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 我心善
我心善
千年来, 上至大乘,下至元婴,无数妖修魔修闯过域主道场, 皆是有去无回。
二百年前, 崔不见带着一柄剑一道疤, 回了魔域。数日后一头扎进域主道场, 走上那条绝路, 从此销声匿迹二百年。
她闯过了试炼,拿到了无妄生,成了魔域之主。
她也生了心魔。
拿到无妄生开启魔域结界,本需坐阵十日, 可崔不见拼着修为受损, 生生把这十日压成了八日。
结界开启之日,云阙已被带上圣宫, 崔不见顾不得疗伤, 一路奔波杀进圣宫, 却终究慢上一步, 只带回云阙一缕残魂。
她没想到会那么快再见到云阙。
毫无准备之下,猝不及防重逢, 云阙却说她前尘尽忘……
云阙前尘尽忘,她当如何?
心魔在她耳边低语:“是她背叛了你!是她伙同圣宫做局!是她亲手要杀你!当年进域主道场之前, 你不是曾在心中立誓,若能生还,必杀云阙报仇么!”
“崔不见!她如今就在你眼前,为何不动手!”
崔不见像是被生生劈开, 一边是云阙,一边是心魔, 俱都让她心魂震荡,难以平息。
她强行压制心魔,交待完接下来的事,匆匆闭关。
静室之内,心魔愈发猖獗,化作黑雾,无时无刻不在她耳边挑拨质问:“为何不杀她?崔不见!你为何不杀她!”
黑雾中探出一张与崔不见一模一样脸,猛然凑近崔不见,嗤笑:“瞧瞧你现在的鬼样子!从正道天骄变成人人喊打的魔修,自此前程尽毁,再无飞升可能!”
“当日圣宫之人剖你灵根,剔你剑骨,断你经脉,将你扔进魔域,受妖魔啃噬,全拜云阙所赐!你骗自己说云阙是身不由己,拼死修炼,费尽心机研习阵法,挣扎百年逃出魔域,换来的是什么?”
她笑声凄厉,赤红的眸流出血泪,黑色浓雾翻涌,将崔不见淹没:“她一剑刺进你心口!她欲杀你!”
那一剑毫不留情,穿胸而过。
——拼命逃出魔域,竟只为了找我问这些无趣的问题。
崔不见,你当真令我失望。
云阙所言历历在耳,崔不见垂首喷出一口血,苍白手指深深掐进地面,灵力涤荡,几乎荡平整个静室。
“她不记得。”
“前尘往事,她不记得了!”
她喃喃道:“她如今不是云阙,云阙已……她如今只是,我的,剑灵。”
心魔:“她说不记得,你便信了?连探查她话中真伪都不敢?你怕什么?怕发现她其实什么都记得?怕发现她又在骗你?”
黑雾散而复聚,狞笑:“换个名字,当你的剑灵,叫你声主人,和你结契,往日恩怨如此轻易便一笔勾销?”
“崔不见啊崔不见!你什么时候,竟卑贱、至此!”
崔不见竭力平息心神,闭眼祭出法器,佛珠悬于半空轮转,佛光笼罩,梵音袅袅。
心魔周身黑雾被金光吞噬,却仍旧没有散去:“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若不疑她,我怎会笃定她记得前尘旧事?”
“崔不见,你瞧,你连自己都骗不过。”
黑雾缓缓笼罩崔不见:“三百年,恨不愿,爱不敢,这样拖着耗着,你当真甘愿?当真快活?”
“何必苦苦压抑?”
“她已落进你掌心,无处可去,无处可逃。”
心魔蛊惑:“便是不杀,也该快活一番。”
“她欠你的,她该还。”
崔不见指节掐进掌心,佛珠法器崩裂,黑雾滔天。
*
云阙被她压制,动弹不得,脖颈被咬来咬去,除了疼,竟也没见血。
她后知后觉,匪夷所思……崔不见难不成,是在亲她?
不知该算吻还是算咬,崔不见不得章法地辗转在云阙颈侧,亲红了便换个地方,云阙趁她抬头之际,忽然仰头,轻轻咬住崔不见耳侧。
崔不见一僵,以为云阙是要报复她,却久久不觉痛楚,耳侧反倒又被温热裹住,在唇齿间轻轻研磨。
她瞳孔紧缩,眸中红光一闪,掌中灵力骤然汇聚,几乎下一刻就要抬手拍下。
云阙的唇瓣却在此时擦过她侧脸,停在唇间,仰头,在她唇边血迹上落下一吻。
掌中灵力溃散,崔不见僵在原地,唇瓣微张,想说什么,唇上却又落下又软又轻的一吻。
像是羽毛轻轻撩过,细细辗转,慢慢试探着……侵入。
崔不见猛地攥住云阙脖颈,将她用力压在榻上,面色气得通红:“你——你竟敢……”
云阙满脸茫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带着些不解,委屈地看着她。
心魔悄声蛊惑:眼前这人最会骗人,擅蛊惑人心,如今又在装模作样,要再次骗你!杀了她报仇!
杀了她报仇!
崔不见眸色渐深,掌中灵力流转,手掌高高抬起,猛然落下。
阴寒灵力转瞬将殿内冰封,云阙身下床榻被寒冰覆盖,丝丝凉意顺着后背,向全身蔓延。
云阙轻轻眨了下眼,后知后觉身上禁制已被解开,半撑着身体抬头,看向下颌紧绷的崔不见,思索片刻,轻轻叫了一声:
“娘子?”
崔不见一震。
云阙眸中带了些笑意,又放轻嗓音,细细喊了一声:“主人?”
那张冷白的美人脸上浮现薄红,倒显得多出几分鲜活人气,崔不见怒极挥袖:“你为了活命,竟能如此……如此不知羞耻!”
云阙面露委屈:“我是你的剑灵,你是我的主人,我们是道侣,马上就要举办结契大典……这不是你同我说的?”
崔不见恼羞成怒:“你说不记得前尘旧事,我于你而言,和陌路之人有什么区别!你怎能亲我!”
“谁说是陌路人?我们不日之后就要成亲,天底下不会有比我们更亲近的关系了。”
云阙半撑着身子,前襟有些松散,露出细腻修长的脖颈,点点红梅落在雪似的颈侧,扎眼。
她仍旧半靠在被寒冰覆盖的床榻上,修长手指轻轻扯了扯外袍,将那扎眼的痕迹露出来,低声抱怨:“何况明明是娘子你先来亲我的,亲便亲了,还不得章法,乱咬一通,除了让我疼,没半点舒服。”
“把衣裳穿好!”崔不见侧过脸,胸膛起伏,压抑着怒气:“我是你主人,你只是我的剑灵,我做什么,如何做,哪里轮得到你在这里置喙!”
“主人说得是。”
云阙乖乖拢住衣裳,撑起身子凑近,眉眼含笑:“主人,我亲你时,你可舒服?”
崔不见心想云阙这人当真是,当真是和从前一样没脸没皮!
云阙喋喋不休:“主人怎么不说话?我亲你时,你舒不舒服?若是不舒服,我便想法子学学,若是舒服,我便……”
“云阙!”崔不见忍无可忍,一把攥住云阙下巴,低声威胁:“你若再敢如此放肆,我绝不对你手下留情!”
“手下留情?”
云阙伸手按在崔不见手腕,微微仰头,将脖颈送进她掌中,望着她笑:“你竟对我有情么?”
脖颈间的手掌骤然收紧,云阙双眸不闪不避,盯着崔不见,断断续续道:“我自混沌中醒来,什么都不记得。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你,却险些被你掐死。”
“你说我是你的剑灵,你是我的道侣,十日后举行结契大典,说完便把我一个人关在这冷冰冰的殿里,再也不来看我。”
“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你,你却一来便压着我咬,又动不动掐我脖子,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云阙眉头轻蹙:“我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做过什么,更不明白你为何这样对我。”
“若你厌我,杀了我便是,何必这样折磨我?”
她抬手,广袖垂落,露出一截细细的腕子,指尖按在崔不见皱起的眉心,温柔而无奈:“何必又叫自己,如此难过?”
崔不见像是被烫到一般,用力挥开云阙,掌中灵力涌动,偏又下不去手,眸中神色几度变幻,转身重重挥袖。
暴虐灵力撞出殿门,地动山摇墙塌瓦碎,一阵杂乱声响。
“我必杀云阙。”
崔不见双眸赤红,不知是说给云阙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必杀云阙!”
“你若要演,便演上一辈子。何时暴露,我便何时杀你!”
云阙深知骗人就要从一而终,不能在任何地方留下破绽。
她下了床榻,踩着满殿薄冰,走到崔不见身侧,轻轻牵住她的手:“你还没跟我说过,我究竟是谁?”
崔不见倒也没甩开,沉默片刻,低低道:“斩云。”
“你是我的剑灵,斩云。”
云阙想,这样倒也不错。
身入死局,能绝处逢生自然是好,若是求生无路,五年后让崔不见杀她,破除心魔,倒也算物尽其用。
前路已定,云阙心下一松,目光随即看向殿外。
两个方才在外边谈八卦的化形妖修,如今俱都在崔不见威压之下化为原型,一雀一兔,颤颤巍巍伏在地上发抖。
云阙此人堪称睚眦必报,又能屈能伸。能报的仇当场便报,不能报的仇忍下不表,只要没死,便是过上数百年,也要一雪前恨。
这小兔子妖在背后说她坏话,就是当场能报的仇。
她松开崔不见的手,脚步轻盈地踏出殿门,殿外更远处已是一片废墟,庭院里却还勉强保留了些许原来的模样。
兔妖耳朵蔫哒哒垂在地上,仍旧在不自觉发着抖,内心祈求着域主赶快消气,甚至快些离开。
偏在此时面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身下一空,就被整个提了起来。
七日围杀之时,云阙的画像就传遍了修真界,不止修真界,魔域之中也有流通。对于这个背叛过域主的仇敌,兔妖自然也买了画像回来日日唾弃。
如今骤然对上画像里的容颜,兔妖心下一惊,下意识扑腾两下想要逃走,却被云阙牢牢按住。
云阙提着它的耳朵,走到崔不见面前,笑眯眯夸赞:“你这宫殿里的侍从选的倒是不错,瞧这小妖,化人形时便白发红眸惹人怜爱,就连原形也这般可爱,看看这耳朵和小圆尾巴……”
崔不见凝在它身上的视线寒冷似刃,像是能生生剐下它一层皮!
兔妖缩成一团,抖若筛糠,它毫不怀疑待到无人之处,它的耳朵而和尾巴说不准会被域主生生斩下来!
不,别说耳朵尾巴,兔命呜呼都有可能!
“你抖什么呢?”云阙提着她的耳朵,笑眯眯凑近:“方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现在抖成这个模样?”
“夫人恕罪……”兔妖口吐人言,红眼里盈了点水光:“我,我知错了……”
“它做了何事?”崔不见眸中红光流转,杀意渐起:“若惹你不快,杀了便是。”
到底是入了魔,心性较之从前大不相同,爱与恨都浓烈,稍有不虞便动杀心。
见云阙沉思不言,崔不见对着兔妖随意抬手,一道寒凉灵力骤然冲过去。
云阙回神,下意识把兔子往怀里一藏,若不是崔不见收手及时,那道灵力恐怕会直接撞上云阙。
照她如今神魂虚弱程度,少不得要遭罪。
“云阙!”崔不见震怒:“你不要命了?”
“是斩云!娘子你又叫错我的名字了!”
云阙嘟嘟囔囔,将已经被吓瘫的兔妖放到地上,轻轻踢了它一脚,示意它赶紧离开。
这兔妖虽然说她坏话,吓吓也就罢了,云阙没想着要它性命。
崔不见怒意翻涌,灵力汇聚,又欲灭杀那只罪魁祸首的兔妖,云阙见状连忙上前,一把抱住崔不见,拖着她转了个身。
“是我想出去看看,要她把结界打开,她不肯罢了。”
崔不见并不听她解释,只冷声质问:“我欲杀它,你敢拦我?”
云阙诚恳道:“我心善,娘子要杀便背着我动手,别叫我看见。”
崔不见冷笑一声,心中翻滚的浓烈杀意却缓缓平息。
云阙偷偷瞧着她的神色,试探道:“你伤势如何了?”
结契大典各方势力试探必然层出不穷,若崔不见露出半分不力,假意恭顺观礼的修士们定要当场反水。
她需得以毋庸置疑的实力,坐稳天下第一的位子,才能压住这风谲云诡的动荡。
崔不见避而不答,冷声道:“结契大典礼成之前,你休想踏出无妄宫半步!”
云阙心想崔不见这么说八成是没好,倒也不再追问,只伸手圈住崔不见腰肢,在她下巴上轻轻亲了一下,可怜兮兮:“真的不行么?”
崔不见唇瓣紧抿,片刻之后肯定道:“不行!”
云阙抱着她不放,拉长语调:“娘子~我快被闷死了,你带我出去看看嘛!”
“我保证跟在你身边,不离开你半步好不好?我很听话的~”
崔不见下颌紧绷,勉力维持着呼吸平稳,坚持:“休想!”
她扣住云阙侧腰,咬牙道:“起开!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云阙心想我又没给你下禁制,手脚都能动,真不想让我靠近,怎么不自己走开?
还是跟三百年前一样,口是心非,死要面子。
她凑近崔不见,鼻尖相抵,气息纠缠,唇瓣若有若无相触,嗓音里带着笑:“不客气完,主人能不能带我出去逛逛?”
崔不见僵在原地,不知作何回答,唇瓣上已然落下温软触感。
一道声音骤然传来:“我来的还真是……不巧了?”
云阙一顿,考虑到崔不见如今的身份,还是有些遗憾地停下动作,稍稍后撤。
崔不见墨红的眸子满是阴沉,冷冷看向出声之人。
来人红发金眸,赤足而行,脚腕上挂着金铃,衣裳以红金二色为主,孔雀蓝束腰上悬着根流转赤红色火焰的翎羽,灼灼耀目,迎上崔不见含着冷意的眸,也不见惊慌。
她像是没看见周围狼藉,脚步轻盈,停在崔不见面前展颜一笑:“殿里怎么闹成这般样子?谁惹你不快?”
云阙看向来人,眸中笑意渐消,连带着神情也微不可查地冷了些。
六部毕方一族,毕灵。
崔不见冷声:“毕灵?你来做什么?”
毕灵指尖拨过腰间火翎:“我刚从试炼中出来,就听闻十日后你要举办结契大典的消息,便想来看看将与你结契之人,到底是何模样。”
她微微歪头,目光落在旁边的云阙身上:“她真是你的剑灵?这张脸怎么生得跟云阙一模一样?”
崔不见眸色深了些:“看过了就走,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毕灵笑笑:“我方才听你这剑灵说想去外面看看?你若不想带她去,不如我带她去?外面最近可是热闹的很,不去瞧瞧可惜了。”
“娘子~我也想去瞧瞧!”云阙抱住崔不见手臂,笑眯眯道:“这位姑娘既可随意出入无妄宫,无人敢拦,想来是娘子信重的至交好友,娘子若不想带我去,便让她带我去如何?”
半步天乃域主私人领域,无妄宫更是域主寝殿,她未得传召私自入内,此事可大可小。
毕灵唇角弧度绷直,窥着崔不见神色,不知自己该不该请罪。
崔不见什么都没说,攥住云阙手臂,抬手召来云阙栖身之剑,抬脚踏出,两步间就将毕灵抛在身后。
身侧风景瞬闪而过,不过几息之间,云阙便觉得自己脚下又落上实地。
周围熙熙攘攘人来人往,显然已离开半步天,身处魔域闹市之中。
云阙转头望向崔不见,装模作样故作疑惑,喋喋不休追问:“我们不跟那位鸟姑娘一起吗?娘子就这么抛下至交好友?”
崔不见忍无可忍:“云、阙!”
云阙:“娘子你又叫错了,是斩云!”
崔不见:“她并非我至交好友,你休要再提!”
