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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十年灯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026章 荆棘鸟


    荆棘鸟


    老旧电线杆上贴满花花绿绿的小广告, 一根废弃电线垂下来在半空晃荡,沾着油污的白色塑料袋随风乱飞,啪嗒一声挂在电线杆上。


    闷热的风裹挟着尘土在空中翻涌, 厚重乌云间时不时闪过几瞬银色亮光。刚刚还在摆摊的小贩见势不妙, 急匆匆推着小车离开, 在路边留下一滩滩没处理的垃圾。


    垃圾交杂的酸臭味儿无缝不入, 直往人肺腑里钻。


    轰隆雷声从天际压向地面, 只消片刻,倾盆大雨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道浇了钟言满身,她却不管不顾,只抱紧怀里的盒子, 沉默地走。


    超市老板搬着板凳坐在店门口吸烟, 目光瞥见雨里的人影,忽然拍了拍旁边正在算账的老板娘:“你看那人眼不眼熟?我怎么看着像那个……那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就是之前被小沈捡回家的那个!”


    老板娘探头出来看, 却只看到一个背影:“看着好像是有点像?这么大的雨怎么连个伞都不打?她一个人回来的?小沈不是她带走的吗?”


    “哎呀!你快去拿把伞给她呀!再看看是不是她, 要是她的话, 就赶紧问问小沈现在怎么样了……”


    老板吐出口烟, 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从店里拿了两把伞跑出去, 没半分钟又气喘吁吁跑回来了。


    老板娘先问:“你怎么没把伞给人家?”


    不等他回答,又有些急切地追问:“是她吗?是她把小沈带走的吗?”


    小沈的名字是钟言起的, 从前大家都管她叫小傻子,后来有一天小傻子突然逢人就说,她有名字,她叫沈呓。


    有人还是叫她小傻子, 却也有人开始叫她小沈,沈呓。


    “看着像是啊, ”老板挠挠头,走进来抖抖伞上的雨水,将伞竖在墙边放下,把没用上的伞放在桌子边:“我问她是不是把小沈带走了,她就一直看着我,也不说话……感觉怪渗人的。”


    老板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那双望着他的眼黑漆漆,空洞洞,死气沉沉不像活人。他再探头往外看,已经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我说要把伞给她,她说什么用不上,我看她手里一直抱着个盒子,跟骨灰盒一样,”一股寒气顿时从脚底向上涌,他搓了搓胳膊看向老板娘,喉咙滚动:“你说她,她是不是……人啊?”


    老板娘白他一眼:“瞎想什么?她家那么有钱,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了?她要是鬼,那也不该回来这个就住了半年的小地方,图什么呢?”


    那天晚上一排黑车停在怀城,浩浩荡荡几十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保镖下来,拿着钱朝他们问钟言在哪,这事儿震惊了多少人。


    那么贵的车,那么多人高马大的保镖,他们说来带小姐回家——豪车保镖小姐,老天!她只在电视里见过那场景!


    小城镇里来了个大小姐这事,镇子里的人说了得有一年多。有人说看见保镖把钟言和傻子都带走了,有人说保镖谁都没带走,钟言带着傻子一块儿跑了。还有人说看见钟言丢下傻子跑了,保镖就把傻子带走了。


    不论哪种说法,钟言和沈呓都是一起消失的,因为那群保镖离开后钟言不见了,沈呓也消失了。


    各人有各人要过的日子,一个非亲非故的傻子消失,没有多少人在意。这几年过去,老板娘也只是在最开始老念叨着沈呓,如果不是今天见到钟言,连她也快忘掉那个小傻子了。


    暴雨下了一夜,老板娘心里老想着沈呓现在怎么样,没睡好,第二天中午趴在柜台眯了会儿,突然被外面喧喧嚷嚷的声音吵醒。


    起身走出门,才听清外面的人们嘴里念叨着什么死人了。


    老板脚下打颤地走回来,面色白的像纸,满脸惊惧,结结巴巴道:“死,死了……”


    “谁死了?”


    老板用力抹了把脸:“钟言,就是昨天看见的那个,钟言……”


    老板娘大吃一惊,连忙追问:“怎么回事?怎么死了?怎么死的?”


    “警察来捉她,说她杀了人,我就给他们带路去了小沈从前那个家,结果到了才发现人已经……”


    老板喉咙滚动,用力咽了口唾沫,回想起来仍旧眼神恍惚,牙关打颤:“她是用刀,生生把心剖出来的…血流了满床,满床,满床都是血……”


    *


    钟言是作为钟瑞的器官供应者被生出来的。


    那家人早就给她打上抑郁症的标签,只等十八岁逼她签完器官捐献协议,就会让她“抑郁自杀”,为在这世界上走过一遭,付出最后的代价。


    她有时候也会感到疑惑,为什么同样是母亲生下的孩子,一个能够得到所有人的爱和付出,另一个却能被当成不痛不难过不会害怕,没有生命的物件,随意取用。


    她想了很久,仍旧想不通,只知道她不想死。


    她想活着。


    十七岁,她带着把吉他从家里逃出来,隐姓埋名逃到离家千里外的城市,正式开始了她的逃亡生活。


    只要熬到钟瑞等不了——随便是死了还是用别人的心脏,只要熬过去,她就能活。


    流浪逃命的日子里,她做过前台当过服务员,纹身店学过刺青,网吧里当过网管,理发店里做过学徒,后来抱着吉他进了酒吧驻唱。


    酒吧是个神奇的地方,有人来倾诉真心,有人嘴里没一句实话。钟言唱歌好听,长得好看,会说话会骗人哄人,说真心话的拿她当知己,说谎话的就被她骗走兜里的钱。


    钟言懂得见好就收,从不骗大钱,骗钱之前总会细细挑选猎物,专骗那种想骗她的,美曰其名礼尚往来。


    就这么东一骗西一骗,踩着那条危险的底线,倒一直也没出事。


    她不敢在一个地方停太久,怕被钟家人找到,最多三个月就要往其他城市去,骗的人多就早点溜,骗的人少就晚点走。


    一年又一年,她带着一个又一个假名字,辗转过不知道多少个城市。


    最后来到怀城,遇见沈呓。


    沈呓,是她给小傻子起的名字。


    小傻子没上过学,说话结结巴巴,反应有点迟钝,不太聪明,别人动动坏心思就能把她骗的团团转。


    就是这么一个傻子,在雨天把昏迷的她捡回了家,给她衣服穿,给她做饭吃,给她滚烫的额头敷上毛巾,烧热水喂她吃药……


    她问小傻子想要什么。


    小傻子就眨着一双懵懂干净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她,然后指了指钟言。


    正常人是不会有这么清澈干净的眼睛的。


    钟言其实看出来她不太正常了,但刚到陌生的城市,发高烧淋了雨昏倒在外面,醒来吉他行李手机全没了,一股气憋在心里,急需宣泄口。


    一个傻子,正合适。


    “想让我给你看病啊?”钟言故意装作听不懂,粗暴地捏住她下巴,掰开她的嘴,手指探进去压着那条舌头,轻啧一声:“哑巴啊,这个病可不好治。”


    就算是真哑巴,也不是掰开嘴看看就能看出来的。


    更何况小傻子不是,她有些难受地躲避着,却被钟言用力抵在床上,眉头紧皱着,白皙的脸皮涨得通红,最后结结巴巴吐出来一个细若猫叫的:“疼。”


    会说话的傻子,没有不会说话的傻子好欺负。


    钟言放开了她,指尖收回来,慢条斯理地在她干净衣领上擦拭:“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要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小傻子结结巴巴道:“没,没有名字,他们都叫,叫我傻子……”


    钟言很没有同理心地被逗笑了,小傻子还呆呆躺着,钟言用她的衣领擦干净了手指,脑袋枕着双臂躺下去,离她很近。


    “那我给你起个名字吧,就当是你这些天收留我的报酬,我给你起名字,你让我免费在这里吃住,”钟言刻意压重了免费这两个字,欺负她反应慢,故意偷换概念:“听到了吗?听到了就点头。”


    小傻子听到了,所以她下意识点了头。


    “好,你既然同意了,那我好好想想给你起个什么名,”钟言闭上眼睛,假作沉思后忽悠道:“你就叫沈呓吧……呓跟言一样,都有说话的意思,起了这个名字,你以后说话就能越来越顺!”


    其实她想的是这么个小傻子叫傻丫正好,但到底是要用来抵房租的名字,这么草率好像是有点过分。


    脑子里胡乱想了一通,忽然就谐音谐到了沈呓。


    其实还挺好听的,她想。


    “就叫沈呓吧,好听,寓意也好,”于是钟言就这么拍板决定,然后去戳木木呆呆的小傻子,戳一下喊她一声:“沈呓,沈呓,知道了吗沈呓?”


    人的名字总是由父母或长辈这样亲密的人赋予,而后带着这个名字,从出生到死亡,再被埋进坟墓,雕刻在墓碑上,像一个磨灭不掉的烙印。


    钟言给自己起过那么多只用两三个月的假名,还是第一次给别人起名,起一个要跟随一个人一生的名字。


    哪怕对方与她不过第一次见面,却也好像在赋予名字的那刻,产生了一种奇妙羁绊,烙下了无形印记。


    小傻子结结巴巴跟着念:“沈……呓?”


    “对,念的挺好……”钟言随口夸了两句,面上浑不在意若无其事,心里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沈呓笑得眉眼弯弯,连连点头:“喜,喜欢,喜欢!”


    她眉眼都一并飞扬起来,唇角一弯,露出两个小梨涡,反反复复地念着新得的名字,显然喜欢的不得了。


    钟言发烧烧得浑身没劲儿又头晕,听着她细细弱弱的声音喋喋不休,本该觉得厌烦。


    可有点神奇。


    好像也不是很烦。


    她甚至有闲心细细打量了一下沈呓。


    沈呓虽然穷但看着很爱干净,身上的衣服不知道洗过多少次,瞧着软软皱皱,却香喷喷的很干净,头发乌黑,唇红肤白,是个很漂亮的小傻子。


    钟言忽然想起来小时候自己偷看的,母亲买回来给钟瑞讲故事的童话书。


    从前有一个公主,她的皮肤像雪一样白,头发像乌木一样黑,嘴唇像玫瑰花一样娇艳,眼睛像星星一样闪亮……可沈呓的眼睛比星星更漂亮。


    钟言想,那她就是比白雪公主还要漂亮一点呢。


    沈呓念顺了名字,脑袋忽然转过来,玫瑰花一样娇艳的唇瓣轻轻擦过钟言鼻尖。


    很痒。


    钟言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有些出神地盯着那双张张合合的唇瓣,没听清沈呓在说什么,直到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抓住她衣角,轻轻扯了扯。


    力道很轻,轻的钟言有些不知所措。


    那双比星星还要漂亮的眼睛望着她,茫然慢慢散去后,又变成了剔透干净的认真,一遍又一遍重复:“我,我叫沈,沈呓。”


    “我叫,沈呓。”


    “我叫沈呓。”


    “你,你呢?”


