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90-100

作者:十年灯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091章 不是你想要么


    不是你想要么


    云阙一听心里一个咯噔, 待毕灵走后,才小心翼翼出声试探:“娘子方才说她冒领恩情……这是何意?”


    崔不见:“毕方族中有人向我透露,说当初毕方不过是受人所托, 并非救我之人。”


    云阙尬笑两声:“竟有此事?那, 救了娘子的人是谁, 娘子……知道吗?”


    崔不见看她半晌, 淡声道:“不知道。”


    云阙没再谈论这个话题, 转而试探道:“似乎从万生镜出来后,娘子的心魔便未再显露了。”


    “心结消散,心魔自然不足为惧,”崔不见踱步至妆奁前, 捡起一根黛笔, 回首看向云阙:“来。”


    “今日无事,我替你描眉。”


    云阙心乱如麻, 险些同手同脚, 僵硬地过去坐下, 却是如坐针毡。


    太怪了。


    太怪了。


    昨日崔不见对她就包容得过分, 今日又是如此,还要主动为她描眉……难道崔不见知道了什么?


    凭崔不见的性子, 若是知道当初有人暗中护她,必然要将救命之恩放在心上, 找到救她之人,怎会像现在这样平静?


    崔不见已经知道真相了?


    她知道多少?


    若是她知晓真相……又为何装作不知?


    眉上凉意撤去,云阙看向镜中一长一短的眉毛,语气迟疑:“娘子的技术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稳定。”


    崔不见又补了几笔, 两边眉毛越画越长,最后把黛笔丢在妆奁上, 用术法抹干净,心道她果然还是做不了这种细致活。


    还是换件事吧。


    崔不见:“你还同谁有过节?看谁不顺眼?”


    云阙:“……娘子问这个做什么?”


    崔不见:“今日无事,带你去杀了他们。”


    云阙心想崔不见到底是什么时候,养成了这没事就去杀人的坏习惯?


    定然是魔域险恶,风气如此,带坏了她的阿崔。


    魔域跟她有仇的毕方被崔不见杀了,圣宫跟她有仇的,云阙亲手杀了个干净,学宫之时她还算低调,并未与谁结下大仇。


    至于小仇小怨……不是被她杀了,就是已经报了仇,如此看来,似乎已经没什么仇敌了?


    见云阙思索半晌仍旧说不出来,崔不见握住云阙手腕,带她出了半步天。


    “时间太久,记不清也是常理,左右不过四家与学宫圣宫,挨个杀过去便是。”


    两日后域主道场开启,这消息传遍修真界的同时,还有一条传闻愈演愈烈。


    传闻崔不见之所以能在短短两百年,攀登大乘巅峰修为,就是因为在道场中寻到了大机缘!


    这大机缘使元婴期的崔不见短短两百年修至大乘巅峰,便是他们拿不到这么大的机缘,跨上一个大境界也足够让人疯狂。


    当初剑拂衣一人斩杀数十位渡劫,她的道场汇聚了十几位渡劫修士的秘宝,其中机缘数不胜数,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道场。


    相比其他境界修士,这道场对大乘修士的吸引力更大。


    当今天下无有渡劫修士,大乘当道,若能在渡劫修士道场中寻到机缘,突破成为渡劫修士,那便能翻身取代崔不见,成为这天下之主!


    便是不能突破,多几件渡劫法宝在手也能多几分底气。


    来参加结契大典的四家与各方散修自然没离开魔域,除去他们,天下各处的修士都在向魔域汇聚。


    四家如今在魔域落脚,他们养尊处优惯了,自然不肯委屈自己,落脚之处挑的都是最豪奢之所,离得很近。


    很方便崔不见挨个杀过去。


    云阙忧心:“四家不是有意归顺?如今这关头你若动手,他们难保不会生出旁的心思。”


    崔不见:“我若不杀,恐怕他们才会提心吊胆,寝食难安。”


    她们先去了周家,周姮亲自迎接,引着她们去大堂,路过的院落里跪了一地弟子,身上俱是鲜血淋漓,仍有人站在他们身后挥鞭。


    院中已有弟子晕过去,又被泼醒,接着爬起来挨鞭子。


    云阙问:“周家主,这是何意?”


    周姮拱手:“我从前时常闭关,族中之事都交由长老处理,实在不知这群弟子竟如此胆大包天枉顾家规,在学宫之时欺辱同门……如今知晓了,自然要以家法严惩!”


    “少主与管事长老未尽督导约束之责,当加罚五十鞭!”


    行刑之人忍不住开口求饶:“少主挨了三十鞭便已晕过去,家主……若再加五十鞭,少主便是不死,也要修为大跌,抱病终身啊!”


    周姮挥袖,面带怒色:“你这是何意?她做错了事自然该罚,接着打!便是死了也是她咎由自取!”


    说罢,又神色恭谨地献上一枚储物戒:“此乃赔礼,不敢奢求圣主原谅,只求能稍稍弥补当年过错。待行完家法,若他们还有命活着,我便差人将他们送至圣主手下,任圣主惩处。”


    崔不见收了储物戒,似笑非笑:“你周全至此,罚也罚了,赔也赔了,我何必再咄咄逼人?”


    周姮:“此番家法罚的是他们触犯家规,交由圣主处置,是让他们向圣主赔罪。”


    崔不见:“我说不必。”


    周姮心下一松,便不再推辞,拱手道:“那便谢圣主宽宏大量。”


    周姮便借机又打探了些跟域主道场有关的事宜,半刻钟后,崔不见带着云阙出了周家,进了齐家。


    其余三家早就听说了消息,齐家主得过周姮指点,如法炮制,打了弟子献了赔礼,恭恭敬敬送走崔不见与云阙。


    走出齐家,崔不见将两枚储物戒扔给云阙。


    云阙神识进去扫了一圈,略有些惊讶:“她们两家还真舍得下血本,怕是除了赔礼,还有意与你交好呢。”


    她将储物戒递向崔不见,笑眯眯道:“对了娘子,我们成婚收的贺礼,有没有我的一份啊?”


    崔不见没接,倒将一直戴在手上的储物戒取下,扔到云阙手中,抬脚往谢家方向走。


    云阙捧着那三个储物戒,愣了半晌,连忙追上去:“娘子,你这是何意?”


    崔不见:“给你。”


    云阙将那三枚储物戒全套在一根手指上,抱着崔不见胳膊,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笑眯眯道:“给我吗?都给我吗?真的都给我呀?为什么都给我?”


    崔不见没看她,耳根却有些泛红:“不是你想要么?”


    云阙把玩着那三枚储物戒,一会儿调大一会儿调小,小声嘟囔:“这储物戒全戴在手指上,娘子会不会痛啊?”


    崔不见一愣,有些恼怒地抬手,按着云阙的脸将人推开:“云阙!光天化日,大街之上,你竟如此,如此……”


    云阙无辜眨眼:“娘子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了?我只是觉得这三个储物戒全戴上,会有点重有点粗唔……”


    她的嘴被堵上了。


    崔不见只觉得掌心被什么温软的东西擦过,带起一阵酥麻痒意,当即猛然收手。


    云阙舔了舔唇瓣,冲她弯着眼睛笑。


    崔不见又羞又气,抬脚就要走,却忽然被云阙捉住手腕。


    云阙将手指挤进崔不见手中,与她十指相扣,凑近在她耳边轻声道:“娘子别急,今晚我们再试试,看到底舒不舒服~”


    崔不见现在只想把云阙揣进储物戒里。


    踏进谢家所在之处,在门口等了半天的谢长老当即迎上来,看见面色发红,神情冷峻的崔不见,心中便是一咯噔。


    崔不见看着怎么如此……如此生气的样子?


    他的神色愈发恭谨几分,二话不说先献上两枚储物戒赔罪,又引着崔不见与云阙去院落里。


    院子里跪着当今谢家少主谢之泓,是谢玄承之子。


    云阙绕着他转了两圈,啧啧称奇:“当年我娘子十九岁便结为金丹,你拿了她的剑骨灵根,怎么三百年过去,还只是个元婴?”


    谢之泓心中暗恨,却不敢显露,只看向崔不见,低声讨饶:“圣主,当年,当年我承你剑骨灵根之时不过九岁,尚是幼童,我,我是无辜的……”


    “九岁啊……”崔不见喃喃:“当年谢玄承灭我满门时,我也是九岁。”


    “后来我总在想,谢玄承仗着谢家的势,灭杀安乐镇千百余条性命,我却只杀谢玄承一人,是不是太过仁慈了些?”


    “灭门之仇,是否当以灭门还之?”


    谢长老背后冷汗涔涔,一脚揣在谢之泓背上,又扑通一声跪在崔不见面前,声泪俱下:“圣主……从前之事皆是家主一脉包庇,与旁人无关呐!我等,我等早已不是谢家之人,而是圣主奴仆啊!”


    他利落取出魂血,膝行至崔不见面前:“属下愿献出魂血,从此生死皆由圣主掌控,只愿圣主念在属下并不知情也并未参与的份上,留属下一命!”


    崔不见收了魂血,语气淡淡:“我要你将谢玄承一脉,斩尽杀绝。”


    谢长老抬头:“包括家……包括谢家家主?”


    崔不见:“自然。”


    谢长老心道魂血都献上了,也没别的背叛法子,当即恭谨领命,而后掌中祭出数柄小剑,刺入谢之泓丹田脊骨。


    “当年你承圣主剑骨灵根,如今死前,便剖出来还给圣主罢!”


    谢之泓惨叫不断,崔不见只神色平淡无波地望着。


    谢长老摸不准此举有没有让她心情爽朗些,一边剖灵根剑骨,一边朝崔不见拱手:“圣主接下来可是要往宋家去?”


    崔不见垂眸看他,并不言语。


    谢长老便继续道:“那宋家的老祖和家主竟胆大包天对您下手,好在已经被圣主灭杀,只是您被卷入万生镜后,宋平远见势不妙,当即便带着门下弟子想逃!”


    “好在我发现及时,将他们悉数扣下,如今他们俱都被绑在后院,圣主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崔不见握住云阙手腕,带着她往外走,淡淡道:“杀了吧。”


    谢长老不敢再追,只恭谨应声。


    崔不见带着云阙走出去,侧头看她:“接下来,去学宫还是圣宫?”


    云阙:“你这几番杀令下去,要背不少因果,来世投胎,说不得连人都要做不成,要变成石头喽。”


    崔不见:“石头,也没什么不好。”


    云阙看她半晌,无奈笑了笑,晃晃与她交握的手:“娘子可还记得那座凡人城池?我们还在那过了一次新岁呢,只是不知三百年过去,如今是什么模样。”


    “你既想去,那便去看看。”


    崔不见顿了顿,轻声道:“我们在那里,不止过了一次新岁。”


    三百年前逃命途中,闹市擦肩轻撞,她仓皇回顾,遍寻无果,以为自己错认身影。


    若那时便知晓。


    该有多好。


    第092章 你们,想报仇吗


    你们,想报仇吗


    崔不见这话似乎已经透露出什么。


    云阙不知道自己的马甲掉了多少, 但多说多错,她很快安静下来,在心里默默盘算。


    崔不见可能已经知道是她与毕方交易。


    崔不见可能已经知道逃命途中, 她曾与崔不见见面, 暗中相护。


    云阙近乎头疼地想, 这两点让崔不见知晓了, 凭崔不见的性子, 怎么可能继续把她当仇敌?


    恐怕现在已经给她找好了苦衷理由借口,所以如今态度转换才如此迅速。


    那其他的呢?


    她在圣宫那三百年,崔不见知道吗?


    她在识海里戳了戳系统,以神识与它沟通, 咬牙切齿道:【崔不见到底是如何知晓的这些事?她知道多少?还有万生镜里……万生镜里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系统支支吾吾:【我, 我也不清楚。】


    崔不见带她乘传送阵离开,几经辗转, 半个时辰后来到当初的凡人城池。


    三百年过去, 城池里建筑凋敝, 人流稀少, 只有城主府仍旧建得金碧辉煌,甚至比三百年前更胜。


    她们曾落脚的客栈成了酒楼, 当初抛过绣球的临仙楼成了青楼,面容稚嫩的少女被涂上红妆, 穿着薄纱,推至楼前揽客。


    城里一片死气沉沉,行人鲜有体态丰腴之人,俱都身形削瘦神情麻木, 如同木偶傀儡一般浑浑噩噩,没有半分生气。


    云阙眉头紧拧, 没想到三百年后这座城池竟成了这副模样。


    “仙使——”


    凄厉叫声刺破沉寂街道,一名妇人紧紧抱着城主家奴的腿,被拖曳到街上。她满脸是泪,腿上的衣服被磨破,皮肉生生磨出了血,却仍旧不肯松手。


    家奴停下脚步,面色阴沉,一脚将妇人踹开。


    被两名家奴架着的少女尖叫一声,用力挣动起来,满脸是泪哭喊:“娘…娘!你别管我了,你别管我了娘…你快走吧,你快走啊!”