云阙:“不是至交好友怎能随意……”
崔不见伸手捂住她的嘴:“若你再揪着不放,我现在就把你带回半步天关起来,一直关到结契大典!”
云阙委屈巴巴闭上嘴,崔不见这才松开手,从灵戒内掏出两顶遮蔽容貌的斗笠法器,不甚温柔地扣在云阙脑袋上。
云阙调整好头上歪七扭八的斗笠,有心再逗崔不见两句,崔不见却在此时撤了结界,喧嚣声顿时涌入耳中。
崔不见传音入耳:“此为主域,半步天脚下,魔域最为繁华之处。”
云阙抬头,见处处张灯结彩,喜庆异常,还有数座擂台建起,或是比斗,或是……说书?
不远处的擂台之上,一名修士奋力一拍石桌,语气激昂:“所谓正道修仙尚可追寻长生,可堕入魔道,便为天道所不容,再无飞升可能!”
“我等修行速度是比正道修士快些,可要面对的天劫,也比同境修士凶险百倍!”
“敢问诸位道友有几人不是被迫堕魔?又有几人家世显赫,未曾受过世家欺辱?”
“正道修士口口声声维护天下大义,可圣宫、世家,各个压在他们口中的大义之上!便是圣宫世家的走狗奴仆,也比我等高贵百倍!他们辱我杀我,贱我害我!竟也无处、无人可为我等张目!”
“妖修道友被杀之驯之,抽筋剥皮,挖心剖丹!魔修道友只因修习魔功,不论有无过错缘由,皆被正道修士喊打喊杀!”
“为什么?皆因所谓正道背后,有四大世家与那高高在上的圣宫撑腰!皆因我等势单力薄,无处可依!”
“可如今域主出世!魔域结界开启!我等魔妖修士终于可以在域主带领下联手反击!杀正道!雪深仇!”
“杀正道!雪深仇!”
“杀正道!雪深仇!”
“杀正道!雪深仇!”
台上之人慷慨激昂,台下之人群情振奋高声附和,每一张脸上,每一双眼睛里,都闪烁着仇恨与怒火。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正道修士眼中,妖修是异族,魔修同样是异族,他们将妖修与魔修统称为邪道邪修,在圣宫与世家带领下对邪修极尽打压斩杀。
魔域里的被封印千年,魔域外的抱头鼠窜躲躲藏藏,千年仇怨血债深入骨髓,如今结界开启,便尽数化作难消怒火,需得一场浩浩荡荡的血雨,用仇敌千万条性命去填,方能稍作平息。
云阙想,毕灵口中的热闹,应当就是眼前情景了。
她近乎无力地意识到,魔域与修真界之间,一场大战已是不可避免。纵使崔不见明日便突破渡劫,也无济于事。
魔域如今就像架在烈火上的油锅,全靠崔不见强行压制,她若不肯松手,即便她身为域主,也必然引火烧身。
她若放手——以这千年血仇,怕是要杀个天昏地暗,日月染血。
正道修士难道会束手就擒?
届时只会是所谓正邪双方混战,使千年前的大战再度上演,无人可逃。
她扯扯崔不见带着凉意的袖袍:“娘子,你真的要带着魔域同修真界开战?”
崔不见平静道:“或许。”
人心所向,洪流滚滚,大势所趋,非人力所能抗衡。
她拦不住,崔不见拦不住,没人拦得住。
可大战一旦爆发,这世上千千万的无辜凡人,又当如何自处?
云阙静静看着崔不见。
身处闹市之中,她仍旧眉眼淡漠,没有半点波澜,好似游离在喧嚣之外。
崔不见。
你曾从凡尘踏入仙途,血缘至亲皆为凡人,你知晓凡人的苦难,痛楚,无助与绝望。你知晓修士挥一挥衣袖丢下尘埃,落在凡人身上,是何等难以挣脱的灾难。
你曾同我说,你之所愿是天下有道,强有所制,弱有所依,修士无法仰仗实力横行,凡人不再被当成蝼蚁,肆意虐杀践踏也无人张目。
即便脱离凡世三百载,即便弃仙道而堕魔,性情大改,即便世人皆言凡人不过蝼蚁,不必顾虑。
可如今苦难当前。
你当真能无动于衷?
第072章 我谁都不信
我谁都不信
云阙望着崔不见, 心想如此一番激起众怨的讲述,背后定然有人在推波助澜,而毕灵激崔不见前来, 恐怕是想让她看清魔域当前局势。
这背后推波助澜之人, 少不了九城里的六位妖王和三位魔主, 相比失了渡劫坐镇的正道修士, 魔域内的妖修魔修才是更想挑起这场血战的存在。
崔不见抬手, 拍了下云阙脑袋上的斗笠:“看我作甚?”
斗笠被她拍歪,云阙也不恼,笑眯眯扶正,拉长语调:“当然是看你好看啊, 娘子~”
崔不见没搭理她, 拧着眉,脸上带了些嫌弃:“听完便走, 这闹市之中, 实在聒噪。”
擂台旁边有不少茶肆, 云阙喊了壶茶, 又点了两碟点心,拉着崔不见的手寻了处空位坐下。
崔不见眉目阴沉:“我说聒噪!为何不走!”
云阙问:“若是今日回去了, 明日娘子还会再带我出来吗?”
崔不见冷哼:“休想!”
云阙又问:“那娘子可会日日过来看我?”
崔不见不答。
“那便是不肯来看我!”云阙嘟嘟囔囔:“你一直不来看我,把我关在那冷冰冰的殿里, 我都要闷死了!要么你就陪我在这外面多待些时辰,让我玩个尽兴,要么便把我带在身边,往后数日你去哪, 我便去哪!”
崔不见拧眉:“你在威胁我?”
“怎能算是威胁?”云阙凑过去,跟她坐在一条长凳上, 抓着她的胳膊晃了晃:“我明明在求娘子,娘子~我若是你剑灵,你该把我带在身边,我若是你道侣,你也不该留我孤身一人,夜夜独守空房嘛!”
崔不见咬牙:“你把手松开!”
云阙:“你不答应,我便不放!”
崔不见冷笑:“还说不是威胁?”
云阙攥着崔不见的手,拉到唇边,慢悠悠亲了一下,望着她笑:“娘子,你真不解风情,我明明是在同你撒娇。”
崔不见冷冷看她片刻,用力把自己的手扯回来,掩在袖袍底下,却也没再提回去的事。
云阙便更得意地凑过去,笑眯眯地贴着她坐。
店小二带着茶水和点心送过来,见这戴着斗笠的两人同坐一条长凳,纵使有法器遮蔽,看不清容貌,也不由得多瞧了两眼。
崔不见冷冷抬眸,店小二心下一突,只觉一股寒意顺着后背升起,当即埋头不敢再看,把手里的茶水点心小心放下,便佝偻着腰匆匆退下去。
云阙没注意到店小二,她正撑着下巴专注地看着台上。
那擂台上的魔修率领众人喊完口号,便有人接替他的位置,上前去继续宣讲。
这次讲的是崔不见。
“诸位都知晓,那天下学宫向来只收天骄!而世家子弟从小便用天材地宝洗精伐髓,更有世家秘法,名师神器……诸般资源数不胜数,即便如此,也不是人人都进得了学宫。”
“而我们域主乃凡人出身,从未有外力帮扶,修行全靠自身天赋悟性,即便如此也依旧碾压一众世家子弟,踏入学宫!”
“域主年仅十六之时,便于剑道台上技惊四座,无人可敌!将世家那些所谓天骄踩在脚底,这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天骄!”
“四大世家子弟素日里便对域主百般欺辱,如今见域主崭露锋芒,又招揽不得,更是忌惮万分,屡次栽赃陷害于域主!”
“那学宫说是不拘出身只看天赋,却也对世家子弟欺辱陷害之事不闻不问,甚至有意偏颇!不分青红皂白重罚域主!纵是天骄,纵是前途无量,只因未有一个好出身,便遭如此不公对待!”
台下喧嚣渐起,群情激愤,云阙心中却渐生不妙之感。
果不其然,台上之人一拍石桌,语气激昂起来:“后来域主斩杀谢家圣祖玄孙,遭圣宫围杀,奔逃两年之后,突然受昔日挚友云阙邀约!”
“域主重情重义,明知可能是陷阱,却仍旧只身赴约,最终于赴约之地遭受圣宫围杀,被剖剑骨,挖灵根,废尽筋脉,推下魔域!”
台上之人端起茶杯润喉,台下的云阙只觉身侧骤然冷下。
她维持着往台上看的动作,一动不动,后背却悄悄冒出冷汗。
糟……
早知要讲的是这个,她还不如刚刚乖乖听话,跟崔不见回半步天!
崔不见指节掐进掌心,眸色渐红,气息节节攀升之际,却忽然被人用力抱紧。
云阙埋首在她颈间,圈着她腰肢,语气气愤:“那云阙也太可恨了!就是欺负娘子重情重义!若她在我面前,我定要将她千刀万剐,给娘子报仇!”
周身寒意涌动,片刻之后终于缓缓消散。
崔不见推开她,起身坐上桌边另一条长凳,与她分坐两端。
云阙又一次死里逃生,偷偷窥着崔不见冷冰冰的脸,心中却也没几分欢欣庆幸。
台上之人放下茶杯,悠悠长叹:“诸位道友都知晓,魔域外围多是未能化形或灵智未开的妖兽,魔气肆虐,难以久居,更何况域主灵气尽散重伤难愈,近乎已是废人之身!”
“好在毕方一族的少主毕灵外出历练,恰巧遇上身受重伤的域主,便把她带回族中。”
“域主从此便在毕方城中落脚,修炼魔功,凭借着万年难遇的天赋悟性,短短百年!就从废人之身再度修至元婴!”
“一百岁的元婴!便是那些被天材地宝喂着长大的世家子弟,又有几人能在短短一百年内结婴?”
“再之后便是域主进入道场试炼,闯过了千年以来都无人生还的域主道场,得无妄生认主,破开魔域千年结界!带领我等重见天光,再临修真界!”
“如今修真界三位渡劫闭关不出,域主又是渡劫之下第一人,我魔域大乘化神修士数量更是远盛正道修士!此一战,我魔域必胜!”
“必胜!”
“必胜!”
“雪耻!必胜!”
台下一片欢呼,各个神情振奋,恨不得今日就冲上战场厮杀。
大乘期进入域主道场也有去无回,修为低微者尚有希望离开魔域,可离开之后便要面对正道修士的清剿,所以魔域之人其实没什么选择。
若想活,要么闯过域主道场解开结界,带魔域所有人一同回到修真界,要么龟缩在魔域之内,直至身死道消。
没人甘心永远被封印在这方世界,魔域初封时去闯域主道场的修士不胜其数,可随着时间愈久,去找死的人就愈少。
眼看破除结界的希望愈发渺茫,九城不得不立下规矩,每过百年,九城都要各出十名金丹,五名元婴,两位化神,再轮流出一名大乘,带领这将近两百人进入域主道场,以求完成试炼。
九城更是联合立下天道誓言,发誓若有人能闯过域主道场,带领魔域重临修真界,魔域九城便奉此人为新域主,听其号令,任其驱使。
如此重利之下,要做之事必然危险万分。
云阙唇瓣轻抿,看向身侧:“娘子,那域主道场既然如此凶险,你为何要前往?”
“可是毕方一族挟恩图报,逼你替它族中天骄,前去赴死?”
崔不见并未回答。
外界传闻她刚被推下魔域,便撞上了前来历练的毕灵,被救回毕方一族。
若真是如此,纠缠崔不见的梦魇,或许还能少上一些。
除了灵根剑骨被挖,圣宫之人将她推下魔域前,还挑了她的脚筋。
她摔下魔域,行走不得,靠着一双手生生爬进废弃洞xue,嚼着草,喝着泥水,吃着洞xue里的妖兽腐肉,生生熬过数日。
可到底没躲过觅食的妖兽。
她手中仅一杆磨尖的树干,连妖兽的皮毛都刺不穿,更何况数日以来只靠着烂果杂草腐肉果腹,力气大减。
奋战数息,不知被撕咬下多少血肉,才在最后关头从那妖兽眼睛刺进头颅,暂且留下一命。
也只是暂且留下一命。
浓郁血气很快便会引来更多妖兽,而她已无半点力气,再不能从妖兽口中夺下此命。
妖兽此起彼伏的嘶吼声逐渐靠近,她静静躺在泥地里,剧痛难消,血流不止,身上温度渐冷,意识朦胧之际,竟还在想云阙。
想云阙是否背叛于她,想云阙是否迫不得已,想云阙如今身在何处,可还安然无恙……
云阙。
云阙。
云阙。
她发不出声,在齿间,在心头,嚼着这两个字,一直念到最后一丝意识也沉入黑暗。
再次醒来,她已经身处魔域六部妖王之一的毕方族中。
是前来历练的毕灵救了她。
毕灵说毕方一族与圣祖曾有旧怨,崔不见是圣祖仇人,便是毕方一族的朋友,她尽可安心在族内养伤,毕方一族会照应她终生。
毕灵还说,云阙因襄助圣宫抓她,已被谢家圣祖收为弟子,入主圣宫,尊为圣女。
云阙成了圣女。
谢家圣祖玄孙杀她血脉至亲,云阙却因襄助圣祖抓她,成了圣祖弟子。
而她满身修为付之一炬,病骨缠绵,所谓终生,也不过草草二三十年。
崔不见可以死,却不能像个废人一样茍活于世。
她更有一问,要亲自找云阙问个明白。
崔不见开始修习魔功,钻研阵法,不眠不休百年,从未曾有半刻懈怠,终于在百年后寻到遁出魔域之法。
她以金丹修为踏出魔域,在魔域之外结婴,刚刚出关便听说脚下凡人村镇出了妖魔,圣女率圣宫之人前来除魔。
顾不得巩固修为,便匆匆赶去,时隔百年,终于又见到云阙。
她为云阙找好了借口,理由,她想那日是圣宫设伏,云阙并不知情,即便知情,也是身不由己……只要云阙说她有苦衷,不论真假,只要云阙点头。
往日恩怨,她甘愿一笔勾销。
可那一剑决绝。
斩碎她所有妄念。
她被圣宫之人剖开丹田,生剔剑骨,挑断脚筋,她在洞xue遭妖兽啃噬,试炼险境中命悬一线,幻境里刀斧加身万箭穿心……
崔不见这辈子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疼,纵使尝遍千般苦万般痛,也从没哭过。
可这一剑实在,太疼了。
云阙没有回头。
云阙没再回来。
崔不见在原地跪了一天一夜,冬日里的雪将胸口血迹冻住。
她拂开落雪,攥住那把沾着她血迹的剑,摇摇晃晃起身,回了魔域。
百年时间已到,九城之约临近,毕灵作为毕方一族少主,需得前往域主道场参与试炼。
众人皆说那域主道场是绝路,千年来从未有人能活着出来,去了也是送死。
毕灵救她性命,毕方一族于魔域庇佑她百年,崔不见便主动提出要代她前去道场。
此番若是有去无回,人死债消,她与云阙恩怨便算一笔勾销。
若是能活着出来……
若是能活着出来。
她必杀云阙。
毕方一族商讨数日,终是应允。
此去近乎绝路,毕灵那段时间不再修炼,时常来找她,看她炼制本命剑。
毕灵说这把剑配不上她,太过普通,要崔不见去毕方宝库中随意挑选,见崔不见不理会,在她炼成本命剑后,又追着问她这把剑叫什么。
毕灵说既然是本命剑,总该有个像模像样的名字,就像千年前域主的那把无妄生。
崔不见没说话。
待毕灵离开之后,她坐了很久,想了很久,最后用刻刀一笔一笔,刻下两个字。
——斩妄。
她心有妄念,相知时起,不敢言说,沉沉百年。
这一剑,斩断了妄念。
*
云阙见崔不见闭口不言,心中烦躁渐起:“那毕方一族即便是救了你,也不过是顺手为之,付出甚少,却要你替它族内天骄踏上那有去无回之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崔不见冷声:“是我自愿顶替毕灵前去道场,与他人无关,更未受什么胁迫。”
云阙怒火愈盛:“你难道不知那域主道场是有去无回之地?你与她就那般交好?舍不得她去送死,所以便替她去死?”
