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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十年灯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031章 说个价吧


    说个价吧


    鸟鸣声在窗外响起时, 钟言感觉到怀里的身躯在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抽离。


    她意识还没清醒,下意识伸出胳膊将那要悄悄逃走的东西锢进怀里。


    沈呓挪了还没半个人突然又被拖进钟言怀里,安静了好大一会儿, 又开始小心翼翼往外退。


    没动两下, 钟言落在她腰间的手忽然又一次收紧。


    沈呓的动作倏然僵住, 小心翼翼抬眼往上看, 正对上钟言颤动几下后掀开的眸子。


    她有些紧张地眨了眨眼, 刚想开口道歉,额头忽然一热。


    钟言神情困顿,意识不清地眯着眼,轻轻拍了她两下, 又把她紧紧抱进怀里, 语气含糊:“乖,别闹, 再睡会儿。”


    沈呓倏然安静下去, 红晕从耳尖开始泛滥, 一直延伸到脸颊。


    她小心地按了按胸膛里砰砰乱跳的地方, 有些担忧地想。


    这么大的声音,会不会吵醒钟言呀?


    钟言没被吵醒, 她又睡了半个多小时,沈呓就这么一动不动躺在她怀里, 悄悄看了她半个小时。


    钟言从朦胧困意抽身,刚睁开眼,就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眸子。


    她的手臂扣在沈呓腰间,沈呓身上残留的桔子沐浴露的香味萦绕鼻尖, 两具身体紧贴在一起……有些过分亲密了。


    她不记得自己将醒未醒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下意识松开沈呓, 从床上坐起身,拧着眉揉了揉太阳xue。


    沈呓还躺在床上,神情有些茫然,不明白为什么刚刚睡觉时还抱着她亲她的钟言,一醒过来就突然远离她。


    钟言下床踩上拖鞋,心里怦怦乱跳,径直往外走:“我先去洗漱。”


    卧室门被关上,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沈呓唇瓣轻抿,呆呆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踩上拖鞋下床。


    钟言站在镜子前,盯着镜面中的自己,后知后觉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耳朵。


    鼻尖好像还萦绕着沈呓身上残存的那股浅淡桔子香,她越想耳朵烧的越红,最后弯腰打开水龙头,鞠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等她墨迹完出来时,沈呓已经煮上了鸡蛋和粥,正蹲在垃圾桶旁边削土豆皮。


    钟言走过去拍拍她,把削皮刀和土豆从她手里拿过来:“你别削了,赶紧去洗漱吧,我来做。”


    沈呓脑海里闪过昨天被摧残的厨房,果断摇头:“还是,我做……”


    “用不着你做,你赶紧去洗漱,”钟言把她推到洗手间,自信道:“炒个土豆而已,放心交给我啦!”


    钟言不知道正在洗漱的沈呓是如何忧心忡忡提心吊胆,她回到厨房,削完土豆皮切丝后,就开始呼叫系统。


    “系统系统,怎么炒土豆丝?来一份教程嘛!”


    系统飞出来转了两圈,将光屏导出来,语音指导:【宿主记得等锅里的水分完全消失再放油!】


    【对对对就是现在!该放土豆丝了!】


    【老抽和盐都放多了放多了!宿主可以加点水。】


    【等等!水太多了!】


    钟言脑袋上冒出一朵十字小花,拿着小勺子又挖了半勺盐进去。


    系统的尖叫回荡在脑海:【啊啊啊啊啊!太!太多了!】


    厨房里如何兵荒马乱沈呓不知道,只知道等她洗漱完出来时,钟言刚好将一碟颜色有些奇怪的土豆丝放在餐桌上。


    在这碟颜色奇怪的土豆丝旁,还有两个被剥得坑坑洼洼的鸡蛋,桌子上唯一看起来比较正常的,就是那两碗小米粥。


    钟言拉着沈呓,把她按到餐桌边坐下:“还愣着干什么?快吃饭。”


    沈呓目光落在卖相奇差的土豆丝和鸡蛋上,手伸到半道,又缩了回来,眼神中透露出些许犹豫挣扎。


    钟言轻咳一声,把筷子塞进沈呓手里:“别客气,快吃饭,一会儿都要凉了。”


    沈呓悄悄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夹了两根土豆丝,嚼嚼嚼,嚼嚼嚼,眼神忽然一亮:“好吃!”


    “钟言,厉害!”


    虽然看上去很……但是吃起来味道很好!


    钟言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那,那当然……我在做饭上还是有点天赋的!”


    沈呓看不到的地方,系统瘫在桌子上,活像是遭受了什么重大打击,整个团都显出几分了无生趣的萎靡。


    听到钟言自吹自夸的话,颤颤巍巍用光团比了个中指。


    没人知道它在拯救这道土豆丝上,到底付出了多少努力!


    吃过饭后钟言去刷碗,一个锅一个盘两个碗洗起来用不了多少时间,钟言三分钟就洗完了,擦干净手走出厨房时,正看见门口那道偷偷摸摸的身影。


    沈呓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衣服,门已经被她打开一条缝,半个脚都已经踏出去了,但凡钟言再晚个两分钟出来,人估计都能跑下楼了。


    从前一直觉得沈呓是个傻乎乎的小呆子,现在看来,这不是也挺鬼的嘛。


    “还真是小看你了,还学会偷偷摸摸往外跑了,”钟言抓着沈呓后衣领把人捞回来,一把关上门:“你想干什么去?”


    沈呓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挺着胸脯理直气壮:“工作!”


    “手上伤都还没好还工作呢?休息两天再说。”


    沈呓摇头:“我去赚钱,给钟言花!”


    “不缺你这几十块,”钟言拉着沈呓把她按在沙发上:“昨天给你留的作业完成了吗?”


    沈呓很快被转移了注意力,下巴微抬,语气骄傲:“完成了!”


    钟言很快抛出新的鱼饵:“你还想不想学写我的名字?”


    沈呓立即上钩,连连点头,语气欢快:“想!想学!”


    钟言翻开童话书目录,点了白雪公主那篇故事:“你要是能不磕巴念下来十句,我就教你写。”


    沈呓瞪大眼:“不,不磕巴?”


    “对,念得慢没关系,只要不重复就可以,”钟言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温柔循循善诱:“而且只是十句话而已,沈呓这么努力还这么聪明,肯定能做到的对吧?”


    沈呓迷迷糊糊就点了头,抱着童话书坐在沙发上努力练习。


    十句话不能磕巴,对沈呓来说挑战难度还是挺大的,沈呓练了一天,当天晚上睡觉前还在抱着童话书念,却也只能勉强念下来三句。


    这十句话不过三百多个字,沈呓却花了两天时间才能勉强流畅念下来。


    最后终于练的差不多,站在钟言面前念给她听。


    十句话,三百多个字,沈呓念得很慢,鼻尖都出了细细一层汗,念完最后一个字后如释重负地放下书,满眼期待地看着钟言:“钟言,我念完了!”


    钟言擦掉沈呓鼻尖的汗:“真厉害,你过关了,去拿纸笔吧,我教你写字。”


    沈呓欢呼一声,很快从抽屉里翻出她收藏的笔和废本子,工工整整放在钟言面前。


    钟言想了半天都想不起来小时候是怎么学写字的,把系统揪出来才得到提示,在本子上写下一串分解笔画,然后把纸笔递给沈呓。


    沈呓有些别扭地攥住笔,不像是在握笔,倒像是在上香。


    钟言有点想笑,握着她的手给她调整握笔姿势:“这样,握在这个地方,用你拇指压住,关节弯一点,别用那么大力气……”


    为了方便教她,钟言坐在沈呓身后,一手撑在沈呓身侧,一手帮她调整握笔姿势。


    沈呓整个人都被她笼罩在了怀里,心跳声逐渐加速。


    “小傻子,你走什么神呢?”


    沈呓浑身一颤,有些慌乱,结结巴巴道:“没,没有……”


    钟言凝视她几秒,稍稍退开:“学会没有?你现在照着我写的字写写看。”


    沈呓的手骨骼匀称皮肉细腻,握住笔时关节筋骨起伏错落,很漂亮,只是有些过分干瘦。


    她第一次用正确姿势握笔,显然有些不太适应,写出来的字不受控制般歪歪扭扭,实在算不上好看。


    盯着纸面上歪歪扭扭的丑八怪,沈呓有些泄气地咬住笔头,盯着钟言的名字垂头丧气看了半晌,又给自己加油打气,在纸上继续练习。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她练了一个多小时,写了满满三张纸,钟言再看时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


    “好了,已经很不错了,今天就先写到这儿,”钟言拿着药膏走过来:“胳膊伸出来,我给你上药。”


    沈呓就乖乖伸出胳膊。


    休息了三天,她胳膊上的伤口已经结痂,肿胀也消下去不少,正常用力已经不觉得疼了。


    上完了药,沈呓眼巴巴看着钟言,问:“明天我能去,工作吗?”


    钟言觉得沈呓的伤还不算好全,不想让她出去,可沈呓一直心心念念要去工作,今天还干出想偷偷逃跑的事了,再关下去还不知道要干什么。


    钟言把棉签扔进垃圾桶:“可以,明天晚上我去饭馆接你回家。”


    沈呓欢呼一声,有些兴奋地扑进钟言怀里:


    “好!我等钟言!”


    *


    钟言这些天在沈呓家里骗吃骗喝,从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体会过沈呓工作有多累后倒是知道心疼了,准备出去找个工作养家糊口。


    上辈子她嫌弃怀城的酒吧,后来去了乐器店代课。


    但学生少课时费低就算了,老板还把兼职老师当全职老师用,上完课又让她打扫店里卫生,出去发传单弹琴招揽学生,钟言一气之下走了,又在家啃了沈呓半个多月。


    再之后,怀城来了个阔气的老板开了家纹身店,店里没什么人去,活清闲工资又不低,钟言就去纹身店干了两个多月。


    只是现在离纹身店开业还有一个月,她只能先想想别的出路。


    她最高超的吃饭能力就是骗人和弹唱,怀城这个小地方没多少有钱人,互相攀攀关系也能说句都认识,想骗完钱全身而退不惹麻烦,难度等级有点高。


    思来想去,钟言还是准备去酒吧试试,她本来没报什么希望,没想到却在怀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看见个场地和装修都还不错的酒吧。


    她记得上辈子来的时候这地方已经关门了,也就是说这酒吧很有可能开不了多久,不过……看着有档次的就这么一家,先去问问再说。


    酒吧是白咖夜酒经营方式,只不过怀城这地方喝咖啡的少得很,现在又是下午,不到点儿,店里没什么人。


    酒吧前台正撑着下巴昏昏欲睡,钟言走过去敲了敲吧台桌面:“你们老板呢?”


    酒吧前台打了个哈切,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困顿,一边揉眼一边抬头:“谁呀?我们老板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未说完的话在看清眼前人时戛然而止,眼前女人戴着个黑色鸭舌帽,身材高挑,即便只露出完美优越的下半张脸,依旧让人能感受到是个美女。


    她骤然停住话头挂上灿烂笑容:“您稍等!”


    说罢转身掀开门帘,脑袋往里探进去,气沉丹田大喊一声:“老板老板!有大美人来找你!”


    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几秒后帘子被掀开,穿着黑色长裙的女人从后探出头,视线扫过钟言,挑了挑眉:“还真是,找我什么事?”


    钟言直截了当切进主题:“你们酒吧缺驻唱吗?”


    女人靠在吧台上,做了红色美甲的手指轻轻敲动,伸手摘掉钟言头上的鸭舌帽,眉头轻挑:“缺你这么好看的,说个价吧。”


    钟言曾经在大城市的酒吧里都是按两三百一趴报价,另有点歌提成,但在怀城这种小城市报这价显然不太现实,况且她现在手里还没有吉他。


    思来想去,她自己砍了个半:“一趴一百五,点曲我要二十,你看着定价抽成。”


    女人忽然凑近,指尖轻轻撩过钟言下巴,被侧脸避开也不在意,唇瓣微弯:“晚上八点你上台,让我看看值不值这个价。”


    钟言:“可以,但我今天只唱一趴就走。”


    一趴五首歌,唱完不到八点半,刚好能去接沈呓回家。


    女人没有拒绝,等她离开后,前台才有些好奇地凑过来:“你是怀城人?我怎么好像没见过你。”


    钟言:“怀城也没那么小,每个怀城人你都见过?”


    前台撑着下巴笑:“这条街是怀城最繁华的地方,年轻人都喜欢来这儿,你长得这么好看,要是来过这条街我肯定能记住你的样子。”


    “诶,要不要来杯酒?我免费给你调,”她从吧台拿出一个玻璃杯放在桌面上:“现在没人,我好无聊,跟我聊会儿天吧,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能告诉你。”


    “对了,我叫尤可乐,你也可以叫我可乐。”


    钟言坐在吧台椅上,双手交扣:“你们店里以前有驻唱歌手?”


    “是有一个,给自己起了个叫凯文的洋名儿,不过他长得一般,性格还有点问题,”尤可乐摇完冰块放进玻璃杯,忽然笑了一下:“只要你唱得不拉跨,老板肯定会留下你辞掉他。”


    钟言问:“什么性格问题?”


    尤可乐一边继续调酒,一边长吁短叹:“他是个渣男,脚踏几条船,骗了好几个女孩子的感情,前几天翻了船,被揍破相了,现在还在家躺着呢。”


    钟言默了默,问起别的:“这家店是你们老板一个人开的?”


    “算是,”尤可乐压低声音,有些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一下,压低声音:“以前有个老板娘,老板娘渣了我们老板,直接跑路了。”


    钟言:“……你们老板,被渣?”


    尤可乐有些俏皮地冲她眨了眨眼:“是呀,有什么奇怪的?”


    钟言心想她行骗江湖这么多年,你们老板看上去才更像那个会渣别人的女人。


    尤可乐仿佛猜到她在想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调好的酒推到她面前:“怎么能搞外貌主义?我们老板虽然看起来很渣……好吧可能确实是有那么一点点,但是被踹的也确实是她。”


    尤可乐捧着脸长吁短叹:“别看她看着挺成熟的样子,啧啧啧,其实是个纯种恋爱脑呢!”