    妇人嘴里含着血,佝偻着身子,她已经站不起来了,却仍旧不敢放弃,爬向家奴,颤抖着伸手攥住他皂靴,低声哀求:


    “仙使,仙使求您了,再宽限两天……我一定想法子交上税收,我一定想法子交上!求您别带走她,求求您了放过我的女儿吧!”


    妇人跪在地上砰砰磕了数个响头,额上鲜血飞溅高高肿起,她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流着泪哀求。


    街上行人驻足,却也只是静默而麻木地看着。


    交不起税收,便是孩子被带走做奴仆,这一任城主性情暴虐,凡是被带走的孩子,过上几日,便会变成尸首被丢出城主府。


    这样的事在城中每天都会发生,他们之中有的见过太多,有的亲身经历过。再多不甘愤恨,也只能压在心底,甚至不敢表露分毫。


    那些人不过城主府家奴仆从,在城主眼中与狗无异,走出城主府到了城民面前,却化成一座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掌控他们的生死。


    家奴们张狂桀骜,肆无忌惮地欺辱,鞭笞城民,没有丝毫手软与迟疑,只因为他们是城主的狗。


    城主的狗,都比这满城的人,高贵得多。


    家奴手中鞭子扬起,朝着妇人用力甩下,鞭子发出猎猎风声,妇人惊恐地瑟缩,下意识闭上双眼,却没感觉到预想中的疼痛袭来。


    她含着泪睁开双眸,只见那鞭子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拦在半空,丝毫动弹不得。


    如此手段,肯定是仙人修士啊!


    可仙人怎么会插手她这卑贱凡人的事?怎么会护她于长鞭之下呢?


    妇人仓皇四顾,只见不远处一名白衣女子收回手,她身穿素衣,头发只用长长红线绑起。而默默无言站在她身后的黑衣女子肤白若雪,神情淡然气势凛冽,瞧着都很像厉害仙人。


    家奴也注意到了她们,目光上下扫视云阙和崔不见,只觉她们衣着不如城主华贵,腰间又没有佩戴四家身份令牌,想来是两个不知从哪儿来的散修。


    两个散修自然不足为惧,他神色仍旧嚣张,大大咧咧抽出鞭子,在手中折了又折,指向她们:“哪里来的两个散修?可知这是什么地界?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竟敢来管你大爷的闲事!”


    崔不见眉头微皱,伸手一挥,冰寒灵力扫过那家奴,转瞬将他握着鞭子的那条胳膊冻成冰块。


    云阙抛了抛路边随手捡的石子,瞄准,冲他的胳膊扔去。


    石子撞上被冻成冰块的胳膊,家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胳膊伴着冰块碎裂声,就这么生生碎成一块一块掉在地上。


    他瞳孔紧缩目眦欲裂,扑通坐在地上,浑身颤抖着惨叫。


    压着少女的那两名家奴见势不妙,早就丢下少女拔腿往城主府跑,少女挣开桎梏,当即扑到妇人身侧,与她抱头痛哭。


    云阙走至她们身前,手中凭空出现两把剑,以灵力推过去:“若想报仇,尽可动手。”


    二人俱是神色呆滞,少女凝神片刻,忽然抹掉自己脸上的泪,神色逐渐坚定起来。


    她抬手握住剑柄,起身就要家奴处去,却被妇人一把拉住。


    妇人仍旧跪在地上,砰砰冲云阙磕头,涕泗横流哭道:“仙人,仙人!杀不得,不能杀他们啊……”


    “杀了他们,我们就没命了……”


    “您走后,城主不会饶过我们的!”


    “娘!你让我去!大姐就是被他们带进城主府害死的!让我去报仇!”


    少女咬牙:“就算不杀他,城主也不会放过我们的!不如现在就杀了他,然后我带你走,我们去别的城池,我们去找别的生路!”


    妇人放声痛哭:“这天下的城池都一个样,城外的妖兽又那么多,哪里有生路,哪里还有生路啊!”


    那名家奴嘴唇颤抖,神色惊惧,满脸是汗,哆嗦着威胁:“已经,已经有人去禀报城主了,你们若是敢杀我,城主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就等着给我陪葬吧!”


    少女挣开妇人的桎梏,眸中怒火冲冲,几步上前,手中举着长剑高高扬起,在家奴惊恐的目光中,用力砍向他的头颅。


    云阙给出的那灵剑吹发可断,锋利无比,放在凡间,那便是十成的宝剑利器,更何况少女本就用了全力。


    这一剑下去,几乎像是削豆腐一般,轻而易举将家奴头颅砍了下来。


    滚烫的血液喷溅在她满是恨意的脸上,少女后退两步,用力一擦混着血与泪的脸颊,用身上衣裳擦净剑上血,转身几步走到云阙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双手奉上灵剑。


    “多谢仙人出手相救,赠我利剑。”


    “城主修为高深,二位仙人还是早些离去,以免……”


    话音未落,便有威压罩下,一道威严男声不断回荡在整座城池。


    “何人如此放肆,敢在我周家境内撒野?”


    一道灵光飞驰而来,衣着华贵的修士转瞬来到此处,立于半空,冷冷俯瞰。


    “就是你们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来我城中闹事?”


    “聒噪。”


    崔不见不耐抬眼,大乘巅峰深重威压散开,立于半空的金丹修士宛若被泰山罩下,猛地砸进地面。


    石板路皲裂,他深深砸进地面,连吐几口血,艰难爬起来,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崔不见乃魔域之主,四家拜服,如今当之无愧的天下之主,她的画像早就传遍修真界,当今哪个修士不认得这张脸?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城主只觉得双腿发软,还没来得及从坑里爬出来,就往下扑通一跪,颤声道:“不,不知域圣主大驾光临,我,属下,属下未能远迎,还望圣主恕罪!”


    云阙蹲在坑边,托着下巴看他:“你不是城主吗?怎么说跪就跪,这么没胆气啊?”


    城主额头冷汗涔涔:“这,这天下皆是圣主所有,属下,属下不敢逾矩……”


    云阙用灵力将他扯上来摔在街上,扶起神色呆愣的妇人和少女,用灵力消去她们身上的伤口,问:


    “你们,想报仇吗?”


    *


    “仙人临城,城主败了!”


    “那杀千刀的城主被绑起来了!”


    “去城门口,他被绑在城门口!”


    “仙人说让我们报仇!去报仇!”


    城主以及他府中协同作恶的数百名仆从,尽数被绑了起来。无数城民手中带着木棍,锄头,菜刀,他们像河流一般源源不断从各处涌来,以血还血。


    城门口前的屠宰场,本是城主建来处置违令凡人的场所,如今却成了他自己的受刑之地。


    没人想直接杀了他,几乎所有城民都默契地避开心脏,无数刀剑与棍棒源源不断砸上砍上他的身体,每每将死之际,云阙便会丢去一粒保命丹药,让他继续茍延残喘,享受报应轮回。


    城民从正午砍到傍晚,而后一把火扔在他们身上,火光照亮无数张流着泪的面孔。


    他们放声大笑,笑过之后却又伏地痛哭,哭自己被凌虐至死的儿女,哭自己被赶出城池,葬身妖兽口中的父母亲朋。


    “仙人——”


    “仙人——”


    “求仙人别走……”


    “求仙人庇佑我们,我们愿世世代代供奉仙人……”


    他们哭着喊着,万民声势浩荡的祈愿声中,无人能看见的金色信仰缓缓汇聚成涓涓细流,涌入崔不见周身。


    崔不见立于城墙之上,静静望着高城之下跪伏的人群,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在剑拂衣的道场之中,见到了未来。”


    云阙扭头看她:“什么样的未来?”


    崔不见缓缓道:“那是一个没有灵气,修士的世界。”


    “人的命,不由天定。路如何走,全看己身。”


    “强有所制,弱有所依,人无贵贱,律法平等公正,不为权势所扰。”


    她说:“那样的世界很好。”


    “凡人即便弱小,也可以站着活。”


    云阙想,便是万年前,灵气复苏之前的王朝时代,也远不及崔不见口中世界分毫。


    “那是多久后的未来?”


    崔不见:“或许是千年?或许是万年?我不知道。”


    云阙:“你想要那样的未来提前降临?你准备如何做?如今的民活不到你说的未来,你所做的所有努力,不会被任何人知晓,没人会在乎。”


    崔不见摇头:“我在乎。”


    “未来降临之前,时光长河里被凌虐碾死的凡人,在乎。”


    她望着云阙,神情平静,语气却肯定:“我知道,你也会在乎。”


    第093章 老牛吃嫩草


    老牛吃嫩草


    云阙望着她, 忽然弯起唇角:“这听起来就是能改变天下的大事啊,这样的大事怎么能少了我参与?我得同你一起。”


    “你准备如何做?”


    崔不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同她讲起无妄生:“传闻无妄生是由落入此界的天外之石打造, 剑成之日引天地震动, 道法共鸣。”


    “持无妄生与人对战, 不论持剑者修为如何, 皆是同境无敌。”


    当年的剑拂衣本就惊才绝艳, 修为高至渡劫,再有无妄生相助,若放任她成长起来,这天下主宰自然要换人去做。


    所以当初无妄生落入剑拂衣手中, 当时的渡劫大能才会如此急切地联手, 欲杀她夺剑。


    这是世人以为的原因,可据崔不见所知, 当年渡劫大能联手, 却并非只为夺取无妄生。


    “欲得无妄生认主, 除了要迈过天资修为的门槛, 还要经过问心境试炼,”她并未详细提及问心境内的试炼, 继续道:“当年的剑拂衣得无妄生认主后,做了一件事。”


    “她拿出了一部功法。”


    “一部凡人也能修炼的功法。”


    每个人生来都有灵根, 资质越好,对灵气的感应就越敏锐,资质差的凡人灵根,便是对灵气的感知几近于无。


    “那部功法低则可以强身健体, 身轻如燕,高则可让凡人飞檐走壁, 以掌碎石。只是修至巅峰,其威力也不过与筑基修士等同。”


    “很像灵气复苏前,凡人们修炼的武功啊,”云阙感叹:“不过即便不能与高阶修士一般,使凡人面对低阶修士有力自保,亦是好事,只是后来怎么从未听说过这部功法?”


    崔不见道:“因为那部功法人人都能修炼,因为仙门百家不需要有力自保的凡人。”


    纵使对元婴以上修士来说,捏死筑基如捏死蝼蚁一般。可仙门百家代天牧民,他们需要的是无力反抗的温顺羔羊,而不是强壮有力,足以撕咬他们的野兽。


    “他们围杀剑拂衣败了,却也重创了剑拂衣。剑拂衣将功法交予信任的属下,命其传与天下凡人,便闭关养伤。”


    云阙轻叹:“可她忘了她的属下除了效命于她,同样还是个修士。”


    低阶妖修以人为食,魔修捉人炼魂炼傀儡,暴虐之时还喜欢杀人当做消遣乐趣。


    剑拂衣所行之事,于千年前的仙门百家而言是祸事,于魔域修士而言,同样是祸事。


    所以那名属下并未听从剑拂衣之令,而是毁去功法。其后仙门百家与魔域开启大战,一打就是几十年。


    剑拂衣终于养好伤闭关而出,满心欢喜以为能见到欣欣向荣的新人间,看见的却是生灵涂炭,尸横万里。


    崔不见道:“即便那名属下将功法传于凡人,即便凡人都能修炼,也不过饮鸩止渴。弥补不了凡人与高阶修士间的差距,改变不了凡人任人宰割的命运。”


    当时的剑拂衣没能看清,没能想到,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行不通。


    云阙问:“所以阿崔,你要走怎样一条路,才能将你所见的未来带到人间?”


    崔不见没有回答。


    她在问心境中,面对剑拂衣残留神识的问询,给出了答案。


    一个在她九岁时,便想出的答案。


    她要让这天下四海的修士。


    都从仙,做回人。


    *


    四位圣祖陨落,魂血在他们手中的圣宫长老弟子们没了拘束,或是回各家,或是隐姓埋名藏起来,等着不日后的域主道场开启。


    圣宫如今已成空壳,云阙也不想再回去,便同崔不见一起重走学宫。


    她们当年上学宫之时,便是先到山脚下的测龄石上测龄。


    那块巨大的测龄石还立在山脚下,云阙推着崔不见站上去,灵力催动,测龄石上当即显出三百多岁的数字。


    云阙指着那数字冲她笑:“阿崔,你瞧你居然都三百多岁了!这年龄可不能参加入门试炼了!”


    崔不见下了测龄石,把云阙推上去。


    云阙笑意盈盈站在那,看测龄石上慢悠悠浮现出一个数字。


    一岁。


    “阿崔啊阿崔!”她装模作样长吁短叹:“三百多岁的你却娶了个年仅一岁的小娘子,这要是传出去,不知多少人要说你老牛吃嫩草呢!”