她指尖攥紧,强行压抑,话中却还是忍不住泄出些怒意:“崔不见!你就如此不爱惜你这条命么!你——”
“是她救我于妖兽之口,”崔不见盯着云阙,扯了扯嘴角:“是她把我带回族中照料,我沦为废人,修行疗伤皆由毕方照料帮扶。”
“她救我性命,我受毕方庇佑百年,如此恩情,不替她去死,难不成替你去死?”
云阙哑然,唇瓣张张合合,半晌之后才找回声音:“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帮扶?毕方一族肯如此照料你,必然是另有所图,你怎能如此轻信交心……”
崔不见:“我谁都不信。”
她的心给出去过一次,偏偏被人撕碎,捣烂,踩进泥里。
太疼了。
再也不敢了。
“我谁都不信。”
崔不见冷冷望着她,一字一顿:
“尤其是你。”
第073章 你叫的是云阙
你叫的是云阙
云阙垂在袖袍里的手微微颤抖, 迎着崔不见赤红的眸,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
愤怒?委屈?难受?心疼?
自己选的路,在下定决心那刻起, 不就知晓崔不见此后会如何待她吗?
悔么?
从未悔过。
只是实在是, 有些疼。
千般滋味在心头翻江倒海, 云阙竟还笑得出来:“那就好。”
她说:“这样就很好。”
崔不见没说话。
云阙也没再说话。
两人静默无言, 看台上的人换了又换, 无人再去碰桌上茶水糕点。直至天光翻过,夜色降临,烛灯亮起,台上再无人登临。
崔不见抬眸, 看向不知在想什么的云阙, 沉默片刻后,移开目光, 淡淡开口:“天色晚了。”
云阙有些恍惚地抬头, 下意识看了眼天。
域外总是天清气朗, 到了夜里, 就看见满目星河。
不像魔域,千年怨气魔气交杂混成血雾, 云遮雾障,将天穹压得黯淡无光, 叫人瞧着心烦意乱。
她只瞧了两眼,便收回目光看向崔不见。
崔不见仍旧冷着一张脸,脊背挺直地坐着,或许是察觉到云阙的目光, 不自觉有些紧绷。
她在……紧张?
云阙心头微涩,唇瓣张了张, 嗓子却好似被堵住一般,说不出话。
她想,崔不见,你紧张什么呢?
是我百般对不住你,错的不是你,你又何必紧张?
崔不见久久未曾听到云阙的声音,藏在袖袍下的手指悄悄蜷起,长睫颤了颤,仍旧没抬眼看她,只低声重复:“天色晚了。”
“天色晚了…回家……么?”
云阙静默几息,挪到她身边,指尖轻轻探进她袖袍,牵住她指尖。
“回家。”
云阙冲她笑,温声:“我们回家。”
崔不见僵坐半晌,低声应道:“……好。”
*
云阙说要回家,却也没直接跟着崔不见走,反倒喊店小二来将那两碟点心包起来。
这两位衣着气势不凡的客人在这儿坐了下午,店小二对她们印象深刻,尤其是那个一身玄袍的,气势实在迫人,也不知是何身份,总之不会是什么普通修士。
见她们招手,店小二不敢耽搁,立刻放下手头的活小跑着过去,堆满笑容躬身:“二位有何吩咐?”
白衣女子指了指桌上的点心,温声细语:“这些没吃完的点心,可否给我们包起来?”
店小二当即应声,连忙拿了油纸过来,悉心打包。
一道气势略冷些的声音传来:“这种凡俗点心,你若喜欢,回了无妄宫让奴仆去做就是。”
店小二打包点心的动作一顿,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玄衣女子方才说什么?回无妄宫?让奴仆去做?
这魔域只有一个无妄宫,就在主域之上,悬空的半步天里。
半步天里的无妄宫乃是域主所居之处,能住在里面驱使奴仆的,自然也只有……
店小二只觉得腿脚发软,他很想抬头再看一眼,又想起午间偷偷打量时那股寒意,便打消了这冒犯的想法。
这其中一位是域主,另一位恐怕就是那位传说中的,融了云阙残魂的剑灵,未来的域主夫人,斩云了!
云阙嘟囔:“无妄宫都快被你拆烂了,我不要回去住,况且这种点心小吃求的就是地道,你那宫里的厨子做的,哪能有外面的好吃?”
崔不见没说话。
方才云阙问她是否受毕方一族胁迫,或许是出于关心,她却因为想起从前之事对云阙恶语相向,云阙沉默之时,她心中也不见得有几分快意。
倒是难受的多。
她想,何必争论呢?
明明想了不要迁怒,云阙当了斩云,那又何必再拿从前的事去刺她?
崔不见久久不说话,云阙有些稀奇地抬眼瞧她,她说无妄宫里的厨子没外面的好,崔不见居然没反驳?
迎着云阙奇怪的目光,崔不见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拍了下她头上斗笠。
云阙熟练地扶正斗笠,心中安定下来。
这才对嘛。
气发泄出来,便不至于再把自己憋着,憋出心魔。
店小二几乎是战战兢兢听完她们说话,他手脚发软,打包时打结都错了好几次,最终打包好的模样歪歪扭扭,瞧着不大好看。
他有心想去拿了油纸重新打包,又怕自己这举动让域主觉得是浪费时间,一掌拍死。
冷汗渗透了后背,店小二被自己吓了个半死,忽然听那白衣女子疑惑出声:“你怎么了?”
店小二腿一软,差点就要跪下,膝盖却被寒凉灵力抵住。
他埋下脑袋,双手将点心奉上,牙关打颤哆哆嗦嗦道:“域……两位贵人若不满意,我这就去重新打包……”
话未说完手上便是一空,刚刚抵在膝盖上的灵力也瞬间消散,腿脚发软的店小二当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周遭的客人纷纷目光奇怪地看着他,顾不得膝盖上的疼痛,店小二匆忙抬头,却见方才还在面前的二人已经消失无踪。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抬袖擦了擦满是冷汗的额头,胸膛里的心鼓噪跳动。
有客人吆喝他:“小二,这还没到域主的结契大典呢,你怎么就行此大礼?”
周围一片哄笑声,店小二摆手,有些艰难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你们不懂……你们不懂……换你们来,说不得还不如我呢!”
那可是域主和域主夫人!
他想,传闻域主举办结契大典,不过是寻个由头要圣宫和四家做出表态。传闻域主将昔日仇敌残魂融入剑灵,造出了这位域主夫人。
传闻域主虽与她结契,却恨她入骨……
现在想来,她二人相处,分明很是和睦。
传闻里的域主和域主夫人,此刻正并肩走在街上。
域主夫人正抱着恨她入骨的域主手臂,絮絮叨叨嘟囔:“你瞧你,整日冷冰冰的,笑也总是冷笑,这样不好……”
崔不见被她半抱半拖着走,眉头拧起,语气不悦:“你不是答应我回家?”
云阙理直气壮:“若要这么说,更早些你还答应今日陪我玩个尽兴呢!”
崔不见:“我何时答应了?”
“我说要你陪我,你不否认不就是答应了?再说了~我知道娘子对我好,就算嘴上说不答应,心里定然也是情愿的!”
她伸手拦住扛着冰糖葫芦棒子的小贩,从那棒子上摘下两串冰糖葫芦。
小贩快速打量了下她们衣着,心道又是两个世家出来的肥羊,脸上扯出个笑,搓搓手道:“这位道友,承蒙惠顾,一共两块中品灵石!”
云阙狐疑:“两串糖葫芦就要两块中品灵石?”
两百年没在修真界行走过,什么时候两串糖葫芦都要两块中品灵石了?
小贩振振有词:“我这糖葫芦可不是凡人那种普通糖葫芦!天下学宫知道吧!这山楂可是我专门托人从天下学宫带回来的!蕴养了数百年的灵气,吃一口都是大补!两块中品灵石可算不上贵!”
崔不见直接抬手丢出块上品灵石,灵力探出,将他扛着的那一棒冰糖葫芦收入掌中。
小贩呆呆捧着那块上品灵石,神情愕然。
云阙摇摇头,将那两串糖葫芦攥在一只手里,腾出手来伸到他面前,理直气壮道:“灵石找给我!”
眼瞧着街上行人俱都看向这边,崔不见默默拉住云阙胳膊,把人拖走。
云阙伸手:“娘子!灵石——他还没找我灵石呢!”
崔不见冷哼:“这般作派,传出去丢我的脸!”
云阙长吁短叹:“你太败家了娘子!一点都不会精打细算,这样怎么能把日子过好?唉,算了,以后家中财物还是交由我打理吧……”
崔不见指尖压着储物戒转了转,还是没摘下来给她。
主人若是陨落,与之结契的剑灵也会一并消亡,是以她未曾与云阙结剑灵契约。
真给了云阙,云阙说不得就要想方设法逃跑。
云阙只是随口一提,如今又说到别处:“我瞧他只是个金丹修士,娘子直接给出一块上品灵石,就不怕他护不住?”
崔不见冷笑:“他既有胆子诓骗到我头上,想来也有命护住那块灵石。”
如此说着,心下却仍旧不觉畅快,她眸子眯起,心想还是动手杀了……唇边忽然一凉。
她脚步一顿,垂眸,见云阙举着串咬了一小口的冰糖葫芦,眉眼弯弯,望着她笑。
“娘子~我吃过了,好甜的!你快尝尝!”
“真的很甜~你尝一口,快尝一口嘛!”
崔不见僵持片刻,最终还是张口咬下那颗山楂。
甜腻的糖衣融化之后,浓烈的酸味儿骤然在唇齿间炸开。
云阙聚精会神盯着她,唇边是藏不住的笑:“是不是很甜呀娘子~”
“尚可,”崔不见神色不变,攥住糖葫芦串递到云阙嘴边:“吃。”
云阙张口,心想不就是酸点么?酸就酸——
一口咬在山楂上,却觉得自己像咬住了一块石头,又冰又硬。
她往后一仰头,看见那颗被冻得硬邦邦直冒寒气的山楂上,只留下浅浅两排牙印。
舔一下,舌头都差点粘在上面。
云阙也不恼,笑眯眯夸她:“娘子你真厉害!术法运用自如,竟能细微到这般地步!”
崔不见本有些气,想捉弄云阙报仇,不成想云阙不气,她反倒更气了。
云阙又道:“若是往后你不做域主,我们就寻个地方卖冰糖葫芦,有娘子的术法在,我们必然是卖得最好的一家!”
崔不见沉默片刻,淡淡道:“不会有那样一天。”
云阙笑容不变:“怎么不会?我说会有,那便是会有。”
崔不见忽然停下脚步,心下有些烦躁,伸手抓住云阙,缩地成寸,几息之后又回到了半步天。
云阙上一秒还在闹市里,周围满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下一秒却回到了清清冷冷的无妄宫,只有手中的冰糖葫芦还徐徐冒着凉气。
“出也出去过了,结契大殿之前,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无妄宫!”
“无妄宫的殿门……”
云阙瞧了眼已经被修好的殿门,决定换个借口:“殿门太大了,漏风!我若是自己一个人睡,定会寒气入体。”
她丢了手里的糖葫芦,一手揪住崔不见袖袍,一手故作虚弱地捂住唇瓣咳嗽两声:“若是染了病,结契大典可如何是好?”
崔不见咬牙忍耐:“你是修士!纵使神魂虚弱些,也不会得凡人才会得的病!”
“况且你是剑灵!大可宿进剑内!便是终日不睡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那我还是娘子道侣呢!”云阙眉头蹙起,摇摇晃晃栽到崔不见肩头:“好冷啊娘子~我不能自己一个人睡~得跟娘子,一、起、睡~”
崔不见盯着她,忽然冷笑一声:“你就不怕我半夜被心魔控制,杀你报仇?”
云阙柔柔弱弱靠着她,羞怯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娘子,我愿意的。”
云阙像是粘在了她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崔不见最后臭着脸,带她一起进了无妄宫寝殿。
寝殿的床榻很大,云阙只穿着中衣,先把崔不见推进去,而后自己躺在外侧,含情脉脉看着她:“娘子,我在外面守着你,这样你就不会掉下去了!”
崔不见不搭理她,盘腿打坐。
云阙神魂虚弱,难免疲惫,撑着下巴看了崔不见半晌,脑袋一点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崔不见睁开眼,目光落在云阙身上。
云阙面朝她侧躺着,那张醒时总是挂着笑的脸,睡着了才露出几分疲态。
云阙对着她竟睡得着。
云阙竟睡得着!
怎么,是笃定她不会杀她么?
寒意涌动,崔不见眸中红光闪烁,最后恨恨一抬手,从储物戒里翻出条衾被丢她身上。
云阙做了个梦。
先是她在雪地里躺着,冻得指尖都僵了,突然从天上落下件大氅罩在身上,便不觉得冷了。
她裹着那大氅躺了半天,却又被雪地里钻出的蛇缠住了脖子,那蛇越缠越紧,她几乎能听见脖子咯吱作响的声音。
窒息感愈发浓重,云阙猛然惊醒,睁眼就对上崔不见睁赤红的眸。
显然真被心魔蛊惑了,想要杀她。
云阙:“……”
好在这次崔不见没禁锢她双手,云阙揽住崔不见腰肢,稍稍用力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一手顺着她衣袍探进去。
崔不见一惊,下意识松开云阙,去捉在她身上作乱的那只手。
云阙便趁机按住她手腕,在她正欲反抗之际俯首,咬住她唇瓣。
唇瓣微微刺痛,却没见血,唇齿被撬开,崔不见欲躲,偏偏身后就是床榻,退无可退,只能由得她妄为。
舌尖微痛,崔不见脑中混沌渐渐褪去,待意识回笼,看清当下处境,下意识用力推开云阙。
云阙顺势往旁边一倒,躺着不动了。
崔不见躺在榻上,胸膛剧烈起伏着,脸颊烧得发烫,猛然半坐起身,怒气冲冲:“云阙!”
云阙一言不发。
崔不见用力一拍床榻:“云、阙!”
云阙毫无声响。
崔不见拧着眉伸手,云阙如同死了一般,软绵绵被她翻过来,一动不动。
崔不见呆呆跪原地,半晌之后才声音颤抖着又叫了一声:“云……阙?”
云阙仍旧无声无息,静悄悄的。
四周像是连呼吸声都消失了,眼前场景渐渐与梦魇重叠。
寒意自心底涌起,席卷全身,崔不见思绪一片混乱,愣愣看着云阙,颤抖着伸出指尖,却不敢触碰到她颈侧。
云阙眼皮忽然抖了抖,右眼悄悄睁开条缝,正对上神思恍惚的崔不见。
崔不见胸膛剧烈起伏着,忽然俯身掐住云阙脖颈,怒意滔天:“云阙!”
“我方才叫你,为何不应!”
掐在她脖颈上的手虚虚扣着,筋骨突起,止不住颤抖,却偏偏连力气都没用几分。
她按住崔不见的手,拉到唇边,轻轻碰了碰,小声道:“好凉。”
崔不见一抖,下意识将手指收进掌心,从云阙手中拽出来:“方才我叫你之时,为何不应!”
云阙小声嘟囔:“你叫的明明是云阙!”
露馅了就要丢命,她敢应吗?
崔不见恼怒:“你——”
云阙揽住她腰肢,探身在她唇瓣上轻轻一吻,哄道:“好了好了,我被叫错名字都不气,你气什么呢?天色不早了,睡吧睡吧,嗯?”
崔不见甩开云阙,起身挪到一旁打坐调息。
云阙锲而不舍地凑过去,从崔不见身后抱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朝她耳朵吹了口气:“娘子~同我一起睡嘛。”
“你若是再被心魔控制,我说不准真要死在娘子手下了。”
崔不见猛然睁眼:“我早就与你说过,是你非要与我同睡!”