    钟言脑海里掠过很多名字,都是曾经用过一段时间又被她丢掉的。


    然而最后不知怎么,出口的却是最不该说的那个:


    “我叫钟言。”


    “时钟的钟,言语的言。”


    或许就是在那一刻。


    永不停歇落地的荆棘鸟,第一次有了栖息的念头。


    *


    钟言就这么在沈呓家里住下。


    沈呓家里不大,两室一厅一卫,再带个走不了三步的小阳台,满打满算还没钟家一个浴室大。


    钟言这些年在外面流浪,除了前几个月生活有点艰辛,后来开始在酒吧驻唱就轻松得多。


    驻唱之外当解语花骗骗钱,一个月轻轻松松赚几万。攒个两三千跑路应急,其他全都肆意挥霍出去享受。


    毕竟攒钱对于她这种过了今天没明天的人来说,实在是一件很多余的事情,挥霍起来当然也不觉得心疼。


    钟言过惯了舒适的生活,很不适应现在简陋的生活环境,可身上没钱,再不适应也只能忍着。


    她断断续续烧了三天,却在家里躺了一个多月,每天就等着沈呓回来给她做饭,偶尔出去在小城里无所事事地溜一圈,也慢慢摸清了沈呓的情况。


    沈呓亲人死光了,好在给她留了这套房子,让她有个容身之处。


    她每天打零工,给有需要的店打扫卫生搬东西,这些店里要么给点钱,要么给她点生活日用品。中午和晚上在小饭馆洗盘子,饭馆管她两顿饭,这么忙忙碌碌着,倒也好好长到了这么大。


    钟言来了之后,沈呓就每天把小饭馆给的饭带回来,让钟言先吃。


    小饭馆的饭味道普普通通,钟言嘴刁,吃不惯,硬塞几口不再饿得肚子疼,就往旁边一推。


    沈呓丝毫不嫌弃,把她吃剩的饭都吃得干干净净。


    后来有一天,沈呓带回来的饭一看就是别人吃剩下的菜,钟言发脾气摔了饭,说脏,说难吃,说她不是猪,别带别人吃剩下的泔水给她吃。


    饭撒了一地,换个脾气好的普通人恐怕都要翻脸,但沈呓只是抿着唇,蹲下把馒头捡起来,扫干净撒了一地的饭菜,收拾完回来怯怯拉她的手,忐忑不安还要开口安慰她:“钟言不气,以后我给,给钟言,做饭……”


    再然后,沈呓果然开始每天给她做饭。


    工作之余沈呓还每天捡废品,一天捡下来的废品能卖几毛几块,她没银行卡,攒够了数就去找超市老板换成整的,然后把那些换成整钱叠好,全锁在一个小盒子里。


    钟言第一次见她往那小盒子里存钱,隔天就拿着铁丝撬开了盒子上的锁。


    正经读书没读几年,这么些年躲避钟家在外流浪,杂七杂八的歪门邪道倒是学了不少,撬锁这种事对她来说简直手到擒来。


    小盒子里有一千多块钱,全被钟言席卷一空,带出去买吉他。


    小地方没什么艺术气息,她翻遍整个怀城,才终于找到个老旧乐器店。店里的吉他价钱不高质量也不好,钟言很看不上眼。


    可她连看不上的那把吉他都买不起,最后讲了半天价,花光了所有钱,才买回来一把普普通通的劣质吉他。


    沈呓不知道这把吉他,是钟言是用她攒了不知道多久的钱买回来的。


    沈呓卖掉废品回家时,钟言正抱着新到手的吉他坐在床上,校准完音高,修长指尖在琴弦上拨过,一串流畅的旋律就从她指下淌出。


    沈呓听愣了,看呆了。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钟言跟她招手,让她过来,摆着吉他让她碰,她才小心翼翼挪过去,轻轻拨了两下弦。


    钟言来了兴致想教她,教了半天沈呓也只能弹出来个音阶,钟言那点兴致就迅速消退了,连带着神色也有点恹恹。


    她自己有天赋,就没耐心去教蠢人。


    沈呓已经成年,但显然不算什么聪明小孩。


    沈呓对人的情绪感知很敏锐,察觉到钟言的不悦,就抿着唇瓣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指,攥着自己卖废品赚来的那几张一元纸币,转身去抽屉里找她放钱的小盒子了。


    钟言看着她打开小盒子,心里忽然有那么点慌张。


    她本想着去酒吧当驻唱,赚了钱再给沈呓放回去。


    可她嫌弃那些破破旧旧,围满吞云吐雾精神小伙的酒吧,进去转了一圈又出来了,工作是半点影都没有,想跟沈呓说拿她钱是为了正事,都没脸说出口。


    沈呓背对她一动不动地呆呆站着,钟言放下吉他绕到她面前,见她正满脸茫然地捧着盒子,像是不明白盒子里好不容易攒下的那些钱,怎么突然就全都消失了。


    钟言胸膛里那点仅剩的良心,突然就那么极其隐晦地痛了一下。


    “诶,小傻子,别看了,就那么点钱,你等着,过几天我就能还你!”


    沈呓低着头不说话,长长的墨发挡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钟言脸皮有点发烫,耐着性子哄:“真的,不就是一千块钱?我唱两天歌就能给你挣回来……”


    她伸手把沈呓垂落的发挽到耳后,看清沈呓的表情,喉咙忽然像被堵住一样,什么也说不出了。


    沈呓哭了。


    眼泪揉碎了眸里的星星,悄无声息一滴一滴涌出来,砸在她手臂上,是滚烫的。


    钟言后知后觉地想。


    她好像做了件错事。


    很多时候,主动去犯错的人往往不会承受后果。一个人犯下的错,大部分时候都是由别人去背负承担。


    钟言不是不辨对错,只是她除了自己,从来没把什么放在心上。对她来说,犯错就是个低付出高收入的事,别人痛不痛难不难过要承受什么,对她来说无关紧要,只要自己好过就行。


    可是现在。


    她好像,心里也不是那么好过。


    “你别哭,”钟言说,可是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沈呓不哭,她这辈子从没这样低声下气地哄过谁:“沈呓,你不哭,我给你弹吉他听。”


    “你想听什么,我唱给你听。”


    “行不行啊?”


    “想听什么都行,别掉小珍珠了,说句话嘛沈呓……”


    钟言总觉得沈呓很好骗,随便两句话就能转移注意力,轻轻松松就能耍得她团团转,而且沈呓这种没脾气的人就算真生气了,肯定也是自己默默哭,说不定连句重话都不敢对她说,更别说跟她吵架了。


    钟言没感觉错。


    沈呓确实不会跟她吵架,也确实只是安静掉眼泪,可钟言觉得……还不如吵她骂她一顿呢。


    钟言认错,低头哄沈呓,沈呓一概不理,只有在她弹吉他唱歌的时候,沈呓才会偷偷摸摸把脸转回来,听完就又扭过头去背对着她,一句话也不跟她说。


    真的很会记仇!


    钟言抱着吉他唱了半个晚上,唱得嗓子都哑了,弹得指尖都肿了,受不住停下咳了几声,一直没动作的沈呓终于慢吞吞站起来,倒了杯水给她。


    沈呓肯搭理她了,钟言没觉得释然,没觉得受宠若惊,倒开始愤愤不平了。


    想她从前在酒吧当驻唱的时候,点歌都一首五十起步,为了哄沈呓都唱了不知道几十首了,算起来沈呓还倒欠她钱呢,结果沈呓就给她一杯水?


    钟言将自己红肿的手指尖怼到沈呓面前,哑着嗓子找事:“光接杯水怎么够?看到了吗?为了给你弹琴,我手都肿了,疼得要死,这个你准备怎么赔偿?”


    沈呓一言不发,默默伸手指了指钟言怀里抱着的吉他。


    钟言刚升起来的嚣张气焰顿时被浇灭,有些底气不足地嘟囔:“我都说了会还你的了!借了你的钱,到时候会还你,不要那么小气嘛……”


    沈呓摇头:“我不知道,是偷,偷东西,不对!”


    沈呓平常说话结结巴巴,教训起人倒是铿锵有力,就是低着头不敢看人的模样削弱了这种气势。


    可钟言心虚,沈呓就是半点气势也没有,光这话说出来,就能让她脸上火辣辣的痛。


    这事做得确实是钟言不对,偏偏她又拉不下面子道歉,纠结犹豫半晌,才低着头咬着牙,别别扭扭开口:


    “这次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钱我会一定还你的!”


    沈呓终于抬起脑袋,清亮干净的眸看她几秒,慢吞吞道:


    “我原谅,原谅你了。”


    钟言心想这小祖宗总算是消气了,一口气刚松完,手忽然被抓住。


    沈呓捧着她的手,低垂着长长的睫毛,认认真真吹气,微凉的风撩过肿胀敏感的指尖,带来一片密密麻麻的痒。


    她问:“还是,很疼吗?”


    钟言从来都是自私至极的人,对沈呓,或许也没多喜欢。


    所以才可以践踏她的心意,肆意发脾气欺负她,可以当做看不到她的艰辛,可以不顾她的感受,挥霍她辛苦攒下的钱。


    只是沈呓给了她太多例外,第一次跟人躺在一张床上,第一次跟人同居,第一次有人给她做饭,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做得不对,第一次有人这样无条件包容,原谅她的错误……


    也是第一次有人在意她的伤口,问她疼不疼。


    她应该感恩,应该忏悔,应该反思自己的过错,应该对沈呓好一点的。


    可她太坏了。


    她抚着沈呓的唇瓣,只想欺负她:


    “亲我一下,就不疼了。”


    *


    后来的钟言总是在想,她如果从没来过怀城,没见过沈呓就好了。


    沈呓会好好活在怀城,或许还是会被人看不起,还是会被小孩子指着骂傻子。


    可活着,就是很好的结局了。


    钟言在怀城待到了第四个月。


    她从没在哪个城市待过这么长时间,理智告诉她该走了,可每次决定离开,看到沈呓忙忙碌碌的身影时,她就会想。


    算了,再待一天,最后一天。


    她不可能带着沈呓一起走,沈呓在这里有房子住,有饭吃,有人帮扶,没有她也可以好好活着。


    可如果带着沈呓一起逃,她没把握能在陌生的城市,在随时都要逃命的情况下,再照顾好一个沈呓。


    一旦她没来得及逃走,真被钟家人抓住了,沈呓该怎么办?她一个人该怎么在完全陌生的城市活下去?


