳膊,义愤填膺告状:“他一直说你妹你妹,还想说你没文化!都到这个份上了居然还敢骂你!” 老头瞪大双眼,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有如此搬弄黑白是非的恶毒之人! 想要激愤骂街的嘴还没张开,脑门就又一次重重磕在地上。 路昭昭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故作怜悯道:“算了,他毕竟是个老头了,再这么磕下去说不定脑子都要磕坏了,我们不跟他计较,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压在头顶的寒凉阴气散开,老头终于能抬起头,胸膛剧烈起伏着。 路昭昭不闪不避迎着他满是怨毒的双眼,眉头轻挑,唇畔挂着温和笑容:“老人家,再不老实交代,就没机会交待了哦。” 老头嘴里含着血,悲愤道:“你想问什么,倒是问啊!” 路昭昭动作浮夸地捂住嘴,一双眸子里满是惊讶,偏头看向闻灵:“还没问吗?” 闻灵背在身后的手指不自觉搅了搅,面上冷淡如初:“尚未。” “就算还没来得及问,但是!抛开事实不谈,退一万步说,难道他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吗!”路昭昭摆手,盯着老头:“你难道就不能自己动脑子想想?除了那事还能问什么?” 她不信老头猜不出闻灵的身份,恐怕是他不知道闻灵有多少记忆,想让闻灵先问问题,以此推论闻灵知道的部分,好在其他地方弄虚作假把自己摘出去。 刚刚喷了那么多血,头上磕头磕出大包都没让他晕过去,此时竟然因为路昭昭两句话,两眼一翻,似是晕倒在地。 闻灵迟疑:“他气晕了?” 路昭昭掷地有声,信誓旦旦:“他是羞愤至极,自责而晕!” 装晕的老头呼吸控制不住一粗,又细弱下去。 路昭昭踢了踢软趴趴的老头,满意点头:“这次才是真晕了。” 第107章 你还是太过良善 你还是太过良善 闻灵目光似有似无往外一瞥, 缓缓抬掌:“晕了也罢,本座直接将他魂魄抽出来搜魂便是,记忆总不会骗人。” 话音刚落, 便有利刃破空声传来, 一柄浑身散发着宝光的桃木剑转瞬掠至路昭昭身后, 直到听见笃的落地声, 路昭昭才后知后觉转身看去。 闻灵尚未放下的手调转方向, 院墙外有人发出一声惨叫,牵了线的风筝似的,被闻灵一把扯到堂前,栽在地上摔了个满脸是血。 路昭昭瞥了眼他花白的头发, 心想, 又是个老头。 现在有两个老头,闻灵恐怕会想先杀一个玩玩, 路昭昭随时准备好了劝谏, 却迟迟没听到闻灵说话。 抬头看过去, 才发现闻灵拧着眉, 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只是周身黑雾翻涌, 看上去状态不太好。 “闻灵?” 现在的闻灵可不能出事,要不然她恐怕走不出孙家大门。路昭昭有些担忧地靠近, 伸手想触碰闻灵,却被黑雾弹开。 指尖有些发麻,还没等她想明白究竟怎么回事,闻灵身上翻涌的黑雾逐渐平息下来, 神情却愈发阴沉,抬手隔空一抓, 便有一道人影惨叫着从远处迅速飞近。 闻灵指尖微动,黑雾裹着一只通体乌黑的虫子漂浮在半空,那虫子节肢不断晃动挣扎,被黑雾吞没碾碎,噗嗤一声爆出金红色的血。 黑雾沾上血液,发出细微滋滋声,白烟浮动,黑雾像是被蒸发一般缺了一块,又很快被补上。 栽倒在地的桃木剑老头看到这一幕,眼前一亮。 闻灵视线轻飘飘落在他身上,他只觉一股至寒阴气挤进骨缝,碾压丹田,剧烈疼痛下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路昭昭连忙开口:“留活口!别杀人!” “他意欲杀你,你竟还要为他求情?” 闻灵眼中杀意毫不遮掩,五指隔空收拢,那老头顿时目眦欲裂,像是被什么无形中的存在掐住了脖子,硬生生带离地面,双脚不断扑腾着。 有人想杀她,路昭昭恨不得赶紧把他挫骨扬灰魂都灭了,但现在不是时候。 路昭昭手掌轻轻按在闻灵手腕,温声道:“收拾他不急,你的事才是最要紧的。” 闻灵皱起的眉逐渐舒缓,轻轻颔首。 路昭昭看向两个老头,目光落在丢虫子的老头身上,意有所指道:“你们二人只能有一人活着走出此地,谁说得更详细,谁便能活着离开。” 耍桃木剑的早不出手晚不出手,非要等到闻灵准备搜魂时才出手,显然是不想让事实暴露,而丢虫子这个被闻灵抓回来时人都快逃出大门口了,可见是个贪生怕死的。 不过也是,他们要真是重情重义的人,又怎么干得出拐卖的事? 路昭昭话音刚落,丢虫子的老头便急急想要出声,却被耍剑那个推倒,用力捂住了嘴。 两个老头一顿互殴,最后还是耍剑的占了上风获得开口机会:“我们本是传承千年的天师世家,天下间所有天师都要拜入我们门下,自古以来规矩就是这样!可天师盟以卑鄙手段收拢人才,还将天师不传秘籍编绘成册,公之于众,以此吸引更多天师加入!” “他们为了削弱世家势力,居然断绝自古以来的规矩传承……” 闻灵不耐皱眉:“休说废话!” 那老头脸色一白,吞了口唾沫道:“我也是不久前才知晓,族中有些人仇恨天师盟,在杨家牵头下,把主意打到了您身上,想借您的力量对付天师盟……” 路昭昭哂笑:“借?杀了她,有借无还的借?” 老头唇瓣张了张,想要狡辩,路昭昭已经移开视线,看向被压着捂嘴的丢虫子老头:“你没什么想说的?” 丢虫老头连忙推开耍剑老头,神色中带了些讨好:“孙家原本无意冒犯阁下,实在是有些蠢货受杨家蒙蔽,才胆大包天去截杀阁下,想将阁下困在,困在这位姑娘肉身里,做成傀儡以供驱使!” “我们事先并不知情,不过那些蠢货也罪有应得遭了报应,都死在阁下手里!” 路昭昭看向闻灵,故作纠结:“他二人说的信息似乎相差不大,究竟该杀哪一个呢?” “我还知道别的!”丢虫老头连忙抬手,掌心躺着一只通体乌黑的虫子,赫然就是刚刚丢向闻灵的那只:“此虫名为乌阳虫,是从杨家得来,可以吞噬寻常鬼怪,若是数量多些,便是厉鬼也能被吞噬!” 路昭昭仔细看了眼那虫子,只见那虫子腹部鼓囊囊,像是灌了一肚子的血水,看起来丑得让人眼疼。 那虫子能对付鬼怪,对闻灵似乎也有些作用,如果不是杨家贪心想将闻灵炼成傀儡驱使,直接用上这群虫子,说不定还真能伤到闻灵。 “这虫子给我玩玩,”路昭昭忍着恶心,隔着外套捏住那虫子:“你就这一只?” 丢虫老头干巴巴道:“原是两只,被……捏死了一只,您小心些,这虫子娇贵,数量稀少,价格昂贵,轻易买不到的。” 那就是不能量产,对闻灵威胁不大。 “娇贵?”路昭昭隔着外套,轻轻捏了一下,那虫子当即爆出一小片血色,被捏爆了。 丢虫老头脸上闪过毫不作伪的心疼。 路昭昭觉得这虫子最有用的地方似乎就是腹部存储的血,她没丢掉沾了血的外套,转而指了指老头身上的玉牌,那玉牌与闻灵不久前,从晕倒老头身上抢下的玉牌极为相似。 “你脖子上挂着的又是什么?” 丢虫老头手忙脚乱取下那玉牌,恭恭敬敬呈上,极尽详细地解说:“这玉牌也是杨家售卖的,名为阳玉,佩戴此玉牌,寻常厉鬼见到便不敢攻击……” 闻灵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 那玉牌里的阴气是从她身上偷的,寻常厉鬼感知到自然不敢靠近,杨家倒是做得一手好生意。 丢虫老头身形一颤,小心翼翼抬眼,见闻灵神情阴冷,心下不断思索自己方才有没有说错话。 路昭昭看向耍剑老头:“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关于闻灵,你知道多少?” 那耍剑老头听丢虫老头说了一堆,心下惊惧,害怕自己会因为无用被斩杀,如今听路昭昭问话,心中生出些希冀,绞尽脑汁回忆: “传闻她是凶恶厉鬼,杀人无数祸乱人间,两千三百年前的世家顶尖天师合力,将她镇压在西山……我只知道这些!当年是杨家号召各世家除魔卫道,事情真相如何,杨家人一定知道!” 闻灵意味不明道:“如此说来,你们孙家倒是无辜?” 耍剑老头小心翼翼看她一眼,斟酌着回答:“那群受杨家蒙蔽的族人已经被您杀了,剩下的人……剩下的人确实无辜啊!何况即便有仇怨,那也是千年前的先祖所做,和我等无关呐!” 闻灵若有所思:“你在与本座讲道理么?” 耍剑老头神色一滞,唇瓣张了张:“不,不敢……” “尔等承先祖遗泽时不说无关,怎么到了仇怨便要说无关了?难道这遗泽承得,遗怨承不得么?”闻灵抬手,黑雾翻滚笼罩整个孙家,数不清的怨灵被强行从地下召出。 她垂眸望着老头,唇畔挂着笑,却冷若冰霜:“本座虽记不清从前旧事,但一听你们姓氏便觉得厌烦,想来早有仇怨。” 耍剑老头双眸瞪大,心说这判断仇怨的法子未免太过太过随便! 路昭昭温声细语开口:“即便没有,叫你心烦,死了也不冤。” 闻灵看她一眼,目光中的冷意和缓了不少。 两个老头也差点被气得跟地上那个排排晕,正想着要不要殊死一搏时,却听路昭昭话锋一转:“可这里到底是人间世界,还是要遵循人间的法律。” 两老头心中骤然一松,还没来得及将感激的目光投向路昭昭,又听闻灵恍然大悟道: “你的意思是,要让他们先活着接受人间法律的惩戒,然后派遣受害鬼去讨债,最后等他们死后,再将魂魄拘来,报本座的仇?” 两老头听得心惊胆战,只能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路昭昭身上,希望对方能够纠正闻灵的错误认知。 满含期待地望过去,却见路昭昭唇畔含笑满脸欣慰,点头夸赞:“你好聪明呀!” “直接让他们做鬼置人间法律于何地?况且村民太少,不够那些被他们坑害拐到山里的怨灵分,受害鬼怨气未消便不能转世,实在是可怜。” 路昭昭叹气:“等他们被法律审判关进牢里,就送怨气未消的受害鬼去报仇消气,待他们撑不住死了,你再把他们的魂魄拘来,届时再行报仇。” 闻灵思索一番觉得并无不妥,颔首应允挥散怨灵的同时,忍不住点评路昭昭:“你还是太过良善。” 路昭昭摇头:“怎么会?仇人就在眼前,却要你忍到最后才能报仇,这建议让你委屈至此,你为了公正却仍旧愿意接受……真正良善之人,分明是你啊!” 闻灵神情疑惑,仔细思索一番,却发觉路昭昭所说并非没有道理。 没想到自己的本心原来也如此善良,闻灵心中感慨万千,轻叹:“世间污浊者众多,如你我这般良善之人,实在太过稀少。” 路昭昭满脸感慨,认同点头。 第108章 不如我给你吃 不如我给你吃 帮助闻灵更加深刻地认识自我后, 路昭昭火速给姚雨打过去电话。 她本想打110,但整个孙家不止没几个能站着的人,目光所及之处, 原本雅致的庭院像是遭了台风, 一片狼藉。 姚雨是天师盟的人, 是“知情人士”, 天师盟又背靠官方, 更适合处理现在的烂摊子。 一通电话打出去,没两秒就有另一道铃声从不远处交叠响起。 路昭昭似有所感,循着铃声抬头望去,正看见姚雨背后跟着十几个天师, 走过一地哀嚎翻滚的孙家人, 迈进庭院。 哀嚎声伴着来电铃声,四目相对, 路昭昭竟感觉到空气中似乎有几分凝滞。 她指尖微动, 挂断电话, 冲姚雨挥了挥手, 扬起灿烂笑容:“姚雨!好巧啊!居然在这里看见你了!” 姚雨:“……” 还以为她来京州开会,终于能暂时摆脱闻灵和路昭昭这两个大麻烦, 谁能想到这两个大麻烦居然也到了京州,又捅出了天大的篓子呢! 开会途中这两人搞事的消息在会议上公放时, 姚雨的脑袋都快埋到会议桌下面了,就怕被领导点名来处理这事,没想到最后还是没逃过。 造孽! 难道她真的和这两个大麻烦有什么莫名其妙的缘分?要不然怎么从西山到晋州,从晋州到京州, 跑了这么久,还是没能摆脱她们! 姚雨的回复听起来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真, 的,好,巧!” 路昭昭迅速转移话题,目光看向姚雨身后的人:“这些都是天师盟的天师?” 姚雨点头。 怎么处理闻灵已经成了天师盟内最要紧的事项,天师盟虽然有意扼制从前的天师世家发展,但却不能袖手旁观,收到闻灵袭击孙家的消息后,很快就点了姚雨带人来处理这件事。 跟着姚雨来的天师都是天师盟内,修为最顶尖的一批天师,大部分都坐镇京州总部。 总部天师没亲眼见过闻灵,骤然听闻千年厉鬼现世,一个个心中其实都没多少真实感。 如今到了孙家,看着满地残骸,感受到空气中残留的冷寒阴气,才终于窥见几分千年厉鬼的可怕。 “孙家是有什么地方惹到你们了吗?”有天师忍不住搓了搓胳膊,语气迟疑:“你们不是在晋州?怎么突然到这里来了?” 路昭昭绝口不提缘由,只义愤填膺抓住姚雨胳膊,指着堂内三个老头,声泪俱下地控诉:“实在是他们孙家欺人欺鬼太甚!” “西山的大型拐卖案你应该知道吧?那些村民背后就是这些人!他们把妇女儿童拐卖进深山,肆意虐打奴役,持续千百年,西山埋骨何止万千?” “明明是孙家,杨家牵头,还有一群世家助纣为虐!他们的罪行罄竹难书,却仍旧能够逍遥法外……” 姚雨听过西山那起案子,据说警察去大山里捉人时,那些村民口口声声说见了鬼,一个个主动往警车上逃,后来被关进监狱里,还总说有鬼缠着他们。 警局向姚雨反映过,申请天师去看看,姚雨觉得他们死有余辜,直接把申请扣下不表。 案子最后只查出来些跟孙家有关的线索,但孙家把事情全推到了死在西山的那些天师身上。没有证据,再加上孙家施压,最终草草结案。 姚雨不知道这案子背后,竟然还有这么多世家的影子。 有天师出声质疑:“那跟你们来这里有什么关系?” 路昭昭语气理所当然:“我和闻灵一个被拐卖,一个被刨坟,作为西山案件的受害人,我们当然是想找孙家要个说法!谁能想到来了孙家之后,他们二话不说就对我们喊打喊杀,想要杀人灭口!我们总不能束手就擒吧?” “实在没办法的情况下,我们只好正当防卫,进行反击。” 那天师狐疑:“孙家先对你们动的手?”孙家怎么可能那么傻,知道对面是千年厉鬼,还上去喊打喊杀,这不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路昭昭信誓旦旦:“当然是真的!我们不心虚,你们如果不信的话,可以去调监控啊!” 反正监控都被闻灵毁了。 姚雨抬手,示意那几位天师先闭嘴。 他们一路走来,看见的孙家人里,大都是断胳膊断腿吐血受重伤,并没有人丧命。 对于一只厉鬼来说,这已经是极有克制力的表现。 而从天师盟离开前,上级曾叮嘱过她,所不论孙家情况如何,都要以安抚为主。 姚雨缓和了语气:“西山的案子,天师盟会重新展开调查,一定不会放过任何违反法律的人,你们还有什么要求吗?” 路昭昭:“我们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除了秉公严肃处理,还能有什么要求?只是希望你们能查得仔细些清楚些,或许不止有一个西山呢?” 姚雨点头:“请放心,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我离开前,天师盟正在召开会议,意向是招安闻灵。” 路昭昭:“西山的案子是你们的责任,不是和我们的利益交换,想要招安,总得拿出些诚意来吧?” 天师盟和世家是敌对关系,有机会削弱世家势力,天师盟求之不得,西山的案子对天师盟来说就是那个机会,就算路昭昭不说,天师盟也不会手软。 姚雨目光看向闻灵:“您觉得,天师盟要拿出怎样的诚意呢?” 闻灵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几秒钟的沉默后,路昭昭回头看向稍稍落在她后方几步的闻灵。 闻灵正在神游天外,她最讨厌这种人类你来我往的交锋谈论。人类太过弱小,没人能阻她,她想要什么直接去拿就是,哪里轮得到别人跟她讲条件谈进退? 路昭昭和这群天师的谈话,闻灵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记住半点,只在脑子里默默思索,是时候催路昭昭赶紧修炼了,这样才能早点痛快饮血。 直到周围忽然安静下来,闻灵才后知后觉回神,抬头看向路昭昭:“说完了?” 路昭昭大概猜到她刚刚在干什么,心下好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尽职尽责解释:“天师盟想要请你加入去当顾问,你想要什么,可以跟他们谈条件。” 闻灵不知道顾问是什么,但听到后半句,目光游离一瞬,下意识问:“有钱吗?” 姚雨愣住了。 路昭昭愣住了。 天师们也愣住了。 震惊——千年鬼王重生现代,竟为钱折腰! 这要求太过简单,姚雨求之不得,连忙开口应承:“如果您加入天师盟,钱财方面您尽管开口,天师盟一定会倾力满足!” 路昭昭忍不住在心里反思,她是让闻灵吃了很多苦吗?怎么闻灵满脑子都是钱?堂堂一代千年鬼王,居然沦落到为钱折腰! 她不缺钱啊! 一只爱钱的鬼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姚雨和一众天师再看向闻灵,心中的警惕怀疑不经意间消散不少。 尽管觉得这条件有点浪费,但路昭昭也没有多说。天师盟毕竟代表着官方,和天师盟交好没坏处。 姚雨还记得闻灵之前追剧看手机,她思索几秒,翻出两张名片,恭恭敬敬递给闻灵:“这是天师盟总部的联系方式,还有我的名片,您有什么需求都可以联系我。” 闻灵问出那句话后就没再说话,面对姚雨递来的名片,也只是静静看着。 在气氛陷入凝滞之前,路昭昭伸手接下名片,揣进兜里,笑眯眯道:“西山的事情不止牵扯到一个孙家,等你们处理完西山的事,我们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联系。” 姚雨知道路昭昭和闻灵关系不一般,对她说的话未有异议,抬手让天师们去把留守在外面的人带进来,处理孙家的事。 路昭昭没打算在这里久留,正准备和闻灵离开时,忽然被姚雨叫住。 姚雨:“我能单独跟你聊聊吗?” 路昭昭看了眼闻灵,闻灵并未说话,像是默认。 路昭昭跟姚雨走到一旁,姚雨下意识瞥了眼远处的闻灵,压低声音道:“你和闻灵的接触时间最长,对她应该有些初步的了解。” “你是人类,我以人类同胞的身份向你询问,闻灵是真的无害吗?” 路昭昭反问:“天大的血海深仇,闻灵也只是把他们打伤,没要他们的命,这还不够说明她的自制力和稳定性吗?” 姚雨不知道是什么血海深仇,但聪明地没有多问。 路昭昭又道:“她与你我没什么不同,只要将心比心,以诚待人,你们担心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可如果你们想着掌控她,利用她,防备她,奴役她……那必然遭受反噬。”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也有恩报恩,”路昭昭感慨:“她是个善良的鬼。” 谈话结束,路昭昭回到闻灵身边,牵着她往外走。 闻灵并未询问她们的谈话内容,只是行走之间,一缕黑雾悄无声息从路昭昭发梢飘落,钻进闻灵袖口,缠绕在她指尖。 闻灵原本冷淡的表情一点一点软化,听到最后,和路昭昭交握的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路昭昭掩住眸底笑意,忽然开口:“对了,还没跟你说谢谢,刚刚有人偷袭时,谢谢你出手救我。” 如果不是那柄向她刺来的桃木剑分散了闻灵的注意,那只虫子不见得能近闻灵的身。 闻灵轻啧一声:“随手为之,小事一桩。” 路昭昭到底是她的人,若在她眼皮子底下被人伤了,她颜面何在? 路昭昭笑着嗯了一声,果然不再说话,像是真的把这当成了一桩小事,没放在心上。 走了几步,闻灵心下又开始不虞,语气轻嘲:“你们人类道谢,都只是口头上说说么?” 路昭昭忽然停下脚步。 闻灵近乎是飘着前进,路昭昭并未松手,闻灵飘出半步又被路昭昭拽了回来。 尚未来得及发怒,路昭昭忽然凑近。 温热的呼吸洒过闻灵下巴,或许是装了两日人类,即便身躯早已死去多时,在这一瞬间,闻灵忍不住屏住了根本不存在的呼吸。 路昭昭纤长的睫毛垂下,手指在闻灵微凉的唇瓣上辗转摩擦,语气含笑:“那该怎么办呢?” “不如我给你吃,好不好?” 第109章 最亲密的人 最亲密的人 和闻灵冰冷的体温不同, 在唇瓣上缓缓摩擦的手指带着活人的温度,某些瞬间,闻灵竟然觉得温暖到有些灼热。 她眸色深了些, 目光不自觉落在路昭昭纤细白皙的脖子上, 忍了又忍, 才没在此时就按住路昭昭, 尝尝那皮肤下涌动的鲜血。 她捉住那只放肆的手, 克制着挪开目光:“你若真想报答本座,那便快些修炼。” 省得往后再喊痛。 路昭昭忍不住弯起唇瓣,乖乖应了一声:“好。” 人活着时有皮囊,人死后, 再好看的皮囊也会腐朽, 最终化作白骨。 作为一只鬼,闻灵自认和人类不同, 早就过了会为皮囊惊艳呆愣的阶段, 可不知为何, 方才望着路昭昭笑意盈盈的脸, 她竟不自觉有些恍神。 闻灵忍不住又一次将目光放在路昭昭身上。 她的半袖外套被攥在手里,上身只穿着件米黄色的吊带背心, 裸露出来的纤细手臂上,隐隐显出漂亮流畅的肌肉线条。 路昭昭注意到她的目光, 还以为她是在看外套,主动把外套展开给闻灵看:“我看那虫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倒是虫子腹部的血,似乎有些奇怪。” 闻灵眉头皱起, 有些嫌弃地后撤:“很臭。” 路昭昭闻不出臭味,就像闻灵说她的血香, 路昭昭同样闻不出来。 这血里不知道是什么成分,路昭昭准备先找个实验室化验一下,看看能不能查出什么,然后再想办法从杨家弄几只虫子研究研究。 走到车前,路昭昭先去把外套扔进后备箱,再绕到车前时闻灵已经穿门而过,在车后排落座。 路昭昭坐到驾驶位,忽然开口:“你对找回从前记忆这件事,似乎并不急切。” 闻灵靠在后座,沉默片刻开口:“两千多年过去,真正的仇人,恐怕早就死了。” 如果找回记忆之后,发现自己没能把两千年前的仇人杀干净,到时候就算去刨坟,也只能鞭尸骨头了。 如果真是这样,闻灵觉得她能气个半死,还不如不知道,直接把看不顺眼的都收拾了,心情还能畅快些。 察觉到闻灵的情绪起伏,路昭昭识趣地转移话题:“不来我身边坐么?” 闻灵冷哼:“本座又不是赶车侍从,自然要在最宽敞的地方落座,为何要去你旁边?” 在闻灵的认知里,路昭昭所在之处是赶车车夫要坐的地方,车夫是近乎奴仆侍从一样的身份,她自然不会纡尊降贵,坐在赶车侍从坐的地方。 路昭昭语气里带了些遗憾:“在现代观念里,副驾驶可是有着特殊意义的座位。” 闻灵被转移了注意力,耳尖动了动:“特殊?如何特殊?” 路昭昭避而不答,笑道:“你坐过来,我就告诉你。” 闻灵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抵不过心里的好奇,飘过去落在副驾驶坐下,扭头看向路昭昭,催促道:“本座已经过来了,你还不快说?” 路昭昭俯身凑过去,手掌落在闻灵耳侧,几乎将她圈在怀中,缓缓开口:“在这个时代,坐在副驾驶上的人,往往是驾驶者的家属,或者……” “最亲密的人。” 咚咚。 又是熟悉的,仿佛活过来一样的,奇怪的感觉。 闻灵微怔,身侧忽然传来“叮”的一声,笼罩在身前的气息后撤回驾驶位。后知后觉低头,才发现自己身前斜着横亘一条带子,将她束在座位上。 她抬眸看向路昭昭,眉头轻拧,想说什么问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后只是有些恼怒地发问:“你刚刚做什么!” 路昭昭冲她眨眨眼,神色无辜:“坐车的时候要系安全带呀,不然被拍到可是要扣分的。” 闻灵觉得不对,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别过脸去不再搭理她。 开了半天车回到晋州,接下来路昭昭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持续半个多月,白天上班,晚上被闻灵催着修炼。生活中的乐趣骤然减少,原本活人微死的状态,颠倒成了死人微活。 尽管修炼后身体状态都不错,可失去娱乐生活的调剂,路昭昭在公司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颓靡下去。 失踪了半个多月的实习生姚雨又出现在公司,一来就直奔路昭昭去。 她一路风尘仆仆赶来,显得有些憔悴,路昭昭见她这模样,有些疑惑:“你不是有我的联系方式吗?有什么事不在手机上说,还要专门来一趟?是西山的事处理完了?” 姚雨摇头:“直接和你见面谈起来更方便些。” 办公室不少人都在悄悄往这边看,支棱着耳朵偷听,路昭昭带着姚雨出了办公室,找到无人处才开口:“出什么事了?” 姚雨:“西山抓起来的那些村民被怨灵缠身,这件事你应该知道吧?” 路昭昭故作惊讶:“还有这种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他们作孽多端,害死了那么多人,被鬼缠上也算是天道轮回,恶有恶报了。” 