    身为未来员工,钟言没有继续八卦酒吧老板的爱恨情仇,转移话题:“你好像很了解怀城的消息?”


    尤可乐摊手:“差不多,我妈可是怀城情报组组长——自封的,但身为她的女儿,我自幼博览秘密。”


    钟言:“怀城的……疯子和傻子,你知道吗?”


    “当然了,怀城应该没几个人不知道。疯子她爹是家里边独苗,不过是个神经病,家里边就花钱给他买了个老婆回来。那姑娘生下疯子没过几年,做饭的时候在饭里掺了农药,一家子除了疯子都被毒死了。”


    尤可乐撑着下巴,说起这段往事时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有家人保护的小女孩都可能被侵害,更别说没人庇佑的,下场当然更好不到哪去,疯子在怀城就靠捡垃圾和别人施舍活着,十几岁的时候就怀了孕。”


    “生下孩子的第四年她死了,具体是怎么死的也没人知道,反正最后裹了个床单草草埋了,就剩下一个小傻子。”


    “心善的就给那小傻子一口饭,小傻子学着她娘到处捡垃圾,后来又有人雇她干活……反正就这么活了十几年。”


    “说起来那个小傻子之前还经常来这条街捡垃圾呢,我见过她几次,是个长得很漂亮的小姑娘……”


    尤可乐忽然顿住,冲她笑了笑:“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居然好生生长大了,你不好奇吗?你猜为什么那些男的不敢对那个小傻子下手?”


    钟言沉默着,指尖掐进掌心。


    尤可乐没有得到回应也不在乎,指尖在玻璃杯口划着圈,语气里带了些讽刺:“可能是心虚,也可能……怕她真是自己女儿吧。”


    钟言只知道沈呓她娘死的早,精神有问题,却没想到还有这么多渊源。


    这么多年,沈呓一个人到底吃了多少苦?如果不是她没那么傻,如果不是她的身世,如果不是她娘的死……她最后,会不会也会步上她娘的后尘?


    吧台骤然陷入一片安静,半晌之后,尤可乐打破寂静,笑着道:


    “还有没有什么八卦想听?对了,我都跟你讲了这么多了,你连个名字都没告诉我呢,是不是该自我介绍一下?”


    “我叫钟言,”钟言简短介绍,把尤可乐给她调的酒一饮而尽,将空杯子推回去:“有休息的地方吗?我去躺会儿。”


    “后面有个休息室,”尤可乐简单收拾好刚刚调酒用的东西,走出来给她带路,语气惊奇:“原来你就是钟言啊,怪不得我没见过你!你来怀城是做什么的?怎么住到那个小傻子家了?”


    钟言先说:“她有名字,她叫沈呓。”


    而后又一本正经道:“其实我是个杀手,因为被人追捕,所以躲到这里逃难。”


    尤可乐:“……哇哦。”


    她其实很想问问钟言,她看起来是不是很好骗,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


    钟言心想尤可乐居然不信,她说的也没错嘛,不就是上下两辈子情况结合了一下。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如此薄弱,不像她跟沈呓。


    要是她这么跟沈呓说,沈呓一定会信的。


    还是沈呓好。


    推开休息室的门,尤可乐打开灯:“你就先在这儿休息吧,我还得回去待着,有事去前面喊我就行。”


    休息室地方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钟言躺到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又浮现出尤可乐说的那些话。


    系统突然钻出来,在她面前转了两圈:【宿主来酒吧是准备唱歌工作,还是打算找人骗钱?】


    “我不是骗子,不要用骗钱这样的词来形容我,”钟言为自己正名:“有的人想要解语花,有的人想骗我上床,有的人打着所谓拯救的名义靠近我,一厢情愿要把我打造成幻想中的样子……”


    “慰藉,色欲,自我满足,他们为自己的情绪买单,我只是收取一点点浅薄报酬,再附赠几个教训,平等交易罢了,怎么能说是骗?”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骗,我也只骗坏人,这叫为民除害知不知道?”


    系统落在钟言额头蹦了两下,气呼呼道:【骗人是不对的!骗人是没有前途的!骗人是违反宿主守则的!骗人是要扣任务时限的!】


    “知道了知道了。”


    钟言懒洋洋伸出手掌,五指并拢,看着指缝间一丝半缕的光,过了半晌,忽然问系统: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那种天生就喜欢骗人,喜欢玩弄感情的人渣?”


    系统噎了噎,翻出钟言之前忽悠它的话:【宿主说过,说不如做,论迹不论心。】


    钟言长长叹口气,将手收回来枕在脑袋下,又笑了笑:


    “也对,我就是这种人渣。”


    第032章 捡垃圾


    捡垃圾


    酒吧白天卖咖啡, 晚上卖酒,凌晨两点关门。演出从晚上八点开始,钟言休息了会儿, 看时间差不多就去后台候场。


    这里大小和装修虽然比不上她以前去的大城市的酒吧, 但人流量还行, 临近八点已经坐满半个酒吧。


    灯光师切暗灯光, 钟言上台坐在高脚椅上, 伸手调试麦架高度。


    不弹琴还有些不适应,不过钟言到底上过那么多次台,舞台经验丰富,很快就进入状态。


    原本还因为换人有些不满的听众第一首歌都没撑过, 直接转换阵营开始欢呼, 钟言唱完一趴站起来,台下更是爆发一阵呼声, 嚷嚷着让她继续唱。


    钟言鞠了个躬, 不顾台下的挽留声, 直接下台。


    “没想到你唱歌这么好听, 比专业歌手也不遑多让,”酒吧老板笑着冲她伸出手, 介绍自己:“我叫尤江,你可以叫我尤姐。”


    钟言微微颔首, 和她握手:“我是钟言。”


    尤江眉头挑了一下,显然也是听过这个名字,但也没多说,只问她:“以后能每天两趴吗?九点一场, 十一点一场,可以的话点曲我定价30, 不抽你的成。”


    钟言算了下时间,爽快点头:“可以。”


    “好,那就这么定了,”尤江笑道:“工资你想日结还是周结?”


    钟言思索两秒:“这两天日结,以后可以周结。”


    尤江很爽快地掏出手机:“我转你。”


    钟言:“给我现金就行。”


    尤江让尤可乐点了一百五出来给钟言:“还有人想点歌,怎么样,现在去吗?”


    钟言看了眼表,摇摇头:“今天不了,我还有事。”


    尤可乐从尤江身后探出脑袋:“真不接?一首三五分钟,也用不了你多长时间。”


    钟言摆摆手,转身往外走。


    尤可乐靠在吧台,望着钟言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小声嘀咕:“也不知道是什么要紧事,放着这么轻松的钱不挣,明明就十几二十分钟嘛……”


    “比钱重要的事有很多,”尤江敲敲桌面:“例如认真工作,别让我抓住你偷懒。”


    *


    “小沈,你先去把七号桌收拾了,把碗泡了,再把桌子也擦干净!”


    沈呓用胳膊擦掉额角的汗,应了一声,起身走去外面把盘子端进后厨,倒掉剩菜放进水中,又摘掉橡胶手套,拿着抹布出去擦桌子。


    有吃饭的客人问沈呓:“你手上的伤怎么回事?真是张家那个小子用石头砸你的?他为什么要砸你啊?”


    沈呓一边擦桌子一边慢吞吞道:“他让我把钱给他,我不给,他就拿石头砸我。”


    客人啐了一口:“他们家小子就是这样,这小王八蛋在学校还欺负我家孩子,真该好好管教管教!”


    旁边人吱声:“可不是被管教了,不止那小王八蛋,连他家那个大王八蛋也被管教了!那不是去小沈家找事,结果让人吓得屁滚尿流跑出来了吗?”


    “诶,你们发现没有?小沈现在说话没以前那么结巴了!”


    有人笑着问沈呓:“小沈,你怎么不结巴了?是不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沈呓就红着脸,有些自豪地回复:“是钟言教我的!”


    虽然说话还是有些慢吞吞的,但确实不会磕磕巴巴了。


    “钟言,是那个管教了大小王八蛋的人吧?她还能治结巴呢?”


    周围人新奇不已:“诶嘿!真的不结巴了!再说两句!小沈再说两句!”


    沈呓不知道说什么,就红着脸开始背白雪公主的故事。


    为了让钟言教她写名字,她读了足足两天的白雪公主,那十句话早就烂熟于心,背这个童话故事比说话时还流畅。


    旁人语气惊叹:“真稀奇——结巴说话突然不结巴,而且还会背童话故事了!怎么结巴治好,脑子也变聪明了?那个钟言还是个大夫呢?”


    沈呓背完那十句话就卡了壳,在周围人的催促中,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


    “然后呢然后呢?小沈怎么不接着往后讲了?”


    张婶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的大蒲扇左扇右扇:“行了行了!这是我店里的员工!要干活的!想让她给你们讲故事那可不能白讲!得掏钱!”


    食客纷纷嘘声,倒也没再逮着沈呓不放。


    沈呓擦干净桌子,逃也似的回了后厨。


    张婶跟在她身后,手里抓了把瓜子,一边磕一边跟沈呓聊天:


    “小沈啊,那个钟言还在你家住着呢?”


    “我听说她打了人啊!这种人太危险了,你可得小心……还是想办法把她赶出去吧,总不能让她一个陌生人一直在你那蹭吃蹭住吧?万一她想赖你一辈子可怎么办?”


    原本只默默低着头一言不发洗碗的沈呓终于顿了一下,张婶看不到她的表情,还以为她是被自己说动了,更卖力地劝说:


    “她肯定是想赖你一辈子!小沈!你不能继续忍下去了知不知道?”


    “听婶子一句劝,赶紧把她赶出去,你要是不敢赶走她,你就别给她吃的喝的,别给她钱,她忍不了就自己走了!”


    张婶还在喋喋不休,沈呓却一句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一辈子,直到后厨门帘被掀开,露出钟言的脸。


    沈呓眸子微微睁大,惊喜地喊了一声:“钟言!”


    张婶骤然停了话,她见过钟言两面知道她是谁,刚刚还在背后说人坏话,下一秒就见到正主,也不知道刚刚自己说的钟言有没有听见,脸上难免带出些尴尬。


    钟言只淡淡看了眼张婶,没多说什么,只扭头看向沈呓:“到下班时间了,你今天要加班吗?”


    张婶把手里的瓜子皮扔到垃圾桶里,有些尴尬:“那个,碗还没刷完呢,刷完再走吧……”


    钟言轻哼一声:“可是已经下班了啊,您也可以给沈呓留着,等她明天上班刷。”


    沈呓看看张婶,又看看钟言,摇摇头:“张婶腰疼,我给张婶刷完碗,再走。”


    张婶愣住,看沈呓又坐回去认真刷碗,唇瓣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等沈呓刷完碗准备走时,张婶有些不好意思地塞了兜水果给她:“吃不完了,你拿回去吃点。”


    沈呓呆呆抱着水果,回过神后认认真真跟张婶道谢。


    走出饭馆,沈呓忍不住感叹道:“张婶是好人!”


    钟言轻哼一声:“她是好人?”


    沈呓点点头,一根根竖起手指,慢吞吞算:“张婶是第一个雇我工,工作的人,她关心我,给我吃饭,还给我水果……”


    单纯的人眼里才会将好坏界限定的那么随意,就像沈呓,明明被欺负了,收获一点善意,就会傻傻把欺负她的人划分成好人。


    钟言看不过眼。


    “她包你吃饭是因为你给她工作,给你水果是因为让你加班不好意思,跟你说话也不是因为关心你,只是想找个人唠嗑,甚至就连雇你,都是因为你便宜。”


    “可是张婶帮到我了,就是好人,”沈呓忽然抬头看了眼钟言,小声道:“钟言也是好人。”


    她对钟言做过的那些微末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如数家珍:“钟言,不讨厌我,给我起名字,保护我,还做饭给我吃……”


    钟言把胳膊搭在沈呓肩膀上,戳了一下她脑袋:“你怎么这么傻?这就算好人了?我看别人就是把你卖了你都不一定能发现那是坏人!”


    “人傻,就别随随便便相信别人,谁都不行,听到没有?”


    沈呓眨眨眼:“知道啦,我只信钟言,除了钟言,谁都不信!”


    钟言板着脸:“白跟你说了是不是?知道什么叫谁都不能信吗?尤其是我,我说的话,你最不能信。”


    沈呓和她四目相对,唇瓣轻抿,就在钟言以为沈呓要反驳或是发问时,沈呓忽然移开视线,往前小跑几步。


    “钟言,那里有瓶子!”


    她哒哒哒跑出去几步,踩扁地上的塑料瓶,旁边还有两个易拉罐,都被她挨个踩扁,而后取下一层装水果的塑料袋,蹲下把那些瓶子捡进去。


    钟言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忽然想起上一世。


    她买了吉他也没能找到酒吧驻唱的工作,就继续靠沈呓养着,沈呓手里没钱心慌,又找了份兼职干,干了几天就累倒了。


    家里积蓄被花光,连药都是赊账拿回来的。


    怀城这地方不大,通讯交通不见得有多发达,流言蜚语家长里短倒是传得飞快,当天钟言骗光傻子钱,还欺负人把人累倒的消息就在附近传遍了。


    张婶带了饭过来看沈呓,对钟言一顿明夸暗讽,最后拉着沈呓的手,眼神剐着钟言,意有所指:“钟言可比你聪明多了,你这么个傻子哪能玩过她?”


    沈呓睁着一双黑白分明干干净净的眼听她说了半天,最后认真点头,很会抓重点,满脸崇拜道:“钟言,聪明!”