    她陷入了死局,难以抉择,不能两全,可钟家根本没给她犹豫的时间。


    那是她第一次距离钟家来抓她的人那么近,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次能不能跑掉,或许会被抓住,然后把心脏换给钟瑞,就这么死掉。


    也或许足够幸运跑掉了,跑到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如果几年后还是没死,或许还能回来看看,再偷偷看两眼沈呓。


    理智告诉她应该争分夺秒离开,马上就逃。


    可等她喘着气停下脚步时,面前却是一脸茫然望着她的沈呓。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跑回家这一趟,简直就是上赶着找死。


    “我要走了。”


    她骗沈呓说:“我要回家去了,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要是你乖乖的,以后我就回来看你……”


    往常总要反应几秒的沈呓,这次却好像明白的很快,那双漂亮的眼微微瞪圆,焦急地抓住她手腕,慌乱无措:“不,不走……钟言,不走……”


    “沈呓,不许哭,听我说。”


    她捧住沈呓的脸,手指擦去她脸上的泪,唇瓣张了张,却又觉得想说的那句话实在不合时宜,也太过无用。


    最后她只是望着沈呓,将这张脸深深刻进眼底。


    “你得长命百岁。”


    第027章 小梨涡


    小梨涡


    那天晚上是如何兵荒马乱, 险象求生,钟言记不清了。


    记忆里剩下的,只有沈呓颤抖的哀求, 含泪的眸。


    她逃出去, 在更远的城市辗转几月, 某天忽然看到钟父钟母接受采访, 说家族企业未来将交给他们的爱子钟瑞继承。


    他们说钟瑞从前有心脏病, 好在几个月前有了匹配的心脏,手术完很成功,他不会再有生命危险,一定能带领公司走向更好的未来。


    刚看到这篇报道时, 钟言没敢信, 她以为是钟瑞快要撑不住了,所以钟家才放出这个消息, 为的就是把她骗回去关起来。


    可辗转几方打听之后, 她才知道几个月前真的有人和钟瑞的心脏匹配上了。手术过后钟瑞修养了一段时间, 在这篇媒体采访之前, 他已经在公司入职,待了半个多月。


    是真的。


    钟瑞真的没死, 也用不上她的心脏了。


    钟家不会再对她穷追不舍,她再也不用狼狈奔逃。


    巨大的惊喜骤然砸下。


    她本以为自己的结局要么就是被钟家人抓走, 把心脏换给钟瑞,要么是把钟瑞熬死,然后面临钟家人的疯狂报复。


    钟瑞恰好找到了和他匹配的心脏,她不用丢命, 也不用怕面临钟家人的报复,这种好事她从来没想过。


    可这种好事真的发生了!


    还有比这更好的结局吗?


    从前她的目标只有活着, 其他的什么,诸如理想这类奢侈的东西从来没想过。


    人在性命难保的情况下,是不会有余力去思索自己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成为什么样的人的。


    可如今威胁着她生命的大山终于被移开,她往前路去看,却依旧一片雾茫,什么都看不清。


    她不打算回钟家,可接下来她又该去哪,做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都想不出她想过什么样的生活,直到沈呓的脸出现在脑海,未来终于变得具象。


    沈呓。


    沈呓。


    钟言焦躁茫然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当晚,她收拾好行李,踏上了回怀城的路。


    沈呓家外面换了把新锁,钟言没钥匙,用铁丝撬开的。


    屋内和她走之前没什么区别,却蒙了层尘土,是许久没有人居住的模样。


    钟言的心里骤然一沉,没等她跑出去寻找沈呓下落,钟家的保镖突然堵住了她。


    她被带回钟家。


    生物意义上的母亲冷冷觑着她,语气厌烦又不耐:“既然你哥哥现在没事,你做的那些混账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从今往后乖乖待在钟家,别再惹是生非。”


    钟言看着她那副施舍的模样只觉得好笑,钟家的荣华富贵她从来都不稀罕,回来只不过是为了找到沈呓,再带她一起离开:“沈呓呢?”


    钟夫人冷淡道:“不该问的就好好闭上你的嘴。”


    “沈呓呢?”


    钟夫人语气嘲讽:“你亲哥哥躺在病床上生命垂危时你不关心,倒关心一个非亲非故的傻子?”


    钟言面无表情凝视着她,一字一顿:“沈呓呢?”


    钟夫人望着她这模样,脸上忽然露出略带快意的笑,慢条斯理地拍了拍她肩膀,凑近轻声道:“说来也是有缘。”


    “你猜,跟你哥哥配型成功的……是谁?”


    像是一记重锤忽然敲下,钟言大脑一片空白,一种极度的惊恐席卷大脑,下意识后退两步。


    “我本来只是听说你们关系不错,想用她逼你出来,结果,”钟夫人笑容欢欣,语气畅快:“谁能想到她的心脏跟小瑞匹配度竟然比你还高呢?一个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人在意的傻子,简直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钟言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你们就不怕——”


    “这可是她上赶着求我的,”钟夫人睨着她,带着恶意和怜悯:“我说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会让人去找你,她就哭着求我说不要找你……”


    “钟言,我倒是好奇,你这么冷血自私的人,到底是怎么骗得人甘心为你赴死?”


    如果人的死亡也分两重,一重灵魂,一重肉.体。


    那钟言的灵魂或许,是死在此刻的。


    她作为器官供应的价值消失了,可钟言长得确实漂亮,再加上钟家女儿的身份,对钟家来说仍旧有利用价值。


    她被送去国外镀金,只等回国后发挥最后的用处。


    不知情的同学只以为她是钟家的掌上明珠,对她推崇至极。


    性命无忧生活富足,漂亮的聪明的善解人意的男男女女,前仆后继地接近她。


    钟言肆意挥霍着金钱和时间,抽烟喝酒纹身,翘课泡酒吧,飙车,极限运动,钟家的警告一次又一次,她一概不听,钟家停了她的卡,她就去酒吧驻唱,去偷,去骗。


    被她骗了的大多或是指着她鼻子骂她,或是找人打她,或是哭着诅咒她,说她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得到喜欢的人,说她迟早会遭报应。


    钟言就笑。


    她生在一摊烂泥里从来没人在乎,这世界上唯一关心在意喜欢她,就算被骗的团团转也只是自己哭着掉眼泪,愿意为她付出生命的那个傻子,已经死了。


    报应,她早就受过了。


    直到钟夫人打电话冷冰冰质问她,还想不想要沈呓的骨灰。


    沈呓死了,只剩一捧骨灰和在钟瑞胸膛里跳着的心脏。


    凭什么,害死她的人都还好好活着?


    钟言假装收心,完成学业后立刻回了国。


    在钟家人眼里,她从来不是人,只是一个工具,筹码,添头,能够送出去的礼物,一个没有思想可以随意操控的物件。


    所以也没人觉得她能翻出什么风浪。


    钟言在晚饭的汤里加了安眠药,剂量不大,只会让他们睡的沉一些,而后在深夜依次翻进他们房间。


    从钟家离开的时候,她只带走了那把凶器和沈呓的骨灰。


    到怀城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其实已经过去好几年了,繁华的城市日新月异,可怀城这个小地方却像被遗忘一般,定格在老旧的时光里。


    连雨都跟沈呓把她背回去那天一般无二。


    她回了家,躺在那张跟沈呓一起睡过的小床上,杀了最后一个害死沈呓的凶手。


    胸膛空了却满。


    飞入歧路的荆棘鸟,终于回到最初眷恋的巢xue。


    *


    意识昏沉之间,钟言只觉得身体里烫的能生火,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给她喂东西喝,很苦,钟言下意识吐了出去。


    而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覆上了她的唇,将那很苦的药重新渡了进来,这次钟言没机会再吐出去,只能咽下。


    直到嘴里被塞进一颗糖,甜味儿蔓延,她紧锁的眉才渐渐舒展开。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里火烧般的温度慢慢降下来,昏昏沉沉的感觉仍旧充斥大脑,钟言睁开眼,视线好半天才终于聚焦。


    天花板上吊着根破旧灯管,老旧泛黄的墙皮鼓着几处包,轻轻一按就能掀下一片墙皮,屋子里杂七杂八的老旧物件不少,却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强撑着身体上的疲惫坐起来,视线一寸一寸碾过这间窄小屋子,有些恍惚地按了按心脏的位置。


    没有伤口,也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脚步声缓缓靠近,一道人影出现在破旧发黄的门外。


    纤细修长的小腿裸露在空中,白净圆润的脚趾踩在略显破旧的粉色拖鞋里,宽大睡衣罩住单薄身躯,长长的发披散着,发尾的水珠缓缓汇聚,悄无声息在睡衣上落下长长一道水痕。


    她正低着头往前走,手里的毛巾擦拭着头发,走到床边才后知后觉床上的变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熟悉的脸映入眼底,钟言手指猛地攥紧,呼吸急促。


    是死前的幻想,还是真实的梦?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沈呓,嗓音沙哑:“你过来。”


    沈呓看不懂钟言眸中翻涌的情绪,只觉得那双漆黑的眸深不见底,好像藏着能把她吞掉的怪物,无声诉说着危险,让她下意识想要后退逃掉。


    可是。


    沈呓唇瓣轻抿,在钟言宛若实质的视线下,一步步靠近。


    只剩一步之隔,胳膊忽然被抓住,她被钟言用力拉过去倒在床上,视线骤然翻转,沈呓喉咙里下意识溢出一声惊呼。


    钟言两手撑在沈呓身侧,视线紧紧盯着沈呓的脸,忽然俯身将耳朵贴在她胸口。


    身下的躯体柔软而温热,胸膛之下,那颗心脏正待在沈呓身体里,坚定地跳动着,一声又一声。


    沈呓只觉得胸膛处的睡衣渐渐湿了一小片,她有些茫然地停下挣扎,伸出手回抱住钟言,笨拙地学着记忆里母亲的动作,轻轻拍她后背:“不,不哭,钟言不哭……”


    钟言的双臂禁锢在沈呓腰间,紧得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嵌入体内,沈呓眉头皱作一团,拍拍钟言胳膊,细声细气道:“疼……”


    钟言倏然惊醒,放开沈呓。


    沈呓慢吞吞坐起来,有些茫然地看她几眼,忽然起身出了卧室,独留钟言神色怔怔坐在床上。


    钟言伸手擦掉脸上的泪,低头看向掌心。


    如果是梦,未免也太过真实。


    【因为这不是梦呀!】


    机械电子声再次响起,钟言心下一惊,环顾四周想找出声音来源,可视线所及却只有破破旧旧的房屋。


    难道是幻听?


    第二次错绑成任务目标,099已经轻车熟驾,光团身影漂浮在钟言面前:【不是幻听的呢~宿主您好!我是救赎系统099!您已经重生,接下来将由我负责监督您完成救赎任务。】


    【任务过程中宿主不得违反宿主守则,禁止做出任何非法非道德行为,违者根据程度深浅扣除相应任务时限。任务完成后系统将自动解绑,任务失败将回收宿主重生资格!】


    【任务目标:救赎钟言。任务限时:五年。】


    脑袋里面嗡嗡乱响,头痛欲裂,钟言尚未从系统那一大串消息中回神,稍显急促的脚步声已经由远及近。


    沈呓的身影很快停在她面前,右手在身后背着,或许是走得太急,呼吸略有些急促。


    钟言皱了皱眉:“这么着急干什么?”