姚雨叹气:“装得太过了姐妹,他们怎么回事儿你还能不知道吗?” 路昭昭摇头,满脸无辜,咬死不认:“我只是个普通人,怎么可能知道?” 姚雨不再试图戳破她,转而道:“那些村民已经疯了几十个,还有七八个自杀的。我知道他们做的事确实恶心,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但法律惩罚他们了,怨灵也折磨他们了。这都快一个月了,是不是可以请闻灵高抬贵手了?” 路昭昭笑了下:“请闻灵高抬贵手?这话说得有意思,被害死的鬼去找仇家复仇,和闻灵有什么关系呢?” 姚雨:“那些鬼是被闻灵控制送过去的吧?” 路昭昭:“闻灵能控制那些鬼,所以她们复仇的事就要全扣在闻灵头上?哪条法律是这样规定的呢?” 姚雨神情逐渐严肃:“那些村民的精神都在崩溃边缘,再过几天恐怕还会有人自杀,西山这案子关注的人本来就不少,要是犯人都出了事,肯定会在社会上引起……” “那又怎样?”路昭昭打断姚雨的话,神情微冷:“我说明白些,就算这件事真是闻灵干的,那又怎样?她是鬼,不是人。人间的法从未给她庇佑,却要约束她承担责任?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凭什么呢?” 姚雨哑然,片刻后低声道:“路昭昭,你别忘了你也是人类,你怎么能……” 路昭昭:“我是人类,那些报仇的鬼生前也同样是人类。我们这些活着的,死去的,都是西山案件的受害者。” “你现在是在向我这个活着的受害者施压,让我去找闻灵,制止那些已经死去的受害者,制止她们向加害者复仇吗?” 姚雨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路昭昭放缓了语气,客气微笑:“与其在这里和我废话,不如去让那些村民诚心忏悔,乞求怨灵原谅。” “至于那些怨灵愿不愿意放过他们,就要看他们道歉悔过的心,够不够诚恳了。” 姚雨与她不欢而散,谈过话后没有在公司久留,直接离开。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仍旧能安安稳稳在公司待着,公司员工都觉得姚雨背后一定有不得了的后台。 姚雨每次来都跟路昭昭走得很近,不少同事都旁敲侧击来找路昭昭打探姚雨的身份,路昭昭一概含糊过去。 姚雨确实有后台,有身份,但都是见不得光的,不能说,唉。 尽管不欢而散,但她其实不讨厌姚雨。 人间的法律惩处了犯罪者,从法律,从人类层面讲,也算是偿还了因果,姚雨站在整个社会稳定与发展的角度来请她帮忙,也并不是为了一己私欲。 只是立场不同,没必要争论对错。 摸鱼到下班,路昭昭踩点冲出公司,开车回家。 路上她还去了趟超市,买了些食材,出来的时候见到有小姑娘在卖花,又随手买了几束。 带着食材和鲜花回到家,她找了个花瓶把鲜花放进去,摆在客厅的白色餐桌上。 闻灵从卧室飘出来,瞥了眼桌子上的鲜花,发现那花居然是蓝色的,忍不住在桌前驻足: “这花,怎是蓝色的?” 闻灵从未见过这样的花,娇嫩的蓝色花瓣上还沾着水滴,显得冷艳绚烂,瑰丽神秘。 路昭昭正往冰箱里放食材,闻声解释道:“这是蓝色妖姬,现代品种,一种染色花。” 闻灵忍不住伸手去碰了下花瓣,她并未收敛阴气,花瓣接触到阴气,颤了两下,迅速枯萎干瘪,落在桌面上。 闻灵拧眉,盯着那片花瓣,觉得自己被碰瓷了。 路昭昭关上冰箱门走过来,捡起桌子上的干枯花瓣,忍不住笑了下,揶揄道:“你要是去做乾花,效率很高呢。” 闻灵嘴角撇了撇,轻啧一声:“这花未免太过娇气。” 路昭昭心下好笑,什么花经得住闻灵碰呢?哦,纸花和假花可以,但说出来很有可能被打。 她洗手做饭,闻灵就跟在旁边看,这些日子路昭昭吃完饭,往往就会喂闻灵喝血,她心情好时就会像现在这样,参观路昭昭做饭。 路昭昭切了盘水果,有些好奇:“你不能直接吃别的食物,如果用上供的方式,你能吃到吗?” 闻灵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下瘪:“上供和烧来的东西,都收不到,能吃的只有鬼。” “吃鬼能饱腹,但没有味道,”闻灵想起这些,心情逐渐变差:“有的魂魄还很臭,若非必要,本座一般不吃。” 宁愿饿着,也绝对不要吃臭鬼! 路昭昭莫名觉得闻灵这模样有点委屈巴巴,她握着水果刀在手心划了一道,自己先舔了下掌心的血,咂咂嘴回味。 没感觉出有什么香味,倒是旁边的闻灵喉咙一滚,视线紧紧盯着路昭昭掌心的伤口。 路昭昭笑着伸手过去:“这么多年委屈我们闻灵了,饿了就先尝一点。” 美味在前,闻灵暂时无暇顾及路昭昭的话,她按住路昭昭手腕,殷红的舌尖在伤口上舔舐,小猫喝奶一般双眼微微眯起,看上去心情十分愉悦。 路昭昭看得很想伸手去摸摸她的脑袋,但此举可能有生命危险,思虑再三只能遗憾地选择放弃。 闻灵很克制地没有多吃,浅尝辄止,便帮路昭昭恢复了伤口。 “闻灵,”路昭昭忽然又叫了她一声:“我的血是什么味道?” 闻灵下意识抬头,她唇边还沾着鲜血,反应了两秒路昭昭的问题,开口回答:“好吃。” 她已经不记得人间的酸甜苦辣是什么感觉,好吃就是她对于食物的最高评价。 “好吃是什么味道?”路昭昭忽然按住闻灵下巴,目光落在闻灵沾着点血的唇瓣上,缓缓凑近。 人类的呼吸愈发靠近,唇瓣微热,柔软相贴,温软舌尖轻轻卷走唇上的血,闻灵双眸微睁,僵在原地。 路昭昭后撤,轻轻眨了下眼。 “原来,是甜的啊。” 第110章 洞房花烛夜 洞房花烛夜 俯身凑近时, 路昭昭的动作很慢,确保闻灵有足够的时间推开她,或者后撤拒绝。 但闻灵什么也没做。 路昭昭指尖落在闻灵腰肢, 缓缓摩擦, 语气含笑:“说起来, 你最开始答应我的, 可是与我结亲。” “这么长时间过去, 我让你吃了这么多次,你却连个名分都不肯给我。” 闻灵听路昭昭前面的话时垂着睫毛,像是些心虚,听到最后却又不动声色挺直了腰板, 理直气壮回答:“本座给了!” 当初被请到天师盟去, 她从天师盟讨要了本他们的修炼功法,又让那群天师联系路昭昭来接她回去。 那群天师小心翼翼问她, 路昭昭跟她是什么关系时, 闻灵说的是:家妻。 虽然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天师给路昭昭打电话时, 说她是家属, 但闻灵后来在网上查过这个词,家属是家庭成员, 家眷的意思。 家眷,就是妻子儿女, 有时也专指妻子。 虽然没有成婚,但外人询问时,她并未隐瞒路昭昭的身份。 路昭昭显然也是想起了那通电话,却也没退让:“那就是有名无实咯, 只有名义上是妻子,实际上还什么都没做过呢。” 闻灵恼怒:“没做过?你还会随便跟妻子以外的人……亲吗!” “谁成婚后只能亲嘴的?” 闻灵轻飘飘的, 路昭昭没用多少力气就把对方抱坐上台面,手掌按在她大腿上,寸寸推进,眸中笑意清晰:“洞房花烛夜要做的事,我还没来得及做呢。” 人类的气息越靠越近,闻灵下意识抬手按在路昭昭肩膀,色厉内荏:“你休要得寸进尺!” “怎么就得寸进尺了?与我结亲是不是你答应的?”路昭昭捉住闻灵手腕,微微低头,唇瓣贴在她手背上,温声细语:“答应之后又不肯与我洞房,让我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独守空床……” 闻灵嘴上说着不要,这么久了,却也没有出手伤她。 路昭昭眸中笑意加深,一手箍在闻灵纤细的腰间,一手握着闻灵手腕不放,唇瓣贴着细腻光洁的皮肤向上。 闻灵的手指不自觉攥紧,腕骨骨骼分明,起伏漂亮。 路昭昭抬眸看向闻灵,唇瓣微启刚要说话,下一瞬怀中却骤然一空,手掌猛然按在冰凉的台面上。 闻灵不见了。 “闻灵?” 这些天闻灵从没在她眼中消失过,就算偶尔会化作魂魄状态,路昭昭也能触碰到她。 没想到今天居然会故意藏匿身影,就为了逃脱接触。 路昭昭心中好笑,在屋内游荡:“闻灵,闻灵,你在哪里?” 路昭昭修炼了一个月,有闻灵的一对一指导,进步称得上神速,就算碰见普通小鬼,也能轻易解决,但和闻灵比起还是相差甚远。 闻灵有意隐匿身形,路昭昭就是使劲浑身解数,也找不到她半点踪影。 “你饿不饿?你出来,我给你吃血。” “闻灵,闻灵,闻灵……你出来罢,我不做了,真的什么都不做了。” 她满屋子乱晃找闻灵,到最后也没能找到,只能叹口气放弃,做好饭去洗手间洗手,顺便还洗了把脸。 闻灵隐匿着身形看了眼时间,从她消失到现在不过半个多小时,路昭昭已经完成了从寻找到放弃,到做好饭安心吃饭的转变过程! 区区半个多小时,甚至不到半个时辰! 路昭昭饭都做好准备吃了! 她心中莫名有些生气,趁着路昭昭在洗手台低头洗手,身形骤然出现在镜子里,阴沉着脸紧盯低头洗脸的路昭昭,准备好好吓她一下。 路昭昭洗完脸,下意识抬头看向镜子,骤然在镜中看见贴得极近的另一张脸,心跳漏了一拍。 闻灵看她僵在原地,心中得逞,故意将脑袋探出镜面,唇瓣还没弯起来,忽然被路昭昭捧住脸。 她双眸微睁,还没来得及动作,唇瓣上忽然落下一个带着湿润水汽的吻。 只是很单纯的贴贴,却叫鬼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手中的脸骤然又是一空,路昭昭眨了下眼,屈指在洗手台前的镜面上敲了两下,唇畔带着笑意:“闻灵,我要去吃饭了哦。” “你如果来陪我吃饭,今天就多喂你喝一次血。” 没有回复。 路昭昭神色中浮现些许惋惜,擦干净手和脸,关灯出去,边走边想:镜子里突然出现个人确实挺恐怖,可闻灵那张脸实在太漂亮了。 漂亮到最开始的愣神过后,哪怕明知不正常,也让人生不出害怕想逃的情绪。 倒是想把人从镜子里揪出来欺负。 路昭昭走到客厅,竟然看见闻灵正坐在餐桌旁,不由微微一愣。 闻灵看见她愣神,唇瓣不由自主弯起,带了些得意。 她出现在这里不为别的,只因为闻灵自觉刚刚已经“逃”过两次了,再一再二不再三,如果继续逃避,岂不是在路昭昭面前落了下风? 她才不会认输! 路昭昭瞧着她略带些得意的笑,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不过也没点破。去把厨房做好的饭菜端出来放在桌子上,折返回去拿碗筷时,还顺手还拿了把小刀出来。 闻灵瞥了眼桌子上的小刀,轻哼一声:“拿刀做什么?” “我说了你如果陪我吃饭,等我吃完就喂你喝血,”路昭昭放好碗筷,先盛了碗汤:“我可是个信守承诺的人类,说出来的事就一定要做到的。” 闻灵怀疑路昭昭在内涵自己,但暂时没有证据。她双手环臂向后一仰,靠在椅子靠背上,姿态矜持:“本座今日不饿,攒着明日再吃。” 路昭昭好脾气地应了,喝了几口汤,忽然开口:“天师盟的人说过,鬼可以附身在人类身上,是真的吗?” 闻灵瞥她一眼:“是又如何?” 路昭昭放下勺子,撑着下巴看她,神情认真:“吃饭时你如果能附在我身上,是不是就能暂时恢复味觉,感受到食物的味道了?” 闻灵一时无言,半晌后才开口:“鬼如果附身在人身上,轻则耗损精气疾病缠身,重则有损寿数,甚至殒命。” 路昭昭追问:“只是吃饭这么一时片刻的,应当没什么问题吧?” 闻灵脑子里有些乱,心下莫名有些烦躁,也想不清自己在烦躁什么,语气不虞: “你听不懂吗?轻则耗损精气疾病缠身,重则殒命!本座道行如此高深,就算只在你身上待个一时片刻,也有你好受的!” 路昭昭若有所思,一时沉默下来,闻灵还以为她终于放弃了这作死的念头,不料没过十几秒,路昭昭又再度开口: “那你有没有很想吃的东西?我们直接把你想吃的都准备好,然后你再附在我身上尝尝那些东西,这样可以节省时间!” 闻灵:“你以为本座是在说笑还是在骗你?你如今不过是个比普通人厉害些的废物,本座附身在你身上,你最轻也要躺上半月有余!” 路昭昭:“我知道。” 闻灵气愤:“那你还——” “可我想让你尝尝,”路昭昭轻声道:“酸甜苦辣咸,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我都想让你尝尝它们是什么味道。” “只是躺上半个月而已,如果能让你重新体会到人间百味,我觉得值得。” 闻灵看她半晌,想从路昭昭脸上找出半点虚情假意,但很遗憾,她没能看出来。 闻灵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什么能有你的血好喝?本座对其他俗物不感兴趣,此话休要再提。” 吃过饭,路昭昭洗碗洗漱,回到房间时闻灵正躺在床上看手机。 路昭昭按照惯例坐到床上打坐,打坐没一会儿,忽然睁开眼看向闻灵:“要是有朝一日我能让你恢复味觉,尝到人间食物的味道,你要怎么报答我?” 闻灵轻哼:“天方夜谭,此事绝无可能。” 路昭昭摇头:“话可不能说太死,要是我真做到了怎么办?” 闻灵看着手机,头也不抬:“那本座便不再吃你。” 路昭昭轻啧一声:“那可不行,你不吃我难道要去吃别人吗?” 闻灵放下手机扭头看她:“那你说要如何?” 路昭昭笑眯眯道:“那便……把欠我的洞房花烛夜,补给我吧。” 闻灵没说话,她想起了初见路昭昭时的场景。那时路昭昭明明害怕,却还是颤颤巍巍许愿说要个老婆。 现在仍旧没什么长进,镜子里见鬼了还想着亲亲,吃饭时还说什么让她附身的话,还有现在…… 路昭昭分明可以借机讨要别的许诺,偏偏又执着于什么洞房花烛夜,满脑子风花雪月! 闻灵轻啧一声,想到了最近在网上学会的新词,觉得用来形容路昭昭再合适不过。 恋爱脑! 袖子被扯了扯,恋爱脑路昭昭探头过来,歪着脑袋看她:“好不好嘛?” 闻灵伸手按在她脑门上,把人推开轻哼一声:“你若真能做到,区区洞房花烛夜算什么?本座送你一份更大的礼。” 路昭昭很快猜出她口中的大礼指的是什么:“与我结婚契?” 闻灵没想到路昭昭这么快就猜出来了,莫名觉得有点丢鬼脸,扭过去不搭理她。 这一个月狂补知识,路昭昭从古籍中见过人鬼婚契的相关内容,人鬼婚契,一旦结契则生命修为同享。只是鬼怪生命漫长,很少有与人类结婚契的存在。 找到恢复味觉的办法,就能换个婚契,闻灵还真是…… 路昭昭心下好笑,忍不住从背后抱住她,下巴埋进她颈间,眼眸弯弯。 闻灵,一款凶残可爱,还有点恋爱脑的千年老鬼。 可爱。《 》 110-120 第111章 联谊会是什么 联谊会是什么 路昭昭将那件沾了乌阳虫血的外套送去朋友的实验室, 后来又托天师盟的人悄悄弄了只乌阳虫,同样送进实验室。 半个月过去,实验室那边终于有了结果, 朋友也打过来电话。 她给路昭昭微信上发了份文件, 路昭昭下意识点开, 看见密密麻麻的图文分析和数据资料, 当即头晕眼花, 虚弱无力: “你们这些学术性的东西我真的看不懂,能不能换成我能听懂的话?” 朋友无奈叹气,把最终结果告诉她:“虽然血液里含有很多奇怪的成分,不过那只虫子体内和你外套上的血, 都属于人类。” 路昭昭眉头一皱。 天师们似乎普遍认为乌阳虫之所以能够吞噬鬼怪, 是因为虫子本身特殊。 可路昭昭亲眼见过闻灵捏死乌阳虫,虫子迸射出的血, 似乎才是侵蚀闻灵阴气的根源。 如果那虫子体内是人血, 是不是说实际上能对厉鬼造成伤害的并非虫子, 而是为虫子内的人血? 朋友再次开口:“这种虫子不在已知昆虫种类里, 是尚未被发现的新物种,而且血液里蕴含一股……很奇特的物质, 连我们实验室都查不出成分,这虫子你是在哪发现的?” 天师界有规定, 不能向无关人等透露天师和鬼的相关内容,路昭昭只好编了个理由: “突然爬进家里的,一只被我拍死,一只送到你手里……我也是没见过长得这么丑的虫子, 就想着送过去让你看看是什么东西。” 朋友虽然心里好奇,但没有继续多问:“这虫子你还要带走吗?” 路昭昭幽幽叹了口气, 对朋友说:“你留着研究玩吧,要是有什么新奇的发现,记得跟我分享分享就行。” 最近闻灵看电视剧看魔怔了,天天自称本座和朕,要是把这能伤到闻灵的虫子带走,闻灵说不定就要骂她大胆刁民竟想害朕了。 路昭昭觉得应该给闻灵推点扫黑除恶的电视剧看,但又摸不准义愤填膺的闻灵会不会跑出去,把恶势力魂都掐了……不过就算这么做了,除了天师盟要发愁怎么隐藏闻灵的存在和作用,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朋友一口应下,又转而关心起路昭昭现况:“好久没见你了,你这段时间怎么样?” 她的实验室跟路昭昭不在一个城市,再加上这段时间忙着手头的实验项目,也很少和路昭昭聊天,今天才好不容易找到些空闲时间。 路昭昭:“精彩到你难以想象。” 朋友好奇:“有多精彩?” 路昭昭似真似假地感叹:“见鬼的精彩,进大山走一遭差点冥婚,开眼见了新世界,好在命大运气好,现在还安然无恙,就是要经常出出血。” 她这颠三倒四的回复让朋友反应了好一会:“一段时间不跟你聊天,你的语言真是越来越玄奥了……你现在还是一个人住呢?” “也不算,”路昭昭莫名笑了一下,开口道:“我还……养了一只猫。” 朋友满心忧虑:“你没看前段时间爆出来的大型拐卖案吗?被拐卖的女孩子好多都是独居女性,一个人住是真不安全,养只猫又保护不了你,还不如养条狗呢。” “说句你不爱听的,实在不行找个对象吧,起码你人身安全还能有点保障……” 路昭昭心想她家那个可不是一般的猫,这世界上别说人,连鬼一起算上,恐怕也没谁能打过她家的猫。 朋友的劝解出自关心,路昭昭嗯嗯啊啊地应和几句,朋友也知道路昭昭不喜欢谈论这个话题,没说太多,只认真叮嘱:“平常出门记得带防身的东西,多留点心。” “放心吧,”路昭昭让她宽心:“我找了个很厉害的保镖,全天下都不会有比我更安全的人了!” 朋友絮絮叨叨:“那就好,不过就算是保镖也要小心,雇佣关系没那么牢靠,到底不是多亲密的人,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平时还是要多留心!” 闻灵和她不是雇佣关系,目测她们的关系会越来越亲密,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险恶,可闻灵是鬼不是人,这么看来还是可以信任的吧?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很符合恋爱脑定义,路昭昭忍不住笑了一下,挂断电话后又陷入沉思。 乌阳虫体内是人血,这事儿天师盟到底知不知道? 转念一想,乌阳虫和那个牌子都是杨家早就开始卖的东西,都卖了几百年了,天师盟未必能想到去查。 就算天师盟的人研究过,查出来乌阳虫体内有人血,恐怕也会以为是什么天师世家的隐秘手段,由体质特殊的人供养。 毕竟某些手段,能量与存在已经不能用科学来解释,用人血养虫子自古以来就有,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能对厉鬼造成伤害的特殊体质必定很稀少,不然天师盟不会一点记载都没有……但杨家售卖乌阳虫已经卖了几百年,难道杨家每代都能出一个这种特殊体质来养殖乌阳虫? 如果不是,难不成还能有人一活活了几百年? 心不在焉地回到工位上坐下,路昭昭旁边的同事忽然拍了拍她:“诶!昭昭!你之前不是被拐到西山了吗?热搜你看了没?” 路昭昭去向上司解释翘班情况时,不知道被谁听了去,当天她被拐进西山这事就传遍了公司,路昭昭早有心理准备,倒也不怎么在意。 如今同事主动提起,想来应该是西山的案子有什么情况。 西山大型拐卖案的犯罪嫌疑人全都是几十年或者无期死缓,被关押起来的村民短短一个多月,死的死疯的疯。 纵使有意隐瞒,但这事还是很快被传到了网络上,甚至冲上了热搜,点进去看,实时评论一秒能刷出十几条。 【我的天,被抓起来的足有上百个村民啊!死的死疯的疯,居然没一个能幸免?怎么看都不太真实啊!】 【我有亲戚在监狱里边当医生,据说那些村民拐了杀了可多人,所以被怨鬼缠身,白天喊着有鬼咬他们,晚上又做梦,据说是梦见自己变成被杀死的那些人,在梦里一遍一遍被杀!】 【老天,这要是真的,那怪不得他们死的死疯的疯……不过也是活该!这群拐卖妇女儿童的畜生早就该判死刑枪毙了!老天这次总算开眼了!】 【这个世界上难道真的有鬼吗?突然好害怕啊,我们普通人要是被鬼缠上怎么办……】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坦坦荡荡的不干坏事,鬼不会无缘无故找上你!】 【人犯了错有法律惩戒,这些村民都进监狱服刑了,他们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了,怎么还要被鬼残害?这不公平!】 【楼上哪来的晦气东西?希望你被拐卖被虐杀成鬼了还能记得自己现在的说辞,别去找弄死你但进了监狱的人复仇哦,不然多不公平哇!】 “网上传得也太玄乎了吧,”同事神色好奇:“昭昭你当时不是在西山?那些村民真的见到鬼了吗?” 路昭昭摇头:“这我不知道,我迷迷糊糊被拐过去,迷迷糊糊又被救出来了,具体情节也不怎么清楚。” 同事感慨:“你这运气说好吧被拐了,说不好吧又那么快被救出来了。” 路昭昭无奈笑笑,没有继续接话。 按理来说加班路上被拐,说出去公司也要负一部分责任,路昭昭虽然没有追究,但公司心有余悸,最近都没怎么加班,到点就放人。 不会被随机抓住留下加班,路昭昭终于不用每次踩点往外跑,到了下班点,跟同事们一起慢悠悠收拾好东西往外走。 “昭昭,咱们公司这月底要举办联谊会呢,你这次总不能继续推掉吧?你都连着两次不参加了!” “就是就是,你这么好看,要是去参加联谊会,肯定会被围着转的!” “而且要是有中意的,以后住在一起你出门也能安全一点。” “去啊!我一直都很想去的!”公司大门近在咫尺,路昭昭嘴上应付,脚下动作却不由自主加快:“希望这次千万别再有什么突发状况,我可太想去联谊会看看了!” 推了两次,这次该想个什么清纯不做作的理由……她得好好想想。 手指终于碰到公司大门,新鲜空气涌入鼻尖,路昭昭笑容洋溢,正准备跟同事们道别脱身,耳边却忽然传来一声清清冷冷的熟悉声音。 “联谊会?” 路昭昭猛然停下脚步,有些僵硬地扭头,看见一张艳绝无双的美人脸。 闻灵穿了一身中式长袖长裤,肤白若雪,清冷如玉,长长的墨发散在身后,柔顺泛着光泽,让人看了移不开眼。 跟在路昭昭身后的几个同事看到闻灵,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双眼有些发愣,下意识想对方是不是什么明星。 想起刚刚闻灵的问话,路昭昭莫名有些心虚,转移话题:“你怎么来了?” 闻灵一指停在门口的加长版豪车,下巴微抬,略带矜持:“你的车太小,这辆,送你。” 路昭昭心下一突,顺着闻灵指着的方向看过去,这才发现公司门口竟停着辆加长版豪车,只是豪车前围了不少人挡着,她才没能注意到。 路昭昭第一反应是:闻灵哪来的车? 随即又联想到热搜消息,怀疑是不是天师盟上门找她了,结果被闻灵看上了人家的大长车。 闻灵一直觉得她平常开的那些车都太过狭小,心心念念宽敞的马车,加长版豪车虽然宽敞程度比不上马车,但比一般的车要大得多。 等等——她努力维持了这么久的低调咸鱼人设,岂不是要崩塌了!? 那几个同事眼都直了,心想这豪车得几千万啊?居然上来就送车!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有人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看向闻灵,询问:“你,您……那个,昭昭是您的?” 沉浸在人设崩塌中的路昭昭还没来得及反应,闻灵已经淡然自若做出回答: “家妻。” 闻灵望着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同事,神色中带了些困惑,还在纠结刚刚听到的词:“联谊会……是什么?” 第112章 一妻得道 一妻得道 同事们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震惊有人送路昭昭豪车, 还是震惊路昭昭的对象是个女人,亦或者震惊路昭昭是个有了老婆,还口口声声想去参加联谊会的渣女。 她们互相对视一眼, 在良心和同事的友谊之间摇摆不定, 最后一致决定甩锅:“那个……我们有事就先走了, 让昭昭给您解释吧!” 宅家老妈做饭的同事:“对对对, 我赶着去, 去菜市场买菜做饭!” 单身女同事连连点头:“我该去接孩子放学了!” 借口都被抢走的女同事:“……我,我打的车到了!” “是啊是啊,我们都好忙,就先走了啊昭昭!明天见!” 就这么让她们走, 也不知道明天公司里的流言会离谱到什么地步, 路昭昭伸手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该怎么编。 