    崔不见:“你是一岁娃娃?”


    云阙面不改色,脸不红心不跳地一指身后测龄石:“石头怎么会说谎?喏,你看,它都说了我是一岁!”


    崔不见冷哼:“你一岁?断奶了吗?用不用现在给你找点奶喝?”


    云阙蹬鼻子上脸,无辜眨眼:“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呢,阿崔有吗?给我尝尝?”


    崔不见面色发红,一掌拍在测龄石上。


    那测龄石震荡,浮现的数字隐没下去,一道光芒显现,忽然又变成了五位数字。


    一岁稚子转瞬成了万岁老怪,云阙啊呀一声,伸手拍拍测龄石,那一长串数字却纹丝不变。


    她悻悻从测龄石上跳下来,小声嘟囔:“阿崔阿崔,你看你没事儿拍它干什么?石头都叫你拍坏了!不过也不怪你,这学宫的测龄石从前就出毛病,今日又出毛病,太容易出毛病了……”


    崔不见指着石头上的数字,盯着云阙:“上万岁的你与三百岁的我结为道侣,算不算老牛吃嫩草?”


    云阙手忙脚乱把她胳膊按下去,推着她往山上走:“哎呀哎呀它是坏了,现在不准的……”


    崔不见:“准不准你心里清楚。”


    云阙脚下一顿,心想连这都知道了,崔不见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她的来处只存在她记忆之中,难道崔不见在万生镜中看到了她的记忆?


    若是如此,恐怕所有事情的真相,崔不见心中已尽数明了。


    崔不见被她连拉带推离开了测龄石,同云阙一起上了山。


    学宫之中弟子和教导师长本就尽属四家,崔不见结契之日便有一部分弟子师长被调回本家,域主道场开启的消息传入四家后,四家便令族内弟子长老尽数赶往魔域。


    学宫内的禁制对她们来说不足一提,轻而易举便上了空荡荡的学宫。


    学宫里的人走完了,可灵禽还在,云阙又到湖里抓了几条鱼,这才跟着崔不见一起回五院。


    她们曾住过的五院如今破落不堪,院子里的那颗老树又粗壮许多,两人合抱都难以圈拢。


    云阙提着三条鱼,捡了木枝生火,摇头叹气:“可惜我常用的那口锅不在了,否则还能炖个汤喝,如今只能烤着吃咯。”


    崔不见翻出个盆状的防御法宝递给她:“这个也能炖。”


    云阙:“好歹是件大乘法宝!用来炖鱼汤是不是有点太不尊重它了!”


    崔不见:“那你还炖不炖?”


    云阙接过来,笑眯眯道:“当然要炖,阿崔想喝,我便做一回焚琴煮鹤的事。”


    她炖了一条,烤了两条,翻出早就准备过的独家配料撒上烤鱼:“三百年没吃这口了吧?阿崔,是不是特别怀念?”


    崔不见低头拨弄着火堆,忽然低声道:“这三百年……你可曾后悔?”


    她这问题突兀,又没头没尾。


    云阙却知道她在问什么。


    火光映红她的侧脸,火堆中发出噼啪声响,云阙坐在崔不见身侧,忽然凑过去在她侧脸轻轻亲了一下。


    她笑道:“不悔。”


    以命做局,换崔不见一条生路,不悔。


    以命做局,骗崔不见走那条生路。


    有愧。


    *


    域主道场开启前一晚,趁着崔不见不在,狐王邀魔域众位城主前来商讨。


    “明日便是域主道场开启之日,诸位,我们从前商讨……”


    八城城主摆手:“毕方乃大乘巅峰,如此轻易便死在崔不见手下,就连渡劫期的灵地也奈何她不得,在座诸位有几分把握能杀了崔不见?”


    崔不见心知肚明他们想杀她,如今不过是明面上他们未曾动手,所以崔不见暂时不能发作,可若他们动手被崔不见逮到了理由,崔不见怎么可能对他们手软?怕是谁出手,谁上天!


    再说,就算他们现下说好要一起围杀崔不见,真到了明日,谁甘愿先动手去试探崔不见修为?若是败了可是死路一条。


    他们彼此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彼此都清楚,恨不得别人都出手去试探,若崔不见不敌,再出手杀她。


    可若崔不见留有后手,他们明知杀不了,只会作壁上观,或许还会有人反水,出手相助崔不见。


    如今的盟友,到了那日说不得就是被砍下头颅,献给崔不见的投名状。


    蛇王:“诸位也知晓,这几日四家损失惨重,献上的赔礼崔不见又收了,这做派显然是要将恩怨一笔勾销,四家付出诸多想与崔不见交好,自然不会同我们联手。”


    九城城主摇头:“反正我与崔不见是没什么仇怨,届时出不出手,我还得再仔细斟酌一番。不过我与诸位到底关系深厚,诸位放心,不论你们最后商讨出的结果如何,我都不会告知崔不见。”


    狐王:“若不先杀了她,试探道场真假,尔等敢直接进去那不知是不是圈套的道场?真不怕崔不见把你们一锅端了?”


    九婴道:“要我说这域主道场里面肯定没问题,她图什么呢?她如今已是天下共主,要进道场的四家与魔域名义上都已向她拜服,何必冒险设伏?”


    狐王总觉得那道场里不安全,可若劝不动其余人,他自己留在外面,说不定就被崔不见找借口弄死了。


    狐王开口:“既然如此,那便先进入域主道场,按我们从前计划,先夺灵宝机缘,三月期限将至之时,联手屠灭四家。”


    八城城主问:“四家已向崔不见投诚,若是都杀了,从秘境出来后,崔不见难道不会心生不满?”


    “不过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道场之内生死不论,宝物有能者得之,他们若是技不如人,死了也是活该。”


    狐王:“若我们之中有人能在秘境内突破渡劫,出来便联手斩杀崔不见!”


    一日后,崔不见携云阙回到半步天,开启域主道场。


    第094章 你知不知道你不会说谎


    你知不知道你不会说谎


    入口初开, 便有修士迫不及待御剑飞入其中,魔域城主们自然立于一处,九婴刚想进去, 却被狐王伸手拦下。


    他瞥了眼懒散坐于高台之上的崔不见, 压低声音劝道:“开启时间足有三日, 你何必那么急着进去?就不怕是陷阱?且等到第三日, 瞧瞧族中弟子命牌碎裂情况如何, 再行定夺……”


    待看见周齐两家家主一同入内,九婴再坐不住,他挥开狐王的手,双腿微曲用力一蹬, 飞身冲向入口。


    “你要等, 机缘可不会等你!”


    九婴一走,又陆陆续续进去了几位城主, 狐王身侧只剩下三人。


    眼睁睁看着人进去了一波又一波, 等到第二日, 其余三人也忍不住了。


    蛇王开口:“我族中弟子命牌是碎了几个, 不过那么多修士进去,又是在秘境之中, 死也合乎常理。”


    “你们要等便继续,老夫先走一步!”


    蛇王进入道场, 剩下两位城主也飞身入内,狐王心中暗骂他们鲁莽无脑,扭头往崔不见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能咬牙冲进道场。


    源源不断的修士涌入道场, 域主道场开启三日,赶赴魔域的修士仍旧只多不少, 其中不乏隐藏了身份的圣宫学宫之人。


    待三日后道场关闭,道场之外几乎只剩下些不敢进入道场内的低阶修士。


    道场入口的屏障波澜重重,最终收拢成一线,彻底消失在空中。


    云阙轻叹:“三月后道场开启,也不知还能有多少人活着出来。”


    崔不见:“这修真界的修士,有几个是冤枉的?谁死了都不冤枉。”


    云阙:“娘子这么说岂不是把自己也说进去了?”


    崔不见:“我也一样。”


    云阙不满:“娘子若再这么说,我可要生气了!”


    崔不见不再言语,带云阙回了无妄宫。


    云阙好奇:“修士已进入道场,还有三个月的时间,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崔不见:“往天下各处去布下阵法,收拢天地灵气封存地底。你若想帮我,我便教你如何绘制阵法,我们分头行事……”


    “阿崔,”云阙忽然打断崔不见的话:“你知不知道你不会说谎?”


    “每次说谎时你总不敢看我,就像现在这样。”


    她伸手握住崔不见的指尖,温声道:“我们如今已是道侣,有什么事都该一起承担。我知你瞒我定是为了我好,可你总该问一句,你想的好,我究竟想不想要。”


    “你既知晓这样的道理,”崔不见的声音放的很轻:“当初又为何,不问我呢?”


    她心底堆压了那么久的恨,在明白一切都是误会后,本应该消散的。


    可如今听到云阙这话,她才恍然发现,原来从明了真相之后,她胸膛里便堆积着一股想要发泄,又不能宣之于口的恨与怨。


    “你暗中护我三百年,自己跳进火坑里,什么都不说,为我寻生路。你重情重义,你无愧于心,你救我的命,替我杀仇敌,引开围剿魔域的修士,杀四圣护我周全……你默默无言做了这么多,死也不肯将真相告诉我,怕我痛苦愧疚,怕我不能接受。”


    “你对我恩深似海,我怎么能怨你恨你?我是怎样寡廉鲜耻的卑劣小人,才能不对你感恩戴德,才能对你心有怨恨?”


    “我不顾你的想法与意愿,做对你好的事,你知道这非你所求所愿,你明明知道,那当初……为何不问我?”


    “阿崔……”云阙抬手,想攥住崔不见衣袖,却被崔不见避开。


    崔不见的眸子里隐约有了水光:“我从来都不想要这样的生路,若早让我知晓这是一条沾满你血的生路,我宁愿死在杀了谢玄承那时,一了百了!”


    云阙用力将她抱入怀中,轻声道:“是我的错。”


    “阿崔,是我的错……”


    “怎么能是你的错呢?”崔不见喃喃:“是我实力低微却妄想复仇,保不住自己,连累了你。”


    “错的明明是我。”


    云阙摇头:“阿崔,从前种种已是前尘往事,都过去了。”


    “如今我们都好好活着,血海深仇尽报,我们都活着,这便很好了……当初我之所以那般行事,也是因为我有信心可以脱身自保,如今我站在你面前,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没有比我们都活着更好的结局了。”


    崔不见抬手轻轻按在云阙后颈,云阙只觉浑身一软,被崔不见抱至榻上,身上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一般,再也动弹不得。


    此情此景与从前崔不见绑了她去秘境杀谢玄承时,简直一模一样,云阙心下慌乱,竭力挣扎却仍旧毫无用处:“崔不见!你这是干什么!”


    “你说你无悔,我如今所作所为,亦不后悔。”


    崔不见轻声道:“我要你活着。”


    “我会将斩妄剑带走,三月后道场关闭,天地间灵气封存,未曾进入道场的修士在灵气耗尽后,也会变回凡人。”


    “数年后这天地间便再无修士,我以道场灵气供应你身,可保你千年万年不灭。”


    崔不见俯身,在云阙眉心落下一吻:“我们期盼的未来,你代我去看。”


    云阙放软语气:“阿崔,娘子…你别这样,你知道我不想这样活着!你若是死了,让我如何安心活下去!不就是让灵气消失吗?定然还有其他办法…你相信我,我们一定还能找到其他办法!阿崔——崔不见!你站住!”


    如同三百年前一样。


    崔不见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云阙用尽办法,也没能摆脱崔不见在她身上下的禁制。


    她从前那具身体乃石头所化,本就是精怪之身,又享受数千年的香火供奉,神魂凝练,修炼起来自然进展神速。当初杀四圣,也是靠着喂了他们三百年的血,步步筹谋。


    可如今她失了精怪之身,神魂又受过天火阵焚烧,虽被系统拼凑起来,却远不能与从前相较。


    崔不见已是大乘巅峰修为,她如今不过元婴境界,其中鸿沟天差地别,她破不开崔不见的禁制,走不出这无妄宫。


    她头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系统,系统!”她只能寄希望于这来历不明的系统:“这禁制你可能破开?”


    系统在那禁制上努力半天,只将禁制破坏了不到千分之一,欲哭无泪:【宿主,我,我做不到啊!】


    任务还没完成,如果禁制破不开,崔不见出了事,凭云阙对她的在意程度,恐怕这任务就别想完成了!它也想赶快把禁制破开!


    可它只是个系统,怎么可能破得开一个大乘巅峰修士的禁制啊!


    *


    剑拂衣道场内。


    “快!那处还有灵宝!”


    “把宝贝给我,饶你不死!”


    “杀——杀!杀了他,宝贝就是我的!”


    如今道场开启的第一个月已过,千千万万名修士进入其中,俱都收获颇丰。


    单打独斗容易被抢宝贝,各方修为不大高的修士,自然而然按照势力划分了阵营。


    四家,魔域九城,散修,各方已然汇聚成阵,相互庇佑。


    周家阵营外,一金丹弟子忍不住感叹:“这秘境中的机缘果真是多如牛毛!数万修士争夺一月,竟还处处可见机缘!”