    张婶差点被气个仰倒。


    可张婶被气走后,沈呓却又拍拍她说:“不难过,我信钟言。”


    当时的钟言只觉得自己沦落到被傻子安慰,可现在才恍然明白。


    原来那些明夸暗讽的话,沈呓都听懂了,所以才会告诉她不要难过,她相信她。


    沈呓不是傻子,不是听不懂那些刺耳难听的话,只是从前被嘲讽的对象都是沈呓自己,她不想听,也或许是不在意,就装作听不懂。


    装作听不懂,就可以不理会了。


    就像现在这样。


    钟言走过去把她拉起来,将刚赚到的钱塞进她手里:“别捡垃圾了,我们不缺这点钱。”


    沈呓捏着手里的钱,表情有些茫然,回过神又把钱推回去:“我不要钟言的钱。”


    别人都说钟言是骗子,是在利用她,其实沈呓不在乎,如果钟言是因为没有钱,没有地方去才会留在她身边,她也会很开心。


    只要钟言留在她身边,不管是因为什么,只要钟言愿意留下。


    沈呓低着脑袋含糊不清呢喃了几句什么,她没听清,只见沈呓翻了翻口袋,最后摸出一把零零碎碎的钱塞到她手里。


    “我也有钱,都给钟言……”


    那一把零钱面值不大,数量却不少,钟言下意识收拢手指攥住,才没让它掉下去。


    “真的都给我啊?”


    沈呓点头,认真道:“都给钟言,以后赚钱,也给钟言!”


    钟言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感觉,沈呓是个小财迷,宁愿挨打都不愿意把自己手里的钱交出去,受了伤也心心念念出去工作赚钱。


    可这么个小财迷,上辈子被她偷走全部积蓄,养她那么久,这辈子又傻乎乎捧着自己积蓄送给她,还扬言以后赚的钱也给她。


    真是……


    系统猛然探头:【宿主!】


    钟言手指一顿,把那把零碎的钱叠好,毫不客气揣进口袋。


    她抓住沈呓的手,笑吟吟道:“小傻子,你的钱是自愿给我的对吧?”


    沈呓不知道钟言为什么又问这个问题,有些茫然地点了下头:“是!”


    钟言拖长语调哦了一声,视线瞥过一边跳脚的系统:“自愿赠与呀,这可不是我主动要的,是自愿赠与,自愿的,被强塞过来的,不违法不违规,诶!”


    系统气得在原地螺旋爆炸,最后啪叽一下遁回系统空间。


    钟言看向神情有些茫然的沈呓,唇角笑容加深,伸手拉住她:“走了走了,今天的作业还没做完,回家做作业去。”


    沈呓跟着她走了几步,视线又定格在某处:“等等,钟言,还有纸箱!”


    钟言拉住她:“已经很晚了,那么点废品能卖几毛钱?我给你就是了,别去捡了,咱们回家。”


    沈呓有些焦急地摇头。


    她这两天没工作,正迫切想要多赚一点钱,不然哪里养得起钟言呢?


    她拍拍钟言肩膀,语气认真:“我赚钱,养钟言!”


    沈呓养她?捡垃圾养她吗?


    沈呓本来就够瘦了,还要养她,那不得把这小身板累成骷髅架子。


    还是她养沈呓靠谱一点。


    从饭馆到家不算远,钟言跟沈呓却走了足足半个多小时,在此之前,钟言从不知道原来这么一段算不上长的路上居然能有这么多废品。


    塑料袋里装了满满一兜,除了空瓶子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钟言记不清沈呓都捡了些什么,反正她手里是抱了个大箱子,箱子里装了废纸壳泡沫板。


    走到家她已经出了些汗,进了门把东西放在地上才松口气。


    沈呓先把水果放进厨房,又出来规整她捡来的废品。


    家里那个用来专门装塑料瓶的袋子很大,竖起来都快到沈呓肩膀。除了塑料瓶子酒瓶子,旁边还有不少被叠起来的废纸壳,泡沫箱子,各式各样的废铁。


    钟言看着看着,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沈呓就是靠着打零工和捡废品生活,即便她工作努力,每天都把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这些年也只存下那么点钱,一旦生个什么病出个什么意外,她苦苦支撑的平稳生活就会瞬间分崩离析。


    重来一世,她仍旧没办法陪在沈呓身边。


    那这一世的沈呓,该怎么活?


    捡回来的东西又多又杂,但沈呓动作娴熟,很快就把袋子里的东西规整好,只剩两块电池还在袋子里躺着。


    钟言不知道沈呓是什么时候捡的那两节废电池,也不知道沈呓捡废电池干什么,看沈呓把废电池放进黑色袋子里,有些好奇地把袋子扯过来看了眼。


    沉甸甸的黑色袋子里全是废旧电池,已经装满了半袋子,粗略估计有大几十个。


    钟言把袋子推回去:“废电池又不能卖,你捡它干什么?”


    沈呓神色严肃:“它有毒,不能乱丢!”


    钟言当然知道这东西有毒,废电池有毒,塑料袋难以溶解,一次性筷子不环保……这些都是从小耳濡目染听到学到的,可又有谁会当真?


    那么多脑子正常的,聪明的人都不在乎,沈呓一个小呆子,自己活着都费劲,做这些没用的事干什么?


    她想说你就是白费力气,她想说你太天真了,她想说顾好你自己再说吧……


    可最后钟言只是轻啧一声,捏了捏沈呓的脸颊:“你还挺厉害的嘛。”


    那么多聪明人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沈呓却做到了。


    怎么不算厉害?


    从小到大,沈呓还是第一次被人夸,不是明嘲暗讽,不是故意夸大,而是认认真真,情真意切地告诉她:你还挺厉害的。


    心脏跳得飞快,胸膛被喜悦填满,沈呓忍不住又弯起唇角。


    钟言看着她唇角的小梨涡,毫不客气又伸手捏了捏,心想还真是神奇,怀城这个小破地方,居然还能养出这么一个软软甜甜呆呆的小傻子。


    甜的要命。


    要是能拍下来就好了。


    心底忽然划过这个念头,钟言越想越觉得不错。


    早点买手机,就能多拍点沈呓的照片,以后她走了见不到沈呓,起码还能看看照片。


    趁着沈呓收拾的功夫,钟言把以后的安排说给她听:“以后我八点半去接你回家,回家之后你就自己收拾收拾先睡觉,不用等我回来了。”


    沈呓放下手里的东西,有些茫然:“为什么?钟言不回家,要去哪?”


    钟言:“当然是去工作,我先把你送回家再去工作,不一定几点回来,所以说让你先睡觉不用等我。”


    沈呓摇头:“钟言不去工作,我赚钱,养钟言!”


    钟言戳了下她脑袋,有些好笑道:“就你赚的那点钱,连把好点的吉他都买不到,怎么敢说养我?”


    沈呓不知道吉他是什么,但只要钟言不离开,不管她想要什么,沈呓都会努力买来给她:“钟言不去,我赚钱,给钟言买吉他!”


    “用不着你买,”钟言顿了一下,继续道:“你要是真想帮我,让我开心,就好好识字练字,自己保护自己,别让别人欺负你,听到没有?”


    沈呓重重点头:“嗯!”


    沈呓收拾完东西,到洗手间把手洗干净,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探出脑袋小声道:“我手,好了,可以,可以给钟言,按摩……”


    钟言正坐在椅子上发呆,闻声回神瞥了她一眼:“舌头捋直了说话,怎么又结巴了?”


    沈呓喉咙滚了滚,白玉似的脸颊浮上浅浅淡淡的粉,错开钟言的视线,声若细蚊:“钟言累了,我可以给钟言,按摩……”


    钟言从沙发站起来,慢悠悠走近,凑近她看了几秒,咦了一声,眉眼含笑:


    “不就是说要按摩吗,你脸红什么呢?脑子里该不会在想什么奇怪的事吧?”


    钟言靠得太近,沈呓被逼着贴在墙壁上,只觉得身后凉得惊人,靠近的钟言却又好像是滚烫的,烫得她脸上的温度和呼吸,都开始不受控制。


    她别开脸,又被钟言捏住下巴转回来。


    “躲什么呢小傻子?心虚了?你在想什么?说给我听听。”


    沈呓不敢对上钟言的眼睛,视线慌乱地乱转,纤长漆黑的睫毛轻轻颤动,像被惊扰的蝴蝶振翅。


    钟言有些愣神,沈呓红红的耳尖微动,从间隙里溜出去,结结巴巴道:“水开了,我,我去关火。”


    说去关火的沈呓最终也没回来,钟言听见她在厨房关了火倒水,又哒哒哒进了卧室,门一关就没了动静。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低头洗漱。


    洗完漱刚关了外面的灯,卧室就亮起一盏小灯,她在黑暗中循着那一盏小灯的光,向沈呓走过去。


    那是个星星形状的小夜灯,外表是玻璃,里面是灯泡,钟言拿起来看了看:“哪来的小夜灯?还挺亮。”


    沈呓扬起脑袋,满脸骄傲:“捡回来的!我洗干净了!”


    钟言把小夜灯放回去,换上睡衣:“少捡点这些东西,你喜欢我给你买新的。”


    沈呓摇摇头,转移话题:“钟言还,还要按摩吗?”


    钟言今天唯一的运动量就是跟沈呓一块捡垃圾,倒也没觉得累,而且沈呓胳膊上的伤还没完全恢复,她可不舍得让沈呓给她按。


    “今天就算了,等你好全了再给我按,”钟言把床头的故事书抽出来:“不过睡前故事还得讲,记得,可以讲慢一点,但是不能重复不能磕巴!”


    沈呓神情凝重地点点头,翻开童话书,把小夜灯拿得更近了些:“钟言今天,想听什么?”


    钟言:“白雪公主不是还没讲完?就讲白雪公主吧。”


    沈呓乖乖翻开那页故事书,慢悠悠从头开始讲:“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个美丽的公主,她的皮肤像雪一样白……”


    钟言静静闭上眼。


    她从前也看过白雪公主的童话故事,从偷来的,钟夫人给钟瑞读的睡前故事书上看到的。


    后来佣人打扫房间时找到了她藏起来的故事书,交给钟夫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她被拖到钟家大厅,两个佣人按着让她跪下,钟家管家甩了她一巴掌。


    耳边嗡鸣阵阵,她却清晰听见了钟夫人的警告:


    “不要觊觎小瑞的东西。”


    她舔着嘴里的血抬眼。


    钟夫人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在她身后,钟先生坐在沙发上抖抖手里的文件,从间隙里冷淡地瞥她一眼,像是扫过什么无关紧要的垃圾,而后毫无波动地收回目光。


    其实对他们来说,她有没有偷东西无关紧要,毕竟一个作为器官库出生的,活到十八岁就要献上生命的东西,品性高尚还是恶劣,没有半点意义。


    只是她不该偷到钟瑞身上。


    钟瑞是他们的珍宝,逆鳞,他们愿意付出一切去保护的存在,这种保护不止局限于生命,也包括钟瑞拥有的一切有形无形之物。


    就像父母的爱,那是独属于钟瑞的东西,钟言不能触碰,不能染指,不能奢求。


    永远不会有人拥抱鼓励她,也永远不会有人坐在她的床前,为她讲一则睡前故事。


    可是没关系。


    她已经找到愿意拥抱她,鼓励她,相信她,愿意为她付出一切乃至生命的人了。


    她找到了。


    第033章 分寸


    分寸


    “怎么了小沈?看你今天一天都心不在焉的, 不会是那个钟言欺负你了吧?”


    饭馆老板娘拍拍沈呓肩膀,神色狐疑。


    沈呓回神,把手里的碗放好, 摇了摇头:“钟言, 不欺负我。”


    张婶还想再问, 一抬眼看见从外面掀帘进来的钟言, 又把原本的话吞回去:“行了小沈, 这也到点儿了,你先下班……”


    “钟言!”


    张婶还没说完,沈呓已经惊喜地扑了过去。


    钟言揽住沈呓的腰,抬头问:“下班了?”


    说的是八点半下班, 但张婶经常把沈呓留到快九点, 只是经历昨天那么一遭,她也不好意思再拖沈呓的下班时间, 摆摆手道:“走吧走吧。”


    沈呓脸上挂着灿烂的笑, 朝她兴奋摆手:“张婶再见!”


    钟言解开沈呓腰后的围裙结, 把围裙摘下来放在一边, 牵上沈呓出去。


    外间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只有路灯的暖光照亮长长的路, 钟言一路把沈呓送到楼下,才放开她的手, 絮絮叨叨叮嘱:


    “回去之后收拾收拾就去睡觉,不用等我,自己在家注意安全,有人敲门不能开门知不知道……”


    衣袖忽然被抓住, 沈呓低垂着脑袋,声音有些怯怯:“钟言能不能不走?”


    钟言心想不走继续啃你吗:“不行。”


    沈呓咬了咬唇瓣, 满眼希冀:“那,那我跟钟言一起去!”


    钟言想都不想直接拒绝:“那更不行。”


    酒吧那种地方哪是沈呓能去的?她这么个小傻子去了酒吧,简直就是白白净净香香软软的小兔子进了狼窝,非得被撕碎不可。


    她可不敢拿沈呓的安全去赌。


    她轻轻弹了一下沈呓额头:“行了行了,听话,赶紧回家,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钟言态度坚决,沈呓软话说尽也没用,只能乖乖转身往回走,走两步回一下头,走两步回一下头。


    钟言被她逗笑了,冲她挥挥手,扬声道:“别磨蹭了,赶紧回去,我过几个小时就回来了。”


    沈呓磨磨蹭蹭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钟言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看见她们家的灯亮起来,才转身离开。


    系统悄悄飘出来:【她在窗户那里看宿主呢,宿主不回头跟她打个招呼吗?】


    钟言下意识想要回头,转了一半忍住了,把手插进兜里继续往前走。


    “她这么粘我不是好事。”


    系统不解:【为什么?】


    正确流程应该是绑定执行者,指引执行者主对救赎目标进行救赎,可不知道程序出了什么问题,一连两次它绑定的都是救赎目标。


    让救赎目标去救赎救赎目标,自己救自己?自救听起来不容易,可做起来更难啊!