    沈呓摇摇头,唇角一弯就露出两个小梨涡,有些兴奋地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


    五指张开,一颗包在透明糖纸里,已经有些许融化的糖静静躺在她掌心。


    她将手里的糖又往前递了递,眼睛亮晶晶的:“钟言,吃糖,不哭!”


    钟言视线扫过她手里的糖,扫过她唇角的小梨涡,最后落在沈呓亮晶晶的眸子上。


    要了命了。


    她心想。


    真是要了命了。


    第028章 满眼小星星


    满眼小星星


    她重生了, 带着沈呓离开怀城,开始了东躲西藏的日子。几个月后钟瑞情况恶化,钟家不惜代价找到她, 她被钟家人带走, 她死了。


    孤身留在陌生城市的沈呓到处找她, 被心怀叵测的人骗了又骗, 最后欠下巨债, 死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夜晚。


    她重生了,带着沈呓离开怀城东躲西藏,钟瑞病情恶化去世,钟家发了疯一般找她, 钟言躲了又躲, 最后还是被找到了。


    她和沈呓都死了。


    她重生了,跟沈呓一起留在怀城, 几个月后钟家人忽然找来, 她被钟家人带走, 她死了。好在沈呓还活着。


    她重生了, 在怀城待了两个月,在钟家人找来之前离开, 又在其他城市露出行踪,钟家追她的人没来过怀城, 没见过沈呓。


    她生死不知,可沈呓仍旧好好活着。


    她重生了……


    钟言做了一晚上死去活来活来死去的梦,全是上辈子她在国外时想过无数次的不同结局,最后一场梦却是上一世她躺在熟悉屋子, 将刀尖刺入心脏。


    尖锐的疼痛席卷大脑,钟言眉头痛苦地皱起, 手指攥紧,胸膛剧烈起伏着,几秒后猛地睁开眼。


    一片寂静,暖洋洋的光透过玻璃窗落了满床,缓缓消融因噩梦生出的冷汗。


    她下意识探向身侧,被子下一片凉意,沈呓已经走了不知道多久。


    钟言有些疲倦地抬手挡住阳光,缓缓平复着剧烈跳动的心跳,半晌后才从床上爬起来,踩着拖鞋走出屋子。


    这是沈呓把她捡回来的第十五天。


    钟言记得,因为第十四天她摔了沈呓带回来的饭。也不知道是不是辜负人心作孽太多,老天都看不过眼,当天晚上她就发了烧。


    客厅桌子上放着沈呓给她准备的早餐,早餐很简单,一碗粥,两个煮鸡蛋和一碟炒土豆丝,如今已经凉透了。


    钟言洗过漱坐在桌子前,一边吃早餐一边默默回忆上辈子的事。


    她记得今天似乎还发生了什么,只是时间久远,再加上现在脑子混乱,一时之间有点想不起来。


    *


    沈呓有些吃力地把两箱啤酒摞在前台地上,鼻尖脸侧已经有细汗冒出,又被她用手背擦去。


    “小沈!”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冲她招手:“来把这些盘子洗了,洗完你就先回去吃饭吧。”


    沈呓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把凌乱的前台收拾干净,才转身往后厨去。


    大盆里堆满了用过的盘碟碗筷,一层油污漂浮在水面上,饭馆老板娘往里面倒了一泵洗洁精,挤不出来了,又往里灌了点水晃晃,倒进大盆里。


    “还给你留了点菜呢,人家客人就吃了两口,里面还有那么多肉呢,你真不吃啊?”


    见沈呓摇头,老板娘叹了口气,把小马扎给她拿过去,嘴里嘀嘀咕咕:“做好的菜不要,非要拿那生的菜,回去还得自己做,多麻烦啊!


    沈呓低着脑袋洗碗,没有说话。


    老板娘从案板上摸了根黄瓜,嚼了两口,又问起来:“小沈啊,那女人还在你家里住着?”


    不等沈呓回答,她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不是张婶说你,这人又不是垃圾,你怎么能随便捡个来历不明的人回去呢?就不怕她是坏人?”


    沈呓专注地洗盘子,不说话。


    张婶又咬了口黄瓜,摇摇头:“你别不信我的话,我看人可准!那女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人!你可是救了她的命!她不谢谢你帮着你干活就算了,天天在家躺着,连饭都要你做,这像什么话嘛!”


    “吃你的住你的还不给钱……要我说她就是看你性子软好欺负!小沈啊,你可不能就这样任她欺负!”


    沈呓把洗过一遍的碗筷摆好,换了水洗第二遍。


    张婶也不大在意沈呓到底听没听进去,仍旧在喋喋不休抒发自己的看法。


    沈呓把洗干净的盘碟碗筷摆进筐子里,有些拘谨地走到张婶面前,小声道:“菜。”


    张婶把黄瓜蒂扔进垃圾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拎起一兜菜:“喏,都是新鲜的,早上买回来就给你单独装起来了,你听懂婶子的话了没有?你不能就这么让她拿捏了,她在你家蹭吃蹭住,你得跟她收钱,也不能让她这么使唤你听到没有……”


    沈呓接下菜给张婶鞠了个躬,不等听完她的淳淳教诲,就急匆匆转身跑了,徒留张婶在后面忧愁叹气。


    走出小饭馆,沈呓终于悄悄松了口气。


    她不喜欢听张婶说钟言坏话。


    坏人怎么会给傻子起名字呢?坏人怎么会抱着傻子睡觉呢?坏人怎么会给她编辫子呢?坏人怎么会不讨厌傻子,反而把她当正常人看呢?


    别人都说她是傻子,有人骂她欺负她,有人往她身上扔东西拿石头砸她,就算是会帮她跟她说话的那些人,看她的目光也是怜悯的,沈呓感受得到。


    只有钟言不同。


    她不喜欢别人喊她傻子,旁人的语气里总带着恶意的嘲讽,不自觉的优越怜悯……可钟言不一样。


    钟言是不同的。


    过了一点半饭馆就没什么人了,饭馆离家不远,沈呓跑快一点十分钟就能到,只是这个点在路上经常会遇到准备去上学的小孩,他们看见沈呓就喜欢堵着她喊傻子,往她身上丢石头。


    沈呓今天运气就不太好,遇到几个在外面流荡的小孩,又被堵在了小巷子里。


    为首的锅盖头初中生手里拿着块石头上下抛动,目光在沈呓身上来回打量,吐出嘴里嚼的口香糖。


    “傻子!不想挨打就赶紧把你身上的钱都交出来!”


    沈呓捏住衣角的手指用力到泛白,结结巴巴道:“我,我没,没带钱……”


    “没带钱你怎么买的菜?”锅盖头语气不耐,举起手里半块砖头大的石头恐吓她:“赶紧交出来!不然我砸死你!”


    “菜,不是,买的,”沈呓视线随着他手里的石头移动,心里害怕,手上比划着努力解释:“是张婶,张婶给……”


    “行了行了,傻子哪能骗人?我看她是真没钱,”锅盖头旁边的同学出声劝阻:“再不走该迟到了,你想罚站啊?”


    “就是,上次把她头打破,你爸不是给你一顿骂?”有人附和两句,又提起上次的事:“你还来招惹她,就不怕回去挨打?”


    “我怕她?怎么可能!”锅盖头自觉失了面子,脸色涨得通红,恼羞成怒举起石头,直接冲着沈呓砸过去。


    沈呓躲闪不及,下意识护住脑袋,那石头就重重砸上小臂,石块粗糙边缘划破皮肤,当即见了血。


    沈呓呆了几秒,疼痛蔓延,她伸手捂住胳膊,眼眶里转瞬就填满了泪,小声哽咽。


    锅盖头自觉找回了面子,高扬着下巴,眼神轻蔑地扫视一圈,抬脚走到沈呓面前,用力推了把她。


    沈呓被推倒在地,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脑袋,眼眶里的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往下掉。


    “别他妈哭了!”锅盖头又抬脚踢了她一下,语气恶劣:“快点把钱给老子交出来!再不交下次砸的可就是你的脑袋!”


    “你想砸谁的脑袋?”


    一道喜怒难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锅盖头正欲回头看,迎面忽然砸来什么东西。


    鼻尖脸上传来剧烈疼痛,尖锐的疼痛席卷大脑,他眼前一黑后退两步,捂着脸跪了下去。


    热流顺着鼻子涌出,锅盖头伸手一摸,摸到满手的血,脑海顿时一片空白。


    他带着满腔怒火抬头,在触及钟言手里沾了血的板砖后稍稍冷却,环视一遭周围的同学,大声吼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一起打她啊!”


    钟言目光落在沈呓流着血的胳膊上,鲜红的血勾起无数个支离破碎的噩梦,攥着板砖的指尖用力到发白,视线缓缓转动,黑漆漆的眸中戾气渐生:“来?”


    未成年面对成年人时总有种天然的敬畏,更别说还是看起来这么凶的女人。


    同行几个初中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有人后退两步小声道:“咋,咋就要动手了?要是让我妈知道我打架,她肯定得打死我……”


    这女人动手的时候可是直接冲着脑袋砸的!稍有差错人就可能被砸死了,偏她动手毫不犹豫,像是根本不在乎会不会死人,带着股令人心惊的,对死亡的漠视。


    狠的怕疯的,疯的怕不要命的,这女人看着就像是那种又狠又疯又不要命的,他可不敢招惹。


    有胆子大的想去扶起来锅盖头,却被钟言轻飘飘一眼定在原地。


    气氛一时凝滞下来,钟言甩了甩板砖上的碎渣,偏头看向沈呓:“过来。”


    沈呓眼里含着泪,但还是听钟言的话,乖乖走过来抓住钟言指尖,委屈的眼泪又一滴滴涌了下来。


    钟言扔了手里沾血的砖头,在衣服上把手蹭干净,屈起手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被人打怎么不知道还手呢?”


    钟言捧住沈呓的脸,指尖悄悄按住她耳朵,放轻声音,温温柔柔道:“别人骂你一句,你就得砸烂他的嘴,别人砸你一下,你得给他脑袋开个瓢,别人要是敢动你脑袋一下,你就拿刀杀了他,知道吗?”


    她的目光轻飘飘扫过周围几个人,饶有兴致地笑了一下:“你可是傻子,杀了人也不判刑。”


    耳朵被堵住,钟言的声音又轻,沈呓没能听清她说了什么,只知道钟言说完那几句话之后,周围的人对上她目光,都有些害怕地躲避开。


    尤其是砸她的锅盖头,满脸是血面色惨白,再不见刚刚的嚣张模样。


    沈呓想,以后这些人,或许不敢再欺负她了。


    因为钟言。


    因为钟言。


    她捂着胳膊,呆呆地望着钟言的侧脸,唇角忍不住弯起,满眼都是亮晶晶的小星星。


    钟言,真的好厉害呀!