豪车眼前摆着, 想去联谊会也是她亲口说的, 闻灵就在旁边, 她要是敢反驳不给闻灵“名分”, 今晚回去就得被咬死! 这还怎么说! 同事们离开了,一个个低头兴奋敲手机, 想也知道在干什么。路昭昭为自己即将逝去的名誉默哀三秒,转头面对更大的麻烦。 闻灵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 仍旧在纠结:“联谊会是何物?你为何想去?” 路昭昭冷汗涔涔,强颜欢笑:“联,联谊会啊,就是, 就是同事员工一起聚餐。我刚刚是嘴上应付一下,这是人情世故, 实际上我一点都不想去的,到时候会想借口推掉!” 闻灵目光在她身上定格几秒,淡淡哦了一声,转身向停在门口的车走去。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闻灵上了车再回头喊她,还不如现在赶紧跟上埋头上车。 路昭昭在围观同事惊诧各异的神色下坐进豪车,隔着防窥车窗,仍旧能感受到同事们紧盯此处如有实质的目光。 好在司机很快将车开走,路昭昭总算松了口气,先抬头看了眼坐在前排的两人,除了司机竟然还有个熟人:“姚雨?你怎么突然来了?是天师盟那边有事?” 姚雨点头,先谈及福利:“天师盟准备了两张黑卡,从今往后你们的所有消费都由天师盟负责。” “除了闻小姐看中的这辆车,还有闻小姐挑选的三处园林,两处庄园和五套别墅,以后闻小姐如果还有看中的,可以再跟我们商量,我们置办了专业团队为二位的需求服务。” 天师盟派她来谈判,姚雨看到天师盟准备的东西后本来觉得稳了,哪成想跟闻灵介绍半天,闻灵都没什么波动,反倒指着电视剧里的宫殿,说这个建的好,她要这个。 老天!那可是故宫! 如果是什么非热门景点或者私人大园林,她都能向上请示,但故宫……最重要的不是实际价值,而是知名度,要是真把故宫锁起来给了闻灵,全国恐怕都会闹翻天。 路昭昭咋舌。 摆在明面上的酬劳已经足够丰富,更别说其他承诺。这相当于是告诉闻灵,不管你想要什么,天师盟力所能及之内,都会尽力办到。 为了稳住闻灵天师盟确实是下了血本,恐怕不是西山的事有问题,就是接下来有麻烦求着闻灵去解决。 说完好处,姚雨果然又谈及西山的处理结果:“各家涉事人员都已经被我们秘密控制起来,这事牵扯太多太广,如果贸然暴露出来,在社会上的影响会很大……涉事人员我们会从重处理。” 意思就是不能曝光,路昭昭问:“从重是多重?” 姚雨:“死刑。” 他们干的是拐卖妇女儿童的事,又以天师手段向普通人下手,按照天师界的规矩,本就应该从重处理。再加上放出了闻灵这个大杀器,又触怒了闻灵,几项叠加,够他们死个好几次。 一直没说话的闻灵忽然发出一声嗤笑。 姚雨心下一抖,连忙开口补充:“各世家的意思是众筹再给您准备一份丰厚赔礼,请您高抬贵手,等他们死后放过他们的魂魄。” 想也知道拐卖这么大的事,拿主意的肯定是各世家家主或掌权人,但他们行事谨慎,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他们参与其中。 被推出来的都是证据确凿参与其中,没一个是无辜的,他们能闭嘴不再攀扯,背后少不了威逼利诱和许诺,保全魂魄估计就是承诺之一。 这是一盘烂账,真要清算,世家恐怕得杀个一大半才叫干净。天师盟不是不想,而是没有证据,处置这么多人已经尽力。 闻灵现在自觉有了钱,对世家的赔礼看不大上眼:“本座用不着他们的赔礼,有什么账,本座亲自去讨。” 姚雨:“那他们的魂魄……” 闻灵:“本座不会动手。” 姚雨松了口气,以为这是既往不咎,只有坐在闻灵身侧的路昭昭知道,闻灵这意思是她不会亲自动手。 闻灵不要世家的赔礼,也亲自不动手,放鬼去讨债,很合理吧? “这是去天师盟的路?”路昭昭看出这不是回家的方向,倒是像她当初去晋州天师盟分部的路。 姚雨解释:“先去分部录入你们的个人信息,将资料上传到数据库后,你们就可以随意进出天师盟各部,享有一应权利。” 路昭昭:“应该不止这事吧?” 姚雨苦笑:“是还有件要紧事,近年来不知道怎么回事,鬼怪现身越来越频繁……” “昨天宁州分部传来消息,有一支考古队在新挖掘出的古墓中下落不明,宁州分部派人过去查探,初步判断墓里有只一千三百年道行的鬼王。” 五百年以上道行就称为鬼王,天师盟有探测的仪器,探测出古墓里的那只鬼王,起码有一千三百多年的道行。 仪器的探测阈值是两千年,当初闻灵第一次到晋州天师盟分部时,晋州分部的探测仪自动启动,最后爆表了。 闻灵的道行少说也有两千年,对付那只一千三百年的鬼王,肯定不成问题。 姚雨收回思绪,想到宁州那边的情况,眉眼间覆上一层阴霾:“考古队的人生死不知,宁州分部第一时间派了天师去救援,结果从昨天到现在半点消息都没有。” 路昭昭心说怪不得,怪不得天师盟给的条件如此丰厚。既然不止闻灵一只鬼王复苏,往后说不定还会有鬼王继续苏醒。 见识过千年厉鬼的危险性,面对闻灵这个两千多年道行,还难得对人类亲和的厉鬼,天师盟必然要尽力拉拢。 也怪不得急匆匆放出西山案件的消息,又急匆匆来找闻灵谈判,请她去天师盟赴任。 路昭昭问:“所以天师盟,是想请闻灵去处理那只鬼王?” 姚雨有些尴尬地点点头,紧接着道:“天师盟是想请闻小姐出手,当然如果闻小姐不愿意的话,天师盟也不敢强求……闻小姐,您愿意去吗?” 闻灵倒没什么想法,在她看来天师盟态度不错,又献上不少好东西,一只一千多年道行的厉鬼对她来说也算不上麻烦。 她懒懒靠在车上,看向身侧的路昭昭:“去与不去,你说了算罢。” 出门在外,还是要给妻子点面子的。 没想到路昭昭在闻灵心里地位竟然这么重要,姚雨一怔,继而满脸希冀地看向路昭昭。 迎着姚雨的目光,路昭昭心里叹气,握住闻灵的手笑道:“那就拜托你啦。” 姚雨松了口气,司机很快开到晋州天师盟分部。去往宁州支援的还有不少各地调遣过去的天师,晋州这边因为有闻灵,上面专门调派了一辆重型直升机过来接鬼。 现在直升机还没到,姚雨就抓紧时间带闻灵去录入信息,路昭昭有了编制,闻灵则被单独带入楼上进行身份采集。 暂时和路昭昭分开,闻灵眸子微微眯起,忽然问跟在她旁边的姚雨:“联谊会是什么?” 姚雨愣了一下,虽然不知道闻灵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乖乖回答:“就是为了联络友谊,大家聚在一起吃吃东西看看表演,也有在联谊会上相亲找伴侣的,不过最主要还是加强感情交流,交交朋友……” 天师盟在全国各地都有分部,经常举办一些联谊会,参加的都是天师和内部知情人员,除了交友扩展人脉,还有不少人是去找伴侣的。 天师这个行业时常接触鬼怪,风险不低,再加上保密规定在前,不少天师都倾向于从知情人里寻找伴侣,很少有人会与不知情的普通人恋爱。 一是隐瞒身份,二是很有可能会给对方带来危险。 “咱们天师盟也会举办联谊会,促进全国各地天师交流,您要是感兴趣的话,下次联谊会我让人给您送……” 周围的温度好像越来越低,姚雨只觉得周围阴风阵阵,冷得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忍不住冒出来。 她回话的时候不敢看着闻灵,只敢盯着对方的下巴,此时终于小心翼翼抬眼,迅速瞥了眼闻灵的表情,又垂下目光。 天塌了!她刚刚到底是哪句话说的不对?闻灵这表情怎么看起来像是要把她刀了一样! “闻灵!” 路昭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姚雨莫名松了口气,心想能安抚闻灵的人总算来了。还没来得及后退让开位置,骤然感受到比刚才更为刺骨的寒意。 路昭昭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只以为是空调开得低,她刚拿了编制,现在心情正好。 想她当初毕业后直接出来工作,没去吃考编的苦,没想到今天居然靠关系拿到编制,还真是新奇的体验。 走到闻灵身后拍拍她,感慨万千道:“这就是一妻得道,昭昭升天的爽感吗?” 闻灵缓缓转过身,路昭昭这才发现她脸色不对,后知后觉缩回手,畏畏缩缩道:“怎,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闻灵盯着她,笑容微冷,咬牙切齿:“一妻得道不够你开心,想去联谊会找二妻三妻,是么?” 路昭昭:…… 她猛然转头看向姚雨,满脸不可置信:“你背刺我?” 姚雨缓缓眨了下眼,从这短短几句对话里,勉强分析出炸裂的事情真相。 所以路昭昭跟闻灵谈着恋爱,还要去联谊会找外遇? 这可是仪器都测不出道行的厉鬼啊!路昭昭是什么顶级海王?这都敢渣!? 第113章 因为我自卑 因为我自卑 在闻灵周身的阴气失控爆发掀翻分部之前, 路昭昭随手推开旁边会议室的门,拉着闻灵进去,关门, 一气呵成。 万幸, 这间小型会议室里没人。 会议室的窗户被厚重窗帘遮住, 房间里能见度不高, 路昭昭适应了两秒, 才逐渐能看清闻灵的脸。 闻灵面无表情,一双黑漆漆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路昭昭,显然是很生气。 可即便气成这样,也没甩开路昭昭的手, 还跟着她进了会议室。 路昭昭双手握住闻灵的手, 真诚解释:“联谊会是以情感交流为主要目的,扩展人脉的聚会, 一部分人也会在联谊会上找伴侣……这种联谊会我从来没去过, 不信的话你可以问我的同事!” “今天跟同事说想去只是嘴上应付, 到时候我肯定不会去的!什么联谊会我其实一点兴趣都没有!” “你与本座初见时便许愿要一个妻子, 后来又那般在意名分,”闻灵越说, 周身的阴气翻滚越厉害:“你如此想要一个伴侣,从前为何不去参加那联谊会?如今有了本座, 又为何不直接与她们言明你已有伴侣?” 路昭昭:…… 糟糕!忘了以前给自己立过恋爱脑人设了! 但当初那个愿望不过为了拖住闻灵,保住自己小命的借口,她难道还能如实相告吗?恐怕说了要被当场削死。 路昭昭喉咙滚了滚,艰涩道:“那是因为……因为, 因为我自卑!” “你是道行高深的厉鬼,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我追不上你的脚步,或许总有一天你会离开我!” 路昭昭越编越顺畅:“我们的关系说到底也只是在口头承诺上,我不知道这段关系能维持多久,所以不能放任自己沉浸在这段关系里,否则等到分开的那天,我会受不了的!” 闻灵一愣,没想到路昭昭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有些嫌弃地想,路昭昭果然满脑子都是这些情情爱爱,周身翻涌的阴气却不知不觉中渐渐平息。 闻灵并未做出什么直白承诺,只别过脸淡淡提醒:“婚契,只能与一人签订。” 路昭昭故作颓废:“可要是我一直找不到能让你恢复味觉的办法呢?” 闻灵轻啧一声,觉得路昭昭不懂变通,居然还要她指点:“你多做些让本座开心的事,本座心情好了,兴许就与你签订婚契了。” 房间里太暗,无人说话时,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路昭昭的手指搭在闻灵腰间,缓缓摩擦,语气意味深长:“开心的事啊……” 姚雨独自在会议室外走来走去,心中焦急万分。 宁州那边还等着闻灵去救命,要是路昭昭没把人,不是,没把鬼哄好,闻灵心情不好两手一摊不管宁州,那可真要出大事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闻灵就是吃人都该吃完了,姚雨急得额头冒汗,最终站定在会议室门前,手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 不能拖了!姚雨咬牙,下定决心敲门,手指还没来得及落在门上,会议室的门率先被人从里面拉开。 闻灵率先从会议室里走出来,脸上仍旧是面无表情,浑身却散发着一股莫名的餍足和惬意,唇瓣愈发殷红。 路昭昭落后两步出来,看着面色有些发白,脚步略微虚浮,但胳膊腿齐全,没少什么配件……就是身上的衣服,尤其是领口处,显得有些凌乱。 姚雨目光停在路昭昭凌乱的领口,艰难控制自己不要乱想,转移话题:“既然误会解决了,那我先带您去停机坪?应该还有十分钟左右,来接引的直升机就能到了。” 路昭昭意识到姚雨话中的意思,似乎是没准备让她一起去,她直接询问:“我不能一起去吗?” 姚雨偷偷看了眼闻灵的表情,对方仍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姚雨:“除了晋州分部,其他分部也派了人去宁州,再加上有闻小姐在,这一趟肯定没什么问题,你现在的修为比较,普通,还是留在天师盟更安全一点。” 去支援的都是天师盟精英,不说能不能解决那只鬼王,起码打不过的时候逃跑自保还做得到,可路昭昭呢? 她知道闻灵向天师盟要了修炼功法给路昭昭,但路昭昭就算再天才,区区一个多月,能跟修炼了十几年几十年的天师比吗? 路昭昭在闻灵心中的地位不一般,又是目前天师盟和闻灵交谈间的缓冲人物,如果路昭昭出什么事,难保闻灵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事,太危险了。 综合考虑,路昭昭还是留在分部更好。 路昭昭其实知道姚雨说得没错,她修为不够,去了也是添麻烦,只是心中难免有些失落。 刚要开口说那她留在天师盟,闻灵的声音却先一步传入耳中:“她说她想去。” 姚雨:“可是……” “没有可是,”闻灵冷冷打断姚雨的话:“她想去,本座便要带她去。” 姚雨是真怕路昭昭会出事,但闻灵坚持她也制止不了什么,唇瓣张了又张,最后只能缄默不言,任由闻灵带上路昭昭。 等跟闻灵一起走到停机坪,路昭昭仿佛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看向闻灵,小声询问:“你真要带我去啊?” 闻灵:“不是你说的想去么?” 路昭昭絮絮叨叨:“其实姚雨说的没错,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会成为你的拖累,给你添麻烦……” 闻灵无所谓道:“本座用不着你帮什么忙,要说麻烦和拖累……其他人也不见得比你厉害到哪去。” 在闻灵眼中,几年十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道行,对她来说都是抬抬手就能碾死的存在,没什么差别。 “况且本座护得住你,你既想去,本座自然要带你去。” 路昭昭也说不清心中翻涌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她沉默片刻,轻声追问:“如果你护不住我,明明知道我跟着去会有危险,还会让我去吗?” 闻灵想也不想道:“本座绝无可能护不住你。” 路昭昭无奈:“假设,就是假如,如果真是这样呢?” 闻灵想说这种可能根本不存在,但看了眼神色认真的路昭昭,还是拧着眉设想了一下她口中的假设情景。 这假设让她想着不开心,闻灵勉强压下心中的不虞,回答路昭昭的问题:“你若知晓此去有危险,却还是下定决心要同去,那本座便带你去。” 说完,又忍不住补上一句:“但你所说假设绝无可能发生,有本座在,这世上无人能伤你,本座护得住你。” 路昭昭哑然,低头失笑:“闻灵,你真是……” 闻灵挑眉:“真是什么?” 路昭昭晃了晃牵着她的手,低头亲了一下,唇瓣在冰凉手背上停顿几秒,再抬起头时,脸上挂着笑:“真是,叫人心生欢喜。” 闻灵切了一声,很看不上眼的样子,唇瓣却忍不住上扬。 * 宁州那边事态紧急,直升机来了载上她们就直奔宁州。 路昭昭知道自己现在能力不强,到了古墓边没有强求跟着,看着闻灵下墓后,就找了个地方坐着等。 场外还有一部分后勤,如果路昭昭想,她可以轻易跟那些人打成一片,但今天却没什么心情,只盯着墓口发呆。 很久没说话的系统主动安慰:【宿主可以放宽心,下面的东西打不过闻灵的!】 路昭昭托着下巴,夏末的风吹动她脸侧发丝,她指尖轻点两下,忽然开口询问系统:“你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吧?别的世界也都有鬼的存在吗?” 系统回复:【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这样的,每个位面都有魂魄存在,活人与魂魄之间存在屏障界限,而根据位面性质不同,屏障界限强弱也不同。】 【宿主所在的位面屏障较为薄弱,所以能够见到魂魄的存在。】 说着说着,099忽然有些走神,心想自己怎么忘了这种事?闻灵可以削弱这种屏障,它也可以啊! 当初沈呓妈妈被那群畜生欺负得那么惨,那群畜生最后却只是听些流言受点鄙夷,未免太便宜他们……等它完成任务回总局之前,一定要去钟言那里一趟! 这一任宿主不常跟它交谈,趁着这次谈话,系统发问:【宿主不是要想办法恢复闻灵的味觉?怎么不问我有没有办法?】 违规操作做多了,更何况上个世界还干出了让高等位面退化成低等位面的事,现在的099主打一个债多不压身。帮闻灵恢复味觉什么的,在它看来完全是小事一桩。 它豪情万丈又心虚地想,还有什么纰漏能大得过位面退化吗! 系统偷偷摸摸放出了可以帮忙的讯号,路昭昭却是摇头:“我还没想好。” 帮助闻灵恢复味觉,就可以和闻灵签订婚契。 她最开始执着契约的原因,不过是因为想保住性命。当知道婚契签订后会让双方同生共死后,她开始犹豫了。 说到底闻灵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还帮了她不少,她想过封印闻灵,想过从她身边逃走,却没真的想过要杀死她。 签订婚契同生共死,利益受损的一方只会是闻灵,她修为再高也只是个人类,扛不住枪林弹雨,寿数也不过百年。 既然已经肯定闻灵不会杀她,那为什么还要执着于签订契约,平白给闻灵增添弱点呢? 当宿主想一件事想的太专注时,系统便能听到宿主的心声。 对于这个宿主,系统的感官很复杂,原本以为路昭昭是个三观偏激,心机深沉的坏女人,没想到路昭昭竟然也会真心为闻灵着想。 它刚刚开始感动,准备出言宽慰路昭昭几句,又听路昭昭冷静沉着地暗忖: 再说,她要是跟闻灵签订婚契同生共死,想杀闻灵的人不敢直接对闻灵下手,难道还不敢对她下手吗? 柿子挑软的捏,自古就是如此,更何况她软得分外突出,到时候肯定比闻灵的处境危险百倍千倍! 这婚契,不能签! 系统:……? 第114章 人善被人欺(修) 人善被人欺(修) 下去支援的天师在二十分钟后失去联络, 半小时后,时不时有天师形容狼狈,挂着一身伤从墓地出来。 后勤们围绕在墓xue入口, 帮出来的天师处理伤口, 有人焦急询问:“到底怎么回事?闻灵不是跟你们一起下去的吗?你们怎么伤成这样?” 墓xue里常见的机关陷阱, 天师盟都做过相关培训, 更何况有闻灵一起去, 墓xue里面不该有什么能伤到他们这些天师。 胳膊上还插着箭矢的天师冷笑一声,愤愤开口:“怎么回事?那闻灵是跟我们一起下墓不错,可她根本没管我们!她是鬼不怕那些机关,可我们是人啊!” 谈起墓里的遭遇, 他满脸怒火, 拳头攥得咯吱作响:“箭矢飞来时她明明走在最前面,挥挥手就能当下箭雨, 可她什么都没管, 竟然还隐去身形, 眼睁睁看着我们被插成筛子!” “什么?”路昭昭故作震惊大喊一声:“她怎么这么没有契约精神?别担心, 你们给她交了多少保护费,等她出来我让她全都退给你们, 医药费也补偿给你们!” 胳膊中箭的天师脸色一僵,他们怎么可能交什么保护费? 偏偏路昭昭看不懂脸色一样, 不知从哪摸出纸笔,凑过来喋喋不休追问:“你叫什么?联系方式是什么?交了多少保护费?” 中箭天师脸色憋得通红:“我们,我们都是天师盟的一员,都是来支援的!说什么保护费!” 路昭昭恍然大悟:“所以你没交保护费, 遇到危险的时候还等着别人出手帮你,人家没帮你, 你受了伤又在这里怨人家?” 中箭天师破防:“她不是天师盟请来的支援吗!怎么能对我们见死不救!” 路昭昭微笑:“她是天师盟请来对付鬼王的外援,不是你请来的,更不是你们的保姆。” 在闻灵松口帮忙之前来到宁州的天师确实是来支援的,但在闻灵松口后来的天师里面,一大半都是来蹭功劳的。 剿灭第一只千年鬼王这种前所未有的任务,又有闻灵在控制伤亡,低风险高回报,但凡有点背景的都想来蹭一脚。 中箭天师就是其中之一,理所当然把闻灵看做带他们通关刷功劳的NPC,走在闻灵后面连防范都不带做,要不是旁边的人顺手帮他一把,恐怕小命都要交代在里面。 他几乎要把一口牙咬碎,脑子里迅速想着反驳路昭昭的理由,刚要张口,姚雨却忽然抓住他胳膊上的箭矢,用力一拔。 他顿时发出一声惨叫:“姚雨!你干什么!” 姚雨面无表情将手里的箭矢扔到地上,如果不是要护着这群伤残回来,她本该在下面跟着闻灵继续行进,说不定就能见识到两位鬼王的战斗。 姚雨呵呵冷笑:“你几岁了?断奶了吗?张口闭口要别人保护你,这么废物还过来增援?你是来增援的还是来增加救援难度的?说说看到底是哪个地区负责人瞎了眼,还是说故意派你来恶心人的?” 那中箭天师甩开她的手,神色扭曲:“你知道我是谁吗?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 姚雨:“哦,你爸是谁?儿子长成这副德性,他功不可没啊。” “你——” “行了!别吵了!”后勤负责人拧着眉制止他们:“这是吵架的地方吗?你们运气已经够好了,还能从墓xue里活着出来,前面支援的道友可还下落不明呢。” 场面安静下来,陆陆续续又有天师从墓xue底下出来,每个人都背着尸体或伤员,后勤连忙上前帮忙救助伤员,最后将尸体在空地上排开。 是考古队成员,和宁州最早一批前去救援的天师们。 他们的尸体已经被吸成人干,面容顺着骨骼凹陷下去,像是一张皮覆盖在嶙峋瘦骨上,看不出容貌,只有从衣着上才能勉强分辨。 细数之下,数十人竟然无一幸免。 昨日还在谈话闲聊的友人亲人,转瞬就变成干瘪冰凉面目全非的尸体,不真实的荒唐错位感之后,巨大的悲痛骤然袭来。 在场之人从尸体中辨认出相识的亲人友人,场地外逐渐响起一片压抑低泣。 人在生死面前的无力与悲戚回荡在这片天地,除了哭声与风声,场外静得再听不到人说话的声音。 路昭昭避开这里,走到墓xue入口。 入口延伸向地底,目之所至一片黑漆漆,像张着嘴的怪物,内里荡出的风阴冷寒凉,隐隐带着股奇怪的腥味儿。 路昭昭望着入口发呆,低低的哭泣声不间断地传入耳中。 人类惧怕死亡,想要长久的寿命,不是没人想过做鬼,成为厉鬼长久地存在,可成为厉鬼之后,意识会逐渐失控,且鬼怪之间还会互相吞噬。 如果死前没有足够修为或滔天怨气,死后成为修为平平的弱鬼,最终的下场就是被强者吞噬,魂飞魄散。 她又控制不住地想起闻灵。 闻灵是跨越生与死的存在,她是死过的人,活着的鬼,这一路走来她又经历了多少?她的过去承受了怎样的痛苦,才能换来现在的力量? 搬至场地外测量鬼怪能量的仪器,忽然发出刺耳警报,一股阴风以墓xue为中心向四面冲击。 地面震荡,墓xue入口碎石滚落,场中惊叫连连,路昭昭离墓xue入口最近,险些被那股阴风震倒,险之又险才站定。 机器嗡嗡震荡,几息过后竟然发出一片电光火花,砰的一声冒出阵阵白烟。 扑倒在地躲过一劫的技术人员站起来,抹了把脸神色怔怔:“下面,下面还有一只鬼王,修为……高于,高于两千年……” “应该是闻灵,”有人出声:“一定是闻灵,除了她不会有这么厉害的鬼了!两千年道行的鬼又不是大白菜,怎么可能到处都有呢?” 路昭昭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安,最好的情况是闻灵出手,仪器检测到飙升的能量爆炸,最坏的情况……有第二只两千年以上道行的鬼王苏醒了。 阴风震荡之后又过去十分钟,路昭昭在墓口来回踱步,心中愈发焦急。 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 已经一个半小时,闻灵仍旧没有出来。 系统疑惑:【闻灵如果死在下面,宿主不是就不用担心自己的处境了吗?】 天师世家被清算实力大减,路昭昭现在也是有修为的人,又加入了天师盟,天师盟不会对她的安危坐视不理。 如果闻灵死在这里,不会再有人想对路昭昭下手,借她打击报复闻灵,路昭昭身边也不会时时刻刻跟着一只随手就能将她碾死的厉鬼。 路昭昭有些心烦意乱地踢了脚石子,石头顺着入口咕噜噜滚下去,几秒后又是一场地震般的抖动。 再这么震下去也不知道会不会塌,到时候闻灵真要被埋在里面了。 等震荡过去,路昭昭走到入口边,伸长脖子往里看,仍旧看不清什么。 她往前又迈了一小步,脚下的松软土地忽然陷下去,连带着她也重心不稳栽进入口。 