    上一个任务为什么能完成,系统至今还是稀里糊涂,但钟言刚重生那天,沈呓给了她一颗糖,那是任务进度第一次有变化。


    包括后来沈呓主动交保护费,沈呓送星星,沈呓道歉,沈呓撒娇,沈呓捡垃圾……每一次任务进度增长,都绕不开沈呓。


    钟言踢开脚下的小石子,心下有些烦躁:“钟家的人还在找我,就算钟瑞突然暴毙,钟家也不会放过我。我没办法一直留在这里,她如果太依赖我,等我离开了该怎么办?”


    钟言不是自卑的人,她十七岁孤身逃出钟家,一次又一次甩开钟家来捉她的人,在社会里摸爬滚打,没有任何外力帮助,短短一年从勉强糊口混到可以稍作挥霍,说不骄傲是不可能的。


    可她更明白钟家是怎样的一个庞然大物,她不是小说主角,没有金手指和碾压旁人的大脑,可以随意对钟家碾压报复,轻轻松松想出脱困计策。


    她只是个有几分聪明的普通人,为求自保已经竭尽全力,如何越过那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和沈呓达成童话一样虚幻的美好结局?


    系统道:【救赎部任务以处境,精神两方面为评判标准,宿主跟沈呓在一起时,精神方面任务进度有增长,哪怕是为了任务,宿主也应该跟沈呓待在一起,或者把沈呓带在身边!】


    钟言没告诉系统那任务她就没打算做,不说还有五年时间,说了万一系统直接解绑让她死了怎么办?


    她没办法留在沈呓身边,更不能带着沈呓去送死。


    她能做的只有在钟家人来之前离开,不再把沈呓卷入泥泞沼泽。如果没被抓住就还能再偷偷护沈呓五年,如果被抓住了就带着钟家那三个再死一次,彻底杜绝危机。


    反正这一世只要能让沈呓好好活着,怎么算都是赚的。


    *


    从家到酒吧虽然不远,但先送沈呓到底也花了不少时间,钟言紧赶慢赶才在九点前赶到酒吧。


    尤可乐看钟言气喘吁吁,给她倒了杯水:“怎么这么狼狈?一路跑过来的?”


    钟言喝了两口润润嗓子,把杯子放下冲她摆摆手:“谢了,等演完跟你说。”


    尤可乐托着下巴,看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一会儿一定要问出来昨天她到底干什么去了……”


    “你们关系好像很好?”


    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尤可乐一惊,转身看见尤江的脸,吓得差点叫出来。


    尤江:“这么害怕,是怕被我发现你刚刚又在偷懒?”


    尤可乐尬笑:“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刚刚那是在跟员工培养感情,让她增加对咱们酒吧的归属感!”


    尤江抿了一口酒,瞥她一眼:“管住你的嘴,别什么八卦都往外说就行。”


    “我就不是那种爱说八卦的人!”尤可乐信誓旦旦比了个四,说完又眼珠子一转:“姐你真是慧眼如炬!长这么漂亮唱歌这么好听的苗子你一下就找出来了!你看人真是太厉害了!”


    “少在这儿阴阳怪气,再被我发现偷懒,下次小姨催你相亲别想让我帮你说话。”


    尤可乐当即两指一捏,在嘴边比了个拉拉链的手势。


    钟言刚刚上台,场内就传来一片欢呼,她坐在高脚椅上比了个暂停,台下立即安静下来。


    尤江视线跟着钟言,指尖顺着玻璃杯口轻轻滑动,眼眸微眯。


    除了最后一句内涵她,尤可乐说得倒也没错。钟言确实是个好苗子,实力不用多说,台风也成熟老练,那种自信和对舞台的掌控能力,跟经常登上荧幕的歌手都不相上下,甚至更胜一筹。


    一趴唱完又有人点歌,钟言继续唱了三首才下台。


    回到吧台正准备坐下,旁边忽然凑过来一个手里端着两杯酒的男人,故作潇洒地将其中一杯酒推到钟言面前:“美女,嗓子真好听,请你喝一杯,咱们认识认识?”


    钟言没接,往旁边挪了两步:“这种酒我不喜欢喝。”


    男人把杯子放在吧台上,又往她身边凑了凑:“没事,还有别的,你想喝什么尽管点,我请。”


    钟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真的随便点?”


    男人被她这一笑迷得五迷三道,当即把心中那点不快抛之脑后,下巴微抬故作潇洒:“这是看不起哥哥的实力?只要是这酒吧有的,随便点!不过……点完了总可以跟哥哥认识认识了吧?”


    钟言看向尤可乐:“有推荐的吗?”


    尤可乐搓了搓手,笑容明媚:“巧了,我们老板最近花了十几万淘到一瓶酒,只是一直没人喝得起,不知道哥能不能让我们开开眼?”


    男人脸上表情有点挂不住,尬笑道:“既然是尤姐珍藏的,强人所爱也不好,要不再看看别的?”


    钟言撑住下巴,表情索然无味:“那就一杯白水吧。”


    尤可乐比了个ok:“好嘞,白水可以免费。”


    男人脸上表情再也撑不住,连放在吧台上的酒也没拿,灰溜溜地走了。


    尤可乐啧啧两声,拿起那杯酒晃了晃:“酒还在这儿,你要不要喝?”


    钟言:“劝你别碰,倒了吧。”


    尤可乐长吁短叹:“好歹也是杯大几十的酒呢,就这么倒了,多浪费啊!”


    钟言:“那你喝?”


    尤可乐把酒倒进池子里,悻悻然道:“就是看看你有没有防范意识嘛,这么凶干什么?”


    钟言没搭理她。


    尤可乐也不觉得尴尬,笑眯眯倒了杯白水给钟言:“对了对了,你昨天走得好早,到底干什么去了?”


    钟言:“告诉你你也不信。”


    尤可乐催促:“快说快说!”


    钟言:“捡垃圾去了。”


    尤可乐给自己调了杯酒:“不是我不想信你,但你不想说起码也找个像样的理由吧?我看起来难道像个很好骗的可爱小傻子吗?”


    钟言心想她跟可爱小傻子可沾不上边,沈呓才是那个可爱小傻子呢:“说了告诉你你也不信。”


    尤可乐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抿了口酒压惊:“钟言,钟大美女!你知道你看起来像什么人吗?”


    “嗯?”


    “你看起来就像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有钱有地位的大小姐好吗?求求别说捡垃圾这种话作践自己!我对你的滤镜都要碎掉了!”


    “捡垃圾就是作践自己?”钟言淡淡瞥她一眼,轻轻摇头:“捡垃圾保护了城市风貌,还对废弃资源进行了二次利用,怎么能叫作践?你想法太世俗了。”


    不像她家沈呓。


    尤可乐呛了口酒,猛咳几声,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道:“你不会……是陪那个傻子去捡垃圾的吧?”


    钟言:“她不叫傻子,她有名字,叫沈呓。”


    “行行行,沈呓沈呓,一个小傻子而已,你这么维护她干什么?”尤可乐嘴里嘀嘀咕咕,忽然凑近钟言,笑眯眯开口:


    “钟言,你跟沈呓,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钟言懒洋洋掀起眼皮:“你真想知道?”


    “当然!怀城怎么可以有我不知道的八卦?”尤可乐双手合十冲她拜拜:“快告诉我吧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钟言对她说的一个字也不信。


    第一天见面就拉着她聊八卦,连老板的八卦都抖落干净的人,怎么可能守口如瓶?


    她随口忽悠:“非要说的话,我们是室友关系。”


    “当初是沈呓把我带回去的,还让我在她家里借住,我作为一个道德高尚的人,维护一下她有什么不对吗?”


    尤可乐眼睛眯起来:“只是借住就能让你这么维护她?当初有人欺负她你下手不轻吧?还敢冲着人脑袋拍?你就不怕失手打死他,不怕被他家人报复?”


    “万一你失手,这辈子可就赔进去了。”


    “这不是没失手吗?”钟言笑了笑:“我是个很有分寸的人。”


    尤可乐信她才是有鬼,还想继续套话,忽然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她掏出手机看了眼,见是尤江的电话,刚要点接通,对面忽然挂断了。


    尤可乐眉头皱起,回拨过去。


    打了两次电话都没人接听,尤可乐皱了皱眉,挂断电话小声嘀咕:“怎么回事?打错了起码也说一声嘛,耍我呢……”


    钟言敏锐察觉到不对劲:“她现在在哪?”


    尤可乐指了指后面:“有点醉了说去躺会儿,就在昨天我带你去的那个休息室。”


    “去看看,可能出事了,”钟言指了指她用来切柠檬的水果刀:“那把刀给我。”


    尤可乐心下一慌,不敢再废话,把水果刀递给钟言,拎了个酒瓶跟上她。


    休息室房门紧闭,里面的灯开着,隐隐约约有东西被撞翻的声音,钟言拧了拧门把手,没能打开。


    “钥匙呢?”


    尤可乐摇头,神色焦急:“我没有,休息室没锁过门。”


    “找截铁丝给我。”


    尤可乐有些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这个行吗?”


    系统飞出来直接穿过门,进去两秒又飞出来通风报信:【宿主,尤江在沙发上,被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抓住了!】


    钟言把钥匙上的铁丝圈摘下来,拧直又对折,插进锁口,瞥了眼旁边的尤可乐:“你去找保安,动作快点。”


    尤可乐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往外跑。


    钟言撬锁技术娴熟,三两下就搞定,她没有耽搁,将水果刀攥在手中,开门看清屋内情况的下一秒就关上了灯。


    周围突然陷入一片黑暗,男人动作一顿,下意识扭头,什么都没看清,耳中好像传来噗嗤一声响,后背剧烈尖锐的疼痛瞬间席卷脑海。


    他惨叫一声跌下沙发,还没爬起来,腿上又挨了一刀,疼得冷汗涔涔,脑袋里的醉意当即醒了一大半。


    男人不是什么硬骨头,疼得爬不起来只剩惨叫,钟言没急着开灯,开口问尤江:“醒着呢么?”


    尤江胸膛剧烈起伏着,把嘴里的枕巾丢下去,忍不住咳了两声:“活着。”


    钟言提醒了一句:“尤可乐去喊人了,马上到。”


    尤江撑着身体从沙发上坐起来,脑袋还有点缺氧的晕,苦笑:“亏你来得及时,这次欠你一个大人情。”


    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快速靠近,灯被打开,光亮瞬间铺满房间,也照亮了地上躺着的男人。


    他脸色煞白,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哀嚎,衣服和裤子已经被血色浸透,保安看清之后下意识后退一步,脸色也有点发白:“这,这是谁干的?下手也太狠了吧?”


    尤江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男人旁边,用力在他身上的刀伤处踩了两脚,冷笑:“不狠一点,现在躺在这儿的就是我。”


    尤可乐看尤江没事,终于松了口气,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后怕,接电话的时候她根本就没察觉有什么不对,要不是钟言敏锐,还不知道后果会严重到什么地步。


    钟言捡起枕巾擦干净刀上血迹,捏着刀片把刀柄递到尤可乐手里:“沾了不干净的血,以后换把刀切柠檬。”


    “剩下的事你们处理吧,算算时间我快该上台了。”


    尤可乐下意识接住刀,有些愣愣看着她。


    钟言摸了摸侧脸,疑惑道:“怎么了?我脸上沾了血?”


    尤可乐摇头,她只是觉得钟言有点……冷静的让人害怕了。


    “没有就行,那我走了。”


    钟言抬脚往门口走了两步,堵在门口的三个保安立刻齐刷刷后退让出一条路,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紧张,掺杂着畏惧。


    钟言心想这群保安胆子也太小了点,这么个小场面都能吓成这样。


    不像钟家的保镖,戴个墨镜还能把良心也遮住,违法犯纪的事干起来都不带犹豫的。


    上辈子只大义灭了三个亲实在遗憾,这次要是有机会把钟家连根拔起一锅端就好了……保全自己做不到,但只要不想着留条后路,豁出去玉石俱焚的办法还是有的。


    钟言缓缓叹了口气。


    五年。


    不管后面发生了什么,酒吧场内永远热烈喧嚣,音响劲爆灯光乱晃,男男女女在舞池摇晃。


    钟言时间观念很强,过去没等多久就轮到她上台。


    一趴五首歌,加上五首点歌,唱完已经将近一个小时。


    台下的男男女女一片鬼哭狼嚎,台下人高举双手喊继续,气氛热烈,欢呼震天。钟言揉了揉太阳xue,手指竖起比了个噤声。


    短短几秒,台下就安静下来。


    钟言唇瓣微弯:“谢谢各位捧场,还想继续听吗?”


    台下声音整齐:“想——!”


    “想就明天继续来听我的演出,往后每天晚上九点十一点,舞台不见不散!”


    钟言从舞台上下来的时候还有人在后面跟着她,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尤可乐拦下了。


    钟言:“正要找你!两趴三百加八首点曲,一共五百四,结账!”


    尤可乐酝酿的满腔情绪泄掉了一半,她点出现金给钟言,才捡起自己刚刚想说的话:


    “今天谢谢你救了我姐,要不是你发现及时,真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


    钟言:“不客气,换了你姐一个人情。”


    钟言心中暗忖,怪不得她对这个装修还不错的酒吧没有半点印象。


    如果她没猜错,上辈子这件事发生的时候没人能阻止,最终出了事,那时她还在家躺着啃沈呓,等她买了吉他出来找工作时,这家酒吧已经关了门。


    尤可乐:“你这话说的有点冷漠啊……行吧,你居然不惊讶尤江是我姐这件事吗?”