“嗯,是我舍不得离开娘子,”云阙在她颈侧轻轻亲了一下:“娘子宽宏大量,原谅我,疼疼我,同我一起睡嘛。”
崔不见推开她,仍旧背对着云阙打坐,却没再运转功法修炼。
云阙指尖勾着她长长的发:“娘子~你若不睡,我便也不睡了,我陪你。”
崔不见默不作答。
片刻后,她烦躁挥袖,灭了烛火,仍旧背对着云阙,面朝墙壁侧身躺下。
“娘子,别面壁思过了,转过来嘛。”腰间忽而探来一只手,轻轻挠了她两下,被她拍开也不曾收敛。
崔不见拧眉:“云阙!”
云阙的手收回去了,人却翻了过来,面朝她躺着,唇瓣弯起:“娘子不来找我,我就只能来找娘子了。”
她二人中衣都在方才争执中有些散乱,即便殿内无光,她们却都能视物,自然也将彼此如今模样看了个清楚。
云阙视线忽然凝在崔不见心口,见那敞开的衣领处,露出了半条伤疤。
崔不见唇瓣紧抿,拢好衣领不再说话,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云阙。
云阙沉默半晌,慢慢挪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崔不见没再挣开云阙,只呆呆望着空气中虚无的一点。
她们谁也没有闭眼,不知过了多久,崔不见忽然开口:“我的心在右边。”
“那一剑,你刺错了位置。”
第074章 描眉
描眉
崔不见广邀各方修士前去观礼, 这消息刚传遍修真界时,各方修士嗤之以鼻:“连个渡劫都没有的魔域,竟妄想与三位渡劫坐镇的圣宫分庭抗礼?”
“难不成她觉得能从圣宫手下抢走一缕残魂, 就算是天大本事?就能让我辈正道修士俯首了?未免太看不起我等正道气节!”
“圣宫三位渡劫圣祖只是闭关, 又不是陨落!崔不见公然挑衅圣宫, 就不怕圣祖出关之后, 将魔域夷为平地?”
“不过是初生牛犊不知天高地厚, 鼠目寸光罢了!”
三日后,听说三大世家家主聚首交谈,各方修士信誓旦旦:“三大世家定是要商讨除魔大计!届时带领我等正道修士,一同前去魔域征伐魔头!”
五日后, 听说宋齐周三大世家都在筹备贺礼, 各方修士唯唯诺诺:“或许,或许是另有筹谋?借送礼之名, 举正道修士之力, 于大典之上灭杀魔头?”
九日后, 听闻周家家主亲自动身前去观礼, 宋齐二位家主紧随其后同去,几人都只带了两三名家中小辈, 与崔不见交好之意昭然若揭。
各方修士火急火燎备上厚礼,从各地动身赶往魔域, 满脸喜色与有荣焉:
“域主结契,此等千年难逢大喜之事!吾辈修士理当同贺同庆!”
万千修士奔赴魔域之时,云阙正于无妄宫内,挑选结契大典时要穿的喜服。
崔不见结契, 除了贺礼,魔域九城皆送来了赶制出的几套喜服, 加在一起足有数十套。
殿内全是捧着喜服的侍从,乌泱泱一片,云阙挑花了眼,试了一个时辰,觉得哪套穿在她身上都好看得要命。
站在水镜前,云阙满目愁容:“怎么哪套穿在我身上都如此好看?这可叫我如何抉择?”
崔不见看她来来回回换了十几套,心想这有什么好挑的?瞧着不都差不多么?
“娘子~”云阙扭头看她:“你说我穿哪套最好看?”
崔不见运转灵力,抬手将那条喜服送到她面前:“这条。”
修士结契也是有些规矩的,例如大典之前结契双方不该见面,不过没人敢把这些规矩拿到崔不见面前。
云阙指间轻拂过衣上锦绣,莞尔一笑:“娘子果真与我心有灵犀,我也觉着这件最好看呢。”
崔不见没说话,定下喜服,其余侍从便端着未能入选的衣服下去,又有一波侍从端着珠翠头面进来,供云阙挑选。
崔不见不喜这些繁琐的东西,却被云阙拉着又挑了半天,气息阴郁,脸色算不上好看。
站在殿内的侍从俱都不敢作声,敬畏地低着头。
只有云阙仿佛浑然不觉,坐在水镜前捡起黛笔,竟还敢使唤崔不见:“娘子~来为我描眉梳妆!”
崔不见冷冷盯着她,语气不善:“还没闹够?”
那日过后云阙还缠着她,要同她一起睡,崔不见不允,把她关进无妄宫自己去静室打坐,却不知云阙用了什么法子,竟逃出无妄宫,又凑到她面前,没皮没脸喊着死也要跟她睡在一处。
崔不见同她睡了三日,心魔就出来了三次,险些把云阙掐死,云阙竟也不怕,仍旧日日纠缠着她。
还嚷着崔不见“杀妻”的错处,要崔不见补偿她,陪她挑选喜服。
云阙笑眯眯望着她,递出手中黛笔:“娘子~我想叫你给我画。”
侍从屏息凝神,心下忍不住担忧起来,怕这域主夫人在结契大典前一天,就被域主暴怒之下一掌拍死。
侍从只觉得殿内气息骤然一冷,有胆子大的悄悄抬眼去看,见她们域主一步步走到云阙面前,抬手——
就在她们以为域主夫人说不定要血溅当场之时,崔不见却的手指却落在云阙掌中,拿走了那根黛笔。
“我可不会描眉,让我来画,画成什么样你都得受着。”
云阙眉眼含笑:“娘子画成什么样,我都喜欢的。”
“况且如今不熟没关系,往后常常给我画,自然就熟了。”
崔不见刚要张口拒绝,忽然又听云阙道:“毕竟我娘子乃当世第一!这世上哪有我娘子学不会的东西呢?”
崔不见瞥她一眼,嘴又闭上了,手掌按在她脑后,给她画眉。
云阙乖乖顺着她的力度仰头,黛笔落在眉上,略有些凉。
崔不见不论做什么,只要动手去做了,便总拿出十分认真,就连描眉也是如此。
她画得很慢,很细致,可这世界上总有些事不是认真就能做到的。
云阙看着她的眉头一点点蹙起,唇瓣也慢慢抿起来,眉边被她擦了又擦,画了又画。
最后终于忍不住,把黛笔往旁边一扔,臭着脸道:“不画了。”
“娘子画得真好看!”
云阙还没看水镜,就先夸一番,待看清镜中那一长一短一粗一细,周边还晕着黑的眉毛后,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
崔不见略有些恼怒,先声夺人:“你笑什么!”
云阙顶着那好笑的眉毛扭头,攥着她手臂起身,轻轻亲了下崔不见侧脸:“娘子给我描眉,我心中欢喜,心中欢喜,还不准笑么?”
崔不见瞧着她那眉毛就觉得糟心,抬手想擦掉,却被云阙捂住了。
“这还是娘子第一次给我描眉呢,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擦掉?”
丢脸。
崔不见心想,殿内的侍从自然不敢在背后乱嚼舌根,可云阙到底是她的人,顶着这模样让别人瞧见了,丢的也是她的脸。
云阙抬手想拦,没拦住,还是让崔不见摁着擦干净了。
她捧着脸叹气:“娘子明日还给我描眉么?”
崔不见:“不给。”
明日可是结契大典,她给云阙描眉,那就是把脸往天下修士面前丢了。
云阙满目忧愁,扯着她的袖子,期期艾艾:“娘子明日,真的不给我描眉了?”
崔不见:“……”
她撇开眼:“过了明日,再议。”
云阙笑起来,刚要张口,忽有侍从闪身入殿,恭谨行礼,通传:“域主,毕灵少主请见。”
云阙伸手拉住崔不见:“娘子要见那位鸟姑娘,不能带我同去吗?”
崔不见:“不能。”
不待云阕再说,崔不见命人看住云阙,挥袖离开。
毕灵靠在殿外树下,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间火翎,见崔不见出来才站直身子,朝她行了一礼,又展颜一笑:“我还是头一次看见你这无妄宫里有这么多人,听说你这几日都同她宿在一起?”
崔不见神色淡淡:“你此番前来,就是为了与我谈论这些?”
“魔域如何想必你也看到了,”毕灵耸肩:“九城城主如今已经在主殿,请你前去商讨此事。”
九城之中,唯有毕灵与崔不见相熟,九城便令她来请崔不见,毕灵是少主,也是小辈,六位妖王三位魔主驱使,她推不掉这差事。
“崔不见,”毕灵拦住抬脚欲走的崔不见,神色略有些复杂:“纵使你是大乘巅峰,也仍旧是大乘,不是渡劫,而这天底下的大乘,不止你一个。”
“我言尽于此,望你好自为之。”
*
崔不见踏入主殿之时,六位妖王三位魔主已经商讨半晌,见她到来,也未曾有人起身迎接,只一并停了话,齐齐看向她。
崔不见并不多言,抬脚迈步,瞬息之间来到高台之上,施然落座。
台下静默半晌,不知是谁嗤笑一声。
毕方妖王懒懒拱手,当做见礼,说出他们商讨后的决策:“既然宋齐周三家有意示好,待域主结契大典之后,魔域便率先向谢家发难。”
“宋齐周三家乐见其成,必然不会多加干预,谢家圣祖陨落,谢家势力已经不足以调动圣宫出手,届时谢家便是孤立无援,予取予求。”
“将谢家修士屠戮殆尽,以消魔域修士之怨,占据谢家领地之后,再向三家侵蚀。”
崔不见靠在高座之上,懒懒垂眸:“三家难不成会乖乖由你们侵吞?届时必然联手。”
“谢家修士肉身做我妖族血食,魂魄抽出令魔域修士祭炼法宝,吞掉一个谢家,我魔域便不惧三家联合。”
蛇王笑声阴冷:“届时三家若不乖乖俯首,一个一个杀过去便是!”
崔不见:“你们如何争斗我懒得管,只有一点,修士之间的争斗,休要殃及凡人。”
“凡人?你说凡人蝼蚁?”蛇王忍不住哈哈大笑:“怎么,域主修了几百年的仙,难不成心里还觉得自己是凡人?竟这么在意蝼蚁的生死?”
狐族妖王捂住唇瓣轻笑两声:“我们域主是凡人出身,性情纯善,虽修了魔,却也心忧天下,连凡人蝼蚁都舍不得伤呢。”
“不过凡人寿数不过三五十载,早死晚死都要死,蝼蚁的命数便是如此,如今你身为魔域之主,应当摆正自己的身份。”
“是么?”崔不见语气淡淡:“尔等于我也不过蝼蚁,既如此,被我碾死在掌下,想来不会有半分怨言,毕竟……蝼蚁的命数,便是如此。”
“崔不见!”九婴妖王一掌拍碎桌面,声若洪钟,剑拔弩张:“你当真以为我等立下天道誓言,便拿你没办法了?”
九城立誓又如何,若不是魔域结界初开,崔不见在魔域修士眼中有些分量,能凝聚力量对抗四家和圣宫,他们早就找人杀了崔不见。
崔不见是大乘巅峰又如何?她强开结界受了伤,上圣宫拘魂受了伤,与圣宫长老交手又受了伤,如此伤势之下,他就不信崔不见躲得过围杀!
便是如今暂且留她一命,往后也总要寻机会杀了崔不见。
魔域,绝不该再有第二个域主!
第075章 万生镜
万生镜
毕方妖王抬手, 将空中无形碰撞的威压击散:“我等皆为魔域之主,如今大战在即,不一致对外, 反倒在此针锋相对, 成何体统?”
九婴妖王看向毕方, 眉头皱了皱, 冷哼一声挥袖坐下。
狐族妖王转着指节上的储物戒, 垂眸浅笑:“一旦开战,便是我等不主动去伤凡人,正道修士也不见得会顾及凡人蝼蚁。你可强行下令牵制魔域之人,难不成还能约束正道修士?”
“不过域主既提出要求, 想来是早有应对之策罢。”
崔不见:“结契大典之后我将开启域主道场, 道场入口开启三日,三月后出口自动开启。天下修士不论正魔, 尽可入内, 道场之内秘宝功法能者得之, 死生不论。”
蛇王惊问:“域主道场如今已由你掌控?”
“我只能开启道场, ”崔不见神色淡淡:“取出无妄生,道场便不再是有去无回之境。”
前域主剑拂衣得神剑无妄生认主, 之后正魔两道数十位渡劫欲夺神剑,联手围杀剑拂衣, 竟被她拼着重伤几乎屠尽。
数十位渡劫大能积攒数千年的秘宝,尽数落于她一人之手,剑拂衣死前封印魔域,那些秘宝也全被封进了道场。
说一句道场之内汇聚天下至宝, 无上功法,半点都不为过!
狐王指尖轻撩发尾, 眼眸微眯:“我等如何相信你口中所言?若那域主道场内仍旧是凶险万分……”
崔不见:“信与不信,去与不去,随你。我只说一遍,道场之内如何报仇我不管,道场之外若有修士争斗伤了凡人。”
“不论正魔,我必杀之。”
九城城主静默不言,各自交换神情之时,崔不见已然起身,两步之间踏出殿外,消失无踪。
九婴率先出声打破沉默:“这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还真以为成了域主便能随意支使我等了,瞧瞧今日,真是好大的威风!”
狐王轻笑:“她是大乘巅峰,手中又有无妄生,便是渡劫初期,说不准也有一战之力,我等于她而言不过蝼蚁,张狂些也是应当的。”
九婴冷笑:“那又如何?当初的剑拂衣精通阵法,又有无妄生在手,面对围杀还不是身受重伤?如今崔不见伤势未愈,我就不信围杀之下,她能得活!”
七城魔主开口:“那崔不见两百年前不过元婴,两百年后却修至大乘巅峰,此等修行速度,便是从前的剑拂衣都远不能及,那域主道场之中定然有天大机缘!”
狐王:“若是崔不见所言有假,那道场之内仍旧危险重重呢?”
毕方指尖轻敲:“当初崔不见凡人至亲被杀,纵使杀人者乃圣祖玄孙,为了报仇她也敢痛下杀手。后来进入魔域,为报我族照拂之恩,崔不见甘愿顶替毕灵进入道场……”
“此人最是重情重义,我等与她无冤无仇,此番抛出域主道场,想来也只为保全凡人,断不敢愚弄天下修士。”
蛇王颔首:“渡劫期的域主道场也不可能由她一个大乘掌控,她的神魂撑不住。”
域主道场里可都是渡劫期珍藏的秘宝功法,机缘无数,他们想突破渡劫,少不得要进去闯一闯。
毕方妖王:“届时九城同去道场,道场出口开启之前聚首,同杀正道,他们不知我等筹谋,届时必然一盘散沙,一触即溃!”
狐王出声:“不说道场内机缘如何,崔不见以废人之身突破元婴,也不过花了区区百年,这般资质,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突破渡劫。”
“届时即便联手天下大乘,也杀她不得。”
蛇王拧眉:“少说些废话,殿内没人想让她活着,你有何计策?”
狐王白他一眼:“崔不见既说道场不受她控制,她只能打开道场入口,三月后道场自动开启出口,那么我们可在她开启入口之后,围杀崔不见。”
“若她所言为真,道场入口不会因她身亡关闭,我等便可在杀她之后进入道场。若她所言为假,道场入口关闭,我等也不必踏入陷阱。”
九婴拧眉:“你说得倒轻巧,杀她,你有把握?”
狐王浅笑:“不用我们亲自出手,成与不成,一试便知。”
无人有异议,此事便如此敲定,殿内气氛为之一松。
九婴看向毕方,大笑两声:“话说回来,老毕你什么时候竟不声不响突破到大乘巅峰了?有奇遇居然不跟我们说,是不是不拿我们当兄弟?”