路昭昭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抬手护住脸,紧随而来的却不是疼痛,而是一个带着寒意的怀抱。 她后知后觉抬眼,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闻灵神色冰冷,周身黑雾翻涌,阴气四溢,她抱着路昭昭落在地面上,周围的人顿时全都朝这边看过来。 闻灵对其他人的目光不管不顾,只拧着眉看路昭昭:“你想下去玩可以,但是得本座在你身边。” 路昭昭悬着的心落了地,摇头道:“不是想下去玩,是你进去太久了,我担心你。” 闻灵落在路昭昭腰间的手微微一顿,继而收回背在身后,周身的黑雾平静许多,嘴上却半点不软:“担心谁都不必担心本座,区区两只小鬼,本座抬抬手就能灭掉。” 周围的人心中俱是一惊。 两只?真有一只鬼王又苏醒了?那鬼王会是何等修为?能轻松碾灭这两只鬼王的闻灵,又该是何等修为? 他们心头疑窦万千,却没人敢盘问闻灵,一个个把期待的目光投向路昭昭。 路昭昭没有帮他们问话的意思,拉着闻灵到一旁休息。 数息后墓xue入口传来脚步声,一位灰袍天师走出来,他衣服上滚了灰扑扑的印子,看着有些狼狈,却没受什么严重的伤。 等待在入口的后勤连忙上前接应他,叽叽喳喳询问:“你是一路跟着闻灵吗?你知道下面是怎么回事吗?” 灰袍天师回复:“打斗过程中不知怎么又有一只鬼王苏醒,所以才废了些时间,如果不是有闻小姐在,我们恐怕都没办法活着出来了。” 他看向闻灵所在的方向,满脸歉意地拱了拱手:“我带了些乌阳虫,本来是对付那只千年鬼王的,没想到放出来的乌阳虫不受控制,竟有些直接冲着闻小姐去了。” “闻小姐,真对不住,险些就害了你。” 路昭昭目光落在那名灰袍天师身上,莫名觉得对方的话里带着股恶意。 姚雨注意到她的视线,以为路昭昭还在纠结灰袍天师的乌阳虫伤了闻灵的事,开口宽慰:“他也不是故意的,那乌阳虫毕竟是虫子,偶尔失控也情有可原。” 路昭昭轻啧一声:“那么多天师进去都没能跟上闻灵,这位天师却能一路紧随,还在三位鬼王对战中全身而退。” “别人买不起的乌阳虫他一带就是一些,实力真是不容小觑啊,恐怕在场所有天师没有一位比得上他吧?这么厉害的人物,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姚雨又仔细看了眼灰袍天师,发现自己叫不出他的名字,也不认识这张脸,不由眉头轻皱:“我也没见过他。” 姚雨下意识回头想问问闻灵,目光所及却不见鬼影,微微一愣,问路昭昭:“闻灵呢?” 路昭昭后背一凉,腰肢被微凉的手臂搂住,肩膀处又是一沉。 没人能看见的闻灵,此时正悄悄抱着她。 路昭昭想,闻灵从下面上来之后看着心情就不太好,如今又刻意在别人面前隐匿了身形,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路昭昭对着姚雨叹气:“毕竟是两只千年厉鬼,她一对二还要面对拖后腿的友军,现在当然觉得累了。” “后续的事和我们没关系了吧?没事我就先带着闻灵走了。” 闻灵是大功臣,姚雨不敢麻烦她们自己回去,当即调了直升机送她们。 闻灵没显露出身形,搞得驾驶员确认好几遍闻灵有没有在车上,到晋州她们下了直升机离开,驾驶员仍旧只能看见路昭昭一个人。 闻灵一路上都有些恹恹,直到和路昭昭回了家,才在沙发上显露出身形。 路昭昭扶着她侧脸,低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一路上都不开心,要不要喝点血?” 闻灵周身的黑雾散去,她微微向后靠在沙发靠背上,伸出自己的胳膊。 路昭昭按着她的手,将袖子推上去,心头一怵:“这是怎么回事?” 原本白净的胳膊上尽数是刀伤疤痕,手腕处还有恐怖的血洞,看上去像是曾经被什么东西钉穿过去。 路昭昭脑海中莫名蹦出四个字: 千刀万剐。 “与那两鬼和一群虫子缠斗,阴气消耗得太厉害,才显露出来些许痕迹。” 闻灵不记得自己怎么死的,也从没想过自己的身上有这些疤痕。平日里阴气充沛,自发补全了身体上的伤处,直到这次阴气耗损太大,身上才显露出些许痕迹。 “果然还是下手轻了,”闻灵眸色阴沉:“没想到本座死前竟被他们如此折磨,不行……本座心中不虞,还是去灭他们满门罢!” 路昭昭摇头:“伤你的源头是他们先祖,你何必只盯着他们报仇?” 闻灵眯起眸子,语气危险:“你是要本座放过他们?” 路昭昭认真道:“我只是觉得冤有头债有主,你的仇家得收拾,当初真正害你的人也不能放过。” 她忽然站起来,冲进卧室,数息后手里拿着个小册子回到闻灵面前,将册子翻开给她看:“这是我之前搜集的,牵扯进拐卖案的各世家先祖坟墓所在。” “一共有十三家,世家好就好在人死了爱埋一块,我们直接去他们祖地刨坟,省得四处奔波!” 路昭昭认真道:“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不搞迁怒那一套,先去刨了这些仇人的坟,至于其他人,我们继续送鬼过去报仇就是了,利用他们让受害鬼发泄,消耗怨气,争取早日转世投胎。” 闻灵长叹一口气:“人善被人欺,你这么善良,以后要吃大亏的。” 路昭昭摇头:“没关系,我相信人间自有真情在,更何况有你保护我,谁能欺负我呢?” 人间自有真情在,真情不在闻灵在。 第115章 要亲不亲的 要亲不亲的 天师世家孙家最近忙得焦头烂额。 先是干了几百年的生意被一锅端, 逮进去一大批族人,没进去的上下打点,钱一波一波往里丢, 人却一个都没捞出来。 没办法, 他们只能威逼利诱进去的人乖乖把事儿顶下来, 不要胡乱攀扯, 为此又是一大笔消耗。 人是勉强解决了, 可还有只更麻烦的鬼王在后头呢。 他们众筹一大份赔礼,去天师盟请人向闻灵说情。好消息是闻灵不会动手,坏消息是赔礼没收,闻灵还说要亲自讨账。 就是说这事儿还没完。 一只对他们心怀恶意的千年厉鬼所造成的威胁, 足够让他们伤筋动骨, 严重些或许家族覆灭就在眼前。 焦头烂额寻找出路之际,忽然又听闻一则惊天噩耗—— 他们家祖坟叫人给刨了! * 人不能只记着刨坟, 这样无疑会消减许多生活的乐趣。 十三个世家并非都在一处, 路昭昭请了一个月的假, 严格遵循三天一小刨, 五天一大刨的原则方针,按照各世家祖坟远近距离制定了刨坟计划, 争取在一个月内沿着航线旅游,顺便把坟刨完。 祖坟遭殃的都是牵扯进拐卖案的天师世家, 明眼人都知道是谁在背后报复,但却没人敢多说什么。 尚未遭殃的世家迅速准备赔礼,寄希望于闻灵能消气,放他们祖坟一马。可这两人的踪迹飘忽不定, 他们打电话被拒接,找人又找不着, 只能去请天师盟出面。 天师盟打着太极说没证据能证明坟是闻灵刨的,然后把人全都劝回去。 他们有忙想让闻灵帮,自然不会插手这种没什么实证,又很可能触怒闻灵的事。 宁州那两只鬼王之后,全国各地又陆陆续续有鬼王苏醒,只是道行大多都在六七八百年上下。 这是一个很尴尬的局面,天师盟尽力而为不是控制不了这些鬼王,但必定要投入大量人手与资源。而闻灵能轻易解决两只千年鬼王,这几百年修为的鬼王自然更不在话下。 天师盟绝大多数天师都认为,该让闻灵出面去斩杀那些鬼王,这样才能将利益最大化,可说到让谁去劝说闻灵,又没人吱声。 这要命的任务最终还是落在了姚雨头上。 有上级领导批准,天师盟很快就查到路昭昭和闻灵所在地,姚雨心中再不愿意,也只能领着任务踏上行程。 姚雨连夜奔波找到路昭昭时,路昭昭正跟闻灵在海边看日出。 日头初升,漫天金光撒在无边无际的海面,如梦似幻。 闻灵踩着松软沙滩,凉爽晨风带着独属于海风的湿咸气息拂面而过,路昭昭屈膝坐在旁边的礁石上,托着下巴浅笑。 在这一瞬间,闻灵短暂地原谅了一秒该死的世界。 “闻小姐!路昭昭!” 世俗的声音打破静谧相处,闻灵脸上刚刚升起的那点柔和瞬间消散无踪,重新挂上一副冷冰冰的厌世脸。 闻灵拒绝回头,路昭昭从礁石上跳下来,走向神色略带拘谨的姚雨,叹口气询问: “你怎么来了?” 姚雨小心翼翼看了眼不远处的闻灵,尬笑一声:“是这样的,最近全国各地陆陆续续又有几只鬼王复苏,天师盟想……请闻小姐出手帮忙。” 路昭昭脸上的表情淡了些:“鬼王复苏的事我也知道,几只七八百年道行的鬼王,天师盟竟然都对付不了么?” 姚雨抿了抿唇:“最近复苏的鬼王实在有些频繁,天师盟对付起来难免元气大伤,如果有闻灵帮忙……” 路昭昭抬手制止她未说完的话:“当初天师盟说要跟我联手对付闻灵,那时还说有几分胜算,怎么如今对付这些几百年道行的厉鬼,就变得如此艰难了?” “到底是对付厉鬼艰难,还是天师盟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打着让闻灵出手对付鬼王,互相消磨实力以便掌控的主意?” 姚雨神色尴尬:“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没了闻灵,天师盟对付那些鬼王,损伤是真的很大。” 路昭昭摇头:“说的好像闻灵就不会受伤一样,就因为闻灵出手可以减少损伤,所以就要一直让她出手?那你们还叫什么天师盟?干脆叫闻灵盟算了。” “现在是有闻灵在,如果没有闻灵呢?你们这么多天师,难道就对那些鬼怪束手无策?等着被鬼怪倾覆?” 姚雨心里也知道这样其实是在压榨闻灵,知道这么做不合适。可她是天师盟成员,上级下派任务给她,她也只能过来。 路昭昭轻叹一声:“我知道你也是听命于上司,没办法做决策,这样,你去转告让你来的人,告诉他闻灵可以出手,但不能白干是不是?” 姚雨知道路昭昭的条件肯定不是普普通通的钱,下意识问:“你要什么?” “补偿,”路昭昭指尖轻撚,垂眸道:“我要能提升闻灵实力的补偿。” 反正做决定取舍的不是姚雨,更何况她觉得路昭昭的要求也没什么问题,只发挥传话筒功能的姚雨爽快点头:“我这就去联系上司。” 姚雨急匆匆地来,又急匆匆地离开,中间不过五六分钟,路昭昭看她去一边打电话,转身回到闻灵身边。 太阳已经高悬在天空之上,路昭昭没能看到一个完整的日出。 闻灵原本心情非常不愉快,觉得姚雨的到来碍事碍眼,让她没办法跟路昭昭好好观赏日出,再听到姚雨前来的目的,心中更是杀意翻涌。 天师盟,她自认为已经够给天师盟脸面,没想到天师盟竟然如此不要脸面,施加那点小恩小惠,居然就妄想操控利用她! 天师盟有何存在必要?干脆连同那群恶心人的世家一起,杀个干净算了! 直到路昭昭那一字一句维护的话语传进耳中,直到路昭昭回到她身边,胸膛里翻涌的杀意终于逐渐散去。 路昭昭指尖探进闻灵手中,与她十指相扣,下巴凑过去轻轻搭在闻灵肩膀,语气含笑:“闻灵,我要给你挣到很多口粮啦!” 总有些阴物蕴含阴气,对人类来说是邪祟,对鬼怪来说却是大补之物。 她们这些天刨坟过程中也拿到不少这一类阴物,器物上的阴气被闻灵吸收后,就变成了普普通通的古董。 遇到系统有了重生机遇后,路昭昭认为还是多做点好事攒攒功德比较好。她不缺那点钱,挖出来有价值的东西,都被匿名送进了博物馆。 从恶人的坟里解救无辜文物,再送文物去博物馆住豪宅单间,怎么看都是大功德一件! 闻灵哼了一声没说话,路昭昭歪头凑过去,险些和闻灵脸对脸贴上。 闻灵下意识稍稍后撤:“你做什么!” 古人的脸皮,总是要比现代人薄一些。 路昭昭不闪不避,笑眯眯道:“我说我要给你赚到口粮了,你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不夸夸我?你为什么还要躲?难不成是在怕我?” 听到最后一句,原本稍稍后撤的闻灵神色一凝,当即刻意凑近。 鬼王对距离的把持堪称登峰造极,路昭昭的鼻尖有些发痒,只隔着微末距离,几乎要贴上闻灵。 “你是本座的人,”闻灵刻意维持着高傲姿态,像是要扳回失态的那一局:“为本座寻摸些口粮是分内之事,夸你做什——” 路昭昭唇瓣轻扬,忽然主动凑近,原本还搁着些许距离的唇瓣贴上,柔软的触感刺激着神经,阻断了闻灵未说完的字句。 路昭昭微微后撤,眸子弯着,是挑衅的语气:“要亲不亲的,是不敢吗?” 闻灵神色一暗,忽然抬手按住路昭昭后颈,主动凑过去。 相贴,交叠,侵入,攻池掠地。 姚雨跟上司报备完正准备过来和路昭昭说一声,刚走过来就看到她们两个接吻的画面,下意识转身蹲下闭眼抱头。 老天,刚刚她跟路昭昭说话时,就感到一股凛冽杀意缠绕身边,经久不散,想也知道是谁。 闻灵的占有欲强到这种地步,要是知道她看见她们两个接吻,那还不得当场把她劈成两半? 不过闻灵跟路昭昭刚刚是在接吻吗?某些片段在脑海中闪过,姚雨有些脸红心跳地想,怎么激烈的跟打架一样? 还有,人和鬼接吻……真的没问题吗? 路昭昭第一次和闻灵如此激烈地接吻,属于鬼怪独有的冰冷体温带来更加鲜明的刺激。 路昭昭忍不住微微颤抖,却没有推开闻灵,而是更加用力地按住闻灵的后颈,攥紧闻灵腰肢。 一股奇特的暖流顺着唇齿间涌入喉咙,路昭昭忽然感受到一股腥甜的味道,与此同时,似乎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源源不断地滋养着她的身体。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正在飞速提升,眉心也隐隐发烫。 路昭昭微愣,很快就反应过来闻灵在做什么。 婚契! 她推开闻灵,眉心的灼热与体内源源不断增加的修为仍旧不息,迎着闻灵疑惑的目光,路昭昭张了张嘴,嗓音有些干涩:“你知道你刚刚,做了什么吗?” 闻灵疑惑:“婚契,你不想要吗?” 路昭昭:“有了婚契你就要跟我同生共死!你就不怕契约反噬吗!” “本座不会杀你,自然无惧契约反噬。” 有她在,不会有任何人能伤到路昭昭半分,而她更不会杀路昭昭,哪里用得到担心契约反噬。 路昭昭无言,半晌后摇头:“人是会变的,现在的我和你站在同一立场,但未来的事谁知道呢?万一有一天我站在你的对立面……” “不会有那样一天,”闻灵语气笃定:“你的立场,便是本座的立场。” “你想帮谁,想杀谁,本座都会同你站在一处,你的立场,便是本座的立场。” 闻灵望着路昭昭,认真道:“所以,不会有那样一天。” 路昭昭:“可要是有一天,我想杀你呢?” “若是有朝一日你想杀了本座……” 出乎意料,闻灵竟然没有生气的意思,冰冷指尖擦过路昭昭侧脸,柔软的唇瓣轻轻贴上路昭昭下巴,笑得像一只噬人心脏的艳鬼,语气轻飘: “那便和本座一起死罢。” 路昭昭恍然醒悟,厉鬼的心意,从不是谁想要就要,想丢就能丢。 以身为饵,以命作赌。 入局之时,便再无抽身之处。 后悔吗? 路昭昭伸手按在闻灵殷红微肿的唇瓣上,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好啊。” 这样灼灼如烈日熔岩,稍有不慎便引火烧身的刺激情感。 若是错过,才要后悔。 第116章 那要尝尝,才知道 那要尝尝,才知道 天师盟想闻灵出手杀厉鬼, 路昭昭就向天师盟索取能够让闻灵修为增长的补偿。 如果天师盟的主要目的,是以最小损伤尽快平息厉鬼威胁,那么面对路昭昭提出的要求一定会欣然应允。 可如果天师盟主要目的是削弱闻灵修为, 那一定会推三阻四, 要么让路昭昭改换要求, 要么放弃让闻灵出手。 姚雨的上司或许没看出来, 也或许看出了路昭昭的筹谋, 总之最后同意了路昭昭的要求,答应在闻灵出手后送出阴物补偿,助闻灵提升修为。 姚雨等她们亲完,才小心翼翼扭头, 将这个消息告诉路昭昭。 路昭昭听完只是点了下头。 姚雨叹气:“我还以为你听到这个消息会高兴一些。” 不论之前想的如何, 天师盟现在能同意路昭昭的要求,显然是把闻灵放在了可以合作的友军位置上, 而不是需要时刻谨慎提防, 削弱实力的敌人。 路昭昭摇头:“闻灵都死了几千年, 醒过来还要打工, 有什么好高兴的?” 姚雨下意识看向闻灵,闻灵冷冷淡淡看她一眼, 身形忽然在姚雨视线中消失。 看路昭昭毫无所觉的模样,闻灵应该只是在她面前隐匿了身影。 姚雨心中暗忖, 她果然还是被讨厌了,传话筒这个工作还真是不好做啊。 “对了,前段时间那些涉案人员已经被枪决……后面的事你们应该知道,那些世家心里肯定对你们很有意见, 他们毕竟传承了这么久,难保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 姚雨提醒:“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你们平时还是小心些比较好。” 涉案人员大部分都是天师,枪决他们时天师盟的人也在场。明明枪决前周围一切都没什么异样,可枪决结束后却凭空冒出许多厉鬼,扑向了刚刚脱离肉身的魂魄。 天师盟的人没来得及,或者说也不太尽心尽力,没救下那群渣滓的魂魄,就这么看着他们被厉鬼生撕碎吞噬。 世家原本以为能保住他们的魂魄,没想到最后竟然一个幸存的都没有。和世家有仇,又有能力做到控制这么多厉鬼来去自如,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世家被打了好大一个没脸,又看到闻灵睚眦必报的性格,再加上闻灵和路昭昭这些天到处刨世家祖坟,新仇旧恨混在一起,难保世家会不会联手对付闻灵。 作为策划并和闻灵一起执行刨坟计划的始作俑者,路昭昭半点不带心虚:“人心里的成见太恐怖了,我们明明没做什么过分的事,竟然还要被他们迁怒谋害!真是人心不古!” 姚雨:“……哈哈,是,是啊。” 感受着周身温度越来越阴寒,姚雨识趣地结束话题:“厉鬼复苏的详细地点我一会儿发到你手机上,天师盟里还有不少事要处理,我就先走了,有事联系我。” 婚契已经定下,路昭昭也不用再纠结什么时候让闻灵恢复味觉,姚雨说话的时候就在心里默默喊系统帮忙。 系统解释了一堆恢复闻灵味觉的原理,路昭昭不大了解它口中的那些高级名词,用她自己的理解就是系统编了个什么程序植入闻灵体内,帮助她恢复原本歇菜断联的味觉系统。 系统报告说已经完成时,姚雨也说完了话,冲她挥手道别。 路昭昭送走姚雨,悄悄观察闻灵的表情,却没发现她有什么变化或者情绪波动。 真的已经好了吗? 被质疑的系统当即大声保证:【宿主放心!系统出品绝对没有任何问题!闻灵的五感真的已经恢复了!】 闻灵注意到路昭昭的视线,眸子动了动:“为何一直看着本座?” 路昭昭没回答,伸手揽住闻灵腰肢,笑道:“我有一点饿,去陪我吃点东西?” 闻灵自然不会拒绝,路昭昭来之前就做过攻略,最终选了一家粥店,她们看了日出,又跟姚雨谈话半天,慢悠悠走到街上时,商贩才刚刚开始摆摊,人流稀少。 去粥店的路上碰到卖糕点的小摊,路昭昭又买了两块桂花蒸米糕,到店里点完单,才将桂花蒸米糕放在桌面上打开。 白净松软的蒸米糕上撒着金黄色的桂花,香甜米香伴着清淡的桂花香气散开,闻灵的眸子不自觉落在蒸米糕上。 路昭昭拿起一块咬下,松软的米糕陷下去又慢慢回弹,她眸子满足地眯起,出声赞叹:“真的好香好甜啊!” 说完又满脸可惜,看着闻灵摇头:“可惜还没找到让你味觉恢复的办法,不然这么香这么甜的桂花蒸米糕,你就也可以尝到了!” 闻灵喉咙微不可查地一动:“本座虽没有味觉,吃这些食物味同嚼蜡,但本座愿意陪你一起吃。” 路昭昭摇头:“那不是遭罪吗?味同嚼蜡,听着就好难受。” 桂花糕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虽然比不上路昭昭那种仿佛能够浸入骨髓的香,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想吃。 闻灵吸了吸鼻子,按住路昭昭的手,强行为自己找借口:“口感总会有所不同。” 路昭昭心中暗笑,顺着闻灵的意思,将手里的桂花糕送到她嘴边。 闻灵略有些急切地将脑袋往前凑了凑,就着路昭昭的手咬了一口米糕,香甜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 很软,很香,也很甜。 历经数千年,终于又重新尝到了食物的味道,闻灵的眸子忍不住眯起,放慢了咀嚼的速度。 路昭昭撑着下巴看她嚼嚼嚼,唇畔含着笑意询问:“怎么样?好吃吗?” 闻灵下意识要点头,脑袋都点下去一半,堪堪忍住,垂眸道:“应当是好吃的吧。”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会闹的孩子有奶喝。 网上说美强惨人设永不过时,她很美很强,接下来就应该卖惨。 只要路昭昭不停心疼她,就会越来越放不下她,舍不得她,离不开她。 路昭昭不知道闻灵脑子里在想什么,听完闻灵的回答只觉得忍俊不禁。 她也不刻意挑破闻灵的伪装,又喂闻灵吃了一口米糕,笑意盈盈问:“那我和米糕,谁更好吃?” 闻灵的目光下意识落在路昭昭弯起的唇瓣上,停顿几秒才若无其事地移开: “那要尝尝,才知道。” 店里清冷无人,路昭昭忽然起身,撑着桌面凑过去亲上闻灵唇瓣。 路昭昭总是率先浅浅撩拨,撩完又不进不退,叫人恼火。 闻灵不闪不避,四目相对,她忽然伸手按住路昭昭脖颈,仰头亲回去。 阳光从干净明亮的玻璃窗外投射进来,珠帘微晃,老板端着托盘走出来,看见店里今天的第一对客人坐在原位,脸色似乎都有些泛红。 难道是热的? 她把客人的餐点摆上去,又找到遥控打开空调,这才回去继续收拾。 座位上,路昭昭看着对面同样脸色微红的闻灵,轻轻眨了下眼,忽然喊了一声她的名字:“闻灵。” 闻灵的唇瓣有些破皮,抬眼瞥她一眼,语气不大温和:“怎么?” “我尝出来了。” 迎着闻灵微红的耳尖,路昭昭笑眯眯道: “还是你更甜,更软,更好吃一点。” * 路昭昭和闻灵的旅游计划半废,但精心定制的刨坟计划却不能就这样落灰。 当天晚上她就加班加点赶制了新的刨坟计划,两天一小刨,三天一大刨,间隙完成来自天师盟的厉鬼杀了么订单,将剩下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 半月之后,刨坟计划和杀了么订单完美完成,路昭昭的假期也走到尾声,回到公司上班的第一天,就又跟姚雨在公司重逢。 姚雨带着天师盟承诺的,满载阴气对鬼怪大补的器物过来,顺路还捎带了一封邀请函。 路昭昭对此表示无奈:“你怎么这么喜欢跟我在公司见面?搞得跟间谍接头一样。” 姚雨想起闻灵,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股如芒在背久不消散的寒冷,她忍不住搓搓胳膊:“你家那位占有欲太强,让她看见我一直找你,我怕我小命不保。” 路昭昭默念了一遍“你家那位”,莫名其妙弯起唇瓣。 姚雨叫了她两声,路昭昭才回神:“怎么了?” 姚雨神色无奈:“三天后是第七届天师大比,天师大比五年一次,今年刚好轮到在晋州举办。届时全国各地的天师都会齐聚在这里,你们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很热闹的。” 路昭昭看了看邀请函,目光落在承办方那一长串:“天师盟什么时候跟天师世家联手了?” 姚雨解释:“杨家有意向天师盟示好,这场大比他们赞助了场地,还有不少资金和奖品,是真的下了血本。” 路昭昭思索:“我怎么觉得他们不安好心呢?” 杨家在她心中的印象已经差到一种,提起来就觉得不干人事的地步。 姚雨迟疑:“应该不会吧?拐卖案里面牵扯了他们家不少人,应该是元气大伤,不得不向天师盟妥协,毕竟我们是有官方背景的,杨家肯定也没那个勇气和我们作对到底。” 路昭昭总觉得哪里不对,突然问道:“宁州那次,你也没见过的那个天师,是什么底细?” 姚雨:“他是随州分部的天师,叫杨圣,是杨家挺偏远的旁支,所以才会被吸纳进天师盟里。杨家对外出售的乌阳虫很贵,但对族内人还挺优惠的,他手里的乌阳虫多点也不奇怪,这个人应该没什么问题。” 路昭昭还是觉得回想起那个人就不大舒服,但姚雨的解释听起来又没什么可疑之处,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的疑惑。 路昭昭收下东西和邀请函,姚雨本该离开,走了几步又忍不住折返回来,郑重劝导:“冥婚也算已婚,冥婚之后出轨人类,也算婚内出轨。” 路昭昭:“……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姚雨深深看她一眼:“去了天师大比,就不能去联谊会了哦。” 天师大比结束第二天就是联谊会,路昭昭要是出现在联谊会上,说不定今年参加联谊会的就要团灭了。 除鬼没出事,参加联谊会团灭,这牺牲理由听起来实在不太光彩。 路昭昭:……? 第117章 钩放的很直 钩放的很直 叮嘱完路昭昭, 姚雨就以天师盟有事为由匆匆离开,留路昭昭坐在工位上摸鱼思索。 天师大比在晋州举办,又刚好赶在周末, 周六大比周日联谊, 假都不用请, 刚好大比和联谊都能参加! 