    “你们两个都姓尤,长得也有几分像,不难猜,”钟言开了个玩笑:“更何况要不是有关系,酒吧员工哪敢大大咧咧偷懒摸鱼,还把老板八卦随便往外说?我要是老板我肯定开了你。”


    玩笑缓和了气氛,尤可乐舒了口气,稍稍放松下来,又忍不住问她:“我还没来得及说你,你都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怎么就敢一个人进去?万一里面的人你打不过,万一里面好几个人,万一里面的人也有刀呢……”


    她走的时候钟言还在撬锁,她还以为钟言会等她喊来人一起进去,没想到她带着人过去的时候,伤了尤江的人都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了。


    钟言眨了眨眼。


    她敢进去当然是因为系统告诉她里面的情况了,她判断有风险但不大才敢进去闯一闯。


    尤江扎根怀城,如果能救下尤江拿个人情,将来她走了也能给沈呓留一份保障,为此冒个险,值得。


    不过这些谋算当然不能说出来,钟言叹了口气,睁着眼睛忽悠:


    “你也说了里面情况可能很危险,我晚一秒进去尤江的危险也就多一分,到了那种紧要关头哪还来得及算那么清?就算知道危险也得进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没了吧?”


    尤可乐心中一边大受震动,一边又觉得这种话跟钟言显露的形象有些违和。


    不对不对,事实就摆在眼前,肯定是她从前误会钟言了,传言不可轻信,危急关头才能见一个人真正的品性!


    而且仔细想想,以前钟言拿板砖砸人是为了救沈呓,这次拿刀捅人是为了救她姐!


    钟言做的都是救人的事,一个不顾自身安危去救别人性命,遭受误解也依旧坚守本心的人,怎么会是装模作样满口胡话的渣女!


    尤可乐完成自我洗脑,把钟言送到酒吧外面,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下手的时候,真的一点也不怕?”


    “如果手软出事的就是我和尤江,况且我有分寸,下刀的地方不会致死,只会让他用不上力也跑不了。”


    钟言微笑,一派成熟稳重的大师风范:“人有分寸,心里有数,就不会害怕。”


    尤可乐心想这真是——有道理啊!


    仔细想想,不止这次没出人命,上次钟言拿板砖拍人也没出人命,熊孩子家长闹上门也没出人命,事不过三,三次都没事,这还不能说明钟言有分寸吗!


    尤可乐悟了!


    钟言她,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又疯又癫,拿砖头砸人脑袋,拿刀子往人身上捅……但她,也是真的有分寸啊!


    第034章 小骗子


    小骗子


    街上饭店九点十点就关门打烊, 怀城居民八九点就睡了一大半,现在已经凌晨,出了那条商业街, 路上彻底没了人气儿。


    算不上宽敞的路上只有路灯孤零零杵着, 那路灯不知道已经上岗多少年, 灯罩经历风吹雨淋已经发昏发黄破破旧旧, 洒出来的灯光都是有气无力的。


    系统飘出来在钟言身边照明, 钟言第一次知道系统还能当灯泡用,感觉挺神奇:“又能指导做饭,又能照明,你好像能做的也不少, 有没有什么能快点来钱又不会被人发现的办法?”


    她开始发散思维:“你是高科技, 这个世界的科技发展肯定比不过你的水平,入侵网络对你来说轻而易举吧?或者你从你们那个什么数据库里给我找点高科技资料, 让我发出去, 实在不行你……”


    【绝对不行!】系统打断钟言的话, 义正言辞拒绝:【系统不能过多干预世界!更不能帮宿主作弊!】


    钟言哦了一声:“其实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你说我被确立为救赎目标,从字面意义上来看, 我应该是被救赎的人吧?难道不该是你绑定别人对我进行救赎?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对吧?”


    系统卡壳:【……】虽,虽然原本是该这样的没错。


    钟言眯起眼睛:“为什么不说话?你在心虚什么?”


    系统:【可是我联系不上主系统了嘛!上个世界攒的能量都花出去了, 还倒贴了呜呜…这个世界要是完不成任务攒不够能量点,我连下个宿主的面都见不到了呜呜呜呜……】


    钟言其实不怎么生气,但看这小光团窸窸窣窣往下掉星光感觉还挺好看,故意板着脸逗它:“所以本来我不用做这个还有时间限制的任务, 只要等着被救赎就行,本来是躺赢的局面, 却因为你们的失误……”


    系统的星光掉得更厉害了:【对不起呜呜呜呜……】


    钟言忽然道:“谢谢你。”


    系统乱掉的星光一滞,呆呆道:【啊?】


    “谢谢你绑定了我,让我能有一次重来的机会。”


    钟言想,相较于什么都不知道,被一个带着任务的人接近救赎,她觉得还是当下更好。


    她有机会亲自复仇,也有机会偿还沈呓。


    一路走到楼下,钟言才想起来她没带钥匙,不过兜里还有在酒吧撬锁时用的铁丝,倒也进得去。


    沈呓的作息很规律健康,基本十点就躺床上睡觉。现在都凌晨了,她本以为沈呓肯定已经睡着,结果到了家门口才发现里面还亮着灯。


    兜里的铁丝没用上,因为门根本就没锁。


    钟言推门进去,看见沈呓手里拿着本童话书坐在沙发上,正聚精会神低着头看,身上衣服穿的还是白天那套。


    钟言关门落锁,朝沈呓走过去:“不是说不用等我吗?怎么还没睡觉?”


    沈呓头也不抬,结结巴巴道:“我,我在,看书!”


    这几天练习下,沈呓已经很少再结巴了,除非情绪紧张。钟言眯了眯眼,走进看见沈呓红扑扑的脸颊。


    绝对有鬼。


    跟当初偷偷摸摸洗澡的时候一样。


    钟言垂眸瞥了眼她手里的童话书,拿起来调个头塞回她手里,语气揶揄:“挺厉害嘛小傻子,现在都能倒着识字了?”


    沈呓低着脑袋,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钟言蹲下去仰头看她,鼻尖忽然闻到股熟悉的味道,她唇角的弧度缓缓压平,眉头渐渐拧在一起。


    沈呓喉咙滚了滚,敏锐察觉到钟言的情绪变化,脚尖挪了挪想要逃跑,却被钟言一把按住压在沙发上:“想往哪跑?”


    沈呓挣扎了两下,心里怦怦乱跳,死鸭子嘴硬还想着糊弄过去:“我,我没有跑,我要去,洗澡!”


    “现在想起销毁证据了?晚了!”钟言把她双手按在身侧,闻了又闻,差点儿气笑:“烟味儿酒味儿香水味儿……说说看,去哪沾上的?”


    沈呓小声狡辩:“没,没去哪……可能,可能是在饭店……”


    钟言这次是真气笑了,用力一捏沈呓脸蛋,阴恻恻道:“还想骗我?你这小傻子居然还想骗我?从前怎么没见你这么滑头,到底跟谁学……”


    等等……


    钟言忽然卡了壳。


    跟谁学的?沈呓也没接触别人啊,难道是跟她学的?不能吧,她也没骗沈呓几次啊,怎么好的不学坏的学这么快!


    系统兴奋搭话:【我知道我知道!这就是人类说的“耳濡目染”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宿主宿主我说的对不对呀!】


    呀个头!


    钟言恨恨磨牙,想起来今天尤江的遭遇,语气愈发严厉:“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许去酒吧?你知道那有多危险吗?你以为我在骗你吗?我说的话你都不听了是吗!”


    沈呓上次见到钟言这么生气,还是因为她带回那顿别人吃剩的饭,从那之后钟言就算生气也没有发过这么大的火。


    她有些被吓到,却也知道这次是她不对,强忍着哭腔,伸手拍拍钟言安慰道:“我,我没事……”


    连尤江都能被盯上,更别说沈呓这么个小呆子,真遇上危险,沈呓逃得掉吗?


    钟言越想越气:“这次没事,下次呢?下下次呢?酒吧里有多少坏人你知道吗?你这么个看不出人好人坏的傻子,被人卖了都不知道,真等出了事说什么都没用了!你就不能乖乖听我的话吗!”


    沈呓咬着唇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儿,睫毛一抖就啪嗒落下去。


    “那钟言呢?”


    她的声线颤抖,带着哭腔:“酒吧危险,钟言为什么,还要去?”


    “我不要钟言危险,我能赚钱,给钟言……”


    心像是突然被什么撞了一下,钟言满腔的火忽然就哑了,她放开沈呓,心头五味杂陈,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泪:“我聪明,没人能害得了我,都是我去害别人,有危险的不是我……”


    沈呓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儿:“钟言骗人。”


    “真的没骗你,你今天不是去酒吧了吗?你看见我上台了吧?我能有什么危险?”


    钟言真是怕了沈呓的眼泪,可在这件事上又没法让步,只能忽悠她:“聪明人去酒吧没危险,因为我能分得清谁是坏人……你自己想想我聪不聪明?那么多想害你的人是不是都被我收拾了?”


    沈呓瘪着嘴不说话,睫毛低垂,上面还沾着亮晶晶的泪珠。


    钟言知道沈呓这是还不认同,不过她知道怎么让沈呓听话:“我自己有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但你呢?要是你因为来找我遇到危险,我会内疚难过一辈子,你想我这样吗?”


    沈呓终于有了反应:“不要……”


    钟言微不可查松了口气:“那就听我的话,乖乖在家待着,别让我担心,回来了就休息睡觉,不要再等我了知不知道?”


    沈呓这次却没轻易答应,摇摇头:“我答应钟言,讲睡前故事。”


    钟言心想沈呓还挺倔,等什么等,天天晚上等她等到凌晨,白天还得早起去工作,沈呓本来就瘦的要死营养不良,再这么下去身体还要不要了?


    “不用讲了,”钟言说:“我也没那么喜欢听睡前故事。”


    “要讲,”沈呓慢吞吞,语气却笃定:“钟言喜欢的。”


    “讲故事的时候,钟言很开心,我知道。”


    她轻轻握住钟言手指,扬起脑袋看她,清凌凌的眸子里满是认真:


    “我想让钟言开心。”


    *


    沈呓果然没再偷偷跟去酒吧,但每天都要坐在客厅等她回来,有时候白天太累,在沙发上等着等着就会睡过去。


    沙发很硬,偶尔坐一会儿躺一下还好,真在那上面睡几十分钟,起来之后浑身都疼,钟言说了几次也不管用,就去市场找人给她打了一个秋千吊椅。


    这样新奇的东西是沈呓第一次接触。


    沈呓很喜欢那个秋千吊椅,一回家就缩到上面躺着,如果不是钟言在床上,晚上她都不想从吊椅上下来。


    沈呓对吊椅的新鲜劲儿还没过,没过两天钟言又推回来一辆自行车。


    这边没有能给电动车充电的地方,再加上沈呓生活路线就这么点距离,骑自行车倒是比电动车方便很多。


    有了自行车接送沈呓也方便不少,钟言送了她两天,等沈呓有空的时候就教她骑,只是一连教了三天沈呓都没学会。


    这要是搁上辈子钟言估计就懒得教了,这辈子早早给自己定好了结局,心态倒是平和不少,看沈呓学骑自行车的笨拙样子倒也不怎么着急,就是有点发愁。


    “不应该啊……明明做的都对,怎么就一直骑不稳?”


    沈呓就低着脑袋道歉,看上去很自责的样子:“对,对不起钟言,是我太笨了……”


    钟言就揉揉她脑袋:“道歉干什么?不着急,还有的是时间,你没学会的时候还有我呢。”


    沈呓冲她露出两个小梨涡,也真的不着急了,又学了三四天依旧没学会,还摔了一跤,钟言这次彻底放弃了。


    可能沈呓的平衡感真的很差?反正不管什么原因,还是安全最重要,沈呓实在学不会也没关系,大不了她再给沈呓买个三轮车。


    三轮车三个轮子,总不会摔着沈呓了吧?


    日头越来越浓烈,蝉鸣声此起彼伏,天气热的像是能把人烤化。


    盛夏降临之后,连晚上的风都闷得人喘不过气,不知不觉,她已经在怀城待了一个多月。


    “好热好热真的好热!这该死的夏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尤可乐有气无力地伏在吧台上嘟嘟囔囔,看钟言唱完一场过来,又打起精神:“你不是在沈呓家住着吗?她家肯定没装空调吧?你们这夏天到底是怎么过得?”


    钟言喝了口水润嗓子:“家里挺凉快,暂时用不上空调。”


    上辈子她只知道沈呓妈妈死在房子里,这辈子结合尤可乐的情报,细细算来房子里其实一共死过五个人。


    也不知道跟死过五个人有没有关系,反正就算外面天再热,屋子里也挺凉快,倒是省了装空调的钱。


    尤可乐噫了一声:“就算背阴能有多凉快?你白天不常出去,不知道现在外面有多热,我上次看沈呓骑自行车骑得满头大汗,都怕她中暑……”


    钟言一顿:“沈呓骑自行车?你确定没看错?”


    尤可乐眉头一扬:“什么意思?怀疑我视力啊?我两只眼都是五点二好吗!怎么可能看错!”


    钟言磨了磨牙,忽然笑了一下,只是那笑怎么看都感觉阴恻恻的:“我说呢,怎么这么多天都学不会……”


    感情是装的,真是长本事了。


    她怀疑自己教的有问题,怀疑车子制造有问题,怀疑沈呓平衡感有问题,怀疑沈呓可能脑袋有什么神经不太对,都没怀疑过沈呓是装的!


    想她钟言纵横江湖这么多年,从来只有骗别人的份儿,结果到了怀城,居然被个别人眼里的傻子骗了这么多天!


    尤可乐不明所以:“什么装的?”


    钟言摆摆手没再解释。


    十一点的场唱完后还有不少点歌的,但钟言怕沈呓等太晚,每次都是只唱到十二点,到点就走人。


    尤可乐对她这种放着钱不挣的行为表示谴责:“你是恋爱脑吗!在家的老婆又不会跑,就不能趁着年轻好好赚钱吗!”


    钟言:“别瞎说。”


    尤可乐:“嗯?瞎说什么了?说你是恋爱脑不对还是你有小老婆不对?”