三百年前他们都是大乘后期,毕方却只是大乘中期,三百年过去,毕方竟已至大乘巅峰。
你毕方什么天资,什么修行速度,大家都在魔域被关了千年,谁不知道谁啊?
狐王撑着下巴笑:“不止是毕方呢,他族内小辈,长老,这三百年似乎修为进展,都颇为神速。”
毕方:“先祖曾留下秘宝凤凰神血,可提升血脉,助益修行,只是其上禁制难消,耗费千年才终于破除。”
狐王:“是么?我居然从未听说过你毕方一族,竟还有凤凰神血。”
毕方语气淡淡:“好歹是六部妖族之一,谁家还没些底蕴呢?况且若是闹得人尽皆知,又算什么秘宝?”
“如今若不是凤凰神血已耗尽,我也不会同你们说。”
他懒懒起身,目光扫过其余八人:“道场即将开启,诸位与其在此试探我,不如想想该如何取得秘宝吧。”
*
无数修士涌入主域,魔域修士纵使对他们恨得咬牙切齿,却也因着今天是域主结契大典,不敢惹是生非。
周姮与另外两位家主在半步天外碰面,脸上也不露尴尬。
齐家主手掌按在周姮肩膀,幽幽道:“周家主不是说只令家中小辈前来便是?怎么还亲自来了?”
周姮拍拍她手背,笑容清浅:“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今日应当十分热闹,便过来看看,倒是齐家主和宋家主,你们怎么也来了?”
宋老怪捋捋胡子:“自然也是想来凑个热闹,周家主,大典即将开始,不如我等一同前去?”
半步天内宫殿巍峨耸立,目光所及数十座宫殿,亭台楼阁,皆缠绕红绸花。
殿前广场上空星盘轮转,无数红纱缠绕其上,垂落而下,随风灵动飘扬,满树桃花纷纷盛开,落花遍地。
他们在侍从带领下,走过铺满红绸与落花的长阶,迈入主殿。
红绸铺地直通高台上座,道路两侧清澈池水中摇曳着娇嫩荷花,乐师们跪坐池边弹奏,池中灵力弥散,雾气袅袅仙乐靡靡,宛若仙境。
两侧池水之后,便是数排坐席,左侧是魔域修士,右侧是正道修士,高高长柱间挂着红纱帐,角落悬挂香囊,容貌秀美的侍从往来,将珍馐灵酒端上案台。
周姮与宋,齐二人入座,望向对面魔域之席,传音感叹:“魔域之内的大乘修士还真是不少,九城之中,城主与副城主皆为大乘期,魔域如今可有不下二十位大乘!”
宋老怪怪笑两声:“只是不知这魔域大乘与那横空出世的域主,究竟是不是一条心了。”
周姮心中一跳,抬眼看向宋老怪:“宋家主……这是何意?”
宋老怪笑容莫测:“老夫能有什么意思?不过是凭生感慨,有些好奇罢了。”
殿内案席陆陆续续坐满,正道修士与魔修妖修泾渭分明,各自交谈,片刻过后,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谢家竟也来了!”
“那被绑着的……不是谢家圣祖的玄孙么?”
“他爹就是谢玄承,当年被域主斩杀的那位谢家少主……说来要不是杀了谢玄承,域主也不至于被圣宫围杀,走到如今地步。”
“听说当初圣宫之人擒住域主,剖了她的灵根剑骨,便是给此人拿去用了!”
“看来谢家真是怕了域主,才使出这般断尾求生的法子,谢家圣祖和谢玄承都已陨落,如今他们又主动把这承了域主灵根剑骨的少主推出来,态度放得如此之低……”
有魔修嗤笑:“你当如今谢家所为真是出于谢家本意?或许有些,但背后少不得另外三家与圣宫的胁迫。”
谢家如此恭顺,若魔域仍旧要向谢家动手,恐怕所图不止是为了复仇,而是要剑指四家与圣宫。
另外三家当即便会联手谢家,共同抵御魔域。谢家如今,也不过是一颗试探崔不见态度的棋子罢了。
正道修士里有人叹息:“堂堂谢家,绵延千年的世家大族,失了圣祖之后,竟也转瞬沦落到如此境地……”
“说到底也是谢家咎由自取,谁让他们当初不斩草除根,非要留崔不见一命……”
殿内议论纷纷,直至一声悠长钟鸣震入殿内,乐师们停下弹奏恭敬俯首。一股近乎透彻魂魄的寒意骤然降临,方才还摇曳波动的灵池骤然冰封,连案台之上的酒水也未能幸免。
空旷大殿内寂寥无声,直至步摇轻晃的清脆声响打破死一般的寂静。
桃花瓣纷纷扬扬洒落,崔不见牵着云阙的手踏入殿内,寒凉灵气涤荡,自她脚下骤然散开。大乘修士忍不住眉头轻皱,化神修士倒吸一口冷气,运转灵力才勉强站定。
元婴修士后退几步,只觉体内元婴震动难以平复,再往下已有金丹修士站立不稳,一屁股栽倒在地。
众人心中莫不升起惊惧——此等修为,真是大乘巅峰?
云阙毫无所觉,崔不见的灵力专门绕开了她,连她头上步摇都未受到半分震动,只是观周遭修士神情,知道崔不见大抵是做了什么。
修士们各自平复完激荡的灵力,看清云阙面容之后,又是一惊。
齐家主传音:“此人竟与云阙这般相像!”
周姮:“我瞧着分明一模一样!宋家主,你确定云阙果真亡于天火阵下?”
宋老怪神色惊疑不定,勉自镇定:“此人,融合了云阙残魂,有些像也是……”
他传音骤然中断,脑海内被强行挤进一道满是怒意的声音,那声音不断叫嚣着:“杀!”
“杀了她!”
“杀了她!”
崔不见与云阙停在殿中,殿上修士起身,拱手见礼,待崔不见挥手散尽刺骨灵力,诸位修士才敢落座。
她与云阙都没有双亲长辈,高台之上只有几块牌位,礼生念完贺词,便有侍从端着玉盘,将契书与合卺酒呈上。
崔不见与云阙交换过契书,便各自端起合卺酒。
诸位修士皆聚精会神地望着那一对新人,只有周姮忽然察觉身侧之人气息暴涨,她神色一变,惊道:“宋家主,你——”
话音未落,宋老怪已起身飞向殿中,双手结印,祭出法宝:“云阙——拿命来!”
大乘肉身催动渡劫巅峰秘宝,他周身灵力迅速被吸走,原本红润的脸色瞬息便干枯如树皮,皱痕遍布身躯枯槁,满是惊恐的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
转瞬之间,云阙便意识到此人身份。
——万生镜,渡劫神魂,宋家主之身,宋家圣祖,灵地!
崔不见神色一凝,抬手将云阙送上高台,单手结印,锵然剑啸自天而降,万千剑影流转呼啸而去,将宋家主生生劈开!
一道浓雾自血肉躯体里盘旋而出,瞬息飞进万生境,这抽干大乘后期修士灵力,辅以渡劫巅峰神魂的万生镜无视万千剑光,裹挟着浓重血雾,直直冲向云阙。
万生镜疾驰而来,系统在脑海内尖叫,云阙的目光穿过血雾,看见崔不见满目惶然。
她想,她还真是贪得无厌。
受天火阵焚烧时,她可惜没能再见崔不见一面,总想着再见崔不见一面,便算圆满了。
后来捡回一命,见了崔不见许多面,她仍旧不知足,到了如今,还是有诸多可惜。
可惜没来得及喝下那杯合卺酒。
可惜没来得及同她说一句对不起。
可惜没来得及亲亲她心口那处伤疤。
可惜没来得及……
再唤她一声阿崔。
第076章 我该如何交代
我该如何交代
万生镜将要撞上她的瞬间, 云阙忽然被用力攥住手臂,寒凉灵力包裹全身,托住她送出此地。
去势汹汹的万生镜撞上崔不见, 黑雾冲天而起, 将她吞没。
周姮撑起结界屏障, 转头厉喝:“撑起结界!若被黑雾沾染, 便会被一同拉入万生镜!”
席上宾客哗然, 纷纷输入灵力加持结界。
毕灵飞身上前接住云阙,带着她退进结界之内。
九城城主汇聚一处,神情各异:“那宋老怪身死之时,从他体内飞出的魂魄, 分明是渡劫神魂!”
“想来是宋家那灵地老怪用了什么法子, 强占了他的肉身!”
九婴开口:“老狐狸,这渡劫老怪, 该不会就是你口中那个来杀崔不见的人吧?”
狐王眉头紧拧:“我不知这渡劫老怪怎会出现在这, 我本与宋老怪约好, 待崔不见开启域主道场再动手杀她……现在倒好, 崔不见该不会死在万生镜里吧?那无妄生和域主道场怎么办?”
“死了不是正好?无人再管我们杀不杀凡人蝼蚁,届时我们按照原本计划一路杀过去就是!”
蛇王目光阴鸷:“倒是这灵地老怪和云阙……不是说云阙只剩残魂?不是说灵地老怪闭关去了?那如今情形又做何解释?”
一缕不记前尘旧事的残魂, 值得渡劫老祖耗费神魂驭使法宝,对上崔不见?
他们之间到底有何深仇大怨?
毕方妖王眼眸微眯:“云阙杀过一个渡劫, 七日围杀之后被带回圣宫,那三个渡劫老怪必然亲自审她。”
他原本只以为渡劫老怪齐齐闭关,是因为从云阙手中撬出什么秘宝,急于去炼化提升修为, 可看如今灵地老怪的模样……难不成不是闭关,而是出了事?
狐王眉头皱起:“你的意思是……灵地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与云阙有关?”
毕方视线看向毕灵身侧的云阙:“云阙能杀一个渡劫,未必杀不了第二个第三个,灵清已死,灵地疯癫至此,连肉身都只能借宋老怪的,那扬言闭关的另外两位渡劫,难道就安然无恙?”
狐王冷笑:“若是无事,周齐两家家主何必亲自登门拜贺,谦卑至此?若是无事,三家圣宫又何必推谢家出来试探魔域态度?若是无事,三家鼎立,宋家渡劫绝不会轻易出手!”
蛇王兴奋起来:“如此说来,这世间四位渡劫,只剩眼前这一个神魂了!”
而今崔不见受伤,若能任由灵地和崔不见斗个两败俱伤,再将二人一同斩杀,没了崔不见,没了渡劫,便再没有什么人能压在他们头上!
狐王目光看向云阙,狐狸眼眯起:“此人究竟是云阙还是剑灵?到底凭何让四位渡劫三死一伤?”
蛇王桀桀怪笑,抬手便要将云阙捉来:“捉来搜魂便知!”
毕方神色微敛,忽然想起什么,瞳孔紧缩,骤然挥袖打断蛇王灵力。
蛇王震怒:“毕方!你这是做什么!”
毕方勉力压下心中震荡寒意:“你当那三个渡劫老怪想不到搜魂?此人若真是云阙,手段可见莫测,渡劫都栽在她手里,难不成你能逃得掉?不要命了?”
殿中,毕灵扯住想要走出结界的云阙,低声怒斥:“你想干什么?不要命了!”
云阙用力抽出胳膊:“我去带她回来。”
毕灵:“那渡劫老怪本就是冲着你去的!你若进了万生镜必死无疑!崔不见舍命救你,你却要去送死糟践她的心意?”
云阙低笑两声,神情倏然转冷:“你这般在意她,二百年前为什么不阻止她进入道场?为什么要让她去替你走那有去无回之路!”
毕灵神情一僵。
云阙抬掌按在她肩膀,目光却望向毕方妖王所在之处,冷笑:“若再拦我,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那一掌轻飘飘落在她肩膀,毕灵却猛然跪地,只觉浑身灵力为之一滞,血脉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
她瞳孔紧缩,倏然瞪大双眸:“你为何能控制我的身体?你究竟是谁!”
“转告毕方妖王,你毕方一族承我灵血,答应护她三百年,却出尔反尔,放任她走上死路……”
云阙五指掐进毕灵肩膀,语带寒意:“崔不见若无碍,此事既往不咎,崔不见若出事,我要你毕方举族陪葬!”
毕灵仰头看她,只觉她眉目间冷意刺骨,竟与崔不见像了个九成。
她心中不知作何感想,定定望着云阙,神情恍然:“原来当初那神秘人……是你。”
“让她代我前去域主道场是我之过,我无言可辩……只是崔不见宁愿自己置身险境,都不愿伤你毫分,若你死在万生镜里,就算她回来,我又该如何跟她交代?”
“那便告诉她,我逃了。”
云阙语气淡淡:“告诉她,趁她昏迷不醒,魔域动荡,我带上那把斩妄,逃了。”
毕灵心神俱震,眼看着云阙越过她,头也不回走出结界,走入那滔天黑雾,直至消失不见。
忽然苦笑一声。
她乃天之骄子一族少主,受尽宠爱荣光万千,肆意骄傲无愧于心。
三百年前去魔域外围历练时,她被一神秘人挟持,对方捏碎玉牌唤来妖王一缕神识,那神秘人以神血做交换,要妖王允诺,举全族之力庇佑崔不见。
听从妖王之令,毕灵顶替对崔不见的救命之恩,做了平生第一件愧事。
遇见崔不见前,她其实早就听过崔不见的传闻。
世人对崔不见判词千百,笑她天真,笑她自不量力,笑她身如蜉蝣,却妄想撼动天地。
世人笑她,却也敬她,惜她。
这样重情重义的天骄,毕灵也喜欢。
崔不见在毕方族中住下,虽然沦为废人,却也从未抱怨分毫,没日没夜修炼,短短百年又至元婴……崔不见对谁都冷淡,唯有面对她这个“救命恩人”时,才会多出几分容忍,却仍旧难掩疏离淡漠。
毕灵觉得她像块冰,捂不热。
或许从被挚友背叛的那刻起,崔不见就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跟任何人做朋友了。
毕灵也是天之骄子,对崔不见缠上几年,关系仍旧没有分毫进展后,便也消了兴趣。
她没时间再去纠结崔不见,域主道场试炼之日临近,她以为自己能像从前数百年那般无惧无畏,坚信自己便是那通过试炼,拿到无妄生,破除魔域结界之人。
可如今试炼逼近,她却难以置信地发现——她在怕。
她怕进入域主道场。
她怕死在域主道场。
她面上不露分毫,心中却惶悚不安,所以在崔不见主动提出要代她进入道场试炼时,她并未出言阻止。
她是族中天骄,崔不见到底是外人,又自愿前往道场,族中略作商讨,很快便允准,连妖王也未有只言词组。
她做了平生第二件愧事。
崔不见替她踏上那条有去无回之路,一去便是二百年,杳无音讯。
族中弟子命牌一个接一个碎裂,最后连率领百位修士进入试炼的大乘修士,也陨落了。
崔不见一个元婴期,如何能活?
她心中有愧有悔,却也卑劣地心生庆幸——瞧,崔不见这般天骄都折在了域主道场,若她去了,恐怕亦是无法生还。
她躲过了一场死劫,却也辗转难安二百年。
二百年后,魔域震荡,血气滔天。崔不见手握无妄生,劈开域主道场,降临在半步天封存千年的结界之上,一剑破之。
她活着回来,拿到了无妄生,修为已至大乘巅峰。
毕灵心中惊喜,却不敢见她,借着前往试炼的名头避开崔不见,却听到崔不见要结契的消息。
与她结契之人,是个融了云阙残魂的剑灵。
云阙。
又是云阙。
她以为崔不见对谁都是那般冷淡疏离,却在匆匆赶去半步天后,见到了崔不见三百年来从未显露的另一面。
她想当崔不见的至交好友,想了百年,崔不见却仍旧对她不假辞色。
云阙与崔不见不过三百年前相识几载,如何比得上她陪崔不见的百年!
云阙叛她,弃她,伤她至深。
崔不见为何偏偏死心塌地,执迷不悟,仍旧要将云阙绑在身侧?