    第029章 保护费


    保护费


    风声穿林惊起蝉鸣阵阵, 枝叶沙沙作响折碎太阳光斑,沈呓亦步亦趋跟在钟言身后,停在小诊所外。


    小诊所院子里留了一小片菜地, 台阶上放了几盆花, 阳光落在满墙翠绿的爬山虎上, 被洗得发黄的红十字门帘挂在院内屋门处, 显出岁月悠久的痕迹。


    钟言刚要带着沈呓进去, 却被沈呓反手拉住。


    “我不疼,”沈呓轻轻咬了咬唇瓣,眉头皱着,望着钟言小声道:“不疼, 不用看。”


    钟言低垂着眉眼, 抓住沈呓的手,扯过她胳膊。


    小臂外侧一片青紫, 干涸血迹附着在肿胀小臂上, 看起来狰狞可怖。


    沈呓微微瑟缩, 指尖不自觉攥紧, 又因为牵动肌肉的疼痛被迫放松,有些难受地哼哼几声。


    钟言冷哼一声, 食指在沈呓眉心用力一点,差点把她戳个仰翻, 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还说不疼?”


    沈呓捂住眉心,仍旧梗着脖子嘴硬:“不,不疼!”


    钟言差点被气笑,放开抓着她胳膊的手, 自己抬脚进了诊所。


    沈呓呆呆站在门外,愣了几秒, 又慌慌张张追进去。


    诊所里的医生正背对着她在橱窗里翻找,沈呓默默走到钟言身后,有些拘谨地摸遍身上每一个口袋,凑出几张零散的五毛一块纸币。


    诊所医生找到药膏,转身拿给钟言,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沈呓身上,了然道:“是给她用的啊?这是又被那几个小屁孩欺负了?”


    钟言嗯了一声:“已经揍回去了。”


    医生摇摇头叹了口气:“那些个熊孩子的家长也不是好相处的,当心他们找你的麻烦。”


    钟言心想能有多麻烦。


    人只要敢把命豁出去,这世上就没什么能被称为麻烦的东西了。


    站在旁边的沈呓终于数好了钱,那一把零零碎碎皱皱巴巴的钱被她放在玻璃柜台上,往前一推。


    或许是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白净的脸上泛起薄红,沈呓低着脑袋磕磕巴巴道:“不,不够的,明天,明天给……”


    门诊医生笑笑,伸手指指钟言:“她已经付过钱了。”


    沈呓有些茫然地看向钟言,缓缓眨了眨眼,又把自己那堆零钱往前推了推:“用我,我的……”


    钟言拿上药膏,把那堆零零碎碎的钱收拢到一处,揣进自己兜里,拉着她往外走:“你的给我,也一样。”


    沈呓就这么被她拉出去,钟言腿长,步子迈得大走得也快,她走两步,沈呓得捣腾三步。


    钟言拉着她走出十几步才发现这事儿,想笑,又忍住了,默默放慢脚步。


    沈呓总算能跟上钟言的步子,悄悄松了口气,偷偷瞥了眼钟言。


    钟言没有看她,但唇瓣微微弯起,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沈呓就也忍不住弯起唇角,眨了眨眼,又低头去看钟言拉着她的手。


    钟言的手很好看。


    手指修长,骨节细瘦,白净皮肤下伏着的黛青色血管都好看的像画。细细的手腕上从前还戴了个银色手镯,衬得那只手漂亮又贵气。


    沈呓想不出形容词,只觉得好看的像假的一样。


    她从前很喜欢盯着钟言的手看,钟言以为她是对镯子感兴趣,就把那镯子摘下来让她玩,还开玩笑说那是她现在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


    那镯子戴在钟言手上的时候很好看,可不知道为什么,钟言摘下来给她,她拿在手里仔细看了又看,却觉得那镯子好像也没那么好看了。


    她把镯子还给钟言,钟言就又戴回了手上。


    可是现在……


    沈呓晃了晃钟言牵着她的手,小声询问:“钟言的,镯,镯子呢?”


    钟言揣在兜里的手下意识捏了捏那管药膏,而后若无其事道:“戴着不舒服,扔了。”


    门诊离沈呓住的房子不远,钟言跟她回了家,先拉着沈呓给她清理伤口消毒,一番下来沈呓已经两眼泪汪汪。


    钟言擦掉她眼角的小珍珠,语气无奈:“有那么疼吗?”


    沈呓脑袋连连点好几下,嘴瘪着,刚擦完的小珍珠又冒出来:“疼,好疼,好疼……”


    钟言身形一顿。


    沈呓确实怕疼,被打了疼得掉眼泪,平常蹭破个皮,眼泪也是说下就下。


    “我看别人说的也没错,你就是个小傻子!”她垂眸拿起棉签,给沈呓上药,语气稍凶:“不然知道疼,怎么就不知道跑?”


    不知道是在说这一世,还是在说上辈子。


    她嘴上说得凶,涂药的动作却很小心,药膏涂上胳膊泛起一阵清爽凉意,瞬间压下去火辣辣的痛楚,沈呓偷偷摸摸抬眼去看钟言,有些心虚的语气:“跑,跑不过……”


    钟言上完了药松开沈呓,将棉签丢进垃圾桶,起身去洗手:“跑不过怎么不把钱给他?”


    微凉的水流穿过指尖,钟言听见沈呓小声嘟囔。


    “钱,我赚的,不能给他……”


    钟言板着脸:“财迷,要是命没了,光剩着钱有什么用?”


    沈呓摇头:“没有钱,也会,会没命……”


    钟言背对着她关了水阀,残留的水汇聚,慢悠悠从水管口滴落,半真半假道:“那你分我一半钱,以后我保护你,这样你不就又有钱又能保命了?”


    没有回答,只有脚步声渐远。


    钟言垂眸,甩了甩手上的水,耳边又传来阵急促脚步声,刚一转身就被人迎面抱住。


    沈呓比她小两岁,再加上营养不良,生的瘦瘦弱弱,个子小她半头多,钟言揽着她的腰,只觉得手下细细一把,一只胳膊搂住都空落落的。


    沈呓用力抱着她,脑袋埋在钟言脖颈处蹭了蹭,一抬头,就露出双亮晶晶的漂亮双眸。


    钟言跟她对视几秒,率先移开目光:“你干什么?”


    沈呓放开胳膊,钟言这才看见她手里攥着的小盒子。


    这盒子钟言再眼熟不过,上辈子她就是撬开了这个小盒子上的锁,卷走钱换了把吉他回来,惹得这小傻子哭了半天。


    沈呓打开小盒子,抽出张面值一百的钞票递到她面前。


    钟言问:“给我的?”


    沈呓仰着脑袋,用力点了一下头,严肃道:“给钟言!保护费!”


    “懂得不少,还知道保护费,”钟言轻哼一声,屈指敲了敲她装钱的小盒子:“但是一张可不够。”


    沈呓眨了眨眼,乖乖打开小盒子,举到钟言面前,一副随便她拿的样子。


    钟言没动,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要了命了。


    沈呓真是要了她的命了!


    她刚想把那小盒子推回去,系统却突然冒头,义正言辞训斥道:【宿主怎么可以骗钱?】


    钟言手一顿,原本准备关上盖子的手转而探进盒子里,将那沓红色钞票全抽了出来。


    盒子里只剩下零零碎碎几张小额钞票,沈呓看看钟言手里的钱,又低头看看有些空荡的盒子,满脸纠结。


    系统在她面前急得乱转:【宿主的行为违反宿主守则!请归还不属于宿主的钱财!否则将扣除三个月任务时限!】


    钟言不搭理它,甩了甩手里的钞票,在沈呓脑门上轻拍一下:“怎么,心疼了?”


    沈呓竖起两根手指,小声道:“还要,留生活费……”


    系统再次怼到她面前,严肃道:【请宿主马上归还非法所得!不然我真的要扣除任务时限啦!】


    钟言啧了一声,抽出两张钞票塞进沈呓手里:“喏,这是给你的生活费。”


    而后将剩下的钞票,连同兜里那些零零碎碎的钱一股脑全塞进小盒子,又把小盒子塞进沈呓怀里:“这个是我的保护费知道吗?你先帮我收着。”


    沈呓看看钟言,又低头看看盒子里的一堆钞票,呆呆点了下头,坐在沙发上重新把那一张张钞票叠整齐,端端正正放在小盒子里。


    系统追着她警告指责,钟言只好借口做饭,拎着菜进了厨房,关上门才盯住那只喋喋不休的小光团,轻哼一声:“我不是已经把钱还给沈呓了吗?”


    系统:【哪有——】


    钟言打断它的话:“你就说钱现在是不是在沈呓手里?我是不是把钱还给沈呓了?哪里违反规则了?”


    系统卡壳:【可是,可是宿主说那是你的,让她先帮你收着……】


    钟言一边洗菜一边忽悠:“如果说说就算数,那我嘴里说钱是沈呓的,就算我拿着也算还给她了?”


    系统:【当然不是!】


    钟言:“对嘛,人类有句话叫说不如做,还有句话叫论迹不论心,所以我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钱现在在谁的手里!”


    系统迟疑:【是,是这样吗?】


    “当然,不信你去查查到底是说更重要,还是做更重要。”


    系统被她忽悠走,钟言自觉扳回一局,心情颇为愉悦地切好洗净的菜,而后看着案板陷入沉思。


    包括手机和钱在内,她的东西都在刚到怀城那天被抢走了,现在想点个外卖都不行。


    在钟家的时候用不到她做饭,后来逃亡的那些年没钱就吃泡面,有钱就出去买,钟言活到这么大,还真没自己做过饭。


    不过做饭嘛,不就是把菜放锅里,油盐酱醋都往里放点?只要菜跟调料放进去,味道应该也不会差到哪去吧?


    她扫视一圈,拎起锅放到灶台上,先倒了油进去,油热后把菜丢进去,锅里顿时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滚烫热油飞溅,钟言猝不及防被烫到手臂后退几步。


    锅里还在噼里啪啦,白烟蒸腾,她犹豫着用铲子拨弄两下,又被蹦射的热油烫到了手臂。


    搓搓被烫到的手臂,钟言如临大敌地盯着徐徐冒烟的锅,神色凝重喃喃自语:“做饭原来这么危险?”


    系统探头,一本正经科普:【水沸点低,食用油沸点高,二者相遇水会迅速蒸发产生沸腾爆炸现象,宿主放进去的菜上还沾着水,当然会出现这个情况啦。】


    “钟言。”


    衣角被牵引,钟言回头,见沈呓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进来了,正盯着嗤嗤作响的锅看,神色纠结,欲言又止。


    钟言脸皮莫名有些发烫,推着沈呓出了厨房,指指沙发:“自己坐那儿玩去,这么点小事,我轻轻松松就能搞定!”


    沈呓回头,厨房的门已经被钟言关上了。


    她呆呆盯着合上的门看了半晌,才慢吞吞转身,乖乖回到沙发上坐着,从抽屉里摸出本有些老旧的童话书看。


    锅内的青菜已经有点微焦,钟言拿锅铲扒拉了几下,瞥一眼旁边的系统:“你懂得挺多嘛,做饭会不会?”