    钟言没回答她的问题,转移话题:“明天帮我个忙。”


    *


    沈呓今天下午正好没有其他工作,本来想出去捡一捡废品,却被钟言扣住了,要她去练自行车。


    她有点茫然,自从上次她摔过一次膝盖破了个皮后,钟言就放弃让她学骑车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又想起来让她练。


    外面有点热,沈呓坐在车座上蹬了两圈,车把手就开始左右摇晃,眼看着就要倒下时,忽然被钟言一把扶住。


    “怎么回事啊小傻子?差点又要摔了。”


    沈呓脚撑在地上,扭头看了眼钟言,熟练地垂眼道歉:“对,对不起钟言,是我太笨了,怎么都学不会……”


    “你哪里笨了?”钟言挑了挑眉,语气意味深长:“我看你聪明的很呢。”


    钟言的语气跟以往安慰她时好像不太一样,沈呓还没想明白,钟言已经放开了扶着她的手。


    “你休息会儿吧,我去超市买两个冰棍。”


    沈呓还在想刚刚钟言是不是生气了,闻言呆呆应了一声,等钟言走出去几步才回过神:“我跟钟言一起去!”


    钟言摆手:“你别去了,赶紧练吧,一会儿我回来检查。”


    说起练车沈呓止不住有些心虚,乖乖应了一声,等钟言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才有些恹恹地扶住车把蹬了两圈。


    五六分钟过去,沈呓探头探脑,没看到钟言的影子。


    八九分钟过去,沈呓左看右看,还是没看到钟言回来。


    十几分钟过去,沈呓急得团团转,终于放下自行车,准备跑去找钟言。


    走了没两步,忽然看见一个有点眼熟的人走过来,那人见了她开口就是:“沈呓!钟言她被车撞了!就在超市那边,你快去看看吧!”


    沈呓脑袋一片空白,惊恐一瞬间席卷大脑,来不及问这个人是谁,抬脚就往超市跑。


    尤可乐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胳膊,语气焦急:“跑过去多慢啊!这不是有自行车吗?赶紧骑上去找她!”


    沈呓来不及多想,骑上车子急急忙忙往超市方向赶去。


    刚骑出去没多远,拐了两道弯,忽然看见拐角处站着道熟悉身影。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沈呓下意识调转车头就想往回骑,车身刚转了个弯,后座就钟言一把拉住。


    蹬,蹬不动了!


    钟言的声音从她后背传来,贴得很近:


    “小骗子,你跑什么呢?”


    第035章 值得的


    值得的


    沈呓人还在车座上, 却像被施了定身咒,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钟言哼了一声:“下来。”


    沈呓乖乖下了车,还背对着她不敢转身。


    “转过来, ”钟言语气阴恻恻:“这时候知道心虚了?骗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沈呓磨磨蹭蹭转过来, 低垂着脑袋, 一副愧疚自责乖乖听训的模样。


    看在钟言眼里, 有那么点死不悔改的意味:“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沈呓认错态度良好, 诚恳道歉:“对不起……”


    钟言想听的不是这个,她不明白沈呓为什么要在这种小事上撒谎,更何况当初她还摔了一跤受了伤,难不成还是为了圆谎?


    “上次摔是不是故意的?不许说谎。”


    沈呓咬了咬唇瓣, 终于没办法理直气壮说出来, 只怯怯点了下头。


    当初沈呓骑车摔倒,膝盖上破了好大一片皮, 钟言觉得是自己在沈呓撑不住的时候没保护好她, 内疚自责好几天。


    结果学不会骑自行车是假的, 不会骑摔倒是故意的, 这小傻子还真是把她骗的团团转。


    从前被钟言骗了的人也经常问她为什么,钟言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问的, 技不如人,轻信于人, 棋差一着,贪心太过……输了就是输了,不去反思自己反而追着问她为什么,实在没意思。


    可如今被小傻子骗了, 却又忍不住干了从前看不起的事:


    “为什么骗我?”


    沈呓沉默几秒低下脑袋,细若蚊声:“钟言说, 我不会没关系,钟言可以送我。”


    “我工作,钟言也工作,我见不到钟言,我想跟钟言待在一起……”


    从前钟言不出去工作待在家里,沈呓干完活一回家就能看到钟言,但现在白天她出去工作,晚上钟言出去,如果她一天都有工作,她见钟言的机会只剩下吃饭和接送。


    可如果她学会了骑自行车,能见到钟言的时间就会变得更少。


    钟言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又气又恼又觉得好笑:“就因为这个?每天接送你能有多长时间?加起来一个小时都不到,为了这么点时间,故意把自己摔伤?你分得清轻重吗!”


    “值得的,”沈呓认真道:“一个小时,也很久了。”


    她恨不得每天,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能见到钟言,可除了睡觉,真正能待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别说将近一个小时,即便是十分钟,只要摔一跤就能换来每天跟钟言多待十分钟,她也觉得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沈呓的表情太认真,认真到谁都看得出她没有说谎,钟言想骂她傻,想训斥她不该这么做,可唇瓣张张合合,嗓子里却像堵了团棉花,让她说不出苛责的话。


    最后她只是轻轻弹了下沈呓额头:“下次不要这么干了,不就是想让我接送你吗?犯不着把自己折腾成那样。”


    “沈呓,想要什么你要说出来,告诉我,知道吗?”


    沈呓视线下意识落在钟言唇瓣上,停顿几秒又慌乱错开:“我想要钟言……接送我。”


    钟言爽快答应:“当然可以,下次别因为这种小事弄伤自己了知道吗?”


    钟言答应得太轻松,沈呓攥紧手指,忍不住更贪心地试探:“可以是,每天吗?”


    钟言没说行还是不行,只伸手揉乱她的头发:“那你得答应我,再也不许弄伤自己,也不许被别人欺负,能做到吗?”


    沈呓重重点头,开心得眉眼都飞扬起来,梨涡愈笑愈深:“能!”


    钟言说到做到,答应了沈呓就真的开始每天接送她,沈呓高兴了几天又得寸进尺,提出她也想接送钟言。


    钟言当然不可能同意,拒绝安抚完沈呓又陷入沉思。


    可能是沈呓从小到大都没接触过什么人,生活方式太空白单一,猛然有一个人闯入她的生活,吸引她的注意,她就不可避免地产生依赖。


    沈呓越来越依赖她了,可她没办法留下,要不了多久就得离开,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想个办法转移,分散沈呓对她的注意力。


    一个手机,就恰到好处。


    和几年后人手一部手机的时代不同,现在大城市的手机价格已经下落,可怀城这个地方发展普及都慢,除了有钱人和年轻人,大部分怀城人都还没用上智能手机。


    钟言自认为算是有自制力的人,可拿到智能手机也没忍住沉迷了一段时间。有手机吸引沈呓的注意力,或许沈呓就不会把所有关注点都放在她身上了。


    她不能长长久久陪着沈呓,但手机可以。与其依赖她,还不如去依赖手机。


    打定主意,钟言直接带着这些天攒下来的工资去手机店买了两个手机。


    这些日子除了吃穿用度,打吊椅买自行车也花了不少钱,再买下两个手机,她手里的钱也差不多花光了。


    拿着手机回去的路上她还在想钱不经花,走过巷口时忽然看见一道有点眼熟的人影。


    她思索几秒,目光落在他的发型上,终于想起这人是谁。


    当初欺负过沈呓的那个锅盖头。


    “喂。”


    身前突然罩下一片阴影,噩梦般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正坐在书包上低头看漫画书的锅盖头浑身一震,僵硬抬头,看清面前站着的钟言,手里的漫画书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上次被钟言砸破脑袋,他跑回家跟他妈告状,他妈上门讨说法,结果回来把他揍了一顿。他妈揍完他,他奶奶回来听说他打了那个傻子,又拿藤条抽了他一顿。


    报仇雪恨的坚定信念在一天三顿打后消失无踪,锅盖头现在见了沈呓就绕道走,看到钟言不止脑袋疼,腿也发软。


    他永远都忘不了他遭受的一切,都是拜谁所赐!


    额头冒出冷汗,锅盖头喉咙滚了滚,声音发虚:“姐,有,有什么事吗?”


    “你最近去欺负沈呓了吗?”


    锅盖头一激灵,举手发誓:“我发誓绝对没有!我哪敢欺负她啊!我以后,我这辈子都不敢欺负她了,我现在看见她我都绕道走!”


    “紧张什么?你看我像是来找事的吗?”


    锅盖头心想确实不像,你不就是来找事的吗!


    钟言双手环臂,笑容和蔼:“我是来跟你商量事儿的。”


    *


    钟言嗓子有点发炎,这两天不去酒吧唱歌,下午可以一起吃饭一起回家。因着这个,沈呓干活的劲头都充足的不得了。


    打扫完卫生后沈呓又去市场上转了转,买了几个苹果和一个柚子,拎着往跟钟言约定好的地方走。


    锅盖头埋伏在暗处,眼看着沈呓出现在视线里,想按照计划跳出去拦她,可想了又想,那腿还是没能迈出去。


    那疯子专门交代了得跟上次一样骂沈呓,越凶越好,还得动手,但又不能真伤了她,不然要他好看。


    锅盖头可记得这疯子上次是怎么教那个傻子的!什么骂你就砸烂嘴,砸你就给开个瓢,动你脑袋就拿刀砍……傻子要是真的听话照做了,他还有命活着吗!


    等等!该不会那疯子就是看他不顺眼,想借傻子的手害死他吧!


    自以为猜到了钟言的险恶用心,还没来得及想到逃跑办法,身后突然传来道阴恻恻的声音:


    “你等什么呢?”


    后背一疼,锅盖头被踹出去,踉跄几步才站稳,一抬头,正对上拧着眉看他的沈呓。


    锅盖头喉咙滚了滚,额头上冒出冷汗,举起手里的砖头说台词,手在抖,砖头在抖,声音也在抖:“给,给我站住,把钱交交交交出来!”


    沈呓没说话,只是眉头的弧度越皱越深,锅盖头神情紧张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生怕沈呓突然暴起伤人。


    沈呓拧着眉看他半晌,缓缓吐出铿锵有力的两个字:“不!给!”


    锅盖头心里一颤,很想大喊一句好嘞然后转头就跑,可一想到更可怕的疯子还在后面看着他,脚就软得不敢挪。


    “你,你敢不给!”


    沈呓攥紧手里那兜水果,摆出凶凶的表情,掷地有声道:“我敢!”


    钟言躲在巷子外面,听着里面的声音,忍不住扶额。


    是她的错,只教沈呓要反抗,要以牙还牙,但放狠话这个环节居然忘了教,搞得现在跟小学生吵架一样。


    她没教过沈呓,而且沈呓那么乖,不会放狠话很正常嘛,锅盖头怎么就这么废物呢?


    打过那么多架现在却连个狠话都不会放?真是废物!


    锅盖头哽住,他张了张嘴,咬牙憋出句威胁的话:“你要是敢不给我钱,我就要揍你了!”


    沈呓眼睫颤了颤,深呼一口气,甩起那兜水果,朝着锅盖头劈头盖脸丢过去,丢完转身就跑。


    锅盖头没想到沈呓动手不讲武德,连个招呼都不打,他没反应过来被砸得头晕眼花,等回过神来沈呓已经跑没影了。


    他不怒反喜,抹了把脸刚想走人,忽然又听见巷子那边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沈呓的身影很快转过拐角出现在视线。


    阳光折射下,她手里的刀面熠熠生辉,耀眼夺目。


    锅盖头:……我#¥&*%!!


    第036章 喜欢钟言


    喜欢钟言


    沈呓折返回去还菜刀耗费了些时间, 钟言先她一步到了约定的地点,没过几分钟沈呓也来了。


    她看上去神采奕奕,眉眼弯弯梨涡深深, 看见钟言后小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语气兴奋:“钟言!有人想欺负我!我把他吓跑了!”


    说着说着她又皱了皱眉, 语气遗憾:“就是有点可惜, 我给钟言买的水果, 有的被砸烂了……”


    钟言没说自己全程都在现场看着,笑着摸了沈呓的脑袋夸她:“是吗?挺厉害啊小傻子,想要什么奖励?”


    沈呓摇摇头:“不要奖励,我答应钟言了, 不让人欺负!”


    钟言答应每天接送她, 钟言做到了,所以她也会做到答应钟言的事。


    沈呓没说后面的话, 但钟言明白。


    “今天做得不错, 但除了我之前教你的, 还有一个保护自己的办法, ”钟言把新买的手机掏出来,在她面前晃了晃:“有了手机, 知道遇到危险和麻烦该怎么办吗?”


    沈呓点头抢答:“给钟言打电话!”


    钟言扑哧一声笑出来:“给我打电话有什么用?你应该给警察叔叔打电话。能保障自己安全的情况下就报警,来不及报警先跑, 边跑边报警,跑不掉再跟他拼,记住了吗?”


    沈呓反应了几秒,点头:“记住了!”


    钟言拍拍后座:“走, 带你吃饭去,一会儿教你怎么玩手机。”


    沈呓兴高采烈地应了一声, 坐上去抱住钟言的腰,将脸埋在她后背深深吸了口气,悄悄弯起唇角。


    怀城夏季的傍晚是喧嚣的,家里有空调还舍得开的人不多,人们吃过晚饭就喜欢坐在楼下乘凉,走到街上散步消食。


    沈呓说想要散步,钟言就推着车子跟她一起走,路灯的光将她们的影子拖得长长远远。


    沈呓落后两步跟在钟言身后,悄悄摸摸钟言的影子,就忍不住开心地弯起唇角。


    钟言回头看她:“笑什么呢?怎么走到后面去了?过来。”


    沈呓忍不住跳着走了几步到钟言身边,夜风轻轻吹,钟言就走在她身边,她们刚刚一起吃完了饭,现在就要回家。


    胸膛里好像有什么快溢出来一样,忍不住就想跟钟言分享:“钟言!我好开心!”


    钟言哦了一声,语气懒洋洋的:“你这小傻子哪有不开心的时候?”


    沈呓嘟嘟囔囔:“因为见到钟言,我就很开心!”