可如今明了云阙身份,才恍然意识到。
从前诸般不平愤恨,原来只是一场笑话。
第077章 前尘1
前尘1
“万生镜是渡劫巅峰法宝, 乃世间顶级幻境法宝,被卷入万生镜之人从未有活着出来的,所以无人知道万生镜内, 究竟是何光景。”
云阙在识海中与系统对话:“不过既是幻境法宝, 左不过遮蔽记忆, 围绕爱恨嗔痴贪欲恶, 寻记忆经历设局, 识破幻境真假,便可破局。”
“你说你与我魂魄绑定,可能在进入幻境后唤醒我?”
光团子拍拍胸脯,信誓旦旦:【放心交给我吧!我肯定能叫醒宿主!】
说完又满是期冀:【等到把崔不见带回来, 与她说清这些误会, 我们的任务就能完成了吧!】
说清?
云阙心头苦笑,没有回答, 任由黑雾翻涌, 将她吞没。
*
崔不见是个凡人。
她生于边陲小镇, 这里地处偏僻常年风雪, 寒凉刺骨灵气稀薄,连妖兽都懒得往此处觅食, 便是剐死全镇,都再榨不出半分油水。
被发配来管辖此地的修士, 多是得罪了谢家嫡系的修士,崔不见记事起总听娘亲念叨,说新来的这位仙人和以前的仙人不同,是个很好很好的仙人, 像菩萨一样。
这位新来的仙人从不会随意杀人,不会逼迫他们为她建造府邸, 不会定下几十种分不清的税收,强收得之不易的粮食牲畜,不会让他们见到他就跪拜以示恭谨,更不会看中哪个漂亮姑娘,便掠至府中肆意凌辱。
新来的这位仙人给镇子取名为安乐镇,她性情温柔和善,镇子上的村民若是有什么困难,总会出手相助,还分毫不取。
娘亲又说,若我们家阿崔也能当仙人就好了。
崔不见便跑去那仙人住处,拽住那仙人衣袖,仰头问她:“怎么才能当仙人?”
仙人蹲下身,捏捏她脸颊,问她:“你为什么想当仙人呀?”
崔不见说:“我娘想,她说当仙人,很好。”
“当了仙人,便不是人了,”仙人说了句让崔不见听不懂的话,而后又笑着说:“别叫我仙人了,我叫易春。”
仙人很和善,周身的灵气让崔不见很舒服,从此一得空,崔不见便跑去后山找易春,听她讲仙人的故事。
她从春日听到深冬,年岁轮转,身量抽长,九岁时已经到易春下巴了。
从易春的故事里,她慢慢在脑海里勾画出了修真界的模样。
易春说,千年之前修真界有一场大浩劫,起因是一个叫剑拂衣的魔修得到神剑认主,于是被修真界修为最高的修士们联手围杀。
剑拂衣精通阵法,又有神剑在手,拼着重伤,几乎杀光了当时围杀她的修士。
那些修士的宝贝都落在剑拂衣手里,于是各方正道势力联手,打着讨要说法的名义,向魔域开战。
彼时剑拂衣重伤闭关,魔域之人也不甘束手就擒,便联手反击,双方摩擦不断,大战一触即发,这一打,就打了数十年。
正魔两道杀红了眼,一旦逢面,不问缘由便是死战,这数十年间修士死伤惨重,凡人更是难以求生。
生灵涂炭,血流成川,天地间满是怨气血气,剑拂衣出关之后见此情形,燃尽神魂以无妄生封存魔域,肉身修为散尽归于天地,滋养万物。
至此,大战终于落下帷幕,正道仅剩的四位渡劫合力建立圣宫,而魔域一封,便是千年。
千年来,圣宫四圣背后的家族不断壮大,将原本百家悉数吞并。到了如今,这天下已经被周宋齐谢四家占据,而她们身处的小镇,便由谢家管辖。
崔不见总是静静地听,静静地想,九岁时仍旧想不明白:“为什么剑拂衣没做错事,却被当成魔修,为什么正道的厉害仙人,却做抢人东西的坏事?难道凡人要讲道义,仙人却不用吗?”
易春看了她很久,问她:“你觉得我是讲道义的好人吗?”
崔不见毫不犹豫点头。
易春轻轻抚过她发顶,过了很久,才轻声道:“可我手上沾过无数条人命。”
“我杀过修士,杀过凡人,杀过恶贯满盈之辈,杀过清白无辜之人,就连懵懂无知的小儿也曾死于我剑下……”
“如今,你还觉得我是好人吗?”
崔不见不解:“你为什么要杀他们?你想杀他们吗?”
“因为我自私,我不敢死,不想死,”易春说:“修士被四家或圣宫招揽,便要奉上魂血以示效忠,献上魂血便是献上命门,生死由他人掌控。”
“谢家下令让我去杀人,我若不想死,便不能抗命,”她苦笑一声:“若非得罪了那谢家少主,被废了半身修为,我如今恐怕还在为谢家杀人。”
崔不见仍旧不解:“那为什么要被招揽?”
“四家与圣宫不会主动招揽庸才,但受到招揽之人,若是不肯附从,便只有死路一条。”
易春抚平她皱起的眉头,轻声道:“崔不见,如今你还想修仙吗?”
崔不见想了想,摇头:“我不要修仙了。”
易春道:“你体内灵根资质上乘,若能修炼必是一日千里,数年后可成一代天骄,受四家招揽,享无尽寿数,富贵荣华,有朝一日或许还能渡劫成……”
“而后替四家杀更多的人?”
崔不见摇头:“我想当人。”
易春:“若我能长久留在此地,你尽可当个凡人,平平淡淡度过一生,可若有朝一日我……离开此地,你身具此等上乘灵根,身后又无人庇护,可知会遭受何等对待?”
崔不见眉头紧拧。
易春道:“好一些,你会被带回谢家,交出魂血,受谢家栽培,从此为谢家效命。差一些,你的灵根会被剖出,供给谢家嫡系。”
她说:“崔不见,你若想活,便不能当凡人。”
崔不见不语。
易春长叹一口气,拍拍她肩膀:“你回去仔细思索一番,若下定决心修行,便明日来找我。”
崔不见回到家中,坐了一夜。
她想,我不想杀别人,却也不想被别人杀,所以我要修炼。
我往后绝不做滥杀无辜之人,更不要做四家与圣宫的走狗。
若有朝一日我修成渡劫,成为天下第一,定要这世上修士也遵循道义。
我要做一个修仙的人。
我要让这天下四海的修士,都从仙,做回人。
想过之后便觉心头清明,天光将亮之际,她便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她要去找易春,告诉她,她要努力修行,要改变这天地人间,要让坏人得到报应,要让人可以当人。
她到了后山。
她看见一具尸体。
周遭凌乱不堪,处处是血迹,她身上满是剑伤,素白衣裳被血浸透,身后覆盖着白雪的山石都被染红,佩剑穿过易春眉心,将她凌空钉在山石之上。
她睁着眼,雪花飘进她瞳孔。
不会消融。
崔不见跌跌撞撞走近,她踮着脚尖,想把那柄将易春钉在山石上的剑拔下来,却怎么都够不到。
她搬来石头,又踮着脚尖去拔,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带着那柄剑一起倒在地上。
易春的尸体跌落下来,崔不见爬过去,呆呆看了很久,最终伸手,合上她落了雪的双眸。
她撕下衣角布料,捂化雪打湿,仔仔细细为易春擦净脸上的血,颈上的血,手上的血。
她掰开易春已经僵硬的手心,看见一片布料。
那鲜亮的金黄色布料被易春血迹浸染,入手却依旧丝滑绵软,灵力涌动。
她想,对方穿得起这样好的衣裳,一定家世非凡。
她想,对方能杀了易春,一定是比易春更厉害的修士。
她想,你为我讲过那么多故事,我便为你报仇雪恨。
她将那片布料放在心口,将易春和那柄剑葬进雪地,跪下磕了三个头,最后深深看她一眼,下了山。
她没料到会看见那般情景。
漫天风雪压不下血腥味道,无数熟悉的,不太熟悉的面孔四散奔逃,没逃出几步便被捅穿胸口,砍下头颅,血肉横飞,凄厉尖叫声不绝于耳。
崔不见浑身发冷,她逆着人流,跌跌撞撞往家的方向跑,在街巷拐角处忽然撞进熟悉怀抱,抬头看见娘亲面容,来不及惊喜,一柄飞剑忽然划过她脖颈。
滚烫的血喷洒而出,溅在崔不见脸上。
她瞳孔震颤,浑身发寒,被娘亲按着肩膀扑在身下。
娘亲颈间的血,和着眼里的泪,滴滴答答砸在崔不见脸上,她唇瓣颤抖着,挤出不成音的破碎字眼:“崔……活啊……”
“活……”
她眸中神采渐渐黯淡,垂下脑袋,再没了声音。
黑衣女修召回飞剑,目光扫过方才被她一剑封喉的妇人与其身下孩童,脚步微顿,最终提剑转身。
崔不见呆呆睁着眼,天上的雪大若鹅毛,纷纷扬扬地落,娘亲滚烫的血淌在她脖颈,从滚烫变得冰凉,而后凝固了。
整片天地静得只剩下风雪肆虐之声。
“我欲杀她,父亲竟说什么她劳苦功高,会寒了别人的心,只废她半身修为,打发来这儿!”
“得罪了我谢玄承之人,怎能如此轻易便揭过!”
声音由远及近:“若父亲问起,你们可知如何回禀?”
他身侧修士拱手,谄媚道:“少主,这灵药出世,必然会引来妖兽觊觎,易春欲取灵药,却死于妖兽之口,再正常不过!”
提着剑的女修行至他面前,跪地复命。
谢玄承漫不经心道:“杀干净了?”
女修恭敬俯首:“是,少主。”
谢承轩不言不语,忽然抬脚踏过尸横遍野的寂静街道,走到崔不见身旁,停下脚步。
他抬手,一柄剑凭空出现,倏然穿过女修胸膛,她瞪大双眸,身形摇晃两下,倒在地上。
“办事不力,当杀。”
飞剑回旋,落在他掌心,被他随手挥下。
剑刃穿过娘亲冰冷的尸体,捅穿她胸膛,剧烈疼痛传来,崔不见几乎要昏厥过去,意识消逝前,她听到那少年似笑非笑道:
“这才算是,杀干净了。”
*
“崔不见……”
“崔不见!”
那人声音将她从梦魇中唤醒,崔不见一抖,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忽然落下一片暖意。
一张清丽无双的美人脸凑近,笑眯眯看着她,语气惊叹:“这地方你都能睡着啊!”
崔不见回神,用力推开云阙,皱着眉按住太阳xue,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疼得厉害。
她……怎么在这儿?
……谢玄承那一剑没能杀死她,她藏在心口那片流转着灵力的布料治愈了伤势,待她醒来,谢家的人已经走光了。
她将尸体全都葬下,带上母亲的簪子,带上干粮,带上从那女修尸体上摸出的功法,进了深山,修到炼气。
她离开了安乐镇,杀妖兽,取妖丹灵药,她闯过无数险境,九死一生,杀过无数心怀不轨想杀她的人……数载之后,终于修成筑基。
十五岁,她以筑基修为闯过诸般试炼,进入天圣学宫。
入学第一日,便被卫鸿轩污蔑伤他灵宠,戒律堂不分青红皂白判她有罪,罚了她五条戒律鞭,关她进思过崖。
思过崖上不过方寸之地,罡风凛冽如刀,寒意刺骨,需得时刻运转灵力,否则便会剐出伤口。
而她本就受了戒律鞭,伤势难愈,再加上时时撑着结界,灵力枯竭后便晕死过去,做了个长长的梦,直到被人唤醒。
身上的伤口已经消失无踪,她看向跪坐在面前的云阙,唇瓣轻抿:“你来干什么?”
“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云阙分明生得仙姿佚貌,偏偏眸子里满是促狭,便搅碎了那股仙气:“你这么冷冰冰的石头,也会做梦梦到家,梦到娘亲啊~”
纵使时常梦到安乐镇那些时日,可每次想起,崔不见还是会心口抽疼,更遑论云阙提起家,提起娘亲。
她面上表情骤然冷下来:“与你何干!”
云阙吓了一跳,小声嘟囔:“这么凶干什么?好歹我也帮你疗伤了!怎么着也算是朋友了吧?”
崔不见冷笑:“朋友?若真是朋友,我被冤枉之时你为何不出言为我作证?为何任由卫鸿轩污蔑构陷于我!”
云阙摇头:“你这人真是不懂变通,我若帮你开脱,最后只会是一起挨鞭子,一起被关进思过崖,哪里还能偷偷来看你,给你疗伤,给你带好吃的?”
她从储物戒掏出个油纸包,掀开层层油纸,露出一只冒着热气的巨大烧鸡,推到崔不见面前:“喏,热乎的。”
崔不见狠狠侧过脸,正想说些尖酸刻薄的话去嘲讽她,不争气的肚子却发出咕噜噜一串叫。
云阙面上带了笑,拽下一只鸡腿,塞进崔不见嘴里:“跟谁过不去都不能跟自己过不去,干什么委屈自己的肚子嘛,快吃快吃!”
崔不见很想有骨气地把这只鸡腿砸到云阙脸上,可她一整日滴水未进,又耗费精力维持结界,身上还受过伤,此时香气涌入鼻尖,拒绝它,简直比拒绝成仙还难!
云阙眨眨眼,放软语气:“吃嘛~我跟你认错,我认错好吧?”
崔不见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夺过鸡腿,一双眸子紧紧盯着云阙,用力咬下。
云阙:“你这模样,不像是吃它,倒像要吃我。”
入了嘴,崔不见才发觉味道不像烧鸡,且每口肉都蕴含丰沛灵气,绝不是一般的灵禽,更何况天圣学宫上不许食用荤腥。
崔不见心头忽然升起些不妙,问云阙:“这灵禽是哪来的?你下山了?”
云阙不答,眉头微挑:“怎么样?好不好吃?”
崔不见又问一遍:“到底是哪来的!”
云阙眉眼含笑,浑不在意,轻飘飘道:“卫鸿轩的。”
她打了个响指,障眼法消失,崔不见手中的烧鸡腿顿时成了烧鹅腿。
“他不是指使那只呆鹅陷害于你?喏,现在我带它来,让它自己给你赔罪。”
云阙凑近,眉眼舒展,笑眯眯道:“怎么样?心里的气有没有消一点?”
崔不见骤然一顿,唇瓣张了张,心头五味杂陈:“你不知这是惹祸上身么!”
云阙问:“那你消气吗?”
崔不见:“卫鸿轩那般宝贝这只蠢鹅,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如果让他知道你把这蠢鹅烤了,他绝不可能放过你!”
云阙撑着下巴问:“那你消气了吗?”
崔不见用力攥紧云阙衣领,恨声质问:“我们今日不过初相识!你此番所作所为,究竟所图为何?”
云阙忽然抬手,指尖在她亮晶晶的唇瓣上轻轻擦过:“我图你……”
崔不见下颌紧绷,不自觉屏息凝神,心下莫名升起些紧张。
“我图你……”云阙抬起指尖,在她眉心轻轻一点,莞尔一笑:“原谅我嘛。”
“今日未曾出言相帮之事,看在这呆鹅的份上一笔勾销,我们往后还做朋友,如何?”