一来带上闻灵去联谊会, 让闻灵知道联谊会不止是用来找对象的, 闻灵也就不会继续纠结原本她说想去联谊会的事。 二来闻灵跟天师盟的关系总不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天师盟如果真要做什么对闻灵不好的事,那当然不能手软。 天师盟要是无意伤害闻灵,往后日子还长, 又是在人类世界生活, 当然还是多结交点天师朋友,融入人类和气生财比较好。 三来, 既然有人不想让她去联谊会……她还就偏要去了! 三天时间转瞬而逝, 天师大比周六开始, 周五就有天师从世界各地飞来晋州, 入住天师盟准备的酒店。 姚雨特意提醒过路昭昭,说周五晚上会有集市和表演, 路昭昭下了班就带着行李和闻灵也提前入住了酒店。 闻灵最近又迷上了一部聊斋新剧,看得如痴如醉, 走到哪都要一手捧着手机看,一手牵着路昭昭。 姚雨负责专职接待她们,给她们准备的房间在九楼,同层的都是这次的嘉宾裁判重磅人物, 入口处都有抱着枪支的军人天师把守。 “你们的房间在这里,”姚雨用房卡刷开房间门, 灯亮起来,照亮富丽堂皇的房间:“有什么需要可以按这里的铃,或者打桌子上的电话,这一层有专人服务。” 路昭昭家境优渥,虽然她平时生活节俭,但这样的酒店房间也不是没住过。闻灵虽然一直住的都是那口棺材,但看过了白月光故宫,再看其他就没什么感触。 是以两人面上都如出一辙的淡定,倒是姚雨恋恋不舍看了眼豪华房间,感慨万千:“这间房一晚上的租金,都够我付个房子首付了。” 路昭昭把行李包放到门口柜子上,跟她们往楼下走:“你现在干的工作可是全天师盟最危险的工作,怎么着也该让上司给你涨涨工资了。” 跟千年厉鬼对接任务,全天师盟都没几个敢的,要不是姚雨跟路昭昭还算是有点交情,再加上司利诱,姚雨也不敢干这份工作。 说白了万一哪里惹闻灵不开心,闻灵真动手杀了她,也没人能给她主持公道,把闻灵绳之以法。 人间的法哪里管得了鬼的事呢?更何况这是一只没人打得过的鬼。虽然相处下来姚雨觉得闻灵不是那种不讲道理嗜杀成性的鬼,但也没少被闻灵用阴气和杀意吓唬。 不过说到底,只要是天师,哪有安全的任务呢?平常出去出任务处理厉鬼,也不敢保证能安然无恙。 姚雨心中正感叹,还想顺着路昭昭的话跟她聊天,后背却倏然传来一股熟悉寒意。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闻灵,果不其然对上一双微冷的黑眸。 她又哪说错了? 不对,她分明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啊!难道就因为跟路昭昭聊几句天,闻灵就吃醋到这种地步?未免也太霸道了吧! 姚雨腹议万千,却也不敢说什么,识趣地中断聊天模式,下了楼后坐上接她们的车,尽职尽责当一个无情的解说机器:“从这儿到体育馆只有不到十分钟路程,明天大比早上八点开始,到时候我会过来接你们过去,你们有专属的座位。” “天师大比五年办一次,天师盟虽然是主办方,但不要求参加大比的天师必须加入天师盟。只要是年龄在四十周岁以下的天师,就都可以报名参加比赛,胜者有丰厚奖励,还能在天师界扬名。” “来这里的除了参加比赛的天师,还有来观赛的,来交易的……大比前一天和结束当天都有交易集会,毕竟咱们虽然是天师,也都是要赚钱吃饭的嘛。” “这种汇聚全国天师的大型活动是天然交易场所,从第一届开始就有人售卖东西,后来天师盟商议过后决定增加交易环节,提前预设摊位,由天师盟统一管理。” “天师可以向天师盟递交摊位申请审核,提供售卖清单和样品,通过审核后,天师盟就会分配摊位给他们,这两天天师就可以在固定摊位上摆摊售卖。” 谈话间她们已经到了场地,姚雨带着路昭昭和闻灵进入场地,大门一开,喧嚣声顿时涌入耳中。 “丹药丹药,延年益寿美容养颜的丹药,三千种灵药历经九九八十一道工序炼制而成,绝对的物超所值!今日一律六折,六折出售!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符篆,精品符篆,驱邪镇宅捉鬼必备符篆!瞧一瞧看一看,你想要的符篆这里都有!假一赔百,不灵不要钱!” “灵药!精品灵药!天然灵药!无污染无公害的深山好灵药!” “法器售卖,低价处理……” 场地内人来人往,人声鼎沸,粗略估计少说也有数千人。叫卖声吆喝声,砍价声推销声,人间喧嚣声声入耳。 路昭昭没来过人这么多的场地,闻灵也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活人,热热闹闹齐聚在一起,连手机都暂时放下,一人一鬼一时间都有些看呆了。 姚雨终于找回些自信,指指那些摊位笑道:“怎么样?是不是很热闹?路昭昭你不是也开始修炼了吗?这里应该有不少你用得上的东西,你们可以去逛一逛。” 闻灵已经停在一处卖丹药的摊位前,自从五感恢复之后,闻灵就很喜欢关注吃喝一类东西。 她拿起一个瓷瓶,打开瓶塞闻了闻,瓶子里的丹药味道清香,闻起来感觉还不错,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功效,但可以当零食吃。 那商贩见闻灵停在他摊位前,当即开始吹捧推销:“小姑娘你有眼光啊!我这丹药可不是一般的丹药!这是祖传的仙丹!仅此一颗了,多了可没有,我跟你有缘,这样,这十全十美,这枚丹药我就只卖你十万怎么样!” 闻灵对金钱仍旧没什么概念,闻言皱了皱眉,有些疑惑地复述一遍:“十万?” 商贩还以为她是嫌贵,当即更卖力地吹嘘:“这可是祖传仙丹,十万一粒一点都不贵!你别小看这丹药,这一粒下去啊,保管你到一百岁还健步如飞,活到一百五都不成问题!长命两百岁那都是很有希望的!” “长命百岁?”闻灵眸子微眯,唇边泄出一声冷笑:“大胆刁民,竟敢诅咒本座早死!” 姚雨赶忙过去,赶在闻灵动手前,一巴掌把摊主的付款码拍倒,又扯下桌面上的出摊许可证扫了几眼:“好啊你李方全!你上报的时候不是说你卖草药吗?怎么开始转行卖仙丹了?” 李方全讷讷:“我这,我这就是卖一颗祖传仙丹,就这一颗,你看我这桌子上还有这么多草药,我本职还是卖草药的!” 姚雨毫不留情收了出摊许可证,在他的哀嚎声中把摊位信息发给监管部。 “规定里明确说了不许卖物品清单以外的东西,更何况你那丹药是不是你说的效果,你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那些歪理还是留着跟监管部解释去吧!” 查出这一例,姚雨也算找到了借口,转头看向路昭昭:“我准备再去查查有没有人趁机违规卖其他物品,你们两个先一起去逛吧,有什么事手机联系我!” 告别后姚雨转身离开,脱离了时刻散发冷气的闻灵,终于重新感受到人潮里的温暖。 在闻灵蠢蠢欲动想要杀了李方全前,监管部的人终于到场把人带走。 看出闻灵的遗憾,路昭昭不动声色转移话题:“刚刚姚雨说年龄在四十周岁以下的天师,都可以参加天师大比,你觉得我现在的水平如果参加天师大比,能拿个什么名次?” 参加天师大比的规定是四十周岁以下,资质不错的参赛天师修为百年出头,就算是资质上乘的天师,修为也不过二三百年上下。 据闻灵观察,如今场内修为最高的天师也不过五六百年修为,还是个白胡子老头,参加不了大比。 “他们不过一群歪瓜裂枣,你已与本座结下婚契,单论修为,在场无人可与你相提并论。但你学的都是对付鬼怪的招式,对付人类兴许会吃亏,不如不去。” 见路昭昭沉默不语,闻灵再度开口:“可是奖品中有什么你想要的东西?不必亲自下场,本座为你夺来就是。” 她这语气不像要夺天师大比的奖品,倒像是要拿起一杯水,一片落叶一样轻巧。 路昭昭握住闻灵手指,抱住她胳膊笑了笑:“我看今年的大比好像分为两个赛道,一边是天师斗鬼,一边是天师对决。” 姚雨没有详细说这件事,想来是有所顾虑,闻灵毕竟也是鬼怪,难保会不会对天师斗鬼的赛道心生不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脆明天就直接带闻灵来看天师对决。 路昭昭笑道:“天师斗鬼的赛道,优胜者奖品里有一大批阴器,我想赢来给你。” 阴器邪祟,常人用不到,但对鬼来说大有裨益,这奖励摆在这里,简直就是专门钓她们用的,最重要的是,这批阴器由杨家赞助。 钩放的很直。 路昭昭蠢蠢欲动。 第118章 为爱嚼蜡 为爱嚼蜡 对于路昭昭挂念她这事 , 闻灵很受用,轻轻颔首:“你若想去便去,榜首必然是你的。” 路昭昭只以为闻灵是对她有信心, 没有多想。她跟闻灵在集市上逛了逛, 买了些感兴趣的东西, 等到肚子饿了就准备回去。 九层有专门供应的饭菜, 天师盟也在附近设立了食堂, 食堂吃食种类会更多些,路昭昭和闻灵准备先去食堂看看。 姚雨找借口离开后,随便转了两圈就往食堂走,就剩最后两口饭时, 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 她满脸茫然地回头, 看见路昭昭牵着闻灵站在她身后。 没想到躲来躲去,居然又撞上了她们。 孽缘。 姚雨咽下嘴里的饭, 撚了撚手里的筷子, 尬笑一声:“好巧啊, 你们来吃饭吗?” 路昭昭点了下头, 目光落在她的盘子里:“怎么样?食堂的饭好吃吗?” 姚雨把筷子放下,从桌子上抽了张纸巾擦嘴:“还不错, 不过肯定比不上九层专门准备的餐品,你们要是不吃的话有点可惜哦。” 路昭昭:“这里种类多一点, 来看看有没有很想吃的,晚上的大餐还有闻灵可以吃。” 闻灵吃下去的东西都被阴气分解了,吃再多也不会胖不会撑,主要是过过嘴瘾。 姚雨下意识看了眼闻灵, 心想没听过鬼还能吃东西的,怎么吃?总不能是给她烧过去吧? 闻灵吃了能消化吗? 不能消化的话, 算浪费粮食吗? 她脑子里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直到熟悉的冷气笼罩全身,顿时一个激灵站起来,熟练地找借口离开:“我吃完饭了,一会儿还要开会,就先走了!” 路昭昭看她端着盘子急匆匆离开,捏住下巴沉思:“她好像不想跟我玩。” 闻灵毫不心虚,轻哼一声:“你有本座还不够?作何要找别人?” 路昭昭忽然凑近闻灵,四目相对数息,长眉微挑,屈指在闻灵额心轻轻一弹:“怎么占有欲这么强呢?” 闻灵:“你已与本座结下婚契,你是本座的人。” “是的是的,”路昭昭牵住闻灵的手,带着她往窗口走:“我是你的,你的路昭昭现在要带你去吃饭了,看看都想吃什么。” 闻灵还没忘掉为爱嚼蜡的人设,时刻为自己的人设添砖加瓦:“挑你喜欢的就是,反正在本座吃来,都如同嚼蜡。” 怕路昭昭又说不让她吃,闻灵连忙补上一句:“但本座还是要陪你一起吃!” 闻灵努力维持人设,路昭昭也不戳破她。天师盟设置的食堂很大,才转了一半下来,路昭昭取的食物已经连托盘都装不下了。 闻灵抬手,阴气浮动,托起路昭昭手里的托盘,让托盘漂浮在空中。 阴气涌出的那一刻,带着罗盘或法器,坐在食堂内吃饭的天师们齐齐一震,更有人动作大的差点掀翻桌子,整个食堂内方才还人声鼎沸,此时却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有天师的罗盘就放在桌子上,罗盘指针疯狂旋转几圈后,直愣愣指向同一方向。 迎着所有人的目光,闻灵仍旧没有半点不自在,冷冷一瞥后将目光重新落回窗口,对打饭师傅叮嘱:“勺子,莫抖!” 打饭师傅目光看向闻灵身后漂浮着的托盘,还有她身后下意识按住各自法器的天师们,手中的勺子顿时抖得更厉害了。 闻灵眼睁睁看着勺子里的最后一块肉,就这么被他生生抖下去,眉目间浮现不虞。 路昭昭无奈道:“师傅,您重新乘一勺我们就走了。” 师傅的手仍旧在抖,却还是艰难扯出一个笑,左手压在颤抖的右手上,深深捞了一勺打进盘子里。 肉很多。 闻灵终于满意。 她手指并未触碰到盘子,只用阴气托住盘子,一并放在漂浮着的托盘上。 路昭昭礼貌道了声谢,在一室寂静和警惕目光中,慢条斯理跟闻灵走向下个窗口。 走完一圈,把感兴趣的菜都打上后,闻灵身后已经飘了三个装得满满当当的托盘,她们走到一处干净的空位边,把托盘一一放在桌子上。 站着的人和鬼坐下去,就不再那么显眼注目,食堂里逐渐响起窃窃私语声,每个人的声音却都放得很轻,不敢大声喧哗,生怕惹起鬼王的注意。 “她就是那个闻灵?传说中的那只天师盟仪器都测不出道行的鬼王?她怎么会在这里?” “听说她已经被天师盟招揽了,现在是天师盟的一员……天师盟供着的祖宗。” “也不算供着,这些日子到处复苏的鬼王基本上都是她解决的,还有宁州那次,据说有两只千年道行的鬼王,联手都没能在她手下撑住十分钟!” “天师盟怎么想的?居然敢跟厉鬼做交易?还有这么凶残的厉鬼到底是怎么放出来的?” “你刚从山里出来吗,这都不知道?是那些天师世家联手惹出的祸,前段时间热搜那个拐卖案就是他们干的,处决了一大票人!” “我有小道消息,那些参与这事的世家,祖坟都被刨了!” “难道是……那边那位干的?” “还能有谁?要不是惹不起,祖坟被刨这种深仇大恨,那些天师世家的人肯定早就联手要报复了!” “还真是睚眦必报啊……” 闻灵把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不过却不大在意,在她看来这些人越怕她越好,越怕她就越不敢往她面前凑,越不敢染指属于她的东西。 此处特指路昭昭。 路昭昭吃了口烤鹌鹑蛋,又喂闻灵吃了一口,笑眯眯道:“熟悉的味道,好久没有吃到了。” 闻灵只觉得好吃,没有什么其余感慨。 路昭昭又拿了两串羊肉串,到手才发现这两串竟然有一串是特辣的,不吃进嘴里,隔着空气都能闻到那股刺鼻辣味儿。 估计是拿的时候不小心拿混了。 路昭昭口味清淡,不怎么习惯吃辣的,之前买来吃的也都是甜口或咸口,闻灵跟她吃的都一样,一直没吃过什么辣口的食物。 路昭昭眸子微弯,忽然将特辣的那串递到闻灵嘴边:“这是羊肉串,你尝尝。” 闻灵五感恢复,当然能闻到那股刺鼻的辛辣味道,刚想到借口打算张口拒绝,路昭昭却直接将烤串塞进了闻灵嘴里。 闻灵做不出大庭广众之下再吐出来的行径,只能咬下一口,而后快速后撤,嚼了两下囫囵咽下,用阴气碾碎。 路昭昭眨眨眼:“怎么样?能吃出来什么感觉吗?” 闻灵嘴里似乎还回荡着那股辣到仿佛岩浆一般的感觉,她喉咙滚了滚,艰难道:“本座没有味觉,自然,自然尝不出是什么味道。” 路昭昭忍着笑,又把其他东西推到她面前。 吃过晚饭,路昭昭跟闻灵回了酒店,闻灵不用洗澡,抱着手机在床上玩,只是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往浴室瞥。 路昭昭正在里面洗澡,哗啦啦的水声不停传出来,听得闻灵心头莫名有些浮躁。 洗完澡换上浴袍出来,路昭昭走到床边,下意识先去看手机,发现好友刚刚给自己打了视频电话,只是她没接到。 她坐到床上,直接回拨过去,大腿上一沉,垂眸看向闻灵,才后知后觉发现闻灵面上的不虞。 闻灵咬牙切齿:路昭昭从浴室出来,居然不是先看她,而是先看手机! 路昭昭心中好笑,伸手捏了下闻灵冰冰凉凉的脸,刚要说话,手机那头已经被接通。 并未寒暄,好友直接进入主题:“昭昭,最近网上很火的玉牌蝴蝶你知道吗?” 路昭昭在网上刷到过,就是商家用玉牌包装,售卖能孵化成蝴蝶的虫卵。 “养一只属于你的蝴蝶”这个话题很火,据说滴血还可以认主什么的,说的天花乱坠,路昭昭只觉得都是营销手段,看过之后就没放在心上。 她可不敢放任别的宠物出现在家里,不然凭闻灵的占有欲,指不定什么时候她一回家,就要面对一具宠物尸体。 “玉牌蝴蝶……我听说过,怎么,你买来做实验了?” 好友颔首:“是,还发现了有意思的东西。” 买来做实验,果然很有好友的风格,路昭被勾起了兴趣:“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好友并没有详细解释,只概括出最终结果:“我在蝴蝶虫卵里提取到了一些东西,和你给我的那只虫子很像。” 路昭昭眉头一凝,沉思数息,刚想说什么,却发现不知何时通话视频被挂断了。 她扭头看向不知何时趴到她背后的闻灵,闻灵身上穿着件松松垮垮的浴袍,下巴抵在她肩膀,神情无辜。 仿佛刚刚挂断视频的不是她一样。 甚至还倒打一耙:“她竟然叫你昭昭!她与你是什么关系?” 路昭昭心头无奈,却也生不出半点气,感觉自己真像养了只矜贵的大猫:“她是我朋友,熟悉点的人都爱叫我昭昭,你也可以叫啊。” 闻灵摇头:“本座才不要与旁人同用一个称呼,你得想一个独一无二的让本座叫。” 路昭昭一时想不出来,就转移话题:“那我该叫你什么?” 闻灵思索一番,下巴微抬:“叫朕陛下!” 人间的皇帝就如此自称,闻灵自认鬼界她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如此算来,叫一声陛下也是使得的。 “嗯嗯,鬼王陛下,”路昭昭翻身把闻灵压在身下,手指落在她脖颈上轻轻打圈儿,唇瓣弯起,语气缠绵:“鬼王陛下,我跟你说个秘密吧。” 闻灵手指颤了颤,“什么秘密?” 路昭昭俯身凑近她耳边,戏谑道: “辣是痛觉,不是味觉。” 你骗我,我知道。 第119章 黑幕 黑幕 闻灵微愣, 很快想起晚上在食堂吃饭时,路昭昭喂给她的那串羊肉串。 辣是痛觉,不是味觉。 闻灵垂下的睫毛不自觉颤了颤。 露馅了。 丢脸。 路昭昭身下一空, 闻灵又一次藏匿身形消失在她面前, 不过她们之间有婚契联系, 路昭昭能大致感受到闻灵所在的方位, 就是看不见摸不着。 路昭昭装模作样找了她一圈, 恰好有侍应生推着餐车过来送晚餐。 路昭昭让对方把晚餐摆在餐桌上,送人出去关好门,一转身就看见餐桌上的酒杯漂浮在空中,酒液倾倒不知道消失在哪里。 似乎是注意到她的视线, 下一刻, 悬浮在半空中的酒杯忽然一并消失。 路昭昭:“鬼王陛下,你少喝一点, 现代的酒你没喝过, 当心喝醉了。” 藏匿在暗处的鬼王陛下显然不肯采纳她的建议, 不但没有把酒杯放回来, 还顺走了桌上的那瓶红酒。 路昭昭叹气:“那陛下你先吃,我去处理一下报名的事。” 闻灵没回复, 路昭昭就当是默认,转身回到卧室拿手机, 打开跟好友的聊天页面,重新打过去视频:“刚刚不小心挂断了,除了提取的物质一样以外,还有什么发现吗?” 好友还在实验室, 闻言直接将摄像头调转,一边给路昭昭看那些蚕蛹, 一边解释:“网上有传言说用血喂养可以让孵化出的蝴蝶认主,我做了实验,用血喂养的幼虫相较于其他幼虫更加强健,食量更大,连蚕蛹大小也远超寻常。” 好友低声喃喃了一堆理论,最后抓了抓头发,语气有些暴躁:“这根本就不科学!” 路昭昭安慰:“科学只是人类族群现有的认知,或许不是不科学,只是恰好处在人类还没有了解的范畴。” 好友似乎从她的回复中窥到某些答案,慢慢冷静下来,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结,定定盯她半晌,忽然问道:“那个,刚才那个是你的女朋友?” 路昭昭下意识感受了下闻灵的位置,不在卧室里。 她犹豫半晌,不知道该怎么跟好友介绍,毕竟她跟闻灵实际上算是婚姻关系?虽然是冥婚,但那也是实打实结了契的。 但要直接这么介绍,短短认识几个月就走完结婚步骤,好友该不会以为她被骗婚了吧? 最后只能先试探发问:“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好友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难以言说,她指了指脖子:“你这里,太明显了,不是女朋友的话……难不成是,是炮友?” 她一时也有点拿不准,路昭昭铁树开花和路昭昭找炮友,哪个听起来更不可能些。 路昭昭后知后觉把自己调成大屏,对着手机屏幕仰头看了眼。 原本干干净净的脖颈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多出了好几道吻痕。 她去洗澡的时候分明还没有! 好友:“那个是你女朋友吧?气性还挺大,看见你跟别人打电话,居然给亲出这么多痕迹。” 路昭昭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闻灵亲出这一堆痕迹的……不过把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身份换成厉鬼,好像也就没有那么不可思议了。 好友还在问:“你们谈了多久了?这么快就住到一起了?你父母那边准备怎么交代呢?” 路昭昭摇头:“他们不会管的。” 好友自知失言,匆匆止住话题:“你们俩觉得合适就好,要紧事我都跟你说过了,还有什么事再联系我。” 路昭昭:“那就麻烦你多留心蝴蝶的进展。” 好友比了个ok,结束通话。 路昭昭在原地坐了半天,长叹一口气,又给姚雨打过去电话。 大晚上接到电话的姚雨心慌慌:“怎么了?什么事这么紧急,居然要大半夜的找我?” 这要是让闻灵知道了,还不得把她捶成纸片人? 路昭昭也不卖关子,直言道:“我曾经把杨家的乌阳虫送进朋友的实验室里,让她研究,结果查出虫子里蕴含人的血。” 姚雨微愣:“你把玄门用来对付鬼物的东西,送进实验室研究?” 路昭昭没有接话,继续往下说:“前段时间网上很火的一个东西叫玉牌蝴蝶,是玉牌里装蝴蝶虫卵,卖给普通人孵化。” 姚雨不知道话题怎么又转到这上面了,有些茫然地啊了一声。 玉牌蝴蝶在网上很火,她也听说过,不过她对于养宠物没什么兴趣,就没有深入了解。但周围的亲朋好友,确实有不少人都跟风养了一只两只的。 “具体情况你可以上网搜一下,我直接跟你说结果,我那位实验室的朋友购买了玉牌蝴蝶研究,发现乌阳虫和玉牌蝴蝶体内提取出的东西,几乎一模一样。” 姚雨很快反应过来,震惊道:“你是说乌阳虫和玉牌蝴蝶体内,都有同样的人血?” 她不是天师盟的核心管理层,很多事都不知道。单单乌阳虫里有人血没什么奇怪的,可能是杨家的什么手段,但如果连风靡全国的玉牌蝴蝶内都有人血,还是同样的人血…… 这事绝对不正常! “早点向你们领导反应吧,”路昭昭提醒道:“最近有流言说用血喂养,将来蝴蝶可以认主,这玉牌蝴蝶已经风靡了这么些天,不知道全国各地有多少人养着。” 蝴蝶通过产卵繁殖,从卵中孵化成幼虫,开始疯狂进食,成长到一定程度开始结蛹,在蛹中完成最后的进化,蜕变成蝴蝶。 普通蝴蝶从卵中孵化出来只需要三到六天,从卵成为蝴蝶,少则三周,多则几个月。但这来源不明的玉牌蝴蝶,显然已经脱离了正常蝴蝶的范畴。 玄门手段,一根头发一件贴身物品都能当做媒介,更何况是血这种与人体本身联系最为密切的东西? 不是所有人都敢舍得抽血喂蝴蝶,但也不会少了好奇心重的,非要放几滴血试试。 玉牌蝴蝶风靡全国,全国不知道多少人都买了,如果真的有什么阴谋,绝对是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 路昭昭絮絮叨叨:“对了,我报名参加了明天的天师斗鬼赛场,你能不能帮我加急处理一下,给我审核通过啊?” 前一件事牵扯太大,姚雨一时没心思去劝导路昭昭,想着有闻灵在路昭昭又不会有危险,就匆匆应下。 道谢挂断电话后,姚雨马上联系上级,可上级听了却不以为意:“玉牌蝴蝶啊,我女儿也买了玩,我看过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常玩蛊虫的世家培育出的新物种,一只小蝴蝶能有什么危险?” “血?天师盟当然知道乌阳虫里面是人血,但蛊虫这个东西,用血喂很正常嘛。再说要是都有一样的血,那乌阳虫能对付厉鬼,这蝴蝶肯定也多多少少对鬼物有些趋避作用吧?” “路昭昭她就是个普通人,对天师手段有多少了解?小姚啊,你走到现在这个位置更要学会稳重,学会分辨,别听风是雨的什么都往上报,太大惊小怪了。” 姚雨觉得事情没上级说得这么简单,坚持道:“既然查出来有一样的血,那乌阳虫和玉牌蝴蝶应该是同一家所出才对,为什么要特意分开售卖呢?难道不是为了避人耳目吗?” 上级:“说不定人家是合作关系呢?天师的手段五花八门的,什么都很正常。明天就是天师大比,你应该把心思花在比赛上,而不是在这里捕风捉影,胡思乱想一些子虚乌有的事!” 姚雨还想继续说,却被上级三两句打发,挂断了电话。 上级不肯管这事,她如果越级报告,最后又查出没这回事,将来肯定少不了被针对打压,前途坎坷。 可如果路昭昭说的是真的呢?如果真的有阴谋呢?那放任不管最后将会造成多可怕的后果? 姚雨不知道,也不敢想。 * 天师对决赛场参赛者多是二三十岁上下的天师,道行低至十几年,高至三百年,相差很大。 而天师斗鬼赛场参与者,多是三十到四十之间的天师,大多是三四百年道行。 如果说天师对决赛场是小辈天骄间打打闹闹的切磋,那斗鬼赛场就是兼具血腥与惊险的高端技能展示。 