    钟言哼哼两声:“先去用你身份证办两张卡,等教会你怎么玩手机,你会更开心。”  湫湫郑立:儿捂久吾粑巫儿菱陕误


    “才不会呢!”沈呓小声嘀咕:“见到钟言,就是最开心的时候!”


    钟言没说信不信,她请了两天假,这两天不去酒吧,专心教沈呓玩手机。


    复杂的游戏沈呓玩不明白,钟言就给她下了几个单机游戏,除了游戏还教她刷视频,让她看了电视剧动漫漫画小说……


    但这么多吸引人的功能都没能吸引沈呓的注意,最吸引她的竟然只是手机自带的相机功能。


    因为可以拍钟言。


    钟言不大开心,觉得有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本意是转移沈呓的注意力,让沈呓别再一直盯着她,结果沈呓有了手机,能看她的时间反而更久了。


    短短两天时间,沈呓的相册里就堆了几百张照片和几十条视频,其中一大半都是关于她的。


    “视频太占内存了,你再这么拍下去手机内存都要用光了,我就在你面前呢还拍什么?把这些删掉……”


    钟言嘀嘀咕咕,选出来她的那些照片视频,还没来得及点下删除,就被沈呓抢走。


    沈呓跟护宝贝一样护着手机:“不要删!”


    “不删你内存都要没了,”当然还没到这种地步,但钟言不想沈呓每天都盯着照片里的她:“听话沈呓,手机内存不够了你就不能继续玩了,而且你知道删掉一个视频能让你多拍多少照片吗?”


    “内存不够,可以把其他软件都删掉,还不够,就把其他照片也删掉……”沈呓掷地有声:“反正不要删掉钟言的!”


    钟言:“删掉了可就玩不了看不了了,你不是也挺喜欢玩游戏看剧看视频吗?”


    “可我最喜欢的是钟言!”沈呓眨眨眼,小声道:“其他的,都没有钟言重要!”


    钟言:“你个傻子,还知道喜欢是什么呢?”


    沈呓小声辩驳:“我知道的!”


    她喜欢小花小草,喜欢漂亮的风景,喜欢好吃的东西,喜欢对她好的周姨张婶,但对钟言的喜欢不一样。


    “全世界,我最喜欢钟言!”


    钟言看得清清楚楚,那双望着她的眸子清透明亮干干净净,爱意坦荡分明毫不作伪,恍惚间与前世重叠。


    沈呓是她骗过最好骗的人,傻傻的,钟言说什么她都信,积蓄被钟言偷走买吉他,唱唱歌道个歉就能哄住。


    听到她说手指疼,立刻就把没生完的气抛到脑后,她骗沈呓说亲亲不疼,沈呓也就真的低下脑袋去亲。


    她没见过这么天真这么傻的人,指尖接触到沈呓柔软的唇瓣时,想的却是——这么好骗的人,只有她骗过吗?


    钟言毫不顾忌,这么想,也真就这么问:“你一直都是这样,谁的话都听?别人让你做什么你都照着做?”


    “没有,没有别人,喜欢钟言,只听,钟言的,”沈呓睁着一双干净剔透的眸,结结巴巴的话在重复中逐渐通顺:“喜欢,钟言。”


    “喜欢钟言。”


    猝不及防的,逃亡第四年,钟言收到了一个小傻子的告白。


    喜欢是什么?她看过太多例子,喜欢是束缚,是枷锁,是沉沦的象征,是主动套在脖子上的缰绳,是将喜怒哀乐的情绪交由别人主导。


    喜欢一个人,要付出很多代价,越喜欢,代价越重。


    沈呓是最喜欢她的人,所以她也付出了最沉重的代价。


    一条命。


    钟言一直觉得自己自私自利薄情寡义,从不会把别人一厢情愿自作主张的付出奉献放在心上,只是沈呓付出的东西太过炙热,太过沉重。


    她就像一团烈火,固执而又执拗地冲进来,将裹在她周身的迷雾统统燃尽。从没人在钟言的世界里留下过那样沉重,绚烂,难以磨灭的痕迹。


    这样不顾一切烧尽自我的疯狂爱意没人能够抵挡。


    钟言也不能。


    她分不清那堆积在心头沉甸甸的,盘桓不去的,究竟是爱还是震撼,但其实不重要,她只知道这次不能继续重蹈覆辙,要把沈呓推出泥潭。


    教会沈呓反抗,生存,让她能更好地活下去,她就应该离开了。


    只是人心欲壑难平,越相处越舍不得离开,总不愿意迈出那最后一步,总想着拖一拖,再拖一拖……可结果是沈呓也越来越离不开她,放不下她。


    这不是在帮沈呓,而是在害她。


    对取舍纠缠不清,难以决断,可这并不会让结局好转半分。


    她不能,再害死沈呓。


    *


    上一世钟家人是在她到怀城的第四个月找来的,按钟言原本的打算,她可以跟沈呓相处到第三个月,然后跟沈呓闹掰搬出去,让怀城的人都知道她跟沈呓关系不好,半个月后再离开。


    这样一来钟家人就算找到怀城,听到钟言和沈呓关系不好,也不会想着把沈呓带走逼迫她现身,而是会继续搜寻她的行踪,和以往一样把重心放到找她身上,无暇去关注怀城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傻子。


    她还有五年时间,能逃多久算多久,没被抓住就想办法让钟家人下地狱,被抓住了就带着钟家人一起下地狱,彻底解除这个后患。


    如果钟家人觉得沈呓是个傻子,动了歪心思想带走她,她也教过沈呓反抗,沈呓现在有手机也会报警,钟家的保镖不惊动人带走沈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尤江欠她一个人情,她会拜托尤江照顾沈呓,如果最坏的结果发生,沈呓还是被钟家人带走了,她也能第一时间从尤江这里得到消息,做出应对。


    钟言算好了一切可能,唯独没算到这次她没主动招惹沈呓,沈呓却又一次喜欢上她。


    距离她原本设想的三个月还剩一个月,可如果继续跟沈呓待在一起,对沈呓来说真的是好事吗?


    “想什么呢?”


    身旁突然传来一道声音,钟言愣了一下,转头看见尤江坐在她身侧的高脚椅上。


    她今天的妆有些浓,一袭红色露背长裙将姣好身材展露无疑,脖子上戴了串翡翠竹节项链,跟以往相比显得有些不同。


    “你什么时候来的?”


    尤江托着下巴笑,不答反问:“我今天怎么样,好看吗?”


    钟言有些恹恹地抬了抬眼:“好看。”


    尤江啧了一声:“我在你旁边坐这么半天,你一眼都没注意到我。”


    钟言敷衍道:“在想别的事,老板找我是有事吗?”


    尤江不再跟她卖关子,竖起手指:“两件事,第一,今天想找你帮个忙。”


    钟言:“先说说看。”


    尤江耸了耸肩:“尤可乐八成跟你讲过我的八卦,你也看到了我今天打扮的样子,应该能猜到。”


    钟言:“你被前女友踹了,今天你前女友要来?”


    “好啊!尤可乐这个小兔崽子果然跟你说了!”尤江磨了磨牙:“没错,就是这样,我需要你在她来的时候装一下我女朋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钟言懒得探究尤江的爱恨情仇,但能让尤江再欠她个人情,沈呓以后的保障也能多一点:“可以,第二件呢?”


    钟言答应的爽快,尤江松了口气,拿出手机翻了翻,推到钟言面前:“第二件事,我也是今天知道的,有昨天有人在酒吧搞直播录了你的舞台,涨了不少粉,我看了直播回放,评论区反响挺好的。”


    “你要是有意愿,可以自己开个账号做一下直播这方面,有需要的话你上舞台的时候我给你架个手机直播也行,一次上台还能赚两份钱……而且我觉得直播这个行业的发展前景还是挺开阔的。”


    钟言眉头瞬间皱起来,将直播回放拉到她上台那段。视频是从斜后方拍的,舞台灯光效果再加上拍摄的人设备一般,其实并不能看清她的脸。


    但钟言的心还是悬了起来。


    即便没有拍清脸,但难保一直在找她的人会不会偶然发现。只要有一丝暴露的可能,她被发现的概率就是一半。


    她赌不起。


    尤江想过钟言看到后会是什么情绪,可能开心,可能兴奋,也可能不感兴趣,却唯独没想到她会是这样凝重的表情。


    尤江:“不喜欢就不做,你现在也能赚不少。”


    钟言回神,点了下头:“我再考虑考虑。”


    尤可乐觉得今天的钟言看起来有些不太对劲,趁着钟言过来喝水,忍不住把人拦住:


    “我记得你以前每场结束最多只接五首点歌,而且你之前不是说嗓子不舒服?怎么这两天都接这么多首?不怕嗓子又难受?”


    尤可乐看了眼时间:“而且这都十二点了,你怎么还要继续唱?不像你的风格诶!”


    钟言低头看了眼手机,头也不抬地回她:“我觉得你说得对,人不应该在奋斗的年纪躺平,所以我这不是开始搞事业了吗?”


    尤可乐皱眉,凑近盯了她几秒:“不对劲,不对劲,很不对劲!你是不是跟你小老婆闹什么矛盾了?还是说你欺负她她生气了,今天不让你回家?”


    钟言视线在沈呓发来的,问她什么时候回家的消息上停顿几秒,关了手机揣进兜里:“说了我们只是室友,别多想。”


    尤可乐切了一声,语气揶揄:“你看你还不承认,只是室友?谁会天天守宝贝似的守着室友啊?当我看不出来吗?”


    钟言:“当初我没地方去才在沈呓家待着,现在攒了钱正准备搬出去,对了,你知道哪有出租房子的吗?最好离酒吧近点。”


    那条突然溅起水花的直播替她做出了决断,她不用再纠结犹豫什么时候离开。


    她需要立即,马上,迅速,狠绝地斩断与沈呓的联系。


    尤可乐眉头紧拧看她半晌,神情逐渐严肃下来:“你是认真的?”


    钟言反问:“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吗?”


    “你敢说你不喜欢沈呓?”


    “怎么不敢?”钟言笑起来,谎话这种东西她不知道说过多少,早就不会心虚紧张了:“我不喜欢沈呓,我跟她没有任何除了室友以外的关系,这回信了吧?”


    钟言态度淡定自若,表情又太过坦然,尤可乐看不出半点说谎的端倪,可这反而让她更疑惑了,半开玩笑道:


    “你该不会是想当大网红,打算踹掉沈呓了吧?”


    钟言:“想法不错,也有点道理。”


    尤可乐只觉得钟言像个油盐不进的铁桶,她变着法想套出钟言的想法,可都被不软不硬地堵回来,直到看见尤江过来才赶紧闭上嘴,作出一副专心工作的样子。


    尤江走近挽住钟言胳膊,眼睛往左边瞟了一眼,笑容明艳:“来了。”


    *


    自从学会了用手机,只要钟言没有跟她在一块儿,沈呓就喜欢给钟言发消息。


    今天也一样,从钟言出门,沈呓连十分钟都没等到,就开始忍不住给钟言发消息。


    从前钟言虽然回的少,但不会一条消息也不回,今天她从九点等到十二点,仍旧没等来一条消息。


    她以为钟言只是在忙,等到十二点工作结束就会回复她,可又一直等到十二点半也没等来一句话。


    沈呓终于忍不住给她打电话,可钟言一次也没有接。


    沈呓没想过钟言是故意不回她的消息,她只是害怕钟言是出了什么事。在第十六个电话仍旧因为无人接自动挂断时,沈呓终于下定决心去找钟言。


    她怕钟言因为她不守诺言生气,可她更怕钟言出事。


    钟言去网吧时骑走了自行车,沈呓只能步行过去。


    家里这片本就是破旧的老小区,人烟稀少,她走出家门回头看,附近几栋楼没有一家亮着灯,借着稀薄的月色,像是一座座沉默伫立的碑。


    风声吹过老树,叶子都被夜色浸透成一片片黑影,沈呓不敢再看,抬脚向酒吧跑去,等站到酒吧面前时,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酒吧对于沈呓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很多人包括钟言,都跟她说不要靠近酒吧,在沈呓的印象中,灯光绚烂迤逦的酒吧与危险二字对等。


    街道上寂静无声,沈呓在酒吧门前深吸了口气,推开那扇门。


    躁动的音乐与绚烂的灯光骤然冲进耳中眼底,酒味儿弥散在鼻尖,舞池里的男男女女摇晃跳动,到处都充斥着肆意与疯狂,她在门口呆呆站了几秒,心中生出些茫然和恐惧。


    孤身一人站在门口,穿着简单干净扎着低马尾,背个小兔子包目光茫然的沈呓显然与这里格格不入,很快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几个纹着花臂的黄毛混混不怀好意地靠近,堵住在她四周,语气轻佻:


    “小妹妹第一次来是不是?一个人吗?”


    沈呓下意识后退几步,神情紧张:“我,我不是一个人,我来找朋友!”


    几个黄毛小混混对视一眼,嘿嘿笑着堵住她:“来这里的人都喜欢交朋友,走走走,跟哥哥们走,哥哥带你去找朋友!”


    沈呓手指探进兔子包,握住刀柄,有些紧张地盯着他们。


    钟言说过,如果遇到躲不过的危险时,就要跟他拼!


    “你们几个想干什么呢?给我让开。”


    一道声音突然从包围圈外传进来,小混混们有些不耐地回头,看清来人后面色都有些不自然:“我们交朋友呢,你又要多管闲事儿?”


    沈呓握着刀柄的手指没松开,唇瓣紧抿,视线转过去,看见个穿着黑色半袖和短裤的女人,神情呆了呆。


    是当初骗她说钟言被车撞了的那个坏人!


    尤可乐看她表情就知道沈呓把她给认出来了,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上前把沈呓拉出来护到身后,才看向那几个小混混:


    “这可是尤姐的好朋友,你们交朋友还交到尤姐朋友这儿了?”


    那几个小混混有些尴尬地笑笑,其中一个黄毛:“之前那是不知道,现在这不是知道了吗?以后见了她肯定躲着走……”


    尤可乐:“行了走吧,还杵在这儿干嘛,等尤姐来谢谢你们啊?”