崔不见被她戳得微微仰过去,不知作何表情。
罡风凛冽,都被云阙撑起的结界阻隔在外,寒意散尽,暖意徒生。
安乐镇将她的人生划成两半,从安乐镇离开后,她数次历经险境,血流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从死亡边缘逃脱。
无人为她阻隔风雪,无人为她疗伤,无人为她出气,无人在乎她是何感受。
可如今却有人……
“不如何。”
她当一往无前,无所顾虑,无所牵绊,斩杀仇敌。
哪怕成与败,皆是死路一条。
崔不见说:“我不想,同你有任何瓜葛。”
她满身麻烦。
不该,不能。
第078章 前尘2
前尘2
崔不见以为云阙会走。
她被污蔑之时, 云阙不开口再正常不过,哪怕她们真是好友,云阙不出言相帮也无可厚非。何况她们不过是才见几面的陌路人, 没谁该为个初见之人沾上麻烦。
崔不见没理由怨她的。
更何况云阙虽然缄默不言, 却实打实地为她送来吃食, 为她疗伤, 为她报仇。
云阙所作所为已是仁至义尽, 她却刻薄至此,云阙纵使从此将她视作仇敌,刻意针对,也是应当的。
可云阙面上却没有丝毫愤恨, 反倒自顾自道:“也是, 害你的是卫鸿轩,只送只鹅来让你出气, 这份赔礼确是有些轻了。”
崔不见:“你听不懂人话么?我用不着你为我出气。”
云阙换了个姿势, 盘腿坐在她面前, 撑着下巴道:“谁说我是为你出气?只是我眼见不平之事, 念头不通达,有碍修行, 为了往后仙途着想,这件事, 我就得管到底!”
崔不见嘲讽:“眼见不平之时不觉得,如今一切都已经发生,怎么倒开始不平了?”
“你这人怎么非黑即白,非直即折?半点不懂得迂回?”云阙摇头:“我既想帮你, 你的安危自然便是第一,我若当场出面, 最后同你一起受罚,瞧着是仗义,可又有什么用处?你我处境可会有半分好转?”
崔不见不出声。
云阙心想崔不见到底年岁尚轻,又是个毫无根基靠山的散修,也不知道这一路走来吃了多少苦,性情偏激些,谨慎些,多疑些也是常理。
“这世上坏人或许不少,可也总有好人的,”云阙抬袖,擦了擦崔不见眉心被她蹭上的油,一本正经道:“例如你眼前这个人,就是个千载难逢,重情重义的大好人!”
崔不见冷笑:“如今这世道,好人可活不长久。”
没有实力的凡人宛若蝼蚁,修士想杀便杀。而易春与那名女修虽是修士,只因心肠不够冷,也落个身死道消。
她不过因为看不过卫鸿轩欺辱散修时拦上一下,便被报复到这般境地。所谓散修出路,天圣学宫,也糜烂至此。
家世不显者难求公正,实力低微者命贱如草,良心未泯者不得善终。
这世道,只有心狠手辣丧尽天良,方能长久。
云阙问她:“若世道如此,你是要做好人,还是做坏人?”
崔不见心生烦躁:“我做什么人,与你何干?”
“若今日被卫鸿轩欺辱之人是个坏人,那叫恶人自有恶人磨,我才不会心生不平,”云阙笑眯眯道:“你嘴上说世道如此,说好人不长命,却依旧做了好人,所以我想同你做朋友。”
崔不见冷笑:“好人坏人,你一个照面就分得清?”
云阙凑近她,双眼透彻如水,眉眼弯弯:“是啊,我一眼瞧见你,就知道你是好人。”
“少在这里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崔不见闭眼,冷声道:“我不需要什么朋友!你最好别来招惹我!”
云阙依旧不恼,运转灵力,重新加热那已经有些微凉的烧鹅。
香气不间断涌入鼻尖,崔不见闭着眼,下颌紧绷,恨不得把云阙从这里一脚踹下思过崖。
“这灵禽可是喂着天材地宝长大的,比人都金贵……今日便先陪你到这儿,记得吃,别浪费。”
崔不见仍旧闭着眼,一言不发,身侧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罡风撞在结界上,轻微作响。
半晌之后,崔不见睁眼。
云阙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面前摆着两个装满灵液的葫芦,一枚护持结界的玉佩法器,还有包裹在油纸里,冒着热气的烧鹅。
崔不见唇瓣轻抿,眸中复杂难言,灵力卷起那堆东西,想扔下思过崖,僵持半晌,却又轻轻放下。
她指尖探出,拽下一只鹅腿,还未送到嘴边,肩膀上却蓦然一沉,落下一条大氅。
崔不见眸子睁大,回头看去,只见云阙一身白裳飘然而去,于猎猎罡风中闲庭信步,轻盈若鸿,缥缈似仙。
笑声却恣意张扬:“吃过了便好好休息,明日晚间,我再来寻你!”
思过崖上风利如刃,寒凉刺骨。
崔不见却吃饱喝足,裹着那条温暖大氅,一夜好眠。
白日里来不得,云阙便在晚间偷偷潜进来,与她讲思过崖外的事。
“卫鸿轩还真是宝贝他那只蠢鹅,一发现鹅没了,便大张旗鼓喊人去找。好在我聪明,前去捉鹅的时候刻意装作男子,偷了谢家下人的衣袍,如今卫鸿轩正与谢家人闹呢。”
云阙磕着瓜子,随手将瓜子皮丢下思过崖:“卫鸿轩天资不错,受宋家栽培,同宋平远一同长大,他被落了面子,和宋平远被落了面子没什么区别。”
“宋平远和谢玄承本就不对付,争锋相对了不知多久,如今我送上这筏子,想来够他们再斗上些时日了。”
云阙摸着下巴思索:“听说谢玄承也养了只灵宠,是只狮子,诶!崔不见,你说红烧狮子头好不好吃?”
崔不见忍无可忍:“你同我说这么多,就不怕我出去之后将此事告知卫鸿轩?”
云阙委屈:“卫鸿轩的蠢鹅被谢玄承烤了,宋平远抓走谢玄承的灵宠报仇,和我云阙有什么关系?”
“况且……我信你啊。”
崔不见闭眼:“做得太多,小心露出马脚,惹祸上身。”
“你这是在关心我么?”云阙笑眯眯拉过她的手,往她掌心放进一把瓜子:“阿崔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断没有你我之外任何人知晓!”
她认真道:“让他们继续斗着,等你从思过崖出来,他们便顾不上找你麻烦了。”
崔不见无言,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思过崖三日,云阙便来了三日,第三日晚间,她背着一口大锅,在思过崖顶,同崔不见吃了顿红烧狮子。
没烧鹅好吃。
第四日晚间,崔不见被戒律堂的人由传送阵带离思过崖,戒律堂修士见她身上未有伤口,反倒灵力充沛,心下惊奇。
心中有意交好,便低声劝她:“天圣学宫不比别处,你如今惹怒了宋家少主,不如就此投入谢家少主麾下求得庇佑,否则往后数年,怕是不得安宁了。”
崔不见不答,走了半晌忽然发问:“什么样的修为,才能在这罡风中来去自如?”
修士想了想,摇头:“金丹期修士受戒都是在此处,若非有阵法传送,怕是连元婴期都会受伤,再往上的我便不知道了。”
他带着点试探,问询:“你见到了能在罡风中来去自如之人?”
崔不见淡淡道:“未曾,只是我今后怕是要常来,想知道何等修为才能好受些。”
修士摇头:“哪怕如今不肯归附四家,往后也总要要择一家为主的,何必让自己平白多吃些无用的苦头?”
崔不见不再与他言语,回了住处。
天圣学宫里弟子大部分都来自周宋齐谢四大世家,各家弟子及其下属住在同一院落,久而久之,一二三四院便被各自成为周宋齐谢院。
少有不属于四大世家的弟子,便悉数归在五院。
崔不见刚来时,五院包括她与云阙在内,尚有二十三人,而今再回到五院,院内居然已经空空荡荡,寥落异常,只剩一间厢房还亮着灯。
那唯一一间亮着灯的厢房也很快暗了,房门被推开,换上了周院校服的女修走出来,看见在院子里站着的崔不见,神情一怔。
犹豫两息,她开口询问:“崔不见,你要不要同我一起,拜入周家门下?”
崔不见摇头,那女修便不再劝,只叹息道:“或早或晚,总要拜进四家的,五院如今只剩下你和云阙两人了,身处五院实在是……崔不见,你上一日课就知道了。”
“崔不见!”
五院院门忽然被推开,云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待看见崔不见身侧还有外人后,骤然恢复成仙风道骨的淡然模样:
“听说你回来了,如此甚好。”
女修与她二人拱手告别,匆匆离开。
云阙瞧她离开,立刻转身把五院院门关好,随手落下一道禁制,而后衣袖一挥,点亮庭院里的灯,兴冲冲转身:“崔不见,你——”
崔不见关上房门,隔绝了云阙的视线。
她并未点灯,在门前站了半晌,想云阙到底是什么修为,刻意接近她是为了什么。
总不可能真是为了同她做朋友。
思来想去,还是想不明白,心下倒愈发烦躁,索性不再耗费心神,褪去外衫,坐到床榻上打坐修炼。
没过片刻,忽然听见窗棂处簌簌作响。
崔不见拧着眉睁眼,正看见云阙推开窗户,怀里抱着被子,身形灵巧地翻进来。
崔不见惊道:“你干什么!”
云阙抱着被子挤上崔不见的床,笑眯眯道:“这暑日实在燥热,你周身凉快,我想来跟你睡觉!”
“我不白来的!”她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掏出几枚半个拳头大的红果子,放在床榻边的桌子上:“喏,我还专门带了报酬!”
“这可是我爬了半日山,亲手摘到的山果!”云阙捡起一个,用衣裳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特别……特别补,特别甜!”
她伸手,抵到崔不见嘴边,满眼期待:“你尝尝,你快尝尝!”
崔不见拧眉:“我——”
她的嘴里忽然被塞进一个山果,又不好当着云阙的面吐出来,只恨恨一咬,酸涩味道忽然在口中爆开,她五官顿时皱成一团。
云阙笑出声又被酸得腮帮子发麻,捂着脸倒在崔不见腿上,绷着脸不敢笑了,奈何一抬头看见崔不见眉头紧锁的模样,又绷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她愈笑腮帮子就愈酸,不知为何愈酸愈是想笑,蜷着身子,枕着崔不见的腿滚了半圈,笑出了眼泪,脸也同样皱成一团。
她伸手递到崔不见嘴边,忍着嘴里的酸:“吃不下,就吐出来。”
崔不见嚼烂了那果子,生生咽下去,沉心静气,把躺在她腿上的云阙揪起来,推开。
云阙龇牙咧嘴艰难下那口酸果子,把剩下的隔着窗户丢出去,又转身扯扯崔不见衣角,没脸没皮追问:“今日崔不见愿与我做朋友吗?”
崔不见咬牙切齿:“痴心妄想!”
云阙垂头丧脑唉声叹气,叹了半天,轻轻扯扯她发梢:“崔不见,崔不见,崔不见……”
崔不见皱着眉把自己的头发抢回来。
云阙也不恼,笑着抬手,将她垂落的碎发挽到耳后:“五院如今只剩你我二人。”
“阿崔~”
“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啊。”
第079章 前尘3
前尘3
月明星稀, 更深露重,寂寥庭院内蝉鸣阵阵。
云阙被崔不见赶出房门,顶着被子, 百无聊赖地敲窗棂:“崔不见…崔不见…崔不见……”
“放我进去…放我进去…”
“崔~不~见~”
窗户忽然被撑开, 露出崔不见带着怒气的脸:“你有完没完?”
云阙头上顶着被子, 哀哀戚戚看她, 神情可怜:“你就放我进去嘛~我就想待在你身边, 不会扰你修炼。”
崔不见:“你若再如此吵闹,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她用力合上窗,静心凝神,盘腿在榻上打坐, 却怎么也入不了定。
心中满是杂乱思绪, 耳边好似还有窗棂被轻扣,云阙期期艾艾的声音。
可睁开眼, 侧耳听, 分明寂然无声。
她闭眼强坐半晌, 睁眼强坐半晌, 放弃修炼躺了半晌,只觉身上像是爬了蚁虫, 竟然连觉都睡不成!
她深深吸气,猛地坐起来, 眸中怒火滚滚。
云阙此人!扰她心智,乱她道心!当真可恨!
她推开窗,没见云阙身影,下了床开门四顾, 仍旧四下无人,走出几步张望, 一排排厢房无一间亮着灯。
崔不见穿着身单薄亵衣,在庭院里站了半晌,又给自己憋了一肚子气,怒气冲冲回到厢房。
推门进去,却见房内榻上,那搅她安眠乱她道心之人,正怡然自得侧躺在榻上,指尖慢悠悠撚起玉盘里的葡萄,送入口中。
“云、阙!”
灵气涤荡,震碎玉盘,葡萄滚落一地。
云阙啊呀一声,满脸心疼:“我的葡萄!”
崔不见挥袖,将榻上玉盘碎片扫落在地,揪住云阙衣领:“谁让你进来的!”
“这么凶做什么?”云阙眨眼,娇娇弱弱道:“你开门,不就是想放我进来么?”
崔不见冷笑:“我开门,只是想揍你一顿!”
云阙:“既如此,现在我就在你面前,为何不动手?”
崔不见冷笑:“你让我动手,我便要动手?”
“瞧你,不就是不忍心对我动手嘛,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云阙拍拍她的手,将自己衣襟从崔不见手中救出来,笑眯眯道:“你这人啊,总是这样口是心非~”
崔不见:“你修为远胜于我,我何必白费力气。”
云阙看她半晌,轻轻叹了口气:“阿崔,我是想与你做朋友,又不是要做你仇敌,不必试探,若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问我便是。”
“我与你同为筑基,”她拉住崔不见的手,放在丹田处:“你若不信,便自己来看。”
崔不见指尖触碰到一片平坦温热,唇瓣紧抿,将自己的手拽出来:“便是元婴修士进了思过崖,也不能全身而退。你若只是筑基修为,如何能在思过崖来去自如?”
“那罡风对修士气息敏感,却不伤山石草木,”云阙眨眼:“我功法特殊,可隐匿气息,融于自然,罡风察觉不得,如何会伤我?”
崔不见神色一凝。
若只是能躲避思过崖上罡风,她无甚兴趣,可云阙所言隐匿气息融于自然……
崔不见眸中神色变幻:“元婴修士尚不能躲避罡风,难不成你这功法还能躲避元婴修士的探查?”
云阙唇瓣勾起:“元婴修士?你未免太小瞧我了,别说元婴,便是化神修士,若非我刻意显露身形,也难以察觉。”
她胳膊搭上崔不见肩膀,将她按在榻上,笑眯眯道:“怎么?阿崔动心了?想学?”
方才争执间云阙的衣裳便有些散乱,如今抬臂搭在她肩膀上,领口处衣襟散开,轻易便能望见一片起伏。
崔不见睫毛一颤,猛然挥开她的手,别过脸:“穿好你的衣裳!”
云阙笑她:“我们都是女子,你羞什么?”
崔不见不想与她谈论别的,拧眉问:“你那功法,如何才肯教我?”
云阙便懒洋洋往崔不见腿上一趴,拍拍自己肩膀:“我今日上山摘那山果真是费了不少力气,胳膊肩膀都痛得很,若是有人能为我捏捏……”
崔不见深深看她一眼,无甚犹豫,伸手给她捏肩。
若有此等可以隐蔽身形的功法在手,将来杀谢玄承时,也能多出几分胜算。
不过是捏个肩,算不得什么。
云阙伏在她腿上,闭眼享受,时不时指点一二:“力道重些嘶……痛痛痛!轻些轻些……”
“肩胛那处,揉一揉……”
“嗯……舒坦……”
崔不见这双手只在幼时为娘亲锤过肩,离开安乐镇后,扭断过人的脖子,捏碎过妖兽的脑袋,唯独没再这般伺候过人。
她咬牙切齿:“你能不能安静些!别发出这种奇怪声响!”
云阙:“谁让阿崔太厉害了?捏的人好生舒服,骨头都要被你捏软了~”
崔不见手下力度猛然加重,云阙嘶了一声,连连告饶:“不说了,我不说了!轻些!”
崔不见冷声:“功法,何时教我?”
云阙爬起来,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摸出本功法,递给崔不见。
那本功法封皮上一片空白,没有名字,翻开第一页,纸张与墨迹瞧着都很新,像是才抄录下来的。
崔不见心中复杂难言:“你……你早就准备好了?”
“你猜?”云阙又一骨碌躺回榻上,笑眯眯道:“不过我这功法与体质息息相关,你体质与我不同,若想有同我这般的效果,单单学功法可不够。”
崔不见:“还要如何?”