    同行之人道:“一个渡劫拥有数万件法宝再正常不过,更何况剑拂衣当初杀了那么多渡劫,这道场内可以说是集天下之法宝于一境,便是有数十万件法宝都不足为奇!”


    金丹弟子:“不过多的都是些元婴以下的法宝,化神大乘乃至渡劫法宝,如今还未现世呢。”


    “行了吧,你还奢求渡劫法宝呢?便是法宝现世,也定然是那些大乘修士去抢来抢去,你我这等修为,保住小命,三月后能安安全全出秘境,便算是天大的喜事了!”


    他心有不服,小声嘟囔:“崔不见当年元婴修为,进入道场都拿到了渡劫法宝无妄生,我们金丹修为,再不济拿个大乘法宝,不为过吧?”


    同行之人:“你与崔不见比?算了罢。我瞧着那处刚刚有宝光闪现,你可要与我同去一探?”


    道场开启第二月结束,境内法宝机缘逐渐变少,更多的修士不再四处搜寻机缘,而是各自为战,仗着报仇名义,猎杀其余修士夺宝。


    道场之内随处可见修士尸身血迹,便是遇到着同门服饰的弟子,也不敢轻易上前相认。


    九婴剖出一名修士金丹,丢进嘴中,血红色的眸一转,看向树后:“谁在那?”


    狐王捂着鼻子从树后走出来:“回来就看见你在吃人,真是野蛮粗鲁。”


    九婴冷哼一声:“你回来干什么?”


    狐王拧着眉:“你就没觉得这些时日,秘境之中的灵气愈发充沛了?”


    九婴将修士尸体扔到一旁,呷呷嘴:“想来这就是崔不见能在短短两百年突破至大乘巅峰的原因吧。如此浓郁的灵气,谁在这儿待上两百年,那都能轻轻松松突破。”


    他得意地扬起脑袋:“我的境界桎梏也有些松动,说不定真能在这道场里突破渡劫!”


    狐王心下疑虑重重:“还是小心为妙,自从我们进了这道场,就没遇见什么凶险处境,可若这道场真如此轻易,从前又怎会无人生还?”


    九婴摆手:“崔不见不是都说了吗?这道场是剑拂衣为了封印无妄生建的,无妄生被拿走,自然就没了危险,更何况你觉得这道场不甚凶险,那是因为我们都是大乘巅峰,那些险境对我们来说不值一提罢了。”


    狐王:“你就不能动脑子想想?若这道场这般好,崔不见怎会将这好处拱手相让?让我们也进来?就不怕我们突破渡劫将她斩杀?”


    九婴:“或许是觉得三个月时间不足以让我们突破?行了,你怎么总说丧气话?就算真有事,那也得走一步看一步,现在想那么多有何用处?”


    “我瞧那处山巅宝光萦绕,定是有机缘,先走一步!”


    狐王瞧他匆匆离开,不由心中暗骂一声。


    蠢货!


    第095章 我欠你的,该怎么还


    我欠你的,该怎么还


    道场开启第三月过去一半, 进入道场的数万名修士如今只剩不到三成,境内灵宝也已被瓜分得所剩无几。


    还活着的修士大多都是金丹巅峰以上修为,每一个人身上都携带大量法宝。他们都知道天下局势将变, 手中资源自是越多越好, 是以厮杀掠夺仍未停止。


    距离三月期限只剩十天之时, 魔域众位大乘修士忽然召集属下, 联手杀向正道修士。


    魔域内魔修妖修汇聚, 凡是见到正道修士一律斩杀,正道修士最开始伤亡惨重,却也很快在四家大乘修士的召集下聚拢,共同抵御魔域围杀。


    道场内的大乘修士明面上只有魔域二十余位, 四家八位, 可实际上暗处还有不少原本隶属圣宫与学宫的大乘修士,改头换面混入其中。


    魔域原本胜券在握, 打了几天却发现低阶修士快死光了, 可对面又冒出数位大乘化神修士。


    高阶修士, 尤其是大乘修为的修士, 不论正魔,都不愿在这道场之中豁出性命, 战况自然陷入僵局。


    斗了数日也没斗出个结果,最后一日只好罢手停战。


    如今道场之内的修士, 只剩不到一成。


    魔域之内,蛇王掐算着时辰:“还有三个时辰,便是三月期满,当真不能再杀一波?”


    狐王摆手:“死的已经够多, 若是再杀下去,出了秘境, 你连能支使的手下都要找不到了。”


    他抬手,指尖拂过身侧枝叶上凝结的水珠,眉头紧拧:“这道场内的灵气实在浓郁过了头,已经浓郁到灵气化水的地步。”


    九婴活动着筋骨,语气不满:“这灵气是有些太浓郁了,灵气浓郁至此,我的功法运转反倒滞涩不少,连呼吸吐纳都有些困难。”


    “你们可见过如此宝地?怕是翻遍整个修真界,都找不到比此处灵气更为浓郁的地界了!”


    狐王心下有些烦躁,隐隐捉到什么线索,却缺个能串联起来的线。


    蛇王:“这宝地剑拂衣到底是从哪找来建成道场的?怕是整个修真界的灵气汇聚到一处,都不见得有这么多。”


    “难不成这道场内还有什么秘宝?不应该……剑拂衣的无妄生,不是已经被崔不见取走了么?”


    九婴:“什么秘宝能让这秘境内的灵气一日多过一日?那岂不是比无妄生还厉害?”


    八城城主:“便是真有秘宝,如今只剩三个时辰,想找也来不及了。”


    蛇王:“也未必是秘宝,许是这些时日死得修士太多,道场又封闭不可出,肉身消散后灵气堆积在道场内,自然愈发浓郁。”


    狐王心下一突:“若是如此,这两日我们未曾大战,死伤甚少,道场内的灵气缘何会越来越多?”


    九婴:“你什么意思?”


    狐王:“三个时辰后自见分晓。”


    他只期盼刚刚在脑海中闪过的念头并非事实,否则……


    三个时辰后。


    “时辰已到,为何仍旧未见出口?蛇王!你没看错时辰罢!”


    蛇王心下烦躁:“你急什么?就不能再等等?崔不见只说是三月为期,又没说什么时辰开,你能不能别如此急躁!”


    狐王冷笑:“怕是我们都被崔不见给骗了!”


    “说什么道场为期三月,这道场分明是只进不出!恐怕这道场仍旧由她控制,她是想将我们都困死在这里!”


    “怎么可能?”九婴不可置信:“她何必如此?外面还有不少修士,她如此愚弄天下修士,难道是想与全天下的修士为敌?”


    狐王指着道场内的水汽:“全天下的修士?全天下没了灵气,哪里还能有什么修士!”


    “你方才说的不错,这道场内的灵气的确多,全天下都找不出第二处灵气如此浓郁之地,可若此地就是汇聚了全天下的灵气呢?”


    “将我们骗进道场,再将外界灵气悉数封入道场,此后外界便再无灵气,再无修士!”


    九婴怒吼:“她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她图什么!外面没了灵气,她不照样也要变成凡人吗!”


    蛇王神色阴沉不定:“外界灵气消逝,定会有人察觉不对寻找原因,我就不信崔不见能逃过天下修士的追查!”


    “若这道场由她控制,待她死后我们或许就能从此处离开!”


    狐王只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却也知晓此时不能多说,只道:“但愿如此。”


    *


    但凡有些胆气修为的修士都去了道场秘境,剩下没去的要么修为低微,要么谨小慎微,要么就是仇家甚多不敢入内。


    天下大半修士进了道场,再加上崔不见下过令,凡是私自斗法伤了凡人性命者,都会被崔不见追杀。


    如此一来,整个修真界都安静许多。


    修真界灵气刚开始向四角与中洲汇聚时,并没有多少人意识到奇怪,只觉得又是哪个修士在造洞府福地,直到这事持续几日后,才有修士察觉出不对。


    逐渐有修士向灵气汇聚之地探查,修为低的找不到,修为稍高的找到了,却破不了那吸灵气的阵法。


    如此持续一月有余,连闭关的修士都因为灵气稀少被惊动出关,天下修士才终于开始联手破阵。


    那阵法玄妙异常,不知是何人所布,有人去求崔不见出手,却被告知崔不见已经闭关,只得悻悻离去。


    他们费力拔除东南西北四角阵法,已是半月之后,天下间灵气与从前相比,几乎少了七成。


    可阵法拔除,灵气却仍旧源源不断地消失,连未进入道场,藏身山野的大乘修士都忍不住出现,几经搜寻之后,才终于找到灵气汇聚的中洲,只是仍旧找不到阵法所在。


    阵法在地底。


    崔不见也在地底。


    无妄生插在地面,剑侧,崔不见闭眼盘腿,腿上放着斩妄,一动不动地坐着。


    她本就白,只是从前是如冰如玉的白,如今却白的像个毫无生机的死人,唇瓣干裂,未有半点血色。


    “崔不见!”


    云阙坐在灰头土脸从碎土堆里爬出来,喊了她一声,却未有应答。


    她拍拍身上的土,走到崔不见身边,又喊了她几声,崔不见仍未应答。


    系统道:【她正在连接这里和道场的通道,输送灵气,听不到你说话。】


    云阙盘腿蹲在崔不见身侧,看了她几息,伸手沾了点灵水,打湿崔不见干裂的唇。


    “再这么下去,她会死,是吗?”


    系统:【无妄生是连通道场的媒介,它无法单独传输灵力,所以需要崔不见操控。而操控过程中必然会消磨她的神魂,如果崔不见的神魂能坚持到输送完灵力,或许能活下来。】


    可从崔不见神魂耗损与如今灵力输送进度相比,恐怕还不到灵力完全被输送完,崔不见就会先一步神魂俱灭。


    云阙伸手握住无妄生剑柄,无妄生剑身顿时散出微光,轻轻震动。


    系统咦了一声:【宿主和这剑有共鸣?】


    “三百年前我出魔域之时,未曾受到结界半分阻拦,那时只以为我真身乃石头精怪,所以不受结界约束。”


    “传闻无妄生是由落入此界的天外之石打造……阿崔与我说时,我心有猜想,只是不确定。”


    她轻叹一声:“如今握到这无妄生,才算是明了。”


    她想,或许天意便是如此。


    三百年前,天意让她不受魔域结界约束,让她离开魔域,回去为阿崔报仇。


    二百年前,天意让崔不见得无妄生认主。


    三百年后,天意又给了她一次救崔不见的机会。


    “我与无妄生同根同源,纵使不是持剑人,也应当可以操控无妄生,”云阙对系统道:“你若是有法子,便尽早脱离我,去寻别的宿主吧。”


    系统:【宿主神魂本就是被我拼起来的,强不到哪去!就算搭上宿主的性命,也不一定能救下崔不见!值得吗?】


    云阙:“人世间不是所有事,都能用值不值得去衡量的。”


    系统气呼呼道:【不值得!明明还有别的办法!】


    【虽然崔不见作为一个人类对能量的理解已经十分透彻,但我可是来自高级宇宙的系统,在能量传输与转换上,肯定还是我更厉害一点!让我去帮崔不见,我肯定能把她好好带回来!】


    云阙:“你去做会有危险吗?需要承担什么代价?”


    系统支支吾吾:【代价,反正,反正比你们两个一起去死要小得多了!】


    修真位面是高等位面,崔不见要封印这个位面的灵气,让天下以后再没有修士,这举动简直就是将高等位面推向低等位面。


    崔不见是本世界土著,也不是它的宿主,它可以视若无睹旁观,但要是主动伸手帮她一把,那就是从旁观者变成了帮凶!


    帮忙转换位面等级,如果它最后能回到总局,肯定要被记个大过,扣好多工资,说不定还要被罚写检讨稿,在年底业绩总结大会上当着众统的面念!


    出去完成任务,干了这么多年,回到总局结算后倒欠工资念检讨,好丢统脸,可跟崔不见和云阙都死掉的结局相比,系统觉得还是念检讨好一点。


    明白所做选择需要承担的结局,并心甘情愿不觉得后悔。


    系统想,这应该就是云阙说的问心无愧吧?


    想到这里,系统的回答再次变得铿锵有力:【不过宿主放心!我没有危险!】


    云阙真心实意道:“系统,多谢你。”


    光团有些泛粉,在她面前晃了晃,语气扭捏:【不用谢我啦,你们两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一定要完成任务!不然我就亏大发了知不知道!】


    它不等云阙说话,咻的一下飞进崔不见眉心。


    片刻后,崔不见身形晃了晃,忽然向后倒去,被云阙一把扶住抱在怀里。


    崔不见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几息后缓缓掀开,目光中仍有些茫然,呆呆望着云阙。


    云阙心想崔不见现在怎么看起来呆呆的?该不会是神魂消磨太厉害,有点傻了吧?