    系统上下翻动几圈,身上的光芒猛然亮了许多,语气傲然:【我可是超级先进的系统!区区烹饪,对我来说小菜一碟!】


    钟言骤然换了态度,语气夸张,给满情绪价值:“真的吗?你不是美食系统,居然连做饭都懂?居然这么先进吗?也太厉害了吧!”


    系统被吹得飘飘然,在钟言面前放出光屏,语气骄傲:【当然!这对我来说都是小意思啦!只要宿主按照页面上的教程进行操作,保证宿主可以做出绝世美味!】


    钟言扫过光屏,正准备动手去做,忽然听见门外传来声沉闷声响,继而是尖利刺耳的叫喊:


    “人呢?那个打了我儿子的小贱蹄子呢?赶紧给老娘滚出来!”


    钟言关了火,随手从案板上拿起菜刀,推门出去。


    身材臃肿的大娘叉着腰站在门口,用力踹向倒在地上的沈呓,嘴上骂骂咧咧不停:“没听见吗?你是傻子还是聋子哑巴?我问你那个贱人呢!”


    “贱人说谁?”


    大娘猛地抬头,正要破口大骂,目光忽然定格在钟言手里拎着的菜刀上,下意识后退两步,后背砰一声撞在门上。


    她哆哆嗦嗦指着钟言,声音颤抖:“你干什么?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别过来啊——”


    钟言扶起沈呓后脚步不停,直直走到大娘面前,高高举刀,猛然挥下。


    大娘没想到她真敢动手,瞳孔骤缩,刀刃在视线中迅速放大,最后化作耳边一声铮响。


    刀尖深陷在木门里,刀尾半露,近乎贴着她的耳朵,她两腿一软瘫坐在地,后知后觉发出一声惊恐尖叫。


    “闭嘴。”


    叫声戛然而止,陷在门里的刀被拔出,钟言指尖在刀面轻弹一下,居高临下俯视着她,意味不明地笑:


    “现在可以说话了,再说一遍,你来找谁?”


    大娘一双眼直愣愣盯着钟言手里的刀,面色惨白满脸惊恐,连忙摆手:“不,不不……”


    “你是傻子还是结巴?”钟言捏着刀柄在手里转了几圈,抬眼看向她:“除了这个字,不会说别的?”


    小城里的人都互相认识,有什么矛盾基本上也就是动动嘴皮子互骂,谁声音高气势足谁就赢,再严重点就推搡几下互薅头发,没有深仇大恨是绝对用不上刀子这种东西的。


    大娘跟别人吵架推搡薅头发没输过,但钟言根本不跟她吵也不跟她推,她的大嗓门和壮体格对上钟言手里的刀,瞬间没了优势。


    大娘目光追着钟言手里灵活翻转的刀,喉咙滚动,艰难挤出一个笑:“误会,是误会,我走错了,走错了……”


    钟言敢拿砖头往人头上砸,下手还那么狠,大娘根本不怀疑她敢不敢动手。


    “没走错,打你儿子的就是我,”翻转的刀猛然停住,钟言蹲下身子凑近,单手托腮笑道:“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家那个孩子叫什么,不如你告诉我,我去给他赔个礼,道个歉?”


    大娘的目光从刀上缓缓转到钟言脸上,后背一激灵,连忙摇头拒绝:“不用不用,他没事,他一点事都没有,不用道歉,不用道歉……”


    她心里已经开始后悔,只听儿子说她是个疯女人还没当回事,以为儿子是故意夸大,脑袋一热就上门讨说法来了,哪里能想到这次儿子还真没说谎,这个女人真是个疯子啊!


    钟言慢悠悠哦了一声,又问:“真的不用?”


    “真的真的!”大娘连连应声,生怕晚一秒那刀就又要冲着她劈下来。


    “好,”刀背在地面笃笃敲了两下,钟言笑容忽然转冷:“那现在来算算你和你儿子伤了沈呓的账。”


    大娘心中怒火中烧,碍于钟言手里的刀又不得不忍下来,嗫嚅道:“我,我道歉。”


    钟言冷哼一声:“光道歉就行?哪有那么容易?”


    沈呓走到钟言身后蹲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道:“钟言,我没事。”


    “我说有事就有事,你的打总不能白挨吧?”钟言头也不回,盯着大娘幽幽道:“你跟你儿子都打了人,你还私闯民宅上门打人,你觉得该怎么办?”


    大娘忍辱负重,不但老老实实跟沈呓道了歉,还留下了身上带着的所有钱,钟言才勉强满意,大发慈悲开门。


    大娘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时,脚下还有点发软,心想等她安全离开了,一定要想办法收拾这两个人,


    脚还没迈出去,忽然又被钟言抬腿拦住。


    “有什么不满可以继续找我麻烦,哦对,找沈呓麻烦也行,不过在找麻烦前还是提醒你几点,”钟言靠在门边,笑意盈盈,依次竖起手指:“第一,你儿子伤害别人时我出手是正当防卫。第二,私闯民宅犯法。第三,傻子杀人不承担刑事责任。”


    大娘本来想着挑软柿子捏,收拾不了钟言还不能收拾一个傻子吗?可听完钟言的话,心里顿时凉了一截,熄了报复沈呓的念头,唯唯诺诺:“怎么,怎么可能,我不敢,不敢了!”


    钟言看她几秒,眉毛轻挑,终于懒洋洋放下自己的腿:“回去好好教教你儿子,我这个人心慈手软放他一马,下次要是惹到什么疯子傻子,自己丢了命还好,要是连累了家人可怎么办?你说是不是?”


    大娘逃也似的飞奔出去半层楼梯,才扶住墙面哆哆嗦嗦回头看了眼,这一眼正对上斜靠在门口,直勾勾盯着她笑的钟言。


    后背汗毛倏然倒立,大娘心中一颤,头也不回地往下继续跑,直到逃出这栋楼,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不断打颤的牙关才终于平静下来,一摸后背,背上衣料已然被汗浸透。


    她失力一般瘫软在地,有些恍惚地擦掉额上冷汗,嘴里喃喃自语:“疯子,这个疯子……”


    *


    沈呓胳膊上涂了药膏的地方又被蹭掉许多,钟言给她清洗干净伤口重新上药。


    沈呓很乖,上药时一动不动,只眉眼弯弯地看着钟言笑,等钟言给她上完药去洗手,就站起来进了厨房。


    钟言洗完手出来,见沈呓正在那锅盛着冷油和没熟的菜前呆呆站着,不由脸皮发烫,上前把沈呓拉出厨房。


    “我,我给钟言,做饭……”


    钟言摸出刚到手的赔偿金甩了甩:“做什么饭?带你出去吃。”


    沈呓还想说什么,却被钟言牵住了手,脑子里想的话瞬间散了,被钟言拉出家门。


    钟言来怀城的这些天很少出门,虽然不少人都听说过傻子捡了个骗子回去,但却没几个人见过她长什么样子。


    不过经由今天这么大大咧咧跟沈呓拉着手出门,恐怕外人很快就能把她的脸跟传闻里的那个骗子对上了。


    钟言前脚刚揍完人,或许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开,所以在外人眼里还只是骗子不是疯子,没什么威慑力,以至于吃完饭回去的路上,还有抱团玩的小孩子们指着沈呓骂傻子。


    那群小屁孩一边手舞足蹈指着沈呓骂傻子,一边各自弯腰找石头冲沈呓扔,旁边几个中年妇女正围着桌子打麻将,对身后的事不闻不问。


    穿着工字背心的男人拍拍卷发妇女,眉头蹙在一起,指指不远处围着沈呓喊叫的小孩:“你管管他,别让他乱骂人……”


    “哟——”卷发妇女拉长了调子,语气讥讽:“怎么了?你这是心疼了?怕你闺女受委屈挨欺负呢?”


    男人道:“你瞎说什么?我哪有闺女?”


    卷发妇女冷哼一声:“不是你闺女你偷偷给那疯女人送衣服,给那傻子送吃的?怎么没见你给我买衣服给你儿子买吃的?”


    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怀了孕,小城里的男人都有嫌疑。


    卷发妇女见过男人偷偷摸摸给那个漂亮的疯女人送衣服,给疯女人生的傻子送吃食,就算傻子不是他的孩子,他跟那疯女人也肯定不清白。


    男人面色铁青,刚想开口,忽然听身后响起一片哭声,他们家的孩子抱着脑袋一边哭一边跑过来,一头扎进卷发妇女怀里,哭声震天。


    卷发妇女丢下手里的麻将,紧张地抱住他焦急道:“怎么了小宝?谁欺负你了?”


    小孩一边哭一边伸手指向不远处的钟言:“她,她拿石头丢我呜呜呜呜……”


    “小宝别哭,妈现在就去收拾她!”卷发妇女咬牙切齿站起来,正要抬脚走过去,忽然被同桌牌友拦住。


    “别去别去,那是个疯子!”


    牌友探头小心朝钟言看过去,看见她手里上上下下抛着块石头,忽然抬头看过来。


    牌友心里一惊,下意识收回目光,对着卷发女人压低声音道:“她就是我刚刚想跟你说的那个疯子!”


    “今天下午张家那小子差点被她砸死!头上那么大一个洞,血流了一身!他娘上门要说法,那疯子直接提着刀出来,要不是躲得快,脑袋都要被削下来了!”


    “你可别过去找事了,傻子杀人不犯法,疯子估计也是,惹火了她们俩,万一真跟你拼命可咋办?”


    卷发妇女心里不甘,恨恨掐了把丈夫:“你怎么这么窝囊!就这么看着你儿子被欺负?你一个大男人还能打不过两个女人?去啊!收拾她们去!”


    男人愁眉苦脸地抖了抖烟灰:“本来就是小宝先骂人打人……”


    卷发妇女心头火起,被牌友使劲拉了一把:“省省吧,谁知道疯子能干出什么事?你男人能打过她,还能打死她?疯子要是没死,你家小宝以后还能不能出门了?不怕出门被她报复?”


    卷发妇女噎住,到底不敢去赌,愤愤瞪了眼不远处的钟言,拉着自家小宝上楼了。


    钟言收回目光,将手里的石头扔到一边。


    她可不信奉什么尊老爱幼,那群想欺负沈呓的小屁孩都被她用石头砸跑了。


    拍拍手上的土,钟言瞥了眼旁边眨着双大眼睛的沈呓,理直气壮攥住她衣角擦了擦手。


    沈呓低头看看自己衣角上的手印,又看看钟言的手,顿了两秒,拉住她的手,攥着衣角又认认真真给她擦了一遍。


    这下轮到钟言不自在了,她脸皮有点烫,抽出手在沈呓额头轻弹一下:“你也是,别人喊你傻子你就任他们喊吗?不知道骂回去打回去?你要是不反抗,他们会一直,永远这么欺负你,知不知道?”


    沈呓只仰着头傻乎乎的笑,眼底满是崇拜:


    “钟言,好厉害!”