“若与我常常亲近,气息交融,自然……”
“简直荒唐!”崔不见冷笑:“你当我会信?”
云阙一本正经道:“信与不信在阿崔,你大可先练这功法,往后自然知晓我不曾骗你。”
崔不见不再同她言语,凝眸细看那功法。云阙也不曾出声打扰,半撑着脑袋看她。
不到半个时辰,崔不见合上那功法,闭目凝神,按照功法运转灵力行走经脉。
云阙闭目,崔不见的气息逐渐消散在感知中,她眉头不自觉轻挑,心中赞叹。
不愧是她选中的挚友!天资果然非凡!
崔不见只觉这功法精妙非常,自身宛若融入天地,再睁眼,正对上云阙含笑双眸。
“这下阿崔与我,总算是朋友了吧?”
崔不见冷酷无情:“只是交易。”
到底没再把她丢出去。
*
翌日上了课,崔不见才总算明白五院那名女修离开时,为何那般欲言又止。
晨起练剑同在一处,练剑过后便是早课,早课结束,其他四院便被隶属四家的师长带走授课,院监只丢下句五院师长今日有事,让她们自行修炼,便匆匆离开。
原地只剩崔不见和云阙两人。
云阙挽起袖子,从储物袋里摸出口大锅背在背上,一把拉住崔不见,兴冲冲道:“走!今日带你去喝鱼汤!”
崔不见总算明白云阙昨日为何有时间去采山果了。
她拧着眉问:“这几日五院师长都未曾前来授课?”
云阙笑:“五院早晚都会没人,哪里用设什么授课师长?”
崔不见抽出自己的手,转身往五院住所走。
云阙在身后喊她:“诶!朋友!不去喝鱼汤了吗!”
崔不见冷笑:“没有师长授课你便不修炼了?若是如此,你与那群所谓天骄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云阙追上崔不见,把那口大锅收回储物袋,小声嘟囔:“总要,总要劳逸结合的嘛……”
崔不见半点未曾偷懒,云阙没多久就坐不住了,趁崔不见入定修炼,悄悄翻窗溜出去。
崔不见打坐了两个时辰,再睁眼,房里已经只剩她一个了。
她自顾自生了会儿闷气,心想云阙还说跟她做朋友,这人分明跟她走不到一处去!
如此玩物丧志,用不了多久,她的修为就要超过云阙了。
心下不知是恨是恼,崔不见提着剑到了庭院练剑。
分明都是最基础的招式,偏偏在她做来,一举一动都赏心悦目的很。云阙趴在墙头看了半晌,一道剑气倏然扫来,她猛一低头,剑气险之又险擦过发顶。
崔不见看着那道身影跌下墙头,收剑入鞘,没过几息,五院大门就被人气势汹汹推开。
“崔不见!你竟残忍至此!”云阙手握长剑飞身攻来,剑光凛冽:“与我一战!”
崔不见以剑鞘挡之,旋身躲开,抛鞘抽剑,一言不发迎上云阙。
云阙身法玄妙,剑招快若雷霆,又似疾风骤雨,百密无疏。崔不见自问于剑道上有些天赋,却也在这一场对战中感悟良多。
她心知云阙是手下留情,助她体悟,停手之后犹豫着是不是应当拱手道谢,却被云阙点着肩膀一路逼退,直到后背抵上庭院里那颗古树。
“崔、不、见!”
“昨日还与我同枕共眠,今日竟下如此狠手!”
“你可知方才若稍有差池!我的头发就要被你削掉了!”
崔不见心想云阙剑法是精妙,只是人实在有些吵闹:“不过外物,不足挂齿。”
云阙:“不是我的外物,不足挂你的齿!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头发有多宝贵!”
背后是树,身前是云阙,崔不见被堵在方寸之地,面上有些不自在,唇瓣动了动,低声道:“你既有如此天赋,便不要玩物丧志,修炼都静不下心,如何能有长进?”
“我都一动不动待了那么久,爱动些怎么了?”云阙放下手臂,搬出一口盛着鱼汤的大锅,下巴微抬:“这鱼汤可是你口中半点不能静心修炼的我,特意,为你去捉鱼熬出来的!”
崔不见:“用不着,你自己喝吧。”
云阙心想再喝就要喝吐了,当即摇头,又一本正经道:“我捉了半天的鱼,才捉到这么一条,特意为你熬好了带来,就是想给你补身子!”
崔不见想起之前的烧鹅和红烧狮子,疑心她又跑去捉了学宫弟子的灵宠,语气迟疑:“你这鱼,哪捉的?”
云阙拍着胸脯保证:“放心!这是我从后山那小溪里捉的,虽身具灵气,但未开灵智,定是无人管的野鱼!”
午间云阙这么说,后晌就被戒律堂的人捉走了。
说是后山小溪里的鱼,乃是学宫师长灵宠仙鹤的食物,云阙抢了仙鹤的鱼,又犯了不许食荤腥的戒律,罚思过崖三日。
崔不见眼瞧着她被带走,半句话都没说。
戒律堂前来闹出声响,自然有人出来围观。
卫鸿轩看崔不见在五院门口站着,故意朝她喊话:“云阙与你好歹同为五院弟子,她被关进思过崖,你竟半点都不见担心?”
崔不见心想云阙上了思过崖,该担心的可不是她,而是这学宫里所有的灵禽灵宠。
她不做回答,转身关上院门。
卫鸿轩面色发冷,嗤笑一声:“真是没心没肺的东西!”
宋平远背手站定,看了眼紧闭的院门,语气淡淡:“五院现下只剩她一人,后晌校场比斗,有她好受的,届时你尽可随意出气。”
第080章 前尘4
前尘4
云阙被带走之后, 崔不见修炼至申时,便被院监唤醒,催她前去校场参加比试。
校场比斗旨在交流切磋, 每院各出三人, 由院监抽取院比顺序进行比试。
而今五院云阙被关上了思过崖, 五院只剩崔不见一人。按从前规矩来说, 五院应当被取消参加比试的资格, 只能于一旁观战。
院监看了眼崔不见,却从袖中挥出一枚玉牌:“五院应战者,崔不见。”
玉牌飘浮在空中,崔不见目光扫过满脸得意望着她的卫鸿轩, 抬手接下。
选定五大院出场之人后, 便是抽签选取对手。
卫鸿轩把玩着手中玉牌,心中想一会儿如何报复崔不见, 若能伤她经脉丹田, 叫她就此变成废人一个, 那是再好不过……
手中玉牌一烫, 背面却浮现四院二字,卫鸿轩眸子睁大, 惊诧出声:“怎么可能!”
他分明特意交待了院监,要对上五院的崔不见!
心念一转, 卫鸿轩抬头望向四院之处,为首打头的谢玄承迎上他视线,轻蔑一笑。
卫鸿轩心头恼怒,愤而出声:“谢玄承!你非要与我过不去么!”
“分明是你与本少主过不去!”
谢玄承语气嘲弄:“你那低贱灵宠死了便死了, 竟敢向本少主的灵宠下手?卫鸿轩,宋平远勉强称得上与本少主平起平坐, 你又算什么东西?不过一条看门狗也敢对着本少主犬吠?”
卫鸿轩:“我何时对你的灵宠下手了!你别血口喷人!”
谢玄承神情阴鸷:“怎么,敢做不敢认?”
宋平远开口:“谢玄承,你有何证据证明是卫鸿轩杀你灵宠?鸿轩与我一同长大,于我如同兄弟手足,你若无证据空口污蔑,我绝不饶你!”
“证据?你污蔑我杀卫鸿轩灵宠时,可曾有过证据!”
谢玄承飞身上了擂台,召出灵剑指向宋平远:“为了让他们死心塌地追随你,你还真是豁得出去!你若真把卫鸿轩当做兄弟手足,怎么不把魂血还给他?是不能,还是不愿?”
宋谢两院战至一处,台上的刀光剑影,台下的骂骂咧咧,崔不见手中玉牌忽然一烫,背面浮现出三院字眼。
两两一组便有一院轮空,崔不见运气向来不好,没能轮空。齐家与她素无恩怨,并未刻意下狠手,却也没手下留情。
崔不见有意藏拙,与齐院三名弟子周旋片刻,挨了几剑,便认输下场。
齐家少主齐翎目光落在青袍染血,狼狈不堪的崔不见身上,眉头轻拧,有些嫌弃:
“天资平平,倒是心比天高,得罪宋家,拒绝周家,如今也不主动投入我门下,难不成还想拜入圣宫?”
她身侧弟子附和:“此人天资平平,也不知怎么混进学宫的,这等天资圣宫才看不上眼!等她在五院待不下去,自然会主动前来投靠,求少主庇佑。”
齐翎冷哼一声:“我齐院又不是收废物杂碎的地方,她想来,也得看我齐家愿不愿意收!”
宋谢尚未分出胜负,崔不见下了场没有离开,而是聚精会神地望着谢玄承与宋平远交手。
谢院里有人小声谈论:“崔不见怎么老看谢少主?该不会是想投进咱们谢院吧?”
“听说有人邀她一同去周院,却被她拒绝了。现下她得罪宋家,拒绝周家,齐家也没有招揽她的意思,想必是希望寄托在谢少主身上了。”
“她实力平庸,少主怎么可能招揽她?”
“也说不准,”有男修摸着下巴打量崔不见,挤眉弄眼:“崔不见这人虽然实力不行,不过长得可是很有些姿色呢……”
谢玄承和宋平远实力不相上下,最终打红了眼,拼着两败俱伤也要刺对方一剑,被院监及时制止。
他们停手,崔不见便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她如今与谢玄承实力相差不大,可谢玄承手中法宝灵器不计其数,身侧拥蹙众多,她若轻易动手,仍是毫无胜算。
忍。
忍。
总会找到机会的。
届时她必要让谢玄承以血还血,神魂俱灭,以报谢玄承杀亲杀友之仇!
今日课毕,崔不见回到五院,给自己上过药便开始静心修炼。
到晚间,肚子咕噜作响之时,无可避免又想起云阙。
她辗转反侧犹豫半晌,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思过崖见她。
若是去了,照云阙那性子,定然又要说许多没脸没皮的话来打趣她。
没必要去。
反正她也没打算同云阙做什么朋友,云阙能在思过崖来去自如,更用不上她做什么,就此斩断这瓜葛才是最好的选择。
绕过戒律堂弟子,崔不见看了眼上书思过崖三字的巨大石碑,在心里默念:不过是想来试试云阙那套功法。
看守的戒律堂弟子乃金丹初期,未能发觉她的踪迹,想来云阙那套功法还是有些效果。
她掠过树影丛丛,进入罡风环绕的山谷,半个时辰之后,终于寻到崖顶。
云阙正生着火烤鱼,抬眼看见崔不见,同她招手:“鱼马上烤好!阿崔快来坐!”
崔不见站定,见她烤了四条,心中莫名不爽,又有些被人看穿的烦躁:“你早知我会来?”
云阙笑眯眯道:“你进思过崖时我曾去看过你,如今轮到我进思过崖,阿崔这般重情重义之人,定然不会置我于不顾。”
崔不见冷着脸道:“如此,你我便算是两清了。”
“阿崔一路上来消耗了不少灵力吧?”云阙不接话,拉着她坐下,将烤好的鱼塞进她手里:“快趁热吃,这鱼灵气充盈得很,正好给你补补!”
崔不见唇瓣紧抿,手里攥着那烤鱼,却像是攥着什么穿肠毒药。
云阙握着串了烤鱼的树枝,刻意在她鼻尖晃了晃:“香——的,很!诶!”
安乐镇地处荒僻,常年风雪,物资匮乏,最好吃的东西就是兔子肉。后来历练厮杀,泥潭里打滚,吃食上只求能填饱肚子,从不追求口腹之欲。
最暖的衣裳,最好吃的东西,最好用的伤药……竟都是云阙给的。
云阙见她终于肯吃,笑容深了些,凑近把胳膊搭在崔不见肩膀上,正要说些调笑的话,鼻尖忽然嗅到一股药香,神情一凝。
她凑近,鼻尖在崔不见脖颈处嗅了嗅:“你受伤了!”
“是谁伤的你?”她眉头紧皱:“院内只剩你一人,应当不会让你参加校场比拼,难道是那卫鸿轩来找你麻烦?”
崔不见按着她脑袋把她推开,神情淡淡:“与你无关。”
“好歹吃了我的鱼呢,换你说句实话不过分吧!到底是谁伤了你?是不是卫鸿轩?”
崔不见语气里带了些嘲讽:“你知道又如何?难不成还要帮我报仇?”
云阙理所应当道:“你是我的朋友,你被欺负了,我当然要为你报仇!”
崔不见别过脸:“只是校场比斗受了些小伤,用不着你报仇,你还是好好想想从思过崖出来后该投向哪家吧。”
云阙轻哼一声:“怎么?嫌我吵闹想把我踢出五院啊?想都别想!我还就要赖在五院,赖在你旁边!”
崔不见起身,将之前云阙给她的大氅丢回她身上:“你看我一次,我看你一次,我们便算是两清了。”
云阙赶忙揪住她衣角:“这就要走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待着很无聊的!你就不能多陪陪我吗?”
崔不见把自己衣角扯出来:“你就不能修炼么!”
云阙眨眼:“明日晚间你再来寻我,我请你吃烤兔子如何?”
崔不见只觉得云阙这人听不懂话一般,总这样避重就轻,叫人怎么做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如何!”崔不见转身离开,冷冷丢下一句:“我不会再来了!”
她运转功法在罡风中穿梭,只听身后遥遥传来一声:“你既不反对,那明日我就做烤兔子了!”
崔不见没再搭理她,回了五院修炼。
昨日校场比试卫鸿轩受了重伤,今日宋平远只顾着跟谢玄承斗,没工夫搭理崔不见,没了刻意针对,下午校场比试按照规矩来,崔不见便没有上场。
谢玄承今日又与宋平远对上,她便没有直接离开,仍旧站在场下,将谢玄承与宋平远的比试从头看到尾,而后转身离开。
她一边往五院走,一边在脑海中思索。
谢玄承从小到大天材地宝用了那么多,修为却只是比她高一个小境界,只要她刻苦修炼,假以时日定能在修为上超过谢玄承。
可谢玄承手中法宝众多,若想杀他,就得想办法……
面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崔不见脚步一顿,抬头看到面前站了几个穿着宋院校服的弟子。
崔不见眸子微冷,手掌按在剑柄上,沉声道:“让开!”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修为平平,人倒是嚣张。”
崔不见回首,见一身紫袍的宋平远缓步走来,身后是被几名宋院弟子掺着的卫鸿轩,还有一名身穿黑袍的老者站在宋平远身侧,气息莫测,威压甚重,不知修为如何。
宋平远瞧着她,叹了口气:“我们同为学宫弟子,本不应走到这般地步,只是当初到底是你先出手伤了鸿轩的灵宠。”
“不如这样……崔不见,你奉上魂血,从此归于我宋家门下,我便做主让你与鸿轩握手言和,昔日恩怨一笔勾销,如何?”
崔不见冷笑:“我若不愿呢?”
宋平远眉目轻皱,摇头叹气:“鸿轩心中不快总要出气,你若不愿,那便怪不得我了。”
崔不见抽剑出鞘:“难不成你还想在学宫杀人?”
宋平远轻笑:“我等最是恪守圣宫戒律,怎会动手杀人?只是鸿轩的玉佩丢了,又有人瞧见是被你拿走装进了储物袋,崔不见,你可敢把储物袋交出来,供我等查探一番?”
“若你并非偷窃,也好还你一个清白。”
崔不见语气嘲弄:“我若是交出储物袋,不论有没有偷,结果想来只有一个。”
宋平远微笑,并不言语,只看向身侧黑袍长者,略一颔首:“长老,劳烦。”
那黑袍长老只轻轻抬手,向下一压,崔不见便觉重若山岳的威压猛然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