天师随机抽签,三人一组进入场地,对手都是道行四百多年,几乎要突破到鬼王行列的厉鬼。 有意思的是,斗鬼赛场由杨家提议添设,这些参与比斗的厉鬼,也由杨家提供。 姚雨来接她们去赛场时,脸上是藏不住的忧心憔悴,路昭昭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姚雨昨天的上报应该不大成功。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相比较于天师世家的存在,天师盟的建立一开始确实是为了维护社会安稳,抵制世家垄断。 可不论什么组织,时间一长,似乎都会慢慢生出蛀虫,逐渐偏离航向。 她能做的已经尽力做了,凭一个人的力量也改变不了什么,如今除了放宽心静观其变,好像也没什么其他选择。 路昭昭抽的场次靠中,先跟闻灵坐在台下看比赛,现在的比赛很高级,特殊的投影技术将场上情况投射在大屏幕上。 天师们对付鬼怪各有五花八门的手段,看得路昭昭眼花缭乱羡慕不已。 她现在空有道行修为,手段却没多少,对付鬼怪的方式就是一力降十会,所以很羡慕这些阵法符篆法器桃木剑轮着来的天师。 临到路昭昭上场,闻灵特意拍拍她肩膀,语气肯定:“放心去,榜首必然是你的。” 被安慰鼓气全盘信任的路昭昭,带着满腔动容上场,厉鬼被放出来,张牙舞爪地朝场上三人扑来。 路昭昭手刚抬起,还没来得及出招,那厉鬼就像遭受了什么猛烈攻击一样,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咻地一下飞出去,瘫倒在地不动了。 路昭昭:…… 什么情况啊!怎么这年头鬼都会碰瓷了!! 观众席上沉默几秒,骤然爆发一阵激烈的呼声: “假赛!” “黑幕!” 普通人打比赛打假赛就算了,怎么来天师斗鬼这儿都能看见打假赛的! 他们声嘶力竭地喊:“退钱!” “这是碰瓷!”镜头里的路昭昭似乎非常愤怒,脸跟耳朵都气得通红,大声控诉:“这是碰瓷,是赤裸裸的栽赃,陷害!” “好一个杨家!见我上场就安排鬼来打假赛,好污蔑,败坏我的名声!” 知名刨坟人路昭昭愤怒发声:“还我公道!还我清名!” 第120章 神经 神经 杨家人茫然。 杨家人震惊。 杨家人不可思议。 路昭昭怎么能这样颠倒黑白?这么一口大锅说扣就扣, 居然半点都不带心虚! 家主是说过想让闻灵或者路昭昭上场,趁机做些布置,可他们的计划分明还没来得及实施, 就先被倒打一耙了! “路小姐!你可不要血口喷人!我们什么时候让鬼跟你打假赛了?鬼怎么可能被控制?简直荒唐!” 路昭昭有理有据:“谁不知道参赛鬼都是你们带来的?一下带过来那么多厉鬼, 说没有控制厉鬼的手段, 谁信?” 她嘴上这么说, 心里想的却是闻灵之前笃定她会拿第一的态度。人跟鬼难以沟通, 闻灵身为鬼王,压制控制鬼物却是轻轻松松。 如果玉牌蝴蝶真跟杨家有关,杨家现在肯定是要竭力减少存在感,暗地里对她下手, 而不是搞出这么明显的假赛, 吸引天师盟的注意。 既然这事八成是闻灵干的,那就更不能放过甩锅机会了! 杨家人面色铁青:“路小姐, 饭可以乱吃, 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杨家堂堂传承千年的天师大族, 怎么会使这种龌龊手段?” 路昭昭哦了一声:“天师斗鬼赛场, 早不添晚不添,非要在我跟闻灵来这次添设。还专门在优胜者奖励中增设一大批对天师没什么用, 但对鬼大有裨益的阴器。” “你们这么干不就是想把我跟闻灵牵扯进来吗?觉得我跟闻灵把你们祖坟刨了,所以怀恨在心, 想报复我们是不是?” 杨家人没想到路昭昭竟然会这么直白提起刨坟的事,一个个脸都绿了。 虽然祖坟被刨这事基本上圈内人都知道了,但是暗地里知道跟摆在明面上说能一样吗! 他们一直觉得世家以外的人都是野路子天师,看不上眼。可如今当着全国各地天师的面, 当着他们看不起的野路子天师的面,居然被生生扯开痛处, 将面子里子都丢了个干净! 路昭昭此人,当真是可恨至极! “我们杨家坦坦荡荡,根本就没做过你说的事!”杨家人咬牙切齿:“我看就是你们故意的!闻灵她是鬼,控制厉鬼不在话下,肯定是她动的手!” 路昭昭轻哼:“闻灵什么实力什么地位?用得着耍这种小把戏吗?既然你们非要污蔑我们,好啊,那我申请暂停比赛,让天师盟介入调查!就来好好查一查,到底是谁背地里用了手段!” 杨家人骤然清醒,心中警惕,猜测路昭昭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才故意设计出现在的局面,为的就是把事情闹大,好让天师盟深入调查。 “天师大比只此一日,你说暂停就暂停?你这样把从全国各地赶过来的天师置于何地!” 他们的布置还没到生效的时候,现在撕破脸太早,怎么也得再拖上两个小时。 原本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厉鬼忽然消失,路昭昭率先出声指控:“好啊!一说要查就开始转移话题,现在连证鬼都藏起来了!不是心虚是什么?” “兴许是误会,”天师大比负责人出来和稀泥:“天师大比时间紧迫,也没什么时间再行调查,不如这样,本局作废,你们先做休息,延后到最后一场……” 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 路昭昭心中失望,摇头拒绝:“要么杨家就污蔑我们名誉一事道歉,要么天师盟介入调查,还我们清白。” 负责人还想说话,背后却忽然感受到刺骨寒意,涌到喉咙间的话忽然就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顾着看路昭昭,一时之间竟然忘了,她背后还有个死了两千多年的鬼王。 不再理会杨家的眼神,负责人把这麻烦抛回杨家,催促道:“天师大比时间紧迫,你们准备怎么解决?” 杨家人心中憋屈的要死,却不得不暂时隐忍,咬牙背下这个黑锅,低头向路昭昭道歉认错。 在观众的窃窃私语中,路昭昭这组延到最后一场,先下场休息。 场上比赛继续进行,路昭昭回到座位上,靠在闻灵肩膀跟她咬耳朵:“刚刚是不是你干的?” 闻灵理直气壮:“本座想让你赢得轻松些,谁能想到那只鬼智商如此低下,连个戏都演不好,真是废物!” 路昭昭也不觉得闻灵做的有什么问题,闻言满脸赞同地点头:“似乎人成了鬼后,智商就都不太高。” 当初第一次见闻灵时,那满山的厉鬼被召唤出来,刚死了几年的还能沟通,但十几年几十年,时限越久越难以沟通。 闻灵:“除了死时的记忆,随着年岁的增长,怨魂其他记忆会逐渐淡化,智力也是如此。本座曾想收几个办事的手下,却也未曾找到可用之鬼。” 当理智和记忆逐渐消退,而仇恨与杀意却愈发浓重,厉鬼就与拥有强大能力的嗜杀野兽无异。 闻灵在宁州解决那两只前年鬼王时也曾试过与他们沟通,结果那两只千年厉鬼跟狗一样听不懂人话,气得闻灵直接把他们撕成片片了。 从前的记忆像是被打碎的拼图,还缺失了许多板块,但复苏后的这段时间,不断接触人类与厉鬼,闻灵意识到了不知道算好还是算坏的事实。 这个世界上,似乎只有她一只鬼如此特殊,记不起死前的记忆,随着时光的消磨,也没有丧失理智。 “本座自然不是弱小人类,可鬼怪又无法留住理智,本座或许非人非鬼……路昭昭,你说本座,到底算什么?” 她非人,似乎也不能简简单单归类为鬼。 她格格不入,游离在世界内外,不知来处,没有归途。 一定很茫然吧? 路昭昭有些心疼地握住闻灵的手,刚要开口安慰,却又听闻灵喃喃自语: “本座一定有一个不得了的身份……难不成本座是神?” 路昭昭:“……”不是,咱这个世界连地府都没有,好像更没有神这个设定啊! “这世上哪有两千多年还能保持理智的鬼?哪有强大如本座一般的存在?” 电视剧看多的闻灵只觉得豁然开朗,语气愈发肯定:“人类都笃信世界分人间阴间,或许本座就是冥府冥主,只是后来被小人暗算沉睡,失了对冥府的控制!” 很神奇,这个逻辑顺着想一下竟然,竟然还有几分可能性? 闻灵长叹一口气,对自己的分析愈发确信:“如若本座不是冥主,又怎会善良至此,从不滥杀无辜,如此公平公正!” 路昭昭心里因为闻灵讲述而升起的那点诡异信服,瞬间消散。 她拍拍闻灵的手,转移话题:“杨家宁愿背锅道歉,也不愿意让天师盟介入调查,其中肯定有鬼。我提醒过了天师盟,但他们好像不太相信。” 继皇帝陛下之后,鬼王陛下又开始cosplay地府冥主身份,神情淡然:“一切自有缘法,都是命数,强求不得。” 在闻灵看来,路昭昭提醒过已经仁至义尽,这群蠢货不肯相信,最终落到什么地步都是自找的。 看出路昭昭不大开心,闻灵又主动开口安慰:“不必担忧,不论发生何事,本座都会护你周全。” 路昭昭叹气,她倒不是害怕,只是觉得可惜。 罪责一在制造祸端的人,二在狂妄自大的蠢货,因为他们造出的恶果,最终却要连累一群无辜的人一同承担。 赛场赛事激烈,场下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闹了没脸的杨家人脸上越来越兴奋,频频朝路昭昭和闻灵所在的方向看过去,脸上是挡不住的期待。 路昭昭注意到他们的反常,心想杨家真正的布置与目的,恐怕就要来了。 天空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下来,阴云层层层层叠叠遮蔽日光,微冷的风中隐隐夹杂着股腥臭味道。 路昭昭抬头看向阴沉沉的天空,一滴冰凉的雨水恰在此时滴落,在她脸颊上溅出一朵水花。 闻灵抬手,浓郁的阴气几乎化为实质,凝聚成伞状,罩在她二人头顶,挡住了愈发磅礴的雨势。 原本用来播放赛事的大屏幕闪烁几下,忽然黑屏。 这场雨来得太过突然,没人随身带伞,场下一片骚动,不少人急匆匆站起来想要离场,一片嘈杂混乱的现场中突然传出一声尖叫。 路昭昭听见在她前面站着的人语调发颤:“那,那是什么?” 路昭昭下意识站起身,眯着眼睛看向赛场中央,影影绰绰的黑影在雨中逐渐显出身形,赛场地底仍旧有源源不断的黑影,缓缓从地下爬出。 “啊啊啊啊是鬼!都是厉鬼!” “哪里来的这么多厉鬼?怎么会有这么多厉鬼?天师盟呢?我师弟还在场上!” “快跑!快跑啊!让我出去!” 场内一片混乱,原本已经黑下去的屏幕忽然闪了闪,显露出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路昭昭很快从记忆中翻找出他是谁。 当初宁州见过,带着一堆虫子,拖闻灵后腿的那个灰袍天师。 杨圣。 路昭昭心中莫名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屏幕中的杨圣一身不知道从哪定制的龙袍,脑袋上戴着帝冕,隔着屏幕看向闻灵所在之处,语气嘲讽: “闻灵,你让朕很失望,身为鬼王,你竟甘愿被人类驱使!” “朕再给你一个机会,来跟朕一起建立新世界,打破人鬼屏障,朕封你为王,否则……” 闻灵:“?” “哪里来的晦气东西?也敢在本座面前称朕,大言不惭说封本座为王?” 况且人鬼之间的屏障要是没了,以后在路昭昭面前丢脸,跟路昭昭吵架生气了,她岂不是连个落脚藏身的地方都没了? 她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骂出两个字: “神经!”《 》 120-123 第121章 赌一把 赌一把 现场太过嘈杂, 杨圣又远在千里之外,隔着屏幕与闻灵对话,监控传回的画面只能拍到闻灵的脸, 却录不清她的声音。 杨圣不知道自己刚被骂完神经, 他看着闻灵紧皱的眉, 还以为闻灵正在为他设下的局而烦躁, 心中一股骄傲自豪感油然而生。 他下巴微抬, 脸上也不由自主露出获胜般的笑容。 闻灵眉头皱的更紧了,百思不得其解:“骂他神经,他怎么笑那么开心?” 骂神经还能给他骂爽了?什么晦气东西? 路昭昭摇头:“有些变态是这样的,你越骂他他越爽。” 闻灵自称朕自称陛下, 她只觉得闻灵虽然有点中二, 但也很可爱。 可面前这个自称朕的智障,看着只觉得神经。 闻灵嗤笑一声, 抬袖一挥, 装着杨圣那张脸的大屏幕顿时碎裂。 杨圣的脸变成彩色横条, 声音却仍旧顽固地从扩音器里传出来:“你的身世, 你的死因,你难道不想知道么?” “你若有本事活着出来, 就算通过了朕的考验,朕许你到京州杨家见朕, 共商大业。” 闻灵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晦气!晦气死了!本座一定要让他魂飞魄散,以报今日恶心本座之仇!” 京州杨家,杨圣不知道自己的屏幕都被砸烂了,他优哉游哉靠在精心赶制的龙椅上, 抬手召来杨家下属,命令他们找个会读唇语的过来。 他要好好听听闻灵说了什么, 到底是向他求饶诚服,还是震惊他的精彩筹谋远大志向…… 杨家人对他都万分信服,很快就听从他的命令,找来一个会读唇语的家族子弟。 这名家族子弟本以为自己能在老祖面前露脸,意气风发满脸笑容地赶来,看完老祖让翻译的画面,后背却冷汗涔涔。 这哪里是露脸机会,天大机缘?这些话说完,老祖说不定一生气,一巴掌把他拍死都有可能! 他眼珠子乱转,想自己编点废话糊弄过去,却被杨圣看出了端倪。 “你一五一十道来,若有半句谎话,便将你丢出去喂厉鬼!” 此话一出,他不敢再想欺瞒的事,只能把视频中闻灵说的那些话老老实实翻译出来,脑袋忍不住越来越低,不敢看老祖的脸色。 殿内围了不少人,此时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上座愈发急促的呼吸声,数十秒后木头碎裂声与老祖的愤怒咆哮一并爆发: “岂有此理!” 龙椅扶手被他生生捏碎,杨圣目眦欲裂,手背上青筋暴起:“简直岂有此理!” “闻灵……我一定要杀了闻灵!” * 在场的天师不少,可厉鬼更多,这来历不明的雨势下,源源不断的厉鬼从地下爬出,野兽扑食一般冲向场内活人。 鲜血飘洒,被雨势冲压在地面,殷红血色逐渐变淡。 场内除了天师,还有天师家属,其中不乏毫无修为的普通人。有家属的护着家属已是竭尽全力,没家属的一心只想逃离。 天师盟成员声嘶力竭地呼喊,想要聚集天师一统抵御厉鬼,却无人呼应。 一盘散沙。 闻灵和路昭昭跟天师盟的管理层坐在一处,姚雨的上级离她们很近,再往外一圈则是负责保护的人手,姚雨也在其中。 法器笼罩在他们头顶,淡金色的光晕将厉鬼阻拦在外。路昭昭听见姚雨的上级在打电话,电话那端的女声情绪激愤: “你不是说那蝴蝶没问题的吗?现在女儿昏迷不醒,你说怎么办?我告诉你!如果女儿出问题了,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路昭昭垂眸,她给好友发的消息没有得到回复,打电话也无人接听。 一定是出了什么变故。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短短几分钟,雨势渐小,混乱的人们也终于明白逃跑不是生路,想活下去只能先齐心协力对付厉鬼。 法器符箓与木剑齐飞,天师们开始联手对付厉鬼。 路昭昭忧心好友的情况,一时之间没注意场上情况,直到几只乌阳虫冲破法器屏障扑向闻灵,她才骤然回神。 法器挡的是厉鬼,挡不住对付厉鬼的乌阳虫,她们周身都是人,想要大幅度动作也有些困难,好在闻灵即便不动作,也能用强横的阴气碾死虫子。 可仍旧有虫子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飞来。 不正常。 路昭昭凝神观察,这才发现许多厉鬼受伤后并非被天师斩杀,而像是被吸干阴气才消散。 接着便有虫子从厉鬼消散的地方飞出,闻到什么极其鲜美的食物一样,忽略周身的厉鬼,飞速向闻灵这里飞来。 那虫卵竟能寄生在厉鬼体内?杨家难道就是靠这个控制厉鬼的? 杀了厉鬼,厉鬼体内就会飞出乌阳虫对付闻灵,不杀厉鬼……在场的天师总不会束手就擒,任由厉鬼攻击。 这场内的厉鬼一眼过去望不到尽头,如果每只厉鬼体内都有虫卵,纵使闻灵修为通天,也扛不住这样消耗。 “闻灵,闻小姐!你还不出手吗?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的!你现在可是天师盟的一员啊!”终于有人忍不住愤愤出声,将所有人的心声说出来。 路昭昭低声道:“不能直接杀,这些鬼体内有乌阳虫卵,杀了虫子就会跑出来,你先试试能不能压制这些鬼怪,不让它们动作。” 闻灵并未言语,一股冰寒至极的阴气弥散开,所有厉鬼们瑟瑟发抖匍匐在地。 安静了不到数十秒,忽然开始发出凄厉狂躁的尖叫,再然后竟挣脱了威压束缚,更加狂暴地扑向活人。 方才出声让闻灵动手的人再一次高呼:“杀了它们!把这些厉鬼杀了!” 闻灵如果出手杀鬼,就是放出乌阳虫给自己找麻烦,可闻灵如果放任厉鬼杀下去,显然是站在人类天师的对立面。 如果她选择杀鬼,面对铺天盖地的乌阳虫,就算真能杀完,但阴气的消耗一定是巨大的。 即便明面上闻灵加入天师盟,可暗地里多少人都不认同这个决定,多的是人想将她除之后快。 如果闻灵真的虚弱到那种地步,届时一定会有人想要对她下手,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要么死,要么背叛人类阵营,恐怕这就是杨圣打的主意。 看闻灵没有动作,人类中瞬间有人怀疑起来:“你还在犹豫什么?闻小姐!你难不成真要背叛人类,去投效那个自立为王的傻叉?” “闻小姐,请你快出手斩杀那些厉鬼吧!” “闻小姐,有什么条件您可以提,还请出手斩杀厉鬼!” 路昭昭垂眸思索,乌阳虫啃噬阴气,那玉牌蝴蝶是干什么用的? 如果玉牌蝴蝶的作用是啃噬阴气,那些普通人又怎么会出事?玉牌蝴蝶的作用,恐怕和乌阳虫截然相反! 旁人在声色俱厉地指责,路昭昭牵着闻灵的手跟她咬耳朵:“这些厉鬼你能对付吗?” 闻灵傲然:“这世上还没什么本座对付不了的东西!” “陛下真厉害,”路昭昭抱住她的胳膊,笑眯眯道:“陛下,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闻灵:“如何做?” 路昭昭凑近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闻灵的眉头先是皱起,而后展开,颔首:“尽可一试。” 路昭昭看向天师盟负责人:“我要你组织所有天师,祭出蕴含阳气的法器符箓,竭力提升场内的阳气。并且找出所有携带玉牌蝴蝶的天师,合力供养玉牌蝴蝶破茧,唯有如此,才有一条生路。” 负责人不知道她的用意,但见路昭昭条理清晰语气肯定,无计可施下只能按照她的要求去做。 布置艰难完成,路昭昭看向闻灵。 闻灵的修为究竟有多高,路昭昭一直找不出衡量标准,她只知道遇见的所有人与鬼,没有一个打得过闻灵的。 或许该换个说法,没有什么存在,能在闻灵手下撑过一刻钟。 宁州解决两只千年鬼王那次,闻灵花了应当有十分钟,路昭昭只当那两只鬼王道行都是千年推算,闻灵的修为或许有两千年,三千年。 她不知道闻灵那次之所以磨蹭十分钟,是因为尝试与那两只千年鬼王沟通,想把他们收做小弟。数番尝试失败后耐心耗尽,又把他们手撕成片,这才耽误了时间。 按照天师盟的道行划分,资质上乘的人类修炼,几十年就能修出几百年的道行,但鬼怪的修行道行却是靠着死前怨气,死后害人或吞噬鬼怪。 如果死后的鬼怪没有继续吞噬同类或是害人,它们的修为就会停滞不前,甚至随着时间流逝而倒退。 闻灵沉睡了这么久,醒后也没有大肆屠杀人类,她唯一增长阴气的途径,就是后来受天师盟所托清理鬼王时吃了点鬼,刨坟时吃了点器物上的阴气。 场内的这些厉鬼修为普遍在数百年上下,鬼王也不在少数,还有数十只千年修为的厉鬼,如果不是一开始这些鬼怪还忙着互相吞噬,天师们也撑不了这么久。 路昭昭嘴上没有质疑过,心里却拿不准闻灵现在的修为,到底能不能斩杀这么多厉鬼。 闻灵飞至半空,凌空而立,阴气涌动袖袍翻飞,墨色长发一并翻涌。 恐怖的阴气冲她身上弥散,形成有如实质般的黑雾遮天蔽日。唯有她立于空中,周身泛着荧光,曜曜灼目。 成千上万的厉鬼前赴后继扑向闻灵,近乎形成逆流而上的黑色鬼河。 她忽然垂眸看向路昭昭,慢条斯理抬起手掌: “路昭昭,看好了。” 上涌的鬼河尚未触碰到闻灵衣角,便在阴气碾压下发出砰砰声响,寸寸爆裂成无数星点。 阴气浓郁到遮天蔽日,路昭昭在闻灵阴气织就的夜幕中,看了场盛大璀璨的烟花。 第122章 怎么能怪你呢 怎么能怪你呢 这场绚烂而璀璨的烟花倒映在路昭昭瞳孔, 她的视线却忍不住追随着半空中的身影。 胸膛中的心脏砰砰砰跳动着,一声重过一声,路昭昭忍不住伸手按在胸膛上, 用力感受着悸动的声响。 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似乎都滚烫起来, 她的眸子紧紧盯着闻灵, 余光中是夜幕与星光, 像是要将这幅画面深深刻在眼底, 记在心中。 闻灵。 闻灵。 闻灵啊。 除了闻灵,还有谁能以阴气做夜幕,万千厉鬼为烟花,亲手织就这样一场交织生死, 如梦似幻的美景给她? 烟花绚烂夺目, 却也短暂,仅仅数十秒便消散无踪, 只余点点萤火般的光亮, 又像燃尽的火星, 随着微风飘扬, 徐徐向上。 闻灵飞身而来,握住路昭昭按在胸膛上的手, 眉头轻皱,语气里带了些微不可查的紧张担忧:“怎么了?你不舒服?” 路昭昭摇头, 反手握住闻灵的手:“陛下,把它们炸成烟花,你心不心疼啊?” 闻灵浑不在意:“一群话都听不懂,还被神经利用的废物而已, 哪有你重要?” 那些鬼对她与其说是子民,不如说是没有思想的奴隶, 奴隶和皇后相比,当然还是皇后更重要了。 路昭昭心中发笑,心想如果闻灵真是陛下,那她恐怕就是妖妃。 不对,妖后。 厉鬼死去,无数虫卵掉落又迅速孵化,乌泱泱一片虫振翅冲向闻灵,被闻灵随手挥出一股浓郁阴气禁锢。 那密密麻麻的虫子被围堵在阴气屏障之外,成千上万只虫子汇聚成一团黑雾,张开利齿撕咬着阻隔的阴气。 闻灵设下的屏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蚕食,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恐怕这屏障就会被生生啃食干净。 方才还震惊恐慌的众人如今倒是镇定下来,能够威胁他们的厉鬼已经被闻灵斩杀,而这铺天盖地的乌阳虫又不会攻击天师和普通人,只会攻击厉鬼。 如今这场上的厉鬼,唯有闻灵一人而已。 方才场内万千厉鬼他们束手无策,拼尽全力也仍旧伤亡惨重,闻灵却只是轻飘飘抬手,就能瞬杀这万千厉鬼。 她的修为究竟强到什么地步?这个世界上可还有能够压制闻灵的存在? 就算拥有这等实力的是人类他们也会心生忧愁顾虑,更别说闻灵不是人类,而是一只厉鬼。 他们的目光在铺天盖地的虫子和闻灵身上打转,不知多少人都在心中祈祷闻灵死在这群虫子口中,再不济,让闻灵拼个重伤也好! 闻灵第五次补充圈禁虫子的阴气屏障,人类中已经有人开始蠢蠢欲动。茍延残喘的雨势终于彻底停下,厚重云层缓缓漂移,热烈日光重新落在场内,驱散雾气与黑暗。 雨后的空气中仍旧浮着一股未曾散尽的血腥味儿,场内的寒凉阴气被阳光缓缓消融,阴气渐消,阳气大盛。 路昭昭眨了下眼,看见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破茧而出,扑闪着绚烂梦幻的翅膀,在阳光与微风中穿梭。 这只蝴蝶的出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第二只第三只也接连出现,经由天师精血蕴养的玉牌蝴蝶大到不像话,刚刚破茧就足有婴儿大小。 它们在空中振翅盘桓数十秒,便一同冲向被阴气围困的乌阳虫,张开口器进食,原本还围拢着啃噬阴气的乌阳虫,当即像遇见天敌一般四散而逃。 她赌对了。 路昭昭心中骤然一松。 场内的玉牌蝴蝶虽然不算多,却在进食过程中越长越大,到消灭了一半乌阳虫时,已经长到与人等大。 闻灵看路昭昭盯着蝴蝶看,还以为她是喜欢,眸子微眯:“你喜欢这畜生?” 路昭昭立刻摇头。 小蝴蝶尚且算得上漂亮可爱,可一人高的大蝴蝶,睁着跟人脑袋一样大的复眼,伸着足有几米长的口器进食,显然跟可爱完全沾不上边。 路昭昭收回目光,看向场内天师,供养玉牌蝴蝶的一众天师如今个个形销骨立,看上去竟像是被抽走了许多精气一样。 路昭昭就近找了一名喂养玉牌蝴蝶的天师,询问她的感受。 天师语气虚弱:“取血喂养时还没什么感觉,蝴蝶马上破茧而出时,我能感觉到我的精气被它强行抽走半数,之后蝴蝶去捕食虫子,我就又没什么感觉了。” 站在她身侧的天师开口接话:“我虽然没有喂养蝴蝶,但它刚刚破茧,在我们头顶盘旋的那十几秒,我的精气也被抽走了。” 