    钟言心头那点气忽然就这么泄了,伸出食指在小傻子眉心稍稍用力一点,沈呓往后一仰,差点倒过去。


    钟言吓得赶紧伸手把她拉住。


    沈呓站稳,有些迟钝地摸了摸眉心,看向钟言的眼神带了些茫然和委屈。


    钟言目光扫过她青紫交加的肿胀手臂,眉头皱起,恨铁不成钢:“你不能只看我厉害!你要学,以后谁欺负你你就得揍回去,打回去!一群人打不过就抓住一个人往死里打,这样才会有人怕你,他们以后才不敢欺负你,知道吗?”


    “钟言在,”沈呓摇头,眉眼弯弯神采飞扬,昂首挺胸满脸骄傲:“没人敢,欺负我!”


    钟言问:“那要是有天我走了呢?”


    沈呓神色认真:“那我跟钟言,一起走。”


    钟言脑袋里又浮现出梦境里的结局,心想跟我一块走,欺负你的人更多,死的更快。


    梦里数十种结局,跟她一起走的沈呓,可没一次活下来。


    她有心想说什么打个预防针,可看着沈呓亮晶晶的双眼,到底没忍心说出口。


    算了,还能再待两三个月呢。


    第030章 一捧星河


    一捧星河


    昨天沈呓答应了超市老板娘要去打扫卫生, 钟言想着她手上有伤让她留下休息,奈何沈呓平常虽然听话,但在赚钱方面称得上固执。


    钟言拗不过她, 看她坚持只好跟她一起。


    下午三点正是小超市人流量最少的时候, 没什么人来, 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打盹, 忽然听见门口的风铃声叮叮当当响起, 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抬眼,看清进来的人后睡意散了一半。


    “哎呀,小沈怎么过来了?你不是受伤了吗?怎么还过来啦?”


    “我答应,答应给, 周姨, 打扫卫生,”沈呓伸出胳膊给她看, 另一只手拍了拍周姨, 安慰她:“我有药, 不, 不疼!”


    周姨仔细看了看她的手臂,有些心疼地骂了几句:“杀千刀的小崽子, 下手真狠,天天就知道欺负你……”


    从前有人看到沈呓被那群半大小孩欺负, 大多都会上去把小孩赶走,可时间一长那群小孩也学精了,专门挑着沈呓身边没人的时候去欺负她。


    沈呓再可怜也不是自家孩子,是外人, 街上的人看到的时候帮一把已经仁至义尽,没人有功夫天天守着她保护她。


    所以沈呓总是隔三差五就受一回伤。


    “有钟言!”沈呓把钟言拉过来, 仰着脑袋语气骄傲:“以后没,没人敢,欺负我!”


    周姨细细打量钟言一番,越看心里越惊奇。她知道沈呓捡了个人回去,那人在沈呓家骗吃骗喝什么都不干,就指着沈呓养活,所以对钟言这个人,她的印象实在算不上好。


    可今天又听说张家的孩子去欺负沈呓,是钟言把人打跑的,连带着后面找上门的都没落着好。


    知道这事后她对钟言改观不少,现在又亲眼见到真人,只觉得这孩子长得实在漂亮,看起来不像坏人,语气都不由和缓几分:


    “你就是钟言?长得可真好看,是哪的人啊?来怀城是找亲戚?”


    “周姨好,您叫我小钟就行,”对于这个经常照拂沈呓的周姨,钟言表现得很有礼貌:“我是过来旅游的,钱和手机都被偷了,只能先在沈呓这儿借住一段时间。”


    “火车站那边就是有偷东西的小流氓,找回来是够呛了,”周姨叹了口气:“我这儿有手机,你要不跟你家人打个电话说说情况?”


    钟言摇头:“户口本上的都死绝了,我是孤儿。”


    周姨没想到随口一说竟然戳人伤口上了,顿时有些尴尬:“不好意思……”


    钟言摇摇头,说的话让周姨有些摸不着头脑:“挺好的。”


    沈呓趁她们说话的时候已经找到了扫帚,周姨看见连忙从柜台走出去,想把扫帚从沈呓手里拿过来,用了点力居然没拿动:“你手上还有伤呢,干什么活呀!等你伤好了再说!”


    沈呓抓着扫帚不放,固执摇头,有些焦急地开口:“我不疼,我能干!”


    周姨看她着急,也不敢继续跟她抢,下意识松了手。


    钟言按住她肩膀,一手握住扫帚柄:“我替你干。”


    沈呓没放开扫帚,小声道:“我,我能自己,自己干……”


    钟言屈起手指佯装要弹她脑门,沈呓下意识松了手想要挡住,扫帚就这么落进钟言手里。


    钟言唇角微勾,有点得意,轻哼一声:“这么点活抢什么?早点干完早点回去。”


    扫地拖地,擦货架柜台,摆放物品……工作很简单,等收拾完也已经是两个小时后。


    拿着老板娘给的二十块钱报酬出门,钟言揉了揉腰。


    仅仅两个小时她就腰酸背痛,胳膊上的肌肉也有点胀得慌。


    可这样的工作只是沈呓生活里微不足道的一角,沈呓靠这些工作维持生活,从小开始,一做就是这么多年。


    沈呓走在她旁边,神情有些低落,小声道:“钟言,累吗?”


    “当然累啊,快累死我了,”钟言嘀嘀咕咕:“八百年没干过活了,累得我腰酸背痛的……不行,饿了,走走走,得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吃什么呢……小傻子,你有没有想吃的?”


    沈呓没有回答,低着头跟在钟言身后,显得有些郁郁寡欢。


    钟言停下脚步,闷头走路的沈呓猝不及防撞上她后背,差点没站稳,被钟言一把拉住。


    “你不开心?”


    沈呓撞得有点发懵,后知后觉摇了摇头,有些紧张:“没,没有。”


    钟言转过身盯着她,眉头微微皱起,是真想不明白:“为什么不开心?”


    沈呓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钟言只能自己思索,最后不确定道:“你晚上还要去洗碗是不是?我……”


    她想说她替沈呓去,可话到嘴边又噎住了。


    在钟家都是佣人统一洗,后来逃出钟家也是外卖泡面小吃摊轮着来,自己没动手做过一顿饭,更别说洗碗。


    能强忍着洗洗她和沈呓的碗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去给素不相识的人洗吃剩下的碗,她一时之间实在不能适应。


    可是……总不能让这小傻子一直这么愁眉不展忧心忡忡的吧?


    钟言咬了咬牙,终于痛下决心:“我替你去!”


    沈呓摇头,紧紧攥着钟言的手:“不去……钟言,回家!”


    钟言也不是很想去洗碗,沈呓既然愿意改变主意回家,她举双手双脚赞同,但要是回去了沈呓还是这样闷闷不乐,那不行:“你为什么不开心?”


    一滴泪骤然滴落在钟言手指上,细微的暖转瞬消散,化为一片冰凉。


    沈呓低着头,嗓音里带了哭腔:“对,对不起……让钟言,累了……”


    钟言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自从那次偷买吉他惹哭沈呓后,沈呓的眼泪就成了她最害怕的东西,沈呓一掉眼泪,她心里就跟着一颤一慌。


    “哭什么,哭是最没用的知不知道?”钟言捏住沈呓脸颊,擦干净她脸上的泪:“知道我累了就赶紧陪我去吃饭,吃完饭回家给我按摩,听到没有?”


    沈呓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又被欺负了,吸了下鼻子,乖乖点头:“听,听到了。”


    泪不流了,眼眶还是红红的。


    真是上辈子欠她……她上辈子还真是欠沈呓的。


    钟言叹了口气,拉住她往前走:“走了走了,找家店吃东西。晚上吃清淡点吧,我看看……唔,馄饨怎么样?”


    沈呓呆呆看着她们交握的手,连钟言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下意识嗯了一声。


    两碗馄饨一笼包子,钟言今天下午直接白干,或许是觉得这个交换代价有点高,即便馄饨和包子味道一般,钟言还是吃得干干净净。


    从前不知道沈呓工作有多累,今天切身体会了一点,终于开始理解沈呓养活她们两个有多累了。


    但即便这么累,上一世,这一世,沈呓也没有向她吐露半个字。


    因着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钟言对沈呓态度好了不少。回了家,沈呓打算去收拾被摧残过的厨房,钟言直接把她赶到客厅,自己收拾去了。


    等她满头大汗收拾完出来,沈呓还乖乖坐在沙发上,抱着本带拼音的童话书看。


    她是个孤儿,还是外人眼里的傻子,没人教她识字,也没人愿意教她识字。


    哪怕她其实很想去学。


    钟言走过去,沈呓立即将脑袋抬起来,目光探照灯似的锁定住她,把手里的童话书往她那边递了递,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发出邀请:“钟言,一起看?”


    钟言的目光落在那本童话书上,停滞半晌,移开视线,轻啧一声:“这种哄小孩子的东西,我才不稀罕。”


    软弱的,需要呵护的小孩子才会向往童话故事,她已经是一个历经磨砺的成年人了,对这种童话故事才没兴趣。


    沈呓有些失落地收回童话书,望着书上的图画愣了一会儿,忽然又抬起脑袋,小声道:“那钟言,能不能教,教我,写名字?”


    钟言没说话。


    上辈子沈呓也这样问过她,那时候的钟言出去找工作几经碰壁,又不愿意自降身份去干些在她看来没面子的活,心里正烦躁,面对小傻子的请求不止一口回绝,说出的话更是难听又过分。


    “你一个傻子学什么写字?有什么用?活都快活不下来了还学写字,有那时间还不如多刷几个盘子捡捡瓶子,省得天天去捡别人剩饭吃!”


    人在面对不熟悉的外人时总会下意识保持礼貌,可在面熟悉,包容,信任的人时,却喜欢竖起尖牙利爪,发泄自己无理取闹的负面情绪。


    俗称,窝里横。


    或许是知道这些人哪怕被刺得遍体鳞伤,也绝对不会伤害自己吧。


    钟言从前没遇到过这种不管她做什么都会包容她的人,所以也没人见识过她的底色到底有多恶劣,直到后来遇到沈呓这个小傻子。


    在钟言自己都没意识到时,她已经把沈呓当成了会无条件包容原谅她,永远不会责怪讨厌她的存在。


    手里被塞进一支破旧的铅笔,已经被用的只剩一半,可能是沈呓捡垃圾时拾回来的,钟言手里捏着那支笔,顿了半晌,翻开童话书扉页,在上面端端正正写下沈呓两个字。


    沈呓凑过来看了看,抬头问她:“这是,钟言?”


    “不是,这是沈呓。”


    沈呓追问:“那,钟言,怎么写?”


    钟言垂眸看她,屈起手指在她头上轻弹一下:“你学会自己的名字就行了,学我的名字干什么?”


    沈呓眨眨眼,手指在沈呓那两个字上点了点,又落在旁边的空白处,认真道:“沈呓,旁边,要有钟言!”