    她有些紧张地捏了捏崔不见的脸,急切道:“阿崔,阿崔?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崔不见静静看她半晌,忽然道:“所以你当时,并非留有后手。”


    云阙向她解释时,说的分明是她有自保手段,可方才识海之内,她捉住那自称系统的光团一番逼问,才明了事情真相。


    若系统那时未曾绑定云阙,云阙分明就会……真正地,魂飞魄散。


    云阙心想系统救人怎么还带挖坑?唇瓣微张,想要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崔不见一动不动躺在她怀里,只有指尖忍不住攥紧手心,掐出了血:“我欠你的,该怎么还?”


    云阙掰开她紧攥的手指,舔了舔她掌心的血:“你欠我这么多,当然要把命赔给我。”


    “以后你要听我的话。”


    “没有我的允许,不能随随便便决定自己的生死,你这条命是我的。”


    “我要你放下过去,原谅我,原谅自己。”


    “我还要你喜欢我。”


    她伸手擦掉崔不见眼角的泪,低头在她唇瓣上轻轻一吻:


    “也得爱自己。”


    “阿崔。这是你欠我的,得还。”


    第096章 终章


    终章


    短短三个月, 天地间的灵气几乎尽数消失,他们拔除不了阵法,存在体内的灵力也所剩无几, 只能寄希望于那群修士从剑拂衣道场出来, 改变困局。


    可等了又等, 三月之期过去一日, 两日, 三日……仍未有人从域主道场内走出。


    无数修士骑马驾车奔向魔域,想找崔不见讨个说法,翻遍了整座魔域,也没能找到崔不见的影子。


    这才惊觉, 这灵气末法, 怕不是跟崔不见此人脱不了干系!


    只是如今天地间再无灵气,天下如此广阔, 他们又到哪里才能找到崔不见?


    现在大家灵力都所剩无几, 可崔不见这个始作俑者有没有灵力却是两说, 便是找到了人, 到底是讨债还是送命,那可说不准。


    修士没了灵力, 除了肉身强悍些,和凡人有什么区别!


    修士式微, 最先爆发的是备受压迫的城池,凡人们举着刀剑棍棒,涌入城主府,将曾经奴役欺压他们的修士一并打死。


    便是元婴修士, 肉身强悍,没了灵气护体, 也抗不住凡人拿剑砍上三天三夜。


    随着第一座城池被暴动凡人占领,一座接一座的城池落进凡人手中,修士们逃的逃死的死,彻底失去了昔日高高在上的掌控地位。


    半月之间,已有三百多座城池被凡人重新占据。


    半年之后,几乎所有城池都落入凡人手中。


    这半年云阙和崔不见走走停停,在一座城池暂时歇脚。


    无妄生将灵力尽数传送完,剑身便碎了,崔不见将无妄生埋在剑拂衣陨落之处,便带着斩妄和云阙一同离开。


    斩妄内寄存了不少灵气,足够她二人使用,但这一路上除了遇见追杀她们的修士,她们并未随意动用灵力。


    云阙买了四匹马和一辆豪华马车,与崔不见一路舒舒服服到了新城池,进了城内就买了处精致院子。


    崔不见都觉得她花钱有些大手大脚,忍不住开口:“我们只在这座城池暂时歇脚,租赁一间便是,何必买下来?”


    “阿崔是怕钱不够花?”云阙将戴了储物戒的手指伸出来,在崔不见面前晃了晃,笑眯眯道:“阿崔去葬无妄生时,我把半步天狠狠搜刮了一遍,连地上铺路的夜明珠都抠下来了!”


    “现在我手里的钱,足够我们舒舒服服享受千年都花不完!”


    崔不见:“…你……”


    “勤俭持家?独具慧心?聪明绝顶?”


    云阙揽住崔不见肩膀,拉着她往街上走:“好了,我知晓阿崔是想夸我,不过我们现在还是先去街上找些东西吃罢!我饿的都能吃下一个阿崔了!”


    街上人流如织,似乎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却又好像与从前天差地别。


    半年时间,城内人口多了许多,来往行人仍旧有面容枯瘦者,可即便是穷困人家,脸上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麻木绝望。


    没了灵力,城外妖兽也不过是些凶猛些的兽类,城中凡人联手亦可斩杀,带回来吃能强身健体,剥了皮卖也能卖出个好价钱。


    不少妖兽尚留有灵智,遭受捕杀后便汇聚同类迁向他处,如今凡人城池外已经鲜少见到妖兽了。


    城外吃人的妖兽没了,城内吃人的修士也没了,如今人活着,不必再时时担忧自己被谁吃了!


    灵石里也没了灵气,如今凡人仍旧用金银铜钱交易,云阙当了几颗夜明珠,换了一大兜碎银,与崔不见走在街上,看见感兴趣的就买上一些。


    冰糖葫芦似乎每座城池都有得卖,崔不见不爱吃,云阙就只买了一串,嚼了个山楂,觉得有些酸,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


    她虽花钱有些不加约束,却也不做浪费的事,即便这冰糖葫芦有些过分酸了,也还是皱着眉吃。


    崔不见瞧见她这模样,伸手将剩下两颗的冰糖葫芦串接过来,咬进嘴里。


    云阙咽下那酸不溜秋的山楂,冲她笑:“娘子,你不是不爱吃吗?”


    崔不见瞥她一眼没说话,封住味觉,冷着脸吃下最后一颗。


    云阙抱着她胳膊凑近,眸子落在她亮晶晶的唇瓣上:“娘子怎么吃的面不改色?莫非……偏偏这最后两颗是甜的?”


    崔不见:“不甜,酸。”


    云阙:“我不信。”


    她忽然扶着崔不见后颈,贴上柔软唇瓣,轻轻舔了几下,才慢悠悠撤开。


    “阿崔果然骗人,分明甜的很。”


    崔不见捂住唇瓣,玉白的脸烧出浅红,微恼:“闹市之中,大庭广众之下,你竟——”


    “我用了障眼法,没人能瞧见,”云阙笑眯眯道:“阿崔别害羞了……唉!等等我啊!”


    云阙追上崔不见,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嚷嚷:“不如我们也去卖冰糖葫芦,有阿崔的功法在,我们卖冰镇冰糖葫芦,口感定是独一份!”


    “不想卖冰糖葫芦,我们也可以卖绿豆汤嘛……”


    走了半道,还没吃上饭,云阙又拽着崔不见停在一位老妪摊子前。


    她苍老的手指慢悠悠地编着绳子,两束墨发就一点一点被裹紧彩绳中。


    见云阙探着头看,老妪笑着解释:“这是同心绳,把夫妻二人的头发编入其中,便寓意着这辈子恩爱到老,下辈子再做夫妻!”


    “小姑娘,你要编一个吗?”


    云阙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剪下来一缕,又剪了崔不见一缕头发,一同交给老妪。


    老妪神色有些惊讶:“这,这是要把你们两个的头发,编在一起?你们两个分明都是女……”


    咚——


    “阿婆,不用找了。”


    一块碎银落在老妪桌上,老妪眼疾手快按住那碎银,四处张望见无人注意,才小心翼翼藏进衣裳里,笑逐颜开麻溜编起彩绳,一句也未再多问。


    崔不见:“不是很宝贝你的头发吗?”


    “可我更宝贝娘子呀,”云阙拨弄着崔不见的发丝,又扯一缕自己的,与她绕在一处:“我想跟娘子恩爱到老,来世还做道侣!”


    崔不见:“你不是说,我来世要做石头么?”


    云阙嘟囔:“石头多好嘛,娘子是石头,我也喜欢的很!”


    阿婆编了两条同心绳,云阙与崔不见一人戴了一条,晚间睡时,云阙一边抱着崔不见,一边还宝贝似的盯着那同心绳看。


    许是体质功法原因,崔不见的身体总是冷冰冰的,冬日云阙抱着她睡,夏日云阙更喜欢抱着她睡。


    崔不见伸手握住云阙手腕上的同心绳:“你难道不知那是骗人的话?只是为了哄你花钱,胡编些吉祥话骗你罢了。”


    “可我情愿相信那是真的。”


    云阙点点崔不见手腕上的同心绳,按着她肩膀凑近,唇瓣贴的很近,稍一动作便会相擦而过。


    她唇瓣微弯,轻声道:“娘子来世,难道不想与我做道侣,生同衾,死同xue吗?”


    崔不见不答,只微微凑近,迎上她温热唇瓣。


    此生三百余年,除了血脉至亲,入她心者,唯一个云阙而已。


    只一个来世不够。


    生同衾,死同xue。


    当是生生世世。


    【滴——主系统判定中……任务目标:云阙。任务进度:100%】


    【恭喜您执行者,救赎任务已完成】


    *


    数年间,云阙与崔不见走走停停,去了许多城池。


    她们杀过妖,杀过修士,也杀过恶人,看见不平事便管上一管,无事便观赏山川奇景,尝尽人间百味。


    买多了豪华院落,云阙开始带着崔不见往山村里钻。


    她们在这个山村里已经住了三月有余,蝉鸣渐消,秋叶泛黄,燥热的风逐渐染上凉爽。


    小院里的老树洒下一片阴凉,小桌上摆着斩妄剑,崔不见盘腿坐在木席上,打磨着手中木鞘。


    “娘子!”


    庭院木门突然被从外推开,兴高采烈的云阙背着鱼篓,冲到崔不见面前。


    “我今日抓了六条大鱼呢!”她打开背篓给崔不见看,又笑眯眯指了指自己的眉毛:“村头那位大娘还夸你,说你给我描的眉越来越好看了!”


    崔不见描眉总是描不好,云阙却偏爱顶着那两条粗细长短不一的眉四处去逛,逢人便说这是她家娘子给她描的。


    崔不见一时分不清到底是云阙丢脸一些,还是她更丢脸一些。


    头上忽然一沉,浅淡花香隐隐约约飘进鼻尖,崔不见微怔,抬手将发顶上的东西取下来。


    各色鲜花被木条编成了花环,娇嫩欲滴。


    云阙跪坐在她旁边,又将花环给她戴回头顶,笑嘻嘻道:“这是我亲手给娘子编的,娘子喜不喜欢?开不开心?”


    崔不见矜持道:“勉强,可堪入眼。”


    “那阿崔就是很喜欢咯!”云阙又往她旁边挪了挪,扬起下巴:“喜欢,就得亲亲我!”


    膝盖忽然碰到什么东西,发出咯吱一声,云阙低头,这才注意到崔不见放在身侧的木鞘。


    她拿起那木鞘左看右看,神色凝重起来:“这是什么?剑鞘?给哪个小剑做的?你什么时候在外面有了别的剑!”


    崔不见推开她,将桌上的斩妄拿起来,刚要插进木鞘,云阙却忽然把那剑鞘收进了储物戒。


    崔不见:“总不能连把剑鞘也没有,就这么一直放着。这剑鞘是给你做的,毛刺还没磨完,先试试合不合适。”


    “阿崔说得不对,我什么时候一直放着了?分明时常入鞘。”


    “木鞘我不要,”云阙把斩妄剑随手一丢插进地面,将崔不见扑倒在木席上,指尖挑开她衣裳:“我是柄专一的剑,这辈子只进一把鞘。”


    她俯身,笑眯眯亲了下崔不见:


    “除了阿崔,我可不要别的鞘。”


    第097章 诚意


    诚意


    “这女娃长得可真漂亮啊, 你瞅那胳膊那腿,白的跟剥皮鸡蛋一样!”


    “身材也好,胸大屁股大的, 一看就能生养!”


    “这么好的货, 真要当祭品献出去?就不能让俺们先爽一爽?”


    “那些贵人说了, 这祭品出生年岁时辰八字都那什么, 叽里咕噜的我也没听懂, 反正就是不一般,不是咱普通人能抗住的,你还想碰她?你真不怕死啊!”


    有人小声嘟囔:“谁知道那群人靠不靠谱……每年都让咱在禁地杀九个女娃,那女娃卖出去也能卖大几千, 都够买个媳妇回来了!每年都要杀九个, 这么多年下来,咱亏了多少哦!”


    “行了!要不是那些贵人们, 你们能买到这么多媳妇吗?而且贵人们也说了这是最后一次, 等过了这次, 就把咱们都带到城里去过好日子……”


    带着口音的方言叽叽喳喳钻进脑海, 路昭昭意识逐渐摆脱混沌,睫毛颤了颤, 缓缓掀开。


    “哎哟!醒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横木吊梁屋顶,木头顶上窸窸窣窣铺着草垛, 紧接着一张张风吹日晒粗糙黝黑,浸润着油光的面庞凑了上来。


    路昭昭看清他们的面孔,瞳孔骤缩,下意识屏住呼吸。


    村民们故作憨厚和善, 叽叽喳喳嚷嚷:“你别怕啊姑娘,俺们都不是坏人!”


    “是哈是哈, 俺们都是好人啊!”