路昭昭神色凝重,全国各地都有养了玉牌蝴蝶的人,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外面很可能到处都是这种蝴蝶。 这里的玉牌蝴蝶是有乌阳虫当口粮,才没有第一时间围绕人类和天师吞噬,那外面情况又是怎样? 天师大比是专属天师的盛会节日,全国的天师几乎都聚集在这里,只有少数人留守在各地预防突发事件。单单凭那么点人,肯定解决不了现在的麻烦。 路昭昭问闻灵:“你们口中所说的屏障到底是什么?杨圣做了什么才会打破屏障?” 闻灵:“人在阳气多的阳间,鬼在阴气多的阴间,如纸上滴墨黑白分明,分明处便是界限。想要打破界限也容易,削减阳间阳气,增加阴气,整张纸都掉入墨水里,自然就没什么分明界限了。” 路昭昭问:“屏障打破之后,阴阳两界就会融为一体吗?” 闻灵颔首,一想到两界融合,心中就不大爽快。 融为一体……路昭昭想想鬼怪满街跑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玉牌蝴蝶吸取阳气生长,但只靠玉牌蝴蝶就能打破两界平衡?杨圣一定还做了什么让阴气灌入阳间的布置。” 闻灵积极发声:“不必在此猜测,直接去杀了他,抽出魂魄来搜魂便是!” 路昭昭:“杨圣虽然是个神经病,但应该也没那么蠢。我原来以为乌阳虫就是他用来对付你的后手,但他既然这一局就把乌阳虫放出来,还声称这只是一道考验,估计还留有其他后手。” 闻灵并不在意:“管他有什么后手,也奈何不了本座!” 路昭昭摇头:“你不记得从前的事,也不知道自己是被谁,被什么手段封印的,但听他最后说的话,像是知道你的死因和身世,或许还知道能克制你的方法。” 自从有了路昭昭为她出谋划策,闻灵就不大爱动脑子,直接伸手要答案:“那该怎么做?” 放在以往,闻灵肯定不耐烦听这些话,在她看来,要么她弄死杨圣,要么她拉着杨圣同归于尽……但现在她跟路昭昭结了婚契,有同生共死这一层关系的约束,她行事也被迫谨慎许多。 不能同归于尽,那就只能想办法让杨圣魂飞魄散了。 “时代变了,”路昭昭感慨:“京州是个好地方,杨圣真的很会给自己挑坟。” * 不少人都亲眼见过厉鬼,接下来国内恐怕会陷入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动荡期,天师盟的存在也一定会被公之于众。 天师盟现在要做的是往全国各地去处理厉鬼和玉牌蝴蝶,并寻找阴气浓重的起源地,拔除向阳间灌输阴气的布置。 要完成以上这些,单单靠天师盟的人手远远不够,还要有军队配合。 出了这么大的事,官方也不会毫无动作,他们虽然对厉鬼作乱有心无力,但已经派军队去清理虫子,带上武器包围杨家。 全国情况尚未平定,前因后果也尚未明朗,所以他们暂时只能包围,而不敢真做出什么,以免杨家还有什么后手,鱼死网破,让局面向更糟糕的情况发展。 在这样僵持不下的情境下,闻灵一脚踹翻了杨家的大门,带着路昭昭一路杀到杨圣面前。 杨圣正坐在龙椅上,身上仍旧穿着那身衣服,闻灵带着路昭昭闪身到他面前,调动阴气把他甩出去。 杨圣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被扔下了龙椅摔在地上。 杨家人一窝蜂涌过来扶起他,他好不容易站直,就看见闻灵施施然坐在他的龙椅上,撑着下巴居高临下地蔑视他: “本座来了,还不将本座的身世与死因如实道来。” 杨圣没想到闻灵居然还有这么多余力,勉强按捺下翻涌杀意,直接丢下重磅消息:“你是被你母亲,亲手,虐杀至死!” 闻灵仍旧维持着那个动作,没有说话。 杨圣本以为她会失态,可没想到闻灵的态度竟然镇定至此,他莫名有种失控的感觉,勉强压下不安,继续编造: “两千多年前,你母亲与杨家当时的少族长生下一对龙凤胎,她将男婴丢给杨家,抱着女婴离开,只因为你是万年难见的至阴体质!” “拥有这种体质的人虽是活人,却可以吞噬阴气修炼,你母亲带你前去各种极阴之地,让你从小吸取阴气,等你长到十五岁时,就已经能够轻易斩杀千年鬼王!” “你哥哥被杨家抚养长大,他和你父亲一直都在寻找你的踪迹,想把你从那个恶毒的女人手中揪出来,可没想到等他们找到你的时候,你竟已经被那女人千刀万剐,虐杀至死!” “被至亲之人亲手虐杀至死,你死后怨气滔天化为厉鬼,实力比死前更为强盛,但却没有理智,一味嗜杀。” “你哥哥和你父亲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想方设法将你封印在棺木中,这些年一点点抽取你身上的怨气,让你遗忘曾经的痛苦回忆,重新找回理智!” “而我,就是你的哥哥,你的亲哥哥!” 杨圣张开双臂,唇角弯起,脸上带着尽力伪装出的诚恳:“闻灵,我的妹妹,我们才是一家人,我们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来哥哥这里,来跟哥哥一起建立新的王朝,享受永生与供奉!哥哥给你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地位!” 闻灵沉默半晌,似乎是被说动,脚下微动,竟向杨圣走去。 路昭昭焦急唤她:“闻灵!” 闻灵走近,杨圣嘴角笑容越来越大,刚要开口,胸膛忽然一痛。 闻灵的手穿透杨圣胸膛,笑容定格在杨圣的脸上,他甚至来不及问出为什么,就直愣愣倒下去,溅起尘土。 闻灵甩甩手上的黏腻组织,轻嗤一声:“本座姓闻,这神经姓杨,还说什么一家人,一听便知道是胡乱攀扯,想蒙骗本座!” 虽然肉身还没硬,但触感微干带涩,显然是个尸体。 可惜了,看来是个傀儡身。 路昭昭找了一圈,最后拽下龙椅后面的帷幔,仔仔细细给闻灵擦手:“别什么脏东西都手杀,你看,都把手弄脏了。” 杨圣气得要死,没想到这两人竟然这样忽视自己,而且自己费心费力编了那么多,闻灵是一句没听进去! 在这具傀儡身彻底丧失作用前,他用尽最后力气愤怒出声:“我从父姓,你从母姓!” 闻灵一顿,看向路昭昭,神情中带了些犹豫:“本座是不是动手太快了?” 路昭昭摇头:“怎么能怪你呢?都怪他非要故弄玄虚,挑重点能力太差,非要叭叭叭先说一通废话,不知道反派死于话多吗?” 她看着杨圣,诚恳建议:“懂事一点,长点教训,记得下集挑重点台词说哦。” 杨圣原本快要阖上的眼猛地瞪大,恶狠狠盯着路昭昭,已经倒在地上的肉身忽然急剧膨胀,又砰的一声炸开。 幸而闻灵及时布下屏障,挡住了炸裂的尸块。 在杨家人一片惊恐崩溃“老祖炸了”的背景音中,路昭昭眉头紧锁,死死捂着口鼻,瓮声瓮气谴责: “这神经病怎么这么小心眼!我认认真真给他提建议,他不听就不听,这是做什么?” 闻灵挥袖隔绝气味,望着满地碎块摇头:“真是不识好歹,心胸狭窄!白白辜负你一片好心。” 路昭昭满脸认可地点头,叹气道:“待找到他真身藏身之处,再教他做人。” 闻灵握住路昭昭的手,轻轻叹气:“他既不会做人,杀了做鬼就是,何必对害你的人都如此良善?” 路昭昭反手又握住闻灵,含情脉脉道:“我只是觉得让他做鬼,会有损鬼怪在外的名声。” 闻灵略一思索,微微颔首:“那也好办,让他魂飞魄散便是。” 路昭昭表示认同。 第123章 反派死于话多(修) 反派死于话多(修) 杨圣的算盘打得很好, 首先,天师大比汇聚全国各地天师,天师大比这一日, 就是全国各地天师储备最为薄弱的时机。 其次今年杨家遭受重创, 天师盟气势大盛, 也只有这时候向天师盟示好, 天师盟才会放下戒心, 顺理成章给杨家“将功赎过”的机会。 杨家插手天师大比,哪怕只是协助,也能将天师大比的铁板撬开一道口子。 就算是全国同时断电片刻,都会造成重大事故, 更何况是全国各地厉鬼突然降临?官方反应再快, 也没办法短时间内将局面控制住。 届时交通瘫痪,就能最大限度地将天师困在晋州, 阻拦支援力量。 杨圣的计谋算不上高明, 但时机选的却很恰当, 如果没闻灵在场, 参加大比的天师恐怕真要全军覆没。而杨圣也能带着壮大后的厉鬼继续横行,最终能做到什么地步也难说。 杨圣的傀儡身炸了, 杨家宅子里的这些同谋可逃不掉,路昭昭发了消息, 让守在宅子外面的军队进来捉人。 逆着进进出出的人员,闻灵牵着路昭昭的手走到庭院,语气轻松:“这下你总不用担忧了吧?杨圣此人也就是仗着活得久,会玩点麻烦虫子, 实际智商堪忧,不足为惧。” 路昭昭本以为杨圣堂而皇之让闻灵来杨家, 是因为在杨家设下了重重机关,却没想到杨圣的后手只是一具傀儡身。 她想了想,提出了一个自己都不大信的假设:“或许他是故意如此,佯装智障,好让我们对他放松警惕?” 闻灵想了又想,语气迟疑:“若是如此,他演技还真是……炉火纯青?” 演的傻子智障神经,看着都跟真的一样。 外面情况不容乐观,路昭昭的心却没有那么焦急,在前来京州的路上,她已经联系上了好友。 好友说她一直在用鸡鸭的血喂养,玉牌蝴蝶破茧后率先去吸食牲畜的精气,实验室的学生趁机护着她逃走,结果把手机落在实验室,这才一直没能联系上。 父母在国外,这场意外殃及不到他们,好友也没有生命危险,闻灵正在她身边。在意的人都没有发生意外,路昭昭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将宅子内的人员悉数捉拿,带队长官主动过来向她们道谢:“这次多亏了两位,我们刚刚查探发现杨家的主要人员都不在这里,两位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闻灵:“自然是找到杨圣,将之斩草除——” 路昭昭赶紧伸手捂住闻灵的嘴,一本正经冲长官道:“我们接下来会想办法找到杨圣,将他捉拿归案!” 就算真准备杀了杨圣,那也不能对着军方的人说啊!这不是明晃晃的说她们准备在法治社会杀个人玩玩吗? 长官听杨家人说他们老祖炸了,此时又听闻灵和路昭昭说要找杨圣,不由惊讶问询:“杨圣不是死了吗?” 路昭昭摇头:“死的是具傀儡身,真正的杨圣恐怕正跟他的主要势力一起,不知道在哪藏身。” 长官神情凝重起来,沉吟片刻道:“杨圣这人犯罪证据明确,又拒绝自首潜逃在外,影响和态度都极其恶劣。追捕过程中如果杨圣还有危害社会危害人民的意图,可以依法就地枪毙。” “我这就上报,申请调用全国天网系统,搜查杨圣一行人行踪,二位如果需要其他帮助,我们也会全力配合行动。” 路昭昭心中一松,放下捂着闻灵的手,还来不及说话,闻灵已经直抒胸臆:“你们太过弱小,帮不上忙。” 路昭昭这次没来得及堵住闻灵的嘴,她看向长官,有些尴尬地冲她笑了笑,努力找补:“闻灵,闻灵的意思是……” “我明白,”长官冲她们敬礼,认真道:“我们接下来会继续消灭蝴蝶,救助普通人,完成属于我们的使命。请你们放心去行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联系我们。” 路昭昭和闻灵也不知道杨圣的具体位置,天师是有追踪手段,可没有杨圣的血或毛发,追踪起来难如登天,一时之间竟然只能被动等待。 可这种情况下,时间就是变数,路昭昭怕杨圣的手段不止虫子和傀儡身,等待的时间里复盘着现有线索。 目前闻灵暴露的弱点是乌阳虫,乌阳虫里有人血,玉牌蝴蝶内也有人血。 可千年来杨家都有培育出售乌阳虫,路昭昭不信杨圣有那个奉献心,这么多年都在为乌阳虫提供血液。 更别说万数厉鬼体内如果都有一滴血,那抽干杨圣恐怕都不够用,得是经年累月的积累才有可能。可如果那虫子里不是杨圣的血,又会是谁的? 经年累月……闻灵沉睡那么多年,杨家也卖了那么多年的虫子,这么算,会不会是杨家这些年背地里一直在偷闻灵的血? 杨圣说闻灵是至阴体质,可以吞噬阴气,听起来跟乌阳虫很像,但乌阳虫见到闻灵,分明比见到其他阴物还激动。 这么说也不一定,毕竟养蛊之道不就是靠蛊虫互相吞噬吗?放在闻灵和乌阳虫身上,似乎也是合适的。 可闻灵说过乌阳虫的血臭,那虫子里应当不是闻灵的血才对,不然面对自己的血,闻灵总该认得出来才对…… 常年不说话的系统忽然出声提醒:【一碗白水,加了糖是甜的,加了盐就是咸的。】 所以闻灵觉得乌阳虫内的血臭,不一定是因为血本来就臭,很有可能是因为血经过了什么加工,装进乌阳虫体内后才有了臭味。 想过这点,路昭昭继续往下想。 闻灵是极阴体质,那口口声声自称闻灵哥哥的杨圣,会不会就是极阳体质? 阴阳相生相克,玉牌蝴蝶和乌阳虫互为克星,如果乌阳虫用了闻灵的血,那玉牌蝴蝶会不会用的是杨圣的血? 想到就去做,路昭昭握住闻灵的手,语气兴奋:“陛下!我们去抓一只蝴蝶回来吧!” 闻灵不情不愿:“你不是说不喜欢吗?怎么现在又说要去抓蝴蝶?” 路昭昭神神秘秘道:“找到杨圣的办法,或许就在蝴蝶里。” * 杨圣现在很崩溃。 在他的预想中,闻灵如果不出手,站到人类对立面向他倒戈,他可以利用完闻灵再杀了她。 闻灵如果出手帮人类,对付完厉鬼收拾乌阳虫也必定元气大伤,届时就算人类没联手向闻灵下手,他对上闻灵胜率也会高些。 他没想到闻灵在解决完厉鬼和乌阳虫后竟没受伤,他在杨家外的布置都没能拦下她片刻! 他更没想到精心编撰的身世和过往,不说骗过闻灵,居然都没能让她产生丝毫犹豫动摇。 闻灵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鬼,怎么能只凭姓氏就认定他在说谎,然后毫不犹豫地对他痛下杀手! 如果不是留在杨家的是具傀儡身,猝不及防之下,他说不准还真会死在闻灵手中! 他心中满是烦躁,带出来的这群杨家人却没有半分眼色,还在喋喋不休地吵闹: “老祖,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乌阳虫对闻灵失效了!我们对付闻灵最大的倚仗岂不是就没了?如果闻灵追过来,我们该怎么对付她?” “听说外面已经开始清剿蝴蝶和厉鬼了,我们布置的阵眼也被拔除大半,等国家和天师盟空下来,我们肯定会被找到的!” “老祖,老祖!您倒是说句话啊!” “够了!”杨圣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威严,神色冷淡:“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 “这处十分隐蔽,又是曾经封印闻灵的地方,闻灵对这个封印了她几千年的地方一定深恶痛绝,轻易不敢过来!” 杨圣信誓旦旦下了结论:“短时间内,闻灵绝无可能找到这里来!” 日光西沉,风声渐冷,一道缥缈女声忽然幽幽传来: “你在说本座吗?” 杨家人骤然一惊,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却什么都没看见,他们面朝外,不自觉背对着背靠近,忽然有人后颈抵上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他僵着脖子,一节一节回头,瞳孔中倒映出一双浮在半空中的脚。 尖叫声堵在嗓子眼,还没来得及发声,一双冰冷的手又攀上他的脚脖,他已经被吓傻,直愣愣低头,眸中骤然映入一张像是被生生砸烂,面目全非的脸。 无数厉鬼接二连三从地底爬出,向杨家人扑去。 “老祖救命!” “老祖!老祖救命啊!” 杨圣放出乌阳虫,指使炼化过的乌阳虫去攻击那些厉鬼,神情恼怒:“闻灵!你既然来了,怎么还躲躲藏藏的不敢见人!” “本座就在这里,是你眼瞎。” 杨圣猛然回眸,看见闻灵孤身一人坐在棺材上,垂眸一笑: “没想到你这智障竟还有些懂事,知道到此处来找死。” 村子里那群人死后,还有些厉鬼怨气没散尽,算出杨圣所在方位后,闻灵就顺路去把那些厉鬼一并接过来。 杨家这群罪魁祸首来到这里,刚好方便厉鬼消解怨气。 谨记路昭昭说过的能动手绝不动口,闻灵不再废话,直接朝杨圣出手,阴气化刃向杨圣打去,尚未触及竟被反弹回来。 她险些没避开,被自己的攻击扫到,脸颊上留下一道伤口,神色逐渐阴沉下去。 杨圣笑容嚣张:“你以为我会愚蠢到不留后手吗?父亲深谋远虑,在你刚出生时就摘取了你心头血与脐带血做成法器,防的就是你成为厉鬼后反噬!” “哈哈哈哈闻灵啊闻灵,纵使你修为胜我百倍又如何?你就是修为胜我千倍,万倍,你也伤不了我,更杀不了我,怎样,如今的滋味可还好受?” 他手中浮现法器,步步逼近闻灵,眸中杀机毕露:“你伤不了我分毫,我却能伤你,杀你,这就是不愿服从于我的下场!” 闻灵盯着他没有说话,唇瓣竟然一点一点弯起来。 杨圣不知道闻灵为什么到现在还能笑得出来,但心中莫名升起不妙,走向闻灵的脚步微顿,还没等他仔细思索明白,后背忽然一凉,随着一声闷响,他被巨大的冲击力猛地向前一推。 杨圣的胸膛被炸出一个血洞,路昭昭学着电影电视剧里的动作,吹了下枪口。 长这么大还没摸过枪,这是第一次,怕准头不好,她只能站到杨圣身后,凑近了瞄准打。 唉。 杨圣口中溢出鲜血,他挣扎着回头,看见路昭昭,瞳孔巨震:“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你?你靠近,我不可能毫无察觉!” 路昭昭微笑:“都说了闻灵修为胜你百倍,比你厉害这么多,悄悄靠近你很难吗?” “不可能……你不过刚刚开始修行,怎么可能拥有这样的实力!”杨圣像是想起什么,倏然转头看向闻灵,满脸不可置信:“是你?你与路昭昭结了婚契?” 闻灵挑眉,并不搭理他。 “她只是个凡人!等她死了你也难逃一劫!”杨圣口含鲜血,愤怒质问:“为什么?你为什么宁愿帮这卑贱的人类,也不愿意帮我,帮你的亲哥哥!” 闻灵翘起二郎腿,冷笑一声:“亲哥哥?你对本座说的过往有几分真几分假,你心中清楚,隔了两千多年,一听到杨这个姓氏,本座还是会觉得反胃恶心,你……” 她话未说完,一声沉重的敲击声传来,大睁着眼的杨圣身形晃了两下,直愣愣倒下去,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也露出了拿着铁锹站在杨圣身后的路昭昭。 闻灵还没说完的话忽然都哽在嗓子眼,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了,她看看路昭昭,又看看路昭昭手里的铁锹:“你,你这是做什么?” “陛下呀,别忘了反派死于话多。” 路昭昭又是一铲子砸在杨圣头上,飞溅的血沾在她白净脸颊上,她心中却在疑惑,枪子打进杨圣心脏,杨圣居然还能叭叭说这么多,难道是她没瞄准,或者打偏了? 她将铲子用力插在地面,单脚踩上铁锹,随手擦了下脸上的血,在脸颊拖出长长的血条,却没去关注,只踢了脚杨圣,确定人就剩一口气再说不出话,终于稍稍满意。 杨圣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骂人,路昭昭拧眉看两眼,当即又踩着铁锹挖了两铲子土,丢到杨圣脸上,盖住了那张烦人的脸。 挡住了脸,眼睛都清爽了,路昭昭放下铁锹,拍拍手上的土,认真道:“反派死于话多,这种关键时刻什么都不要说,先把人搞死,以免夜长梦多!” “等他死了,魂魄抽出来再慢慢讲,想讲多久讲多久,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就算一天撕一片玩都行!” 闻灵莫名觉得有点冷,她翘起的二郎腿不由自主放下来,规规矩矩并住,喉咙微动:“昭,昭昭,思虑周全,所言甚是。”《 》 第124章 终章 第124章 终章 终章 杨圣被土生生闷到断气, 闻灵才抽出他的魂魄,塞进捡来的废弃塑料瓶里。 靠折磨罪魁祸首,又有几只厉鬼怨气消散轮回转世, 闻灵送走厉鬼, 路昭昭看着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 最终选择联系守在山下的队伍来收尸。 闻灵站在棺材前, 摸摸躺了两千多年的棺材, 略带唏嘘:“故地重游,村子没了,仇人死了,只剩这口棺未曾改变, 真是令人唏嘘。” 路昭昭屈指敲敲棺材板:“你要是舍不得, 我们把这棺抬回去让你接着睡?” 闻灵当即摇头:“往事如烟,都过去了, 本座应该向前看。” 睡惯了松软大床, 让她再去躺冷冰冰的棺材板, 她才不干。 杨圣刚死, 又被强硬抽出魂魄,蛮横塞进塑料瓶里, 晕了半晌,好不容易反应过来, 就听见闻灵这句话。 费尽心机编谎话骗闻灵,闻灵却半点没听的过往重新浮起,杨圣冷笑一声,出声嘲讽:“不念旧情喜新厌旧就直说, 装什么豁达?连从前真相,身世, 血仇都毫不在意,分明就是狼心狗肺!” 喷完闻灵还不忘喷路昭昭:“如果不是傍上闻灵,你不过一个卑贱人类,连我一根头发都比不上,更别说伤我!” 要是激战一番最终不敌,死在闻灵手下,也算有点体面,杨圣心中或许还不会有这么多怨言不平。 可他偏偏死在路昭昭这么个普通人类手上,这要是传出去,他的脸面该往哪搁! 路昭昭挽住闻灵胳膊,故意在他面前撒娇:“陛下~你看他!他竟然骂我是卑贱人类!陛下快给我报仇!” 闻灵像个被美色冲昏头脑的昏君,当即拍着路昭昭的手,满口答应:“报!报仇!你是要他魂飞魄散,还是要把他千刀万剐?” 杨圣看着她们这模样,魂魄周身阴气翻涌,怨气竟然又凭空多了许多,连魂体都好像更凝实了些,堪堪要突破五百年道行的鬼王境界。 路昭昭眸中含笑,却没有说怎么报仇,而是重新拿出手机,选中一段视频播放给杨圣看: “你在天师大比上的挑战宣言还挺中二的,还穿个龙袍戴着帝冕,诶,那时候你不老自称朕吗?怎么现在又改口了?” 杨圣周身阴气翻滚,冷哼一声,并不理会路昭昭。 闻灵眸子微眯,杀意顿起。 “算了,这不重要,”路昭昭十分大度不跟他计较,甚至热心地给他反馈:“重要的是为了方便逮捕你,这段视频已经上传到网上了,我给你念念网友的评论哦。” “什么情况?就是这么一个脑子有问题的神经病搞出来这么多事?这叫什么?中二病挑战世界?” “真搞笑,穿个屎黄色的衣服,脑袋上扣个屎盆子就想当皇帝了?精神病院什么时候这么好越狱了?求求快点把他抓回去关起来吧!” “杨圣?这名有点耳熟,哦对了,好像在营销号盘点最神经的十位皇帝里看到过,老天,它不会就是那个靠着传播封建迷信,说自己能驭鬼,最后被洋人一枪打死的土皇帝吧!” 杨圣的魂体肉眼可见地凝实,他被压缩在塑料瓶里,此时狰狞的面容挤在塑料瓶壁,体积已经膨胀到快要撑破塑料瓶。 路昭昭视若无睹,继续感情充沛抑扬顿挫地朗诵:“普通人的大脑发育完全需要二十年,而杨圣,你,我的小神经病!人类进化过程中被抛下的小可怜,几百年了居然还没把大脑发育完!简直是世界第八大奇迹!” 塑料瓶终究没能挺下来,被生生撑爆,杨圣张牙舞爪地向路昭昭扑来,又被路昭昭一铁锹拍到地上。 想着闻灵身上的伤,路昭昭心中不虞,公报私仇地又用铁锹一连砸了他数下,直把他砸得在地上翻滚哀嚎。 杨圣刚刚凝实的魂体又变得有些虚弱,路昭昭的铁锹老往他头上拍,死亡阴影重新笼罩,挨了十几下后终于忍不住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别打了别打了!” “闻灵……妹妹!哥哥知道错了,你救哥哥一命,哥哥再也不敢了!” 路昭昭险些将手里的木柄攥碎,她深呼一口气,攥紧铁锹蓄力,重重砸下。 这一下砸的很重,重到杨圣的脑袋都被夯进地面,只是人成了鬼后,似乎不用嗓子也能发声。 杨圣的脑袋还埋在地里,满是惊惶的声音却从露在地面的半截身子里传出:“闻灵!我是你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要是我死了,你以后就是孤家寡人一个,再没有任何亲人了!” 闻灵轻啧:“有你这样的亲人,本座还不如当个孤家寡人。” 路昭昭只遗憾没能把杨圣整个砸进地面,以至于还要听他废话,她嘴里骂骂咧咧,举起铁锹又是一铲子下去。 杨圣再次发出一声凄惨哀鸣。 郁郁葱葱的树林之后,全副武装的军人冒头,看着眼前场景陷入沉默。 一地尸体横陈,千年厉鬼撑着下巴坐在棺材上。脸上沾血的人类,握着同样沾满鲜血,疑似作案工具的铁锹,正在对半截身子入土的鬼魂施暴。 这场景太有冲击力,他们下意识屏住呼吸,有人忍不住后退,却撞到身后的人,一个不留神双双跌倒在地。 寒风涌动,枝叶哗啦作响。 路昭昭停下动作,将铁锹插进地面,扶着木柄扭头。数目相对,全副武装的军人们忍不住错开视线,望天望地佯装什么都没看见。 路昭昭:“……” 沉默,是今晚的形象。 她试图挽救自己的核心价值观公民形象,弱弱伸手:“那个,事情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我们理解,杨圣,杨圣他确实畜生不如,死上一万次都不够!我们没人不想揍他出气,完全理解您的行为!” 耳濡目染久了,闻灵非常了解路昭昭是一个心地多么善良的小女孩,当即严肃出声,为路昭昭辩驳发声: “它怨气太弱,昭昭是怕它来不及接受制裁就先消散,所以才故意激发它的怨气,好让它能多支撑些时间!” 有人弱弱出声:“可是它,不是已经死了吗?还怎么接受制裁?” 