    钟言沉默片刻,把手里的半截铅笔往茶几上一扔:“我教你识字,等你识字以后才能学写我的名字。”


    沈呓眼神微亮,又有些纠结:“教我,识字要多,多少钱?”


    “不要钱,”钟言的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童话书:“我教你识字,以后你每天晚上给我读睡前故事。”


    沈呓重重点头:“好!”


    钟言想了想,又加上一个条件:“等你伤好了,还得给我按摩!”


    沈呓这次显得有些迟疑。


    钟言脸色一沉,捏住沈呓两颊的肉一扯,阴恻恻道:“小傻子,你什么意思?还犹豫?觉得亏了?”


    “没,没有,”沈呓含糊不清道:“我按!我给,给钟言,按!”


    钟言勉强满意,大发慈悲放开她:“这还差不多,我很会当老师的,你赚大发了知道吗?”


    钟言上学没好好学,更没什么当老师的潜质,好在要教的东西不难,沈呓这个学生又认真的很,进度马马虎虎还算看得过去。


    除了教沈呓识字,钟言还给沈呓留了念书的作业。


    钟言觉得沈呓是结巴又不是哑巴,既然能说话,结巴又不是那么严重,只要多练习肯定就能克服。


    她觉得沈呓只是单纯了点,好骗了点,但该知道的常识也都知道,这么多年自己一个人也活得好好的,才不是傻子。


    只要说话不再结巴像个正常人,应该也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把她当傻子了吧。


    趁着沈呓认认真真完成作业,钟言先去洗了澡。


    昨天发烧出一身汗,今天又干了一下午的活,洗完澡钟言才觉得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


    擦干头发换好衣服出了浴室,才发现沈呓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换上了睡衣,手里正抱着毛巾和浴巾站在外面,见她出来就迫不及待想往里钻。


    “我去,洗澡!”


    钟言扯着她后衣领把人拽回来:“你洗什么?你胳膊上还有伤,洗什么洗?”


    沈呓扒着门框不放手:“要洗!”


    钟言放软语气好言相劝:“你手上的伤不能沾水,就这么去洗会疼,伤好的也慢,洗澡不缺这么一两天,等伤好点再洗……”


    沈呓仍旧坚持:“要洗!”


    钟言有点生气了,她知道沈呓爱干净,每天都要洗澡,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手上还有伤还洗澡,那不是没事儿找罪受吗?


    “为什么一定要洗?伤口沾水疼的还是你知不知道?”


    沈呓咬了咬唇瓣,垂下眸子,嗫嚅道:“他们说沈呓,捡垃圾,臭……”


    “沈呓,不怕疼,洗干净就,就不臭了……”


    钟言心底骤然升腾起一股怒火,不是对沈呓,而是对那些曾经欺负沈呓,看不起沈呓,嘲讽贬低沈呓,伤害过沈呓的人。


    可回忆涌现,她心头的怒意忽然哑火……她有什么资格去指摘这些人?这样的事,她难道就没做过吗?


    钟言沉默片刻,轻轻把沈呓垂落的发挽在她耳后:“傻子,你是信我的话,还是信他们的话?”


    沈呓认真道:“信,钟言!”


    钟言用力把沈呓抱进怀里,轻声道:“那你记住了,他们都是瞎说的,你一点也不臭。”


    “记住了吗?”


    沈呓被她抱着,手臂抬起想要回抱住钟言,却又有些迟疑,最终还是放下,只乖乖点了点头。


    澡不能洗,但牙可以刷,沈呓去洗漱的间隙,钟言先回卧室铺被子,铺完被子又打开衣柜整理了一下衣服,整理完衣服见沈呓还没出来,终于意识到不对。


    出了门才听到浴室里的水声,她上前拧了拧门居然没拧开,这小傻子在里面偷偷洗澡还知道上层锁。


    “沈呓!快点把门给我打开!”


    “开门沈呓!听到没有!”


    水流声停下,继而是沈呓弱弱的声音:“我,我没事!”


    “谁问你有没有事了?”钟言差点被气笑,加大力气拍了两下门:“快点!先把门给我打开——我数三下,再不开门我就生气了!”


    “一。”


    “二。”


    “三!”


    咔嚓——


    门把手转动,披着浴巾的沈呓半个身子躲在门后,有些心虚地看着她。


    钟言这次是真气笑了:“你怎么回事?不是答应了我不洗澡?”


    “不臭,也脏……”沈呓低垂着脑袋,像个犯了错的孩子:“钟言干净,沈呓脏,不能,跟钟言一起,睡觉。”


    怕钟言生气,她赶快把自己受伤的胳膊伸出去给钟言看,紧张道:“没有,没有沾水,钟言不气……”


    洗都开始洗了,再生气也没用。钟言到处翻找,终于找到一个干净的大塑料袋,拿着进了浴室,小心把沈呓受伤的那条胳膊裹严实。


    沈呓举着那条被裹住的胳膊,呆呆看着走到淋浴前的钟言。


    钟言取下来了淋浴头,一边调水温一边回头看了眼沈呓:“愣着干什么?一会儿又要着凉,赶紧过来,我帮你洗。”


    不知道是因为浴室太热还是什么,沈呓只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心里砰砰砰跳的很快,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钟言调完水温,指指墙上的挂钩:“把浴巾先挂那,快来。”


    沈呓磨蹭着走过去,把身上披着的浴巾挂在挂钩上,脚下发软地走到钟言身边,视线到处乱飘,就是不敢看钟言。


    沈呓从小就没吃过什么有营养的东西,能填饱肚子好好活到现在都已经够了不起,穿着衣服时本就很瘦,脱了衣服更是瘦的过分,一身白皙的皮包裹着骨头,轻易就能折断似的。


    钟言的手按在她光滑的后背上,却生不出半分旖旎心思,掌下的脊椎骨骼凸起,有些咯手。


    沈呓抖了抖,扭头看她,一双干净漂亮的眸子在雾蒙蒙的空间里,仿佛也带上些水润。


    她就像一株草,坚强地从角落泥巴缝里长出来,没人浇灌,晒不到阳光,任何一场风雨都能轻易带走她的生命。


    上一世钟言或许也心疼过,可归根结底心里还是更在乎自己,沈呓可怜,她更好不到哪去。


    沈呓好歹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可钟言即便谨小慎微步步斟酌,最后也只有绝路一条。


    她尚且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去承担另一个人生命的重量?


    所以她可以狠心离开,可以对沈呓的苦难视而不见,可以挥开沈呓紧抓着她的手,当做看不见她眼里的泪,把她独自留在记忆里。


    可最后却是沈呓为她死局一般的人生,铺就出另一条生路。


    “钟言,累……”


    一直举着的胳膊有些酸痛,沈呓难受地动了动,眉头皱起。


    “累也不能让伤口沾水,”钟言顿了顿,又道:“累了就把手搭我肩上。”


    沈呓转过身面对着她,伸手圈住钟言脖颈,额头轻轻抵在她颈侧,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最后轻轻闭上,有些疲倦地小声嘀咕:“困……”


    温热呼吸扫过锁骨,带来一片痒意,钟言手上动作顿住,视线下意识往下一扫,被烫到一样迅速挪开目光。


    雾气蒸腾的浴室里呼吸声杂乱,钟言静默半晌,轻轻扶住沈呓的下巴,哄道:“很快就好,一会儿再睡。”


    沈呓揉揉眼睛,目光落在钟言被洇湿的肩膀上,有些心虚地乖乖站直。


    洗过澡,钟言给沈呓擦干净,裹得严严实实,一把抱了起来。


    沈呓下意识抱紧钟言脖子,惊呼:“钟言!厉害!”


    钟言真心实意道:“是你太轻了。”


    轻到像是抱了一把骨头,轻到她这样力气算不上大的人,都能轻易抱起。


    沈呓被抱到床上,跟毛毛虫一样在床上挪了两下,又被钟言按在怀里上药。


    她乖乖缩在钟言怀里,眉眼弯弯,视线从钟言修长漂亮的手指转到线条流畅的锁骨,再悄悄上移到下巴,耳垂,最后定格在嘴唇上不动了。


    “在看什么?”


    钟言的声音突然传来,沈呓吓一跳,做什么亏心事一样缩了缩脑袋,脸颊泛红,磕磕巴巴道:“没,没有……”


    钟言垂眸望着她,忽然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脸颊。


    沈呓呆呆看着她,脸颊又被戳了一下,她眨眨眼,冲钟言露出一个笑。


    沈呓虽然身上瘦,脸上却有点婴儿肥,软乎乎的,一戳就陷下去一个小坑。


    钟言喜欢戳她的脸,她一戳沈呓,沈呓就笑,然后嘴角就会露出两个小梨涡。


    很甜。


    沈呓方才还说困,被抱上床又精神了,钟言一放开她,那团毛毛虫就忍不住又滚了两圈。


    “别乱动,药会蹭掉。”钟言把睡裙给她套上,转身去洗手关灯。


    床离窗户很近,凉凉的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沈呓跪坐在床上,扒着窗沿仰头看明月星河。


    没到盛夏的季节,夜里还有些凉,钟言借着月光走到床边,上了床,用被子裹住沈呓。


    “穿这么薄还不盖被子,就不怕着凉?”


    沈呓眨眨眼,慢吞吞往钟言旁边挪了挪,把自己身上的被子分出大半,盖在钟言身上,而后脑袋一歪,轻轻靠在钟言肩膀,伸手一指:


    “钟言,看星星!”


    温暖的气息涌过来,她安静的坐着,陪沈呓看星星。


    沈呓靠着钟言,眼里是明月星河,有些兴奋地抬手点了点玻璃外的天空:“星星,好不好看?”


    钟言视线划过她微微上扬的唇瓣,若隐若现的小梨涡,秀气的鼻尖,纤长的睫毛,最后落在她亮晶晶的眼眸上,轻轻嗯了一声:“很美。”


    “最亮,最亮的星星,是妈妈住,沈呓的星星,在旁边……”沈呓两只手抬起做了个拍照的动作,嘴里还配音“咔嚓”。


    她两手捧着空气递到钟言面前,钟言觉得有些好笑,还没说话,却听沈呓认真道:


    “沈呓的,星星,送给钟言!”


    月光撒下一片静默的凉,窗外枝叶被风吹动沙沙作响,沈呓眉眼弯弯,凑得很近。


    她两手空空如也。


    钟言却好像在她掌中,望见一捧星河。


    她静默几息,指尖轻点沈呓掌心:“小傻子,你的星星送给我,你以后住哪?”


    沈呓悄悄合起手掌,将钟言的手指留在掌心,闻言动作顿住,歪着脑袋认真想了几秒:


    “我能不能,跟钟言,住一,一颗星星?”


    她红着脸比划,结结巴巴:“我,我就占,一点点,一点点地方,就可以……”


    钟言没有回答。


    沈呓的脸上逐渐浮现出失落,她咬了咬唇瓣,有些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掌,却忽然被钟言反手攥住。


    “可以。”


    她指尖抚过沈呓呆愣愣的眉眼,轻声道:


    “我们以后,住一颗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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