    路昭昭怕的不是这个。


    在路昭昭记忆中,这群顶着虚伪面孔的村民,分明已经在万千鬼魂的撕咬下,化为一滩滩烂肉。


    面前这些“人”,到底是人是鬼?


    她半撑着身子坐起来,故作茫然地揉了揉脑袋:“我怎么在这儿?我好像想不起来了。”


    几个村民对视一眼,头上戴个草帽,手里拿着烟杆的中老年男人率先开口:“俺是这村子里的村长,你走山里迷路了,俺们就把你背回来了。”


    骗人。


    她分明是刚坐上自己的车就被迷晕,带到了这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村。


    头上裹着碎花巾,面容苍老的妇人坐到床边,捉住路昭昭的手,轻轻拍了拍她手背,安抚道:


    “每年都有外乡人在山里迷路,这是运气不好,拜拜山神就好了!今天晚上正好是祭拜山神的日子,小姑娘,你去圣地里面拜山神,再帮俺们向山神请个愿,就说让俺们村子里每家每户,都能生出几个男娃来!”


    路昭昭反手握住妇人手腕,感受着温热皮肤下的跳动脉搏,心中的紧张感微微消散。


    是人。


    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但她好像确实是死而复生了。


    上一世,或者说不久前,她被迫进入他们口中的圣地参拜请愿,只不过她请的愿并非什么生男娃,而是让这村子里对她有过恶意的人,全都去死。


    无数厉鬼从地下钻出,村子里蒙上一层血雾,数息后,她被那来历不明的鬼王占据了肉身,鬼王又被埋伏的人重伤,她的肉身被一堆法器符纸轰成了渣,连魂魄也差点被那法器轰散。


    再一睁眼,就回到了现在。


    这算什么?读档重来吗?


    那妇人叫了她几声:“闺女,闺女你记住没有?就说让俺们村子里每家每户,都能生出几个男娃来……”


    “请愿啊?”路昭昭松手,漫不经心道:“我听说请愿要折损自己的寿数的!我可不干。”


    在村民的神色转向凶狠之前,她忽然再次开口:“不过……看在你们救了我的份上,我也不是不能帮帮你们。”


    “这样吧,一口价五万块钱,你们出五万块钱,我就帮你们请愿。”


    粗糙黝黑的脸上沟壑起伏,原本憨厚老实的面容逐渐显出几分凶恶。


    被注视着的路昭昭却像毫无所觉一般,反倒学着妇人方才的动作,主动拍了拍妇人满是褶皱的手背:


    “大娘,你们可不要以为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这请愿的事我可了解不少,多则要耗十几年寿命,少也要损个一两年的,我跟你们要的不多,才五万块钱,我工作一年挣得都比这个多……”


    妇人脸上的肌肉跳了跳,尬笑:“怎,怎么会折寿呢?那说法都是骗人的……”


    路昭昭收了笑容,满脸严肃:“大娘你要这么说我可不爱听了!我是看你们觉得亲切,又想着你们好歹帮了我,所以才只收这么点小钱,帮你们这个大忙!我做的可是赔本买卖!要不是把你们当亲人,我能干这赔本生意吗?”


    “你们要觉得我骗人,那就算了,我也懒得去拜什么山神了,现在就下山回家!”


    村民将拳头攥得咯吱作响,胳膊微动就想要抬起来揍路昭昭,却被村长一把按住。


    村长那张黝黑朴实的脸上挂着愁苦,他嘬了口烟嘴,吐着白烟,满脸为难道:“五万块钱太多了……要不这样,你先去帮俺们请愿,俺们凑凑钱,等你请完愿,俺们一定把钱给你。”


    “村长,我看你像个实诚人,你怎么能这样诓我啊!五万块钱,什么时候钱凑齐,我什么时候去!”


    路昭昭苦口婆心劝说:“这五万块钱多吗?一点都不多,你们村里有多少人?一个村子怎么也得千百号人吧?一千个人,一人出五十块钱,这不一下就凑齐了……这么说我觉得五万块都少了!”


    村民神色狰狞,已经控制不住想要揍她,却被村长按住拉到旁边。


    村民们都围过去,叽叽喳喳讨论。


    “她真不要脸!五万块钱!她怎么不去抢!我五年都赚不了五万块!”


    “不能给她!直接压着她去禁地,她不肯请愿就轮了她!那群娘们不就怕这个?看到时候她还敢不敢跟咱们犟!”


    村长低声道:“贵人早就说过不能碰她,不能毁了她的那什么体质……人家都在暗处盯着呢,咱安安静静把这事儿办漂亮了,贵人们心里舒坦,咱也能讨点好处!”


    “不就是五万块?咱都凑凑,反正她活不成,等她死了,咱们再把钱拿回来!”


    路昭昭知道他们绝对不会让自己离开,她也并非真想要什么钱,只是纯粹尽她所能恶心一下他们。


    她翘着脚看他们在一旁嘟囔,开口催促:“你们商量好没有?五万块,一毛都不能少!我也是诚心想帮你们,咱都爽快点,你们早点把钱交出来,我也好早点去给你们请愿是不是?”


    “还有啊,我听说大山里的村民最是淳朴好客,怎么你们看我醒这么久,不给点水果吃就算了,连口水都不给喝,还得我自己开口要?”


    “你们拉低了大山人民淳朴好客热情的优良品质了知不知道?”


    就连刚刚劝说完其他村民的村长,都忍不住咬紧后槽牙,握紧了拳头。


    路昭昭仍旧翘着脚催促:“我这肚子都快饿得不行了,你们村里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招牌拿手菜什么的?快给我整点!”


    村长险些咬碎后槽牙,隐忍道:“村子里穷,没啥好吃的菜,你要是饿得慌,给你找点窝窝头咸菜。”


    路昭昭摆手:“谁说没好吃的?你们养的那些个什么鸡啊鸭啊猪啊羊啊的,那都是原生态纯天然啊,我吃的也不多,一样给我来点就行……”


    村长深呼了口气,差点手里的烟杆捏断:“那都是活命的牲口,咋能杀了给你吃?”


    “村长,你这话不对,”路昭昭盘腿,仰头看他,理直气壮道:“我们做生意你总得有点态度吧?我这人就看重诚意,你要是没诚意,那钱我不要了,生意我也不做了!”


    村长气个半死,又碍于自己刚刚才说过的话不好发作,朝村民摆摆手,近乎咬牙切齿:“去吧,按她说的弄,让她看看,我们的,诚意!”


    “水果呢?水果有没有?就这么几种啊?行吧,那你洗干净削皮切好,给我装进盘子里插上牙签……没有牙签啊?我不信,你们这么大一个村子里,挨家挨户找还能找不到一盒牙签?”


    村子里先是因为众筹五万块钱吵翻了天,又因为杀谁家的鸡鸭羊猪骂了半天,最后连找牙签这种小事都闹了起来。


    村子里乱成一锅粥,路昭昭搬着躺椅躺在树荫下,眯着眼吹风,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旁边监视她的村民一口气还没松下,忽然又听路昭昭那叫魂般的声音:“啊啊啊怎么感觉好像有蚊子咬我?”


    “快快快,来几个人给我摇扇子!唉你们男的怎么身上一股味儿啊?找点干净的女孩子来给我扇!”


    “对了,再来几个手软的女孩子给我捏捏腿和肩膀,我晚上还要受累走路呢,记住啊!要手软,但是得有劲儿!我皮嫩,受不了手糙的,要手又软又嫩又有劲儿的那种女孩子给我捏!”


    “什么?没有?我不信!你是要逼我去找村长问,还是要逼我去挨家挨户的找?你们的诚意呢?没了诚意还怎么谈生意?生意还想不想做了!”


    村民神色凶恶:“你怎么这么多要求!你就是成心要为难我们!”


    路昭昭大惊失色:“你们为什么会这么想我!我这种一次性把所有要求说清楚的甲方,你知道有多难得吗!多少人求都求不到!”


    她看着那五个壮汉村民,满脸失望地摇头:“真是不懂珍惜。”


    村民:……拳头碎了!!


    路昭昭又躺回躺椅上,翘着脚催促:“你们这次出去记得把插上牙签的水果带过来,然后去鸡汤烤鸭羊肉串红烧排骨那边,催一催做饭进度,再找上七八九个手软手嫩的女孩过来就行了。”


    “记得速度快点啊,刚吃完饭不能运动,要是饭吃得晚了,今天我可就没办法请愿了!”


    他们对视一眼,留下两个人看着路昭昭,其余人飞奔出去办路昭昭的差事。


    路昭昭优哉游哉靠在躺椅上摇扇子。


    她自认不是个记仇的人,某种程度上算得上包容大方,一般不轻易把谁当成仇人。


    但这群想要她去死的仇人,果然还是该先下手为强!


    还有那个鬼王……得想个办法,借那只鬼王的手弄死这群村民,再看看能不能骗取鬼王信任,让她跟道士斗个两败俱伤。


    最后想办法一锅端了!


    完美!


    第098章 本座不喜食人


    本座不喜食人


    削了皮, 插上牙签的水果拼盘被送到路昭昭手边,负责监视她的村民带了六个中年女人过来。


    路昭昭故意朝他丢了半个苹果块过去,语气不善:“你们什么意思!是看我好糊弄吗?我都说了要手又软又嫩的女孩子!你们睁大眼睛看看, 这是按我要求找的吗!”


    村民咬牙切齿, 只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这女人狠狠揍一顿, 他板着脸道:“俺村里没有女娃, 她们会捏, 比女娃捏的好。”


    路昭昭大声质问:“重要的是这个吗?重要的是你不按我的要求做事!你在敷衍我!一点做生意的诚意都没有,这个样子让我怎么相信你们!怎么跟你们合作!”


    “我再给你们二十分钟!完不成我的要求,拿不出诚意,你们就别想跟我合作了!”


    村长好不容易凑齐了五万块钱, 就被哭天喊地的村民拦住, 状告不干人事的路昭昭。


    “她说的那要求不是诚心为难俺们吗!”


    “就是欺负俺们老实!”


    “还要恁多女娃,哪有恁多女娃, 找不着她就嚷嚷俺们没诚意, 说要自己挨家挨户找, 找到了就不跟俺们合作!”


    “俺看她就是欠打!揍她一顿就老实了!”


    村长也听得心头发火, 但看着手里的钱,到底冷静下来:“贵人们看着呢, 先按她要求去找,找年轻小女娃, 今年不是有几家买了媳妇?去找那些年轻嘞,生了娃听话嘞……”


    “要是有人乱说话,让她知道是俺们拐来的咋办?她要是知道喽,那不得想着跑?”


    “把那些女娃送过去了你们就藏起来, 偷偷听她们说什么,”村长的眸中闪过凶狠:“反正她们跑不了, 要是有那种不听话乱说的,咱往城里搬之前,把人处理干净,省得以后有麻烦!”


    村民只得将一肚子气再憋回去,凑来凑去,终于凑够七个人带到路昭昭面前。


    “这就是俺们村里手最嫩的姑娘了!你要是再挑刺,那没有了!”


    路昭昭瞥了一眼,见这些女孩子俱是面容姣好,神情却畏畏缩缩,被带到她面前也只是低着头,没人敢出声,也没人敢抬头看她。


    路昭昭摆手:“你们早这样不就完事了?来来来,我这两个肩膀都好疼,还有胳膊和腿,你们正好一人一边,剩下一个给我按按头……”


    “不对,那还少两个呢!没人给我按脑袋,没人给我喂水果了!”路昭昭再次支棱起来,大声嚷嚷:“我都说了找七八九个!你们的诚意只有七个吗?只给我最低人数吗?诚意就这么点吗?我要——”


    “俺们再去找俩!”


    村民像是忍无可忍,拽着监视她的人走了,院子里明面上一时只剩下路昭昭和这七个女孩。


    安静了半晌,才有人悄悄抬头看她。


    路昭昭往躺椅上一趟,招呼她们:“来吧来吧,就按我刚刚说的来!”


    那几个姑娘混乱了一阵,便默默给她按摩。


    路昭昭眯着眼睛,看向刚刚抬头看她的女孩,像是随口问道:“你们长得都挺漂亮啊,不像村子里的人那么壮实。”


    没人说话。


    她们都只是沉默地低着头,一言不发给路昭昭按摩。


    路昭昭也不气馁:“我看你们村子里山清水秀的,很适合开展旅游行业嘛,现在网络发达,你们又长得漂亮,有没有兴趣搞点直播什么的?”