闻灵下巴微抬,用一种尔等凡人果然愚昧的目光瞥向众人:“那还不简单?本座把它塞回它的肉身,让你们带去审判枪毙就是!等人间的法审判完它,本座再行惩戒。” 军人:“哈哈,哈哈……您,您还真是思虑周全!” 闻灵并不居功,将功劳尽数还给路昭昭:“都是昭昭慈悲为怀,心存正义,殚精竭虑才想出这公平公正之法!” 迎着一众诡异目光,路昭昭脚下发飘,向后倒进闻灵怀里,虚弱抬手:“别,别说了……” 闻灵抱住路昭昭,满脸心疼地握住她的手:“为了公平正义,将自己累成这个样子,何必呢?” 路昭昭已经不敢再去看别人脸上是什么表情,她唇瓣颤了颤,绝望闭眼。 有的人虽然活着,但她已经死了。 艰难把自己从地里拔出来的杨圣左看右看,真情实感愤怒咆哮:“你们都被骗了!这个女人,她根本不是闻灵说的那样!” 路昭昭暂缓死亡进程,重新站直,握紧铁锹再度高高抬起,用力将杨圣半个身子夯进地面。 巴适。 * 杨圣的处决方案是枪毙一百天,每天都把他塞到肉身里,执行枪毙后把魂魄拘回来放肉身,再进行枪毙,直到执行满一百天,之后暗中交给闻灵。 杨家造成的乱象在国家机器运作下,短短一周就被扫清,但鬼怪已经走到大众视线之下,敲定杨圣的处决方法后,如何就鬼怪的存在给公众一个交代,是当下最要紧的事。 天师盟的存在无法继续隐瞒,但在彻底面向公众之前,天师盟内部的账还需要好好清算一下。 天师大比上的差错,说到底天师盟的管理层要负很大一部分责任,其中姚雨的上司情况最为严重。 姚雨明明提前上报了不妥之处,他却视若无睹,以至于错过了最后的补救时机,让事态愈演愈烈。最终他被革职,依法判刑,位置则由姚雨顶上去。 在这次事件中路昭昭和闻灵堪居首功,杨圣被处刑,抱着拖闻灵下水的念头,把路昭昭和闻灵结婚契的事嚷嚷出来,想要人类对付路昭昭和闻灵,最好让她俩给他陪葬。 没想到官方得知这个消息后反而更加放心,甚至为表态度,主动将天师盟主席和副主席的位置交到她们手中。 杨圣想害她俩,反倒成就了她们,气得险些把牙咬碎,身上的怨气更浓郁了些。 他生前道行不低,死后又被闻灵和路昭昭气来气去,枪毙数次,境界已经突破鬼王,逼近九百年道行。 虽然对付不了闻灵和路昭昭,但如果有机会逃跑,这个修为还是可以为祸一方的。 抓住时机逃跑,茍上百年,等闻灵和路昭昭一块蹬腿儿,届时这天下就是他杨圣的天下了! 抱着这样的幻想,杨圣日复一日被枪毙了九十多次次,直到这一日封印盒子被打开,他看见的却不是熟悉的枪毙刑场,而是一间布置着阵法的审讯室。 放他出来的天师特意解释:“本来之前枪毙你时每次都要直播的,但枪毙到四十多次的时候就没什么人看了,经由天师盟会议决定,取消你剩下的两次枪毙,直接执行最终判决。” 杨圣根本没听天师后半段说的话,满脑子想的都是他的枪毙直播没人看,心中怒火滔滔,暗道等他逃出去,一定要让这群不识货的人类承受应有的代价! 脑海中翻滚着数不清的杀意,杨圣勉强按耐下来,提醒自己平心静气保持理智。 多少厉鬼都是被杀意折磨,最终走向疯癫丧失理智,他还要报仇,将来还要一统天下,绝对不能沦落到那种地步! 未来蓝图浮现在脑海中,杨圣的嘴角不自觉弯起,还没来得及沉浸,就听见门口突然传来响声。 他下意识抬头看去,两张熟悉可憎的面容先后映入眼中。 是路昭昭和闻灵! 铁锹敲在脑袋上的痛感仿佛再次袭来,他吓得猛蹿上天花板,触动到阵法,又被猛地轰在地上。 他满心惊惧,愤愤质问:“你们两个来干什么!” 路昭昭懒得搭理它,扭头看向闻灵:“真要直接杀了它?杀了它以后,你或许永远都不能知道曾经发生的一切了,真的不会后悔吗?” 人降生于世,最难,也最容易思考的,不过两个问题。 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捉不住任何一处,都如轻渺魂魄,随风飘荡无处可停。 闻灵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抬手,伏倒在地的杨圣顿时发出一阵惨叫。 他这才意识到闻灵是认真的,闻灵是真的想要杀了他,让他彻底魂飞魄散! “别杀我!别杀我!你想知道什么,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你是不是想知道从前发生了什么?你想找回你的记忆对不对?你的记忆就放在——” 他尚未来得及说出口,魂体便如碎裂瓷器,片片皲裂,最后化作星星点点彻底消散。 从前的事,从枝梢末节也能推断出大概。生者身死为死,亡者魂灭为灭。仇家尽灭,亲人长辞,与闻灵相关者早已消逝在历史长河。 “从生处来,”闻灵指尖从路昭昭眉心一路向下,最终落在她心口:“到归处去。” 前尘尽忘,被路昭昭从沉睡中唤醒之时,才是今世之她,生命伊始。 此后漫漫余生,来处与归途。 皆在身侧。 路昭昭握住闻灵指尖,笑着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滴——主系统判定中……任务目标:路昭昭。任务进度:100%】 【恭喜您执行者,救赎任务已完成】《 》 【番外合集】 第125章 番外-联谊会 番外-联谊会 阴阳两界的平衡并未被彻底打破, 屏障会自行缓慢修补,只是官方根据修补速度推测,修补完最快也需要等上百年。 杨家带来的影响基本平息后, 官方就颁布了关于人类与鬼魂的新法规, 只是仓促之中赶制的法规存在漏洞并不全面, 完善之前, 恐怕还要过上一段混乱日子。 人死后没有怨气和执念, 要不了多久就会消散于天地,等着轮回转世。但含冤而死执念深重的,报不了仇怨气不消,就会停留在世间。 法律约束活着的人, 可人命只有一条, 法律没能保住他们的命,他们死后成鬼, 哪里还会乖乖遵守法律?当然是如何解气就如何报仇。 这段时间受害者鬼魂残杀施害者的案子屡见不鲜, 连带着以前的冤假错案, 凶手不明的凶杀案, 桩桩件件都以施害者惨死的血腥开局被重新掀出来。 国家对此很头疼,倒是有人提议让闻灵出面做些什么, 哪怕只是口头威慑鬼魂恐怕也会有点用处。有人试探着在闻灵面前提起,没得到回应, 也就按下不提。 其实路昭昭觉得这些案子未必是坏事。 受害者死后很有可能变成索命的怨鬼,那么施害者在害人的时候就要好好斟酌一下,到底能不能下死手了。 起码她这段时间外出,感觉社会上风气都好了不少, 大家都是能和气解决问题就和和气气的,连带着某些极品存在都少了。 等渡过这段阵痛, 或许浮躁的社会风气反倒可以平静些许。 全国各地鬼怪事件频发,天师盟下又设立了许多分部,负责处理各种超现实事件。除了设立分部外,还将天师盟内部分为两个主要部门,清理和维护。 清理部门负责斩杀失去理智,屠戮无辜人民的厉鬼,危险系数和伤亡比较高。 维护部门则负责处理鬼怪复仇的相关案件,还有理智尚存的鬼鬼纠纷,人鬼纠纷。 实力强劲的旧天师进入清理部门,执行厉鬼清理任务,实力弱些的新天师则主要进入维护部门,负责维护社会安定。 姚雨就是清理部门的负责人,她跟闻灵和路昭昭算是有几分交情,遇到棘手的,难以清理的鬼怪,有她出面更方便把这两人请出来。 她在天师盟的地位水涨船高,薪资都翻了几十倍,没过多久就在晋州买了套别墅,实现了原本还要奋斗几十年买房梦想。 随着时间流逝,两界交融第三年,第一批经过了三年紧急培训的新天师终于上岗,大大缓解了天师盟人手资源严重不足的压力。 堆积的案子慢慢被解决,天师盟一点一点清理着残留厉鬼,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两界交融第五年,经由五年的高强度外出任务,清理部门的任务逐渐减少,姚雨终于稍稍闲下来。 当有人提议重启天师大比,加设交流会时,姚雨看着自己部门的成员陷入沉思。 没有理智的厉鬼以杀人为乐,时间就是生命,这五年他们几乎是马不停蹄,一直在高强度执行任务。 没对象的还是没对象,曾经有对象的,也因为工作危险性,以及常年异地常年失踪变成了单身狗。 还是大龄单身狗。 身为部长,她是时候为部门成员做出贡献了! 小舟是清理部门的一员,她原本是宁州分部的清理部成员,今年刚刚调任到总部清理部,跟部长还没太熟悉,但被一同叫到了会议室开会。 会议室里来的人不少,他们部门没出任务的都在,还有几个维护部的管理层,小舟心中奇怪,不明白怎么会跟维护部的人一起开会。 直到部长姚雨上台发言:“经由我和维护部部长商量讨论,我们两部决定开展一场联谊……友谊交流会!” “大家同为天师盟成员,在天师盟应该也交了不少朋友,彼此都有些了解,这个友谊交流会就是为了让大家的了解更加深入……” 总部的交流会,两位主席会不会参加? 部长侃侃而谈,小舟强忍激动,等部长说完当即举手发问:“部长!路主席和闻主席会来参加吗?” 姚雨目前对路昭昭的属性依旧持怀疑态度,但对闻灵的占有欲却没有半分怀疑。 为了参会成员的生命安全,当即严肃强调: “她们不会来参加,出了这个门希望大家也不要再讨论,尤其不要在两位主席面前讨论,听清楚了吗?” 一个普普通通的联谊交流会,明明在群里通知一下就行了,为什么要专门开会说,还要强调保密,强调不要让两位主席知道? 小舟忍不住开始阴谋论,难道姚部长是想借着联谊交流会的名义,私下笼络天师盟成员,逐渐蚕食两位主席手中的权力吗! 人的欲望总是无穷无尽的,踏上一个台阶就会想继续上一个台阶,姚部长在这个位置待久了,想要更进一步也无可厚非。 可是她该怎么做? 她刚刚调来总部,姚雨是她的顶头上司……但两位主席可是她崇拜的偶像啊! 小舟痛苦地想,偶像和前程,她究竟该如何抉择? * 偶像路昭昭刚收到了一份奇怪的快递。 寄件地址一片空白,只有收件地址,快递凭空出现在她们家的桌子上。 猜测无用,路昭昭选择直接拆快递,快递盒子里又是一个快递盒,一连拆了七八个盒子,才终于看见一张薄薄的卡片。 翻过来一看,才发现是张照片。 一张会动的照片。 照片中的闻灵漂浮在半空中,身后是遮天蔽日的黑雾,万千狰狞厉鬼汇聚成河向她扑去,她轻轻抬手,就炸出一场绚烂烟花。 路昭昭眸子微亮,又仔细去看,才看见照片底部自己的背影,她的身影旁边,还有一个圆滚滚的光团子。 猜到这张照片的来处,路昭昭忍不住弯起唇角,珍惜地收藏好。 她曾经就很遗憾没能拍下来那场烟花,没想到时隔五年,竟然收到了这样一份用心的礼物。 也不知道099现在是在哪个宿主身边,又在怎样瑰丽新奇的世界里。 正有些走神,放在一边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路昭昭拿起手机,见微信上多出一条好友申请,申请栏里写的是: 【11.11日晚五点,华盛酒店九楼,惊天大阴谋!】 申请人用的似乎是个小号,她通过后发消息,却显示对方已注销,于是路昭昭就把这条消息发给姚雨看。 姚雨一口认定这是整人的消息,不用管,而后扯开话题开始跟她谈论别的。 路昭昭一边回复,一边心想,有问题。 姚雨看路昭昭没有再追着问,还以为自己终于糊弄过去,不由松了口气,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换了酒店和时间。 路昭昭一直没有再提起这件事,姚雨渐渐放松,当天打扮好前往酒店。 联谊会顺利进行到一半,会场西南角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姚雨心里一个咯噔,有种不祥预感,快步赶过去,果然看见张熟悉面孔。 路昭昭见到姚雨,满脸无辜故作惊喜:“好巧啊!你们在这里办什么活动呢?” “装过头了啊,”姚雨四处看了眼,见闻灵正在不远处的相亲角旁边仔细观察,没注意这边,当即快速交代:“你来就来吧,管好自己别拈花惹草!我带来的部员都是清理部门的重要力量,人不能少,也不能少零件!” 路昭昭啧了一声:“我这么专情的人,怎么可能做那种拈花惹草的事!你对我真的有误会!” 姚雨不听,继续絮絮叨叨强调:“为了全体人类的安全,你最好茍住!就算想海也得忍住!” 这话说的,好像她是人类推出去给霸道鬼王的和亲公主一样。 姚雨叮嘱完就急匆匆离开,路昭昭心中好笑,正准备转身去找闻灵,面前却凑过来个满脸激动的姑娘。 “您果然来了!” 小舟还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偶像,心中激动万分,不过正事当前,她勉强按耐下激动情绪,话入正题: “主席!您不常插手盟里的事,不知道姚部长已经跟维护部部长狼狈为奸!这场联谊会就是最好的证据!她们打着联谊会的名义,实际上是要促进两部联合,好团结起来,慢慢蚕食您的势力啊!” 路昭昭恍然:“原来那条消息是你发的啊!” 随即又有些好笑:“你多虑了,姚雨没想那么干……” 小舟神色焦急:“主席!您不要这么善良这么信任她!如果她不是另有企图,为什么要专门警告我们,不要把这场联谊会的存在透露给你啊!” 路昭昭:……她总不能说是因为姚雨怀疑她是海王,到了联谊会就要拈花惹草,以至于让闻灵黑化毁灭世界,所以才不让她来的吧! 这也太丢脸了! 路昭昭的神色当即严肃起来:“没想到姚雨竟然这么心机深沉!谢谢你告诉我,接下来我一定会注意的!” 被崇拜的偶像夸,小舟的脸瞬间红透,有些扭捏地低下头,又从兜里逃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有些紧张地递给路昭昭:“主,主席,请您收下这份礼物!” 她红着脸,声音很小:“这,这是我们朝闻道cp粉的一点心意,是一些照片,剪辑,还有……” 会场内温度骤降,这感觉太熟悉,姚雨不作他想,下意识朝路昭昭刚刚待的方向看去。 路昭昭前面的姑娘红着脸送礼,路昭昭身后,神情冷凝的闻灵正步步靠近。 而路昭昭——她居然笑着收了礼! 姚雨眼前一黑。 天杀的路昭昭!你答应我茍住不海的!还说你不是海王!! 第126章 番外-陛下打工记 番外-陛下打工记 千年以上的厉鬼几年前就被闻灵灭过一波, 两界交融后这些年又断断续续杀了不少。 路昭昭都怀疑千年厉鬼是不是已经被闻灵杀绝,毕竟这半年来都没有一只千年厉鬼出现。 虽然没了千年厉鬼这种麻烦,天师盟的事也不少, 路昭昭虽然忙, 却也挺享受这种按时上下班的生活。 倒是闻灵闲下来, 开始琢磨别的事。 不少鬼怪枉死后因为找不到凶手, 或凶手意外死亡, 或执念深重,以至于难入轮回,只能停留世间。 现在的屏障尚未恢复,哪怕实力低微的鬼怪也能轻易穿梭两界, 这就造成当下鬼满为患的局面。 官方已经在努力研究无痛消除怨气的方法, 近日初见成效,但供不应求的情况下, 鬼怪想要除怨进入轮回, 还得先按照死亡时长分批摇号排队。 怨气执念消不了, 总不能因为它们是鬼就直接打个魂飞魄散, 可也不能放任那么多鬼去街上当街溜子。 好在刚死几年的理智都在,还可以正常沟通, 通过测试后,就可以就跟家人生活在一起, 会有相关部门人员定期上访做危险性测试。 时间一长,这些无所事事的鬼怪们开始思考。 它们人是死了,但谁还没个活着的亲朋好友,有的鬼怪想着帮活着的亲友赚钱, 慢慢竟真发展出一些鬼也能做的工作。 富裕却贫穷的闻灵,正在分析鬼怪的热门职业, 准备应聘。 她虽然已经跟路昭昭结了婚契,连生死都绑定在一起,但根据她这些日子追剧的观察,现在的人类成婚之前,还要送名为钻戒的定情信物。 趁着路昭昭这些日子忙天师盟的事,闻灵决定偷偷摸摸去赚钱,给路昭昭准备一个惊喜! 但她把工资卡上交给了路昭昭,平常吃穿用度也都是路昭昭一手操办,手里没有零钱。 虽然名下有不少房产和车子,但都是天师盟经手,一旦变卖天师盟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天师盟的人知道了,路昭昭能不知道吗? 那她的惊喜就一点都不惊喜了! 闻灵对钱没什么概念,但对当初在网上搜到的“最适合鬼的十种职业”印象深刻,就决定从这里面寻找出路。 凶宅试睡这个行当没戏,会死人的凶宅里都是嗜杀厉鬼,早就被清理部扫荡过一遍。而不会死人的凶宅,里面都是些道行不高或刚死的新鬼,理智尚存。 法律规定凶宅名义上归属谁,谁就是宅子的主人,如果这些鬼不走就算强闯民宅,会被天师盟抓走拘留的! 宅子里的鬼都没了,凶宅试睡行业自然一蹶不振。 鬼宅除鬼也没戏,理由同上,这个行当现在基本都是天师盟在干,收费低廉还保证质量。 没证的天师接除鬼的活,那也是违规的,闻灵倒是有证,但不能用,用了路昭昭就会知道了! 探鬼主播……这个已经是夕阳产业,毕竟现在上街都能直接见鬼,不过厉鬼直播,鬼片演员都是热门新兴产业,很有发展前景。 但还是会暴露身份,引来路昭昭的关注! 至于抢银行杀人杀鬼那些行当,现在都有明文规定不让干,路昭昭是天师盟主席,她是副主席,天师盟就是自家势力。 为了形象和表率作用,闻灵只能遗憾放弃这几个选项。 想来想去,到最后竟然只有鬼屋扮演NPC这个行业最保险! 去鬼屋扮演NPC吓人,只要遵守不动手不吃人不把人吓死的规则就好。虽然有些不符合她的身份,但为了路昭昭,她愿意忍辱负重,屈尊纡贵! 招聘鬼怪扮演的鬼屋不少,为了加强保密性,闻灵特意用了障眼法改变容貌,才去面试。 现在遍地都是等着找工作的鬼员工,但鬼屋里的NPC总不能全是鬼,如果真有个什么意外,最后还得是人类NPC出面救助,是以人类NPC的薪资反倒比鬼怪NPC还高一些。 但不是什么人都能安心跟一群鬼同事一起工作,而且常常在阴气重的地方待着,身体也容易生病。鬼屋老板从前招过几个人,但最后都是没干多久就跑了。 负责招聘的主管打量着闻灵,心中满意,语气都和善许多:“你叫什么名字啊?看着年纪不大,是大学生出来兼职的吗?” 闻灵点头,报出名字:“路灵。” 主管道:“我们的薪资待遇就是网上写的那些,我说实话,咱们鬼屋里鬼员工多,阴气重,干久了对身体不好。你要是什么时候不舒服了就跟我说,你干多少天我就给你结多少天的工资……你可以今天先体验体验,没问题的话我们明天就正式上岗,你觉得行吗?” 闻灵点头。 主管终于招到人,解决了一大麻烦,笑逐颜开:“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把你监护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留一下吧,如果有什么事我们有个紧急联系人。” 闻灵报了路昭昭的名字,说到联系方式时却犹豫了一下,最后报出的是自己另一串电话号码。 闻灵知道,监护人,家属,紧急联系人这种都是惹了事要找来善后的,就算她真惹了什么事,也绝对不要供出路昭昭的名字,让她知道自己的暗中筹谋。 她要悄悄挣钱,努力惊艳路昭昭! * 新一届天师大比在即,路昭昭手头要忙的事又多了不少。闻灵虽然一直都比她闲,但却总是跟着她一起来天师盟上班,她处理公务,闻灵就坐在办公室里玩。 要么玩手机,要么跟她玩。 但最近一个月,闻灵不爱跟她一起去天师盟了,说在那里待着无聊,不如躺在家里追剧刷手机。 处理完手头的公务,路昭昭起身坐到落地窗前的躺椅上,拿起小桌上的茶杯轻抿一口。 热气氤氲,在落地窗的玻璃上蒙了一层淡淡雾气。 路昭昭眯起眸子,脑子里想的都是反常的闻灵。 她险些怀疑闻灵是不是不爱她了,爱淡了,消散了,转移了。但经过某些小测试,可以肯定闻灵对她的感情没有半点消退,明明是越来越浓郁。 所以闻灵到底在瞒着她干什么? 这一个月里,她也有几次提前下班回家突击检查,闻灵确确实实是在家躺着玩手机。 可路昭昭还是觉得不对劲。 怀疑上次突击检查通过是因为有人告密,今天路昭昭打定主意,在还有两小时下班时没通知任何人,悄悄潜伏出天师盟打车回家。 这一次她的行动堪称隐蔽,天师盟没人知道,车也没开,飞奔回家开门一看,果然! 家里没人! 路昭昭当即给闻灵打电话过去,打了三通都没人接,第四通居然直接被挂断! 离得太远,婚契的感应有些模糊,她只能感觉到闻灵所在的大致方位,但想要靠这个找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事显然是家事,闻灵肯定悄咪咪在干什么见不得路昭昭的事,家丑不可外扬,她不能联系天师盟帮忙调查,只能一边继续打电话,一边去调监控查行踪。 还没等她抽丝剥茧查出闻灵去向,一直打不通的电话终于被接通。 路昭昭气呼呼打开免提,刚要开口,电话对面突然传来一道弱弱的询问声:“您好……这里是天师盟,请问您,您是路昭昭,路主席吗?” 没想到接电话的竟然不是闻灵,路昭昭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八百个剧情画面,全是闻灵可能干出来的事,到最后竟莫名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果然。 闻灵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是我,请问是闻灵有什么情况吗?” 手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情绪激烈的喊声:“路灵监护人是不是?是不是路灵监护人?你家孩子装人来我这打工,吃了我好几个员工!好几个员工啊!” 杂乱的背景中还有鬼哭狼嚎:“上个破班差点鬼都没了!也没说我们还得兼职自助餐啊!我们是鬼怎么了?鬼也有鬼权!要讲劳动法的噻!!” 一阵鸡飞狗跳后,天师盟成员略带紧张的声音再度传来:“呃,路主席,是这样的,有人报案说您的家属鬼违反劳动法,在工作时偷吃同事……要不您还是先来一趟,情况有点复杂,我们当面谈吧?” 路昭昭头疼,问清地点后马上开车过去。 事故地点是游乐场的鬼屋,路昭昭赶到时周围已经被封锁起来,她出示过相关证件后被放进去。 前方三方泾渭分明,天师盟执法队,鬼屋员工老板,还有神情睥睨自成一方的闻灵。 老板看见路昭昭,情绪立刻激动起来,就差跳起来指责:“你是她监护人?你怎么搞的?你家的鬼没教好能不能别放出来嚯嚯别人?隔三差五就吃我一个员工,要不是我今天发工资发现少了三个员工,再让她这么干下去我这鬼屋里的鬼都要被她偷偷吃光了!” 闻灵轻啧一声,语气不耐:“本座没吃!那几只色鬼本座吃了还倒胃口!” 路昭昭当即为闻灵站台:“她都说了她没吃!她才不是那种会在外面乱吃的鬼!她很有原则的!你说她偷偷吃鬼,还不如说她杀鬼呢!” 闻灵骄傲仰头:“就是!本座只是把他们撕了而已。” 路昭昭噎住,一阵咳嗽。 “仅是撕碎还便宜了他们,”闻灵睥睨一众鬼怪:“偷吸人精气,试图附身,趁机猥亵游客……手上还沾染人命,如此恶徒,本座便是杀了又如何!” 天师盟的成员本来还在吃瓜,没想到这瓜突然爆炸了。 “什么?人命?这是怎么回事?” 闻灵冷笑:“你们办事不力还来问本座?不知道自己去查么!” 老板神情恍惚,还沉浸在闻灵说出的那一串消息里。天师盟的人互相对视,当即派人去调查。 事情暂时没定论,路昭昭带着闻灵先离开,路上有些无奈:“怎么突然想起来去鬼屋当NPC了?” 如果是两三天,还能解释闻灵是感兴趣,可算下来都一个多月了,这就绝对不只是感兴趣了。 闻灵罕见有些扭捏,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别别扭扭从兜里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塞进路昭昭手中。 “一个小玩意,送你的。” 小盒子外形太有辨识度,路昭昭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心中忽然一颤,继而软的一塌糊涂。 “这些天你去鬼屋打工,就是为了给我买这个啊?” 闻灵轻哼:“本座只是闲来无事,体验生活罢了,才不是因为要买这个。” “怎么,你不喜欢?”见路昭昭忽然沉默下来不说话,闻灵拧眉,伸手想把小盒子拿回来:“不喜欢就还给本座!” “谁说不喜欢的?” 路昭昭故意背手把小盒子藏到身后,抱住迎面扑来的闻灵,手臂环在纤细腰肢,指尖在她腰侧轻轻摩擦:“闻灵,陛下,你是在向我求婚吗?” 闻灵恼羞成怒,从她怀里退出来:“你早就与本座结了婚契!” 洞房花烛夜都不知道过了多少回了! 路昭昭忽然执起她的手,垂眸将戒指缓缓戴进去,唇瓣在闻灵手指上轻贴一下:“可我们还缺场真正的婚礼呢。” 闻灵:“这可不是本座要求的,是你求本座的!” “嗯,是我求的,”路昭昭指尖擦过闻灵手上的戒指,眸中含笑:“所以陛下能恩准吗?” 闻灵心中分明开心,却仍旧故作矜持:“同你成婚,有什么好处?” 路昭昭眉头微挑,沉吟片刻:“成婚后,给你发零花钱?” 闻灵耳朵动了动:“发,发多少?” “这个啊……”路昭昭凑近闻灵耳侧,声音放的很轻:“得今晚回去,慢慢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