    “现在直播很赚钱的!只要一部手机就行,成本也不高,又赚了钱,有特色还能出名,多好啊?你们真的可以试试。”


    刚刚唯一一个看她的女孩慢慢挽起袖子,她像是不常说话,嗓音有些低哑,声音很轻:“孩子都生了,我们不敢再跑了,你们不用试探我们。”


    路昭昭没再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女孩挽起的袖子上。


    女孩的皮肤白净,只露出来的那一截小臂上就纵横交错着许多伤痕,有的是旧伤疤痕,有的是新伤,青紫还未消下去。


    没过多久,村长就和捧着菜肴的村民一同回来,五万块钱被交到路昭昭手里,那七个姑娘又被人带走,路昭昭则被看似热情实则强迫地推上餐桌。


    菜肴丰盛,路昭昭表面上吃得津津有味,心里却在默默思索。


    结合目前知道的线索来看,她是因为体质特殊,所以被一群不明势力(很可能是那群神神叨叨的道士)绑过来,道士和这群山民有交易,交易内容似乎跟拐卖妇女有关。


    上一世那鬼王占据了她的身体后,似乎实力大减,也或许是还未融合?总之鬼王对道士的埋伏不知情,受了重伤。


    道士和山民都是绝对的敌人阵营,她如今暂时能利用的只有鬼王。


    既然道士们想让鬼王占据她的肉身,那么她只要反其道而行,不让他们如愿,说不定就能看见生路。


    从上一世经验来看,鬼王完成她的愿望后才能占据肉身,什么愿望既能牵制住鬼王,又不至于让鬼王暴怒,她要好好想想……


    吃过热心村民们准备的盛宴,待到夜色将最后一点光亮吞没,路昭昭被他们催促着沐浴焚香,为进入圣地做准备。


    路昭昭没再试图想什么借口推脱,她知道不止是面前的山民们在等着她进圣地,这些人背后还有一波道士躲在暗处,正冷冷俯瞰掌控全局。


    她继续试图拖延,只会撕破现在勉强维持的平和假象,引起更多变数。


    路昭昭老老实实沐浴焚香,换上自己带的另一套衣服,听完他们说的“请愿规矩”,再按照他们规定的时间进入圣地。


    她没有手机,不知道现在具体是几点,抬头看天,只看见层层乌云遮蔽月光。


    周围似乎越来越冷了。


    这条路上一世就走过,她知道暗处有人盯着,一旦她停下脚步踌躇不前拖延时间,或者试图逃走离开,那群人就会现身,然后用那跟巫蛊之术一般的诡异术法,控制她的身体去唤醒鬼王。


    路昭昭不喜欢身体被别人占据,也不喜欢身体被操控的感觉。


    按照上一世的路线找到禁地中心,路昭昭掏出那柄匕首,在手腕上比了半晌,最后咬牙,狠心划了一刀。


    血液流进凹槽,有生命一般向四处蔓延,形成一个诡异的图案。


    路昭昭放血放得几乎眼前发昏,快要站不住时,大地终于一震,轰隆作响。


    她扶住祭台,看见前方绘制着诡异图案的大地震动着,十几条粗壮锁链缠绕着的棺木从地底浮起,带出无数枯骨。


    那些枯骨有大有小,最大瞧着也不过八九岁,最小的看着却只有小小一团,应当是刚出生的婴儿。


    密密麻麻的枯骨被翻出来,路昭昭脚下发软,扶着祭台才没能让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


    平底起风,树木摇晃,棺木上锁链剧烈震荡起来,忽然崩裂,路昭昭抬起胳膊挡着阵阵阴风,感觉自己快被冻麻了。


    “以血祭之,以身偿愿,”棺木中涌出黑雾,声音听起来有些失真:“凡人,所求为何?”


    路昭昭歪头想了想,认真道:“能给我个老婆吗?不家暴武力值高会保护我,阴气足冥币多愿意给我蹭给我花,长得漂亮身材好不异地……有眼缘八字合的那种可以放宽年龄要求。”


    总结:想吃软饭。


    千年老鬼闻灵:“……?”


    距离上次苏醒已经数千年,这噼里啪啦一堆话,闻灵理解半晌,仍旧不能理解。


    千年前的人见到鬼俱是心惊胆裂,千年后的人见到鬼,为何能如此淡定?


    她望着面前的女人,此人衣不蔽体,上身只穿了个肚兜,下身亵裤破破烂烂,瞧着应当家境十分贫寒,所以才落魄至此。


    可偏偏她面色红润,皮肤白皙,神采奕然,提出的要求还如此放肆。


    黑雾瞬息之间降临到路昭昭面前,一只苍白漂亮的手从黑雾中探出,裹挟着极阴极寒之气向她逼近。


    脑海中疯狂警示着危险,无声呐喊着快逃,路昭昭脚下却像是被冻住一般,挪动不了分毫,直到脖颈被冰凉刺骨的手指攥住,阴寒之气瞬间席卷全身。


    明明仍旧是酷烈暑日,路昭昭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拉入寒潭,浑身的血都好像凉透,寒意包裹之下,连嗓音微微颤抖:


    “我叫,路昭昭,你可以,实现我的愿望吗?”


    那黑雾凝滞一瞬,缓缓散开,路昭昭眸中映出一张蛾眉螓首丰姿冶丽,极其耀眼夺目的一张脸。


    上一世她没见过这鬼王的真面目,被夺舍后鬼王顶的也是她的脸,自然不知道这鬼王竟然长了这么一张,这么一张冷艳至极,几乎灼人眼目的脸。


    她的脸苍白艳丽如刀锋剑刃,美得炫目,让人畏惧。如果鬼也有具体分类,路昭昭觉得这只鬼王,应当是一只艳鬼。


    路昭昭看着她的脸愣了半晌,才后知后觉表露出几分害怕,瑟瑟发抖看着她,磕磕巴巴道:“你,你要吃人吗?”


    鬼王的声音清冷空灵,明明极其好听,却让路昭昭汗毛倒立。


    “人都很臭,本座不喜吃人。”


    路昭昭一口气还没松下,鬼王忽然凑近,她没有呼吸,只有源源不断的寒凉冷气,手腕被捉住,冰凉鼻尖擦过路昭昭皮肤。


    那温度太过冰冷,她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对上艳鬼自下而上看来的黑沉眼眸。


    那眸中带着近乎野兽般的垂涎,饥饿,与掠夺,令人毛骨悚然。


    艳鬼唇瓣微启,猩红的舌尖一闪而过。


    “本座不喜食人。”


    手腕上未曾凝固的伤口被冰凉舌尖用力碾过,细微的疼痛密密麻麻,却又带了几分被冰块擦过的痒意。


    她说:


    “但你舔起来,”


    “很香。”


    第099章 你不是说我很好吃


    你不是说我很好吃


    你舔起来很香。


    舔起来很香。


    很香。


    艳鬼的话不断回荡在脑海中, 路昭昭勉强扯出来一个笑容,反倒主动将自己的伤口往她口中送去:“反正我马上就要死了,你既然喜欢就多吃一点, 以后就吃不到了。”


    诱人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容貌艳丽的鬼王控制不住地凑近, 冰冷的唇齿贴上伤口, 卷走血液。


    以后吃不到?


    吃鬼只能饱腹, 但眼前这个活人就像一道色香味俱全的大餐,自从成为鬼后,她就没再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她改主意了。


    她要养着她。


    如此便能日日品尝这等美味。


    湿漉漉的冰冷舌尖舔过手腕上的刀伤,伤口泛起细密的痒意,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因为失血过多, 路昭昭眼前发黑,身形晃了晃, 勉力撑住祭台, 心下却松了口气。


    厉鬼的声音空灵, 回荡在路昭昭耳边:“说出汝之心愿。”


    上一世她直接说出了愿望, 或许是契约生效,这艳鬼又急需一具身体, 所以没有节外生枝,在完成约定后就被占据了身体。


    眼前是一只有意识, 有思想,且看上去很想吃掉她的,鬼。


    和鬼做交易绝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稍有不慎就会遭到反噬, 全盘皆输。


    可路昭昭现在没有别的活路,唯一值得庆幸的是, 这只鬼看样子沉睡了很久,脑子转起来不太顺畅。


    有点好骗的样子。


    路昭昭抬眸,眸子里水润润,带着些许害怕,像朵楚楚可怜的小白花,声若细蚊:“我想要个老婆……不是老婆婆,是娘子,发妻。”


    “不家暴武力值高会保护我……”茍命。


    “阴气足冥币多愿意给我蹭给我花……”索财。


    “长得漂亮身材好不异地……”养眼,贴身战力。


    “汝以肉身为代价,不求报仇雪恨,竟求风花雪月?”闻灵脸上逐渐浮现出不耐:“本座并非月老,换一个。”


    路昭昭黯然神伤,泫然欲泣:“他们骗我说这里可以求姻缘我才来的,他们说在这里放血就会灵验,我不知道要以肉身为代价,是说完成愿望你就会吃掉我的身体吗?如果是这样,反正都要死了,我就一步到位,找个鬼妻。”


    闻灵这才意识到不对之处:“何人骗你前来?”


    路昭昭温声细语:“我不认识他们,我是被绑过来的,他们说我体质特殊,许愿会很容易实现……”


    她拧着眉,表面上忧心忡忡,实际不断暗示:“你能实现我的愿望吗?愿望实现后你是要吃掉我的身体,还是占据我的身体?如果是占据我的身体……”


    闻灵陷入思索,根本没听路昭昭后面在说什么。


    数千年没动过的脑子开始艰难转动,这数千年她只知道自己的力量一直在被蚕食,每次意识将醒之际又会被再次封印,怎么这么就这么顺利苏醒,还刚好来了一具如此适合被夺舍的身体?


    难道是陷阱?


    郁郁葱葱的树枝上藏着数人,他们身着遮掩身形的法衣,手里拿着手机发消息。


    [什么情况?]


    [她们在说什么?怎么刚刚那鬼王还亲来亲去的?]


    [我就说该直接用傀儡术控制路昭昭!现在好了,谁知道路昭昭干了什么?那鬼王要是不上路昭昭的身,我们提前设下的法阵就起不了作用!]


    [用了傀儡术难保鬼王不会发现端倪,况且斗法的波动很快就会引来天师盟,到时候秘密暴露如何收场!]


    [那也比现在这情景好得多!]


    [鬼王怎么忽然召唤了如此多的女鬼!难道是发现我们了?!]


    在闻灵的召唤下,源源不断的女鬼从地底爬出,更远的地方,村子后山树林里,惨死的魂灵一个接一个爬出,摇摇晃晃飘向禁地。


    千年来,这片土地上死的最多的是女婴,被拐卖,换来的女性也不在少数,路昭昭粗略看去,只觉得起码有数千鬼魂,瞧上去竟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女性。


    上一世她根本没想到这世间还真有道士和鬼,在被控制住身体之前,她都只以为自己是被人贩子拐到这,又因为村子里的封建迷信,才被推到什么圣地放血请愿。


    那群道士控制她身体时并未现身,她当时只以为自己被鬼物控制,直到许完愿报复了那群村民,直到肉身被占据,那群道士忽然冒出来对鬼王动手,她才反应过来操控她身体的到底是谁。


    路昭昭眸子微眯。


    相比村民,那群藏在幕后操控一切的道士们更该死。


    她很快在心中排好了顺序。


    道士们是必须死的,村民们是要死的,鬼王是暂时可以牵制的保命符,为今之计,是想办法拖住鬼王。


    禁地里已经排成了一长串,她围着长队走了两圈,脚步愈发靠近前世那群人的藏身之所,最后停在一棵树下,靠着树干开始相亲。


    藏身在这棵树上的道士忍不住抹了把汗,一动不动蹲在树干上,聚精会神盯着下方动静。


    “长得不合眼缘,五官不端正身材不好的不能谈。”


    一众死前形容惨烈的女鬼被淘汰。


    “阴气足冥币多的有吗?原来没有冥币啊……那就要阴气足的,武力值高的,愿意保护我的!”


    一众怨气不够浓烈的女鬼被淘汰。


    路昭昭像个封建老古板,摸着下巴嘟嘟囔囔:“八字不合的婚姻不长久,容易闹矛盾,八字不合的也不能谈……”


    她的八字太过特殊,只一条八字不合,竟将剩下的女鬼淘汰大半。


    再挨个看过去,路昭昭一路摇头:“不合眼缘。”


    “不合眼缘。”


    “还是不合眼缘……”


    直到看了最后一只鬼,路昭昭仍旧是摇头,满脸惋惜:“不合眼缘。”


    闻灵脸色看不出喜怒,只是四周忽然阴风大作,树木枝叶乱晃,成千上万的女鬼俱都畏畏缩缩匍匐在地,抖个不停,连树上藏身的道士们都是竭尽全力,才没露出马脚。


    路昭昭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体质或许是真的有些特殊,起码别的女鬼都吓得快魂飞魄散了,她只是感觉很冷。


    她眸子闪了闪,佯装被吓到,没站稳似的晃了晃,扑通一声往后倒去。


    她早就做好了直接倒在地上的准备,却不料身后一凉,她没倒在地上,倒是倒进了个寒意满满的怀抱。


    她的目光扫过鬼王那张令人炫目的脸,艰难移开往上看。


    藏身在树上的道士一直盯着她,猝不及防对上路昭昭双眸,却见对方脸上没有一丝意外,唇角反倒微微翘起,心中顿感不妙。


    “呀!”路昭昭躺在闻灵怀里,指着树上大呼小叫,语气抑扬顿挫:“这树上!怎么!有~人~呀!”


    那道士心知肚明自己已然暴露,飞身想逃,与此同时大呼一声坑同伙:“诸位助我!”


    在闻灵开始召唤厉鬼时,道士们就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暴露行踪。即便契约完成,闻灵夺舍肉身,都要再三思量要不要出手,毕竟这漫山的厉鬼可不是闹着玩的。


    只是没想到暴露的方式居然如此……如此儿戏!


    其他人心中暗骂,却也知道自己已然暴露,此处已然汇聚厉鬼千万,能不能逃掉都机会渺茫,没人管他的呼救,各自奔逃。


    千万厉鬼汇聚,在闻灵控制之下冲向道士们。


    禁地上空宝光浮现,各种法器亮起炫目光彩,路昭昭靠在棺木边,望着现实版特效大片,看得津津有味,惊呼连连。


    鬼王眸子微眯:“你早就知晓他们的埋伏?你与他们是一伙的?”


    路昭昭满脸茫然:“我是摔倒之后才看见他们的呀!”


    鬼王重新审视此人,只觉得此人心机深沉,还是不要久留,早早占了她肉身,潇洒报仇才是正事。


    她下定决心,神色微冷:“速速择一鬼了却心愿,休要再行拖延,否则休怪本座不客气!”


    路昭昭双眸睁大,满脸委屈:“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我一开始便与你说了我的理想型,是这里的鬼不够贴切,所以我才没能找到心仪的……这怎么能怪我呢?”


    她反倒安慰闻灵:“你不要着急,感情这种事强求不来的,为了以后的美满生活,多等待一些时间是值得的……”


    闻灵脚不沾地,飘至她面前,冰凉手指捏住路昭昭下巴,用力抬起。


    路昭昭被迫对上鬼王双眸,眼睁睁看着那一双黑沉沉的眸逐渐染上猩红血色。


    鬼王阴恻恻道:“若本座一定要你现在选一个呢?”


    路昭昭指尖摩擦着棺木侧边,轻轻眨了下眼,答非所问:“你叫闻灵吗?很好听的名字啊。”


    闻灵身形一顿。


    路昭昭脸色憋得通红,似乎有些羞涩扭捏,垂下眸子,细声细气道:“你长得很漂亮,很强,刚刚还保护我……我觉得你挺合我眼缘的。”


    “你不是说我很好吃?”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指,一点一点攀上闻灵冰冷指节,轻轻攥进温热手掌:“你与我结亲,就能完成我的愿望,解决契约了……”


    “你也看到了,我只是个普通人,伤不了你,如今已经过去了几千年,现在的世界和以前不一样了,你这样出去很容易惹到麻烦……你与我结亲,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不会害你的。”


    她的指尖抬起,落在闻灵唇瓣上,陷进她唇齿间,低声诱哄:


    “你与我结亲,我心甘情愿给你吃。”


    第100章 我这么好吃,你舍得杀我吗


    我这么好吃,你舍得杀我吗


    上一世对她来说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 她以为自己求生无路,带着对村民的怨怼,没能仔细思索就做出抉择, 最终走入死局。


    其实生路并不难寻, 只是有些凶险。


    如果闻灵答应与她结契, 就不能再伤她, 反而要竭力保护她, 否则就是违反契约。


    如果闻灵不答应……那就是她与闻灵的契约尚未完成,闻灵仍旧不能伤她。


    她故意将手指压在鬼王冰冷的齿上,轻轻摩擦着,鬼王的眸光逐渐转红, 路昭昭能感觉到指腹下的牙齿逐渐变得冰冷而尖利, 似乎轻易就能刺破她的手指。


    “与我成婚吧,”路昭昭指尖稍稍用力压下, 指尖的痛楚让她不由自主顿了一下, 却又很快笑起来:“我这么好吃, 你舍得杀我吗?”


    “与我成婚, 我就是属于你的,我能做的, 比你想象的多……”


    血液落进唇齿,极致的香气在舌尖迸发, 闻灵的眸色愈发深重,喉咙不自觉滚动。


    任谁被封印千年饿了千年,恐怕都没办法拒绝主动送到面前的大餐。


    闻灵的理智在血液的引诱下逐渐败退,她骤然伸手攥住路昭昭手腕, 将路昭昭手指上的血液卷进口中。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偏偏唇瓣嫣红, 一双赤色的眸一眨不眨盯着路昭昭。


    路昭昭只觉自己好像被一只饥饿的野兽盯上,对方正在打量着该如何将她拆吞入腹,随时都会扑上来撕咬。


    时间在对视中仿佛被无限拉长,路昭昭的眼睛逐渐变得干涩,泪腺自动分泌出泪水浸润眼球,酸涩与刺痛感逐渐加深,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终于败下阵来,垂眸轻轻一眨。


    在眼眶打转良久的泪水如珠子般转瞬滚落,却在从下巴离开后被一只苍白的手掌接住。


    闻灵将那滴眼泪攥在掌心,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后,路昭昭终于听到一声漫不经心的“可”。


    心头骤然一松。


    *


    整个山上到处都是鬼魂,道士们法宝再多也撑不住这千万鬼魂的围攻,很快败下阵来,被厉鬼们带到闻灵面前。


    准确来说路昭昭上辈子丧命的罪魁祸首还是这群道士,如果不是他们在幕后筹谋算计,路昭昭也不至于上辈子身死,这辈子又落到这种困境。


    路昭昭只是个普通人,看不出这二十余名道士出身哪门哪派,他们年岁不一,上至六十下至二十,但都穿着一样的法衣,想必是同门同派。


    闻灵抬手就要将他们灭杀,却被路昭昭拦下。


    要做的事遭到阻拦,闻灵的神色当即沉下来,路昭昭在她发怒之前开口:“先查查他们是小喽啰还是幕后主使。”


    闻灵抬手,一人顿时飞来,脖颈被她攥在手中:“人最会说谎,抽出他魂魄搜魂便是。”


    被她攥住脖子的道士目眦欲裂心惊肉跳,他想开口说他愿意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可脖子被掐得太狠,他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住挣扎。


    路昭昭幽幽叹气:“大人,时代不同了。”


    她上前从道士兜里掏出手机,又让压着道士们的鬼魂把其他人手机全都掏出来。


    与时俱进就是这点好,网络时代,只要用手机就会留下痕迹,更别说他们刚刚还是用手机交流,来不及删除消息。


    现在智能手机除了锁屏,都配备了人脸识别和指纹解锁,路昭昭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们的手机全部解锁,翻到群聊消息,拿给闻灵看。


    闻灵面上不动声色望着路昭昭手中发光物件,心中却升起警惕:“这是何物?你可驭使法器?”


    “这是手机,是电子产品,”路昭昭将手机递向闻灵:“刚刚他们就是在用这个交流,这是他们的聊天记录,你可以看看。”


    电子产品?


    虽不知产品是几品法器,可听名字,难道此物蕴含了雷电的能量?


    雷电中蕴含的能量对鬼修极为不利,闻灵心中忌惮,并未接过这很可能会伤到她的法器,以免暴露弱点。


    她将手中道士扔到一边,下巴微抬,发号施令:“本座对此物不感兴趣,你念给本座听便是。”


    路昭昭眉头轻挑,只以为闻灵是不识字,并未多想,扫过聊天记录中的“亲来亲去”时顿了顿,轻轻咳嗽一声,开演。


    “嚯!我被骗来这里居然是他们在背后控制!”


    “天呐!他们早就在这里布好了阵法,就等着你占据我的肉身,趁机联手杀你!”


    人群中有人出声厉喝:“路昭昭!你与厉鬼合谋,是在自取灭亡!”


    闻灵冷笑一声,抬手隔空攥住他脖颈,黑雾缠绕,那道士双眼凸起,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脑袋软软垂下去,永远安静了。


    “真是聒噪。”


    四周似乎寂静的连呼吸声都没有了,路昭昭第一次亲眼看见有人死在她面前,没有血液喷发,没有激烈打斗,他的脖子扭曲成不正常的弧度,软软倒在地上。


    一条生命就这样在眼前流逝,魂魄从躯体中飘出,又被四周的鬼魂一拥而上,吞噬殆尽。


    路昭昭的脑子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在此刻凝固,大脑像是被灌进了沉重的铅水,又被猛地敲上一下,震荡中发麻。


    她忽然意识到,哪怕闻灵的外表再像人,她也是一只厉鬼。


    一只活了几千年的,漠视生命,弹指间就能让她魂飞魄散的,厉鬼。


    路昭昭想要牵制,甚至掌控闻灵的杀欲,无异于羔羊想将野狼驯成家犬。


    但是。


    路昭昭目光落在她艳丽无双的冷淡侧脸上,人类对鬼怪,生死,天然的畏惧之下,却又生出些蠢蠢欲动的兴奋。


    很刺激,不是吗?


    厉鬼的眸子倏然转来,她刚杀了人,神情却无半分波动,冷淡询问:“他们来自何门何派?”


    沉睡千年,从前发生的事就好像隔了一层厚重的雾,记忆似乎也有些缺失,喜怒哀乐都变得寡淡无波,唯有仇恨依旧浓烈。


    她记得,她有仇家,她要报仇。


    路昭昭回神,又低头翻找一通,但这手机主人应该不是这群道士的领头人,有用的消息不多。


    路昭昭又挨个把每个人的手机都翻了一圈,最终确定:“是孙家。”


    闻灵听到这姓氏便觉得有些恶心,却没有那般浓烈的恨:“再说几个如今天师界的大姓。”


    路昭昭:“张?吴?冯?杨?”


    说到最后一个姓时,闻灵的身上骤然爆发出浓烈杀意,阴风四起,鬼魂颤抖伏地,数息后那股冰冷寒意才缓缓消散。


    闻灵掀开眸子,冷声道:“原来是杨家。”


    路昭昭猜想她是睡得有点健忘,想不起来以前的事,不过这种找仇家的方式还真是……有点特别。


    路昭昭犹豫:“这么找仇家是不是有点不太严谨?”


    闻灵:“你将所有姓氏都给本座念一遍,届时自然知晓。”


    路昭昭默默思索。


    她目前主要困境,一是来源于闻灵这只厉鬼,二是来源于那些道士。


    那群道士想要杀了闻灵,就算知道自己这条路行不通走别的路,可她暴露道士计划,已经与他们结仇。


    就算他们还有意跟她联手杀闻灵,合作结束后兴许也会翻脸不认人,把她这个知情人一并除掉。


    她现在与闻灵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闻灵的敌人就是她的敌人,闻灵的困境就是她的困境。


    所以。


    她拉住闻灵的手,含情脉脉看着闻灵,认真道:“我们成婚之后自然要同甘共苦,谁与你过不去,就是与我过不去,你的仇家就是我的仇家,我们一起想办法弄……想办法打败他们!”


    不过念百家姓,靠共鸣找仇家这事现在不急。


    “当下最要紧的是赶快离开这里,”路昭昭提醒道:“他们聊天时说过,斗法的波动会引来天师盟……天师盟,听起来像是天师界的执法机构,不知道里面的天师厉不厉害。”


    闻灵一瞥跪了一地的道士,语气轻蔑:“便是比这等货色厉害些,本座也弹指可灭。”


    路昭昭觉得闻灵应该很厉害,但保不齐天师界有更厉害的呢?为今之计还是先茍着比较好,当然这话绝对不能跟闻灵说。


    路昭昭放软语气:“可惹上一堆麻烦总归不是好事,况且现在已经过去千年,时代发展太快,也不知道天师有没有研究出什么专门针对鬼魂的武器……虽然我知道你肯定不怕,但是苍蝇多了也很麻烦是吧?”


    闻灵想到路昭昭口中的电子产品,犹豫了一下,勉为其难松口:“山上厉鬼众多,又有本座在此,此处已形成鬼蜮,纵使他们刚刚使用法器,气息也难以泄露出去,不必担忧。”


    她抬手,得到命令的厉鬼当即扑上去撕咬道士们,惨叫声不绝于耳,血腥味儿逐渐浓郁,路昭昭下意识回头。


    还未看清,眼前便被一只手遮挡视线。


    闻灵望着那处,淡淡开口:“莫看,太脏。”


    路昭昭就乖乖把头转回来,再也不看了。


    闻灵心情莫名有些愉悦,她目光落在路昭昭残破的衣服上,犹豫片刻,脱下身上一件外袍丢到路昭昭身上,扬着下巴矜持道:“以后有本座在,你不必再担忧衣食,先披上本座的外袍蔽体罢。”


    路昭昭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名牌吊带和轻奢破洞牛仔裤,沉默片刻,试探问道:“那我们下山以后住哪?”


    闻灵身形一僵,良久沉默后,扬起的下巴稍稍收回些许弧度:“……本座的棺木,容纳你我,尚有余地。”《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