    几个小混混立刻走人,尤可乐转身伸出一只手,有些尴尬地冲沈呓笑笑:“我叫尤可乐。”


    沈呓没有动,她不想问尤可乐为什么骗她,她只想知道钟言在哪,现在怎么样了:“钟言,在这里吗?”


    尤可乐想起正在跟老姐装情侣的钟言,神情有些尴尬:“啊……钟言啊?她,她是在这儿,但是她现在有点事儿……”


    沈呓还以为钟言出了事,神色更加焦急,推开尤可乐就往里跑,尤可乐伸手想拦住她都没能抓住,眼睁睁看着沈呓的身影消失在拥挤人群里,心里喊了声完蛋。


    两个身材高挑的美女站在一起本就引人注目,更别说她们一个是酒吧老板,一个是最近酒吧里人气颇高的驻唱歌手。


    尤江拉着钟言一进舞池中央,就吸引了无数目光。


    纤细瘦长的胳膊搭在钟言肩膀上,尤江红唇微扬,几乎快要贴上钟言耳朵。


    “你是没谈过女朋友吗?态度这么拘谨?装装样子会不会?亲密一点。”


    钟言伸出胳膊横在她腰后,同样微微低头放低声音:“记住你已经欠我两个人情。”


    尤江笑起来,像是钟言说了什么逗她开心的话一样,脑袋轻轻抵在钟言肩膀,态度亲昵:“放心,我这个人信誉很好的,想让我帮你什么尽管说,能做到绝不推脱。”


    旁人听不清她们都说了什么,只是她们两个动作实在暧昧,再配上尤江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耳鬓厮磨间说了什么情话一般。


    音响师很有眼色,切了首暧昧缠绵的bgm,场内的气氛在音乐的烘托下更显暧昧。


    钟言到底在酒吧里干过那么多场演出,也被人邀请跳过舞,虽然说不上精通,但也能跳个赏心悦目。


    一黑一红,一冷一艳,她们随着音乐分开又靠近,看起来再般配不过。


    舞池里其他人都慢慢停下,无数双眼睛落在她们身上,揶揄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而和谐。


    其中一道视线格外专注,扶着尤江转圈时,钟言的目光不期然与那道视线对上。


    其实很显眼。


    在一众花花绿绿张扬夺目的颜色里,穿着白T恤,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的沈呓,很显眼。


    水墨般分明透彻的眸子氤氲着朦胧雾气,雾气里藏着茫然无措,胆怯难过,和钟言目光相触的瞬间,像被烫到一般垂下眸。


    灯光映衬下,钟言看见有晶莹水珠一闪坠落。


    似乎是觉得现场气氛难以忍受,沈呓用力擦了下眼睛,没再抬头看她,低着头钻进了人群里。


    钟言看不到她了。


    “在看什么?”尤江踩着舞步贴近,视线扫过钟言看的方向,却只看到跟着音乐摇曳的人群。


    钟言没有说话。


    她脑子里全是那双雾蒙蒙的眸子和那滴泪,看到沈呓的时候她差点就想追过去找她,但最后关头又忍住了。


    她知道沈呓为什么难过,因为误会了她和尤江的关系,可这不是正好吗?


    如果真被钟家找她的人发现,来抓她的人动作不会太慢,她必须早点跟沈呓斩断关系,这个误会来得恰到好处,她刚好可以趁此机会离开沈呓的生活。


    为什么要追呢?


    沈呓只是没被其他人关心过,所以会对她产生依恋,这很正常。她跟沈呓接触的时间算不上长,她离开后沈呓或许会不习惯,或许会难过一阵,但总会过去的。


    沈呓还年轻,要走的路还很长,她只是沈呓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再多的舍不得,不习惯,放不下,最后也都会被时间抚平。


    但沈呓如果继续和她搅在一起,只会重蹈覆辙,被卷入危险之中。


    她想沈呓活着。


    她想沈呓长命百岁。


    一曲结束,灯光随之暗下来,钟言视线仍旧追着沈呓离开的地方,沉默几秒,忽然跟尤江轻声道:“我有急事出去一趟。”


    第037章 颤


    颤


    尤江还没来得及发问, 只觉得身侧一空,灯光再起时,钟言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


    沈呓跑出酒吧就慢下脚步, 边走边擦眼泪, 哭的抽抽噎噎, 钟言追到酒吧门口时, 她还没走出这条街。


    隔着酒吧的门, 钟言静静看着她走远,直到沈呓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才推门跟出去。


    为了躲避钟家人的追捕,她早就练出一身躲躲藏藏的好本领, 连钟家那群保镖都能躲过, 更别说沈呓一个毫无经验的普通人。


    沈呓这一路上都走得很慢,屡屡回头, 模糊的视线里却仍旧只有黑漆漆空荡荡的大街, 直到停在小区楼下转身回望, 身后仍旧空无一人。


    钟言是真的, 没有来找她。


    她在楼下呆呆站了很久,夜风有些凉, 把人身上的热气儿都吹散了。四周静悄悄的,身前是张着黑色巨口的门, 身后是茫茫夜色,她孤零零站在中间,要被淹没了。


    钟言没出现在她生命里时,沈呓没怕过静, 没怕过冷,没怕过黑, 更没怕过孤身一人。


    可现在,她突然就害怕了。


    沈呓在楼下站了多久,钟言就看了她多久。


    直到沈呓转身走进楼里,直到沈呓的屋子里亮起灯,钟言仍旧在暗处望着。


    系统飘出来停在她身边:【宿主既然这么在意沈呓,为什么还要离开她?】


    钟言没有回答,目光仍旧遥遥追着黑暗中唯一的那点灯光。


    过了半晌,它才听到钟言的声音。


    “如果我没打算做任务,你会直接让我去死吗?”


    系统停在钟言肩膀上,巴掌大的光团幽幽亮着光:【宿主忘了吗?系统可以感知到宿主强烈的想法和情绪起伏。】


    钟言想的那些它其实隐隐能感受到,只是没有说破。


    “为什么不逼我完成任务?你不是说任务完不成,你就见不到下个宿主了吗?”


    【我当然希望宿主能够完成任务好好活下去,可我也尊重宿主的选择,】系统飞到她面前,给她放了两朵小烟花:【生命和人生,是属于宿主自己的。】


    【当然我还是要劝一劝宿主,还不到放弃的时候呢!你们人类有句诗叫车到山前必有路,还有一句叫柳暗花明又一村,还有一句叫风吹山角晦还明……】


    钟言沉默片刻,轻轻笑了笑:“谢谢。”


    *


    房间里太安静了。


    沈呓蜷缩在钟言给她买的吊椅上,呆呆望着钟表上一格格转动的秒针。


    钟言还没有回来。


    她在干什么呢?还在跟别人跳舞吗?那个女人很重要……比她重要吗?


    钟言她……还会回来吗?


    细细长长的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虚掩着的门仍旧毫无动静。


    太静,太冷了。


    她裹紧薄毯,鼻尖上出了汗,身体缩在闷热的毯子里,却仍旧觉得冷。


    那股冷像是在她身体里扎了根,从内到外,源源不断地涌着寒意,她蜷得再紧,盖得再厚,仍旧摆不脱那刺骨的凉。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就在她以为钟言或许根本不会回来时,虚掩着的门终于被推开。


    吱扭扭的声响过后,房门砰地一声被合上,钟言背对着她关上门:“怎么不锁门?不是说过这样不安全?”


    钟言态度太过自然,显得她那些堆积胀满堵在胸口的情绪,都好像有些不合时宜。


    沈呓很想问钟言酒吧里的事情,却又怕得到最不想听的答案,脑袋里想着钟言和别人跳舞的画面,问出口的却是:


    “钟言今天,想听什么故事?”


    钟言仍旧背对着她,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不听了。”


    恐慌在心头蔓延,沈呓有些勉强地扬起嘴角,试图扯出来一个微笑:“今天晚,钟言,钟言早点睡觉,明天再,给钟言讲故事……”


    “明天也不用了。”


    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失了血色的唇瓣张张合合,沈呓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指尖掐进了掌心,哑着嗓子,执拗地重复:“我答应了,答应钟言,每天都给钟言,讲故事……”


    钟言转过身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以后都不用了。”


    沈呓的表情呈现出一种空白的茫然,她唇瓣颤了颤,嗓子发紧:“为什么?”


    “你不是都看见了吗?”钟言一步步走近,最后停在沈呓面前,背在身后的手指缓缓攥紧,面上却故作轻松:“就是那样。”


    沈呓像是没听懂一样,呆呆重复了一遍:“就是……那样?”


    钟言道:“我找到更好的去处了,所以我要搬走。”


    沈呓眼里盈满了泪,急切道:“我努力工作,钟言想要什么,我努力,努力给钟言……”


    钟言:“就算你再努力,一个月能赚多少钱?你知不知道你攒那么久的钱,连把像样的吉他都买不下来?这样你凭什么说你能养我?”


    她这辈子说过太多谎,自己都不记得骗过多少人,心情早就不该有什么起伏了。


    可沈呓含泪的眸仿佛与前世交叠,钟言就差点溃不成军。


    忍着低头哄人的冲动,她摘下肩上的斜挎包塞进沈呓怀里:


    “这里面的钱,就当做在你家住了这么多天的报酬。”


    沈呓像是被烫到一般,下意识推开后退几步,连连摇头:“我不,我不要……我不要!”


    斜挎包掉在地上,钞票从未拉好的拉链里散出来几张。


    钟言原地站了半晌,弯腰将散落的钞票捡起,塞回斜挎包,一并放在桌子上:“我今天就搬走。”


    “钟言…钟言别走……”沈呓茫然无措地低语,伸手想要去拉她的手,却被钟言避开。


    她锲而不舍地靠近,用力抱紧钟言,眼睫上挂着泪,抽抽噎噎:“钟言说要每天送我的……钟言答应过我的,不可以,不可以说话不算数……”


    “我不是还跟你说过别随便相信别人说的,尤其是我说的话吗?”钟言掰开沈呓的手,没再转身看她:“就当给你长个教训。”


    “以后别再随随便便相信别人了。”


    怀里骤然一空,沈呓呆呆站在原地,看着钟言起身去收拾东西,心里的慌张如潮水一般将她吞没。


    她亦步亦趋跟在钟言身后,钟言走到哪她就跟到哪,话也不说,就低着脑袋默默流眼泪。


    钟言狠心当做没看见。


    她本想收拾东西,可转了一圈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她刚被沈呓捡回来时身上什么都不剩,吃穿用度都一直都是用沈呓的。


    沈呓的衣服都是穿了洗洗了穿,一直穿到破,穿到没法儿穿才买新的。


    钟言后来也给自己和沈呓买了些衣服,她的衣服沈呓凑合着也能穿,她不打算带走。


    最后她只装了两件备用换洗的衣服,一本童话书,还有一个透明小罐子。


    小罐子是跟沈呓一起捡垃圾的时候捡回来的,里面放了几颗糖,还有一把零碎的钱,是当初沈呓要付药膏钱,以及后来主动塞给她的。


    其实都是沈呓给她的。


    “钟言,今天太晚了,”衣角忽然被捉住,沈呓怯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明天再,再走,好不好?”


    钟言知道自己不该答应,既然都已经下了决定,已经做了开头,现在就不该再有犹豫,不该留有任何余地。


    她应该果决,坚定,不留情面地离开。


    可是。


    搬出去后要不了多久她就得离开怀城,这次一走,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再见沈呓的机会。


    前路太长,太苦了。


    每一刻的相处,都够她支撑好久。


    她没办法拒绝的。


    洗过漱躺在床上,钟言望着窗户发呆。


    沈呓一直都是个很爱干净的人,就算家里再破也收拾的整整齐齐井井有条,连窗户都擦得干干净净。


    她来之前,沈呓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


    怀城是沈呓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是她的家,她在这里有房子住,有自己生存的方式,她教沈呓识字,教她遇到危险的应对方法,教她说话不再结巴……


    如果遇到她没办法解决的事情,尤江也会帮她。


    那样的生活比之颠沛流离的逃窜,要安稳太多。


    她会在怀城好好活着,缓慢坚定平稳地扎根,枝繁叶茂,长命百岁。


    这样就很好。


    这样就很好了。


    卧室的门发出吱呀声响,钟言下意识攥紧手指,听着沈呓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她没有回头,仍旧背对着沈呓,轻轻阖上眼。


    或许在沈呓沉沉睡去之后,夜半三更寂静无声之时,她会悄悄睁眼看着沈呓,直到夜色褪尽,直到她该离开。


    可是现在不行。


    她不能给沈呓任何错误讯号,让她生出希冀,再更加失望难过。


    身侧床榻下陷,带着水汽的温度靠近,钟言能感觉到身上的被子被轻轻掀开,一具身体滑了进来。


    微热的唇瓣轻轻贴在后颈处,温润的指尖顺着后背游走,挺在她腰间,向上。


    “沈呓!”


    钟言猛地攥住那只手腕,半撑着身子转头看她,将要出口的话在看清眼前场景后骤然卡在嗓子里。


    身上的被子因为她的起身落下去,露出沈呓半个身子,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映在她身上,也让钟言看清了她的穿着。


    她刚洗过澡,身上只套着一件看上去有些老旧的薄纱吊带,细细的绳挂在削瘦肩膀上,白色的透明薄纱覆在身上,薄纱之下,一览无余。


    “钟言。”


    沈呓从来没干过这种事,白净的脸羞得通红,不敢抬眼看她,眼睫抖着,声音颤着,却生涩而又笨拙地,拉过她的手贴近:


    “钟言开心,就不走,好不好?”


    第038章 谁教你的


    谁教你的


    钟言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她的小傻子穿着透明吊带裙, 拉着她的手贴近,说要她开心。


    沈呓不会这样做。


    沈呓不该这样做。


    她脸色难看的要命,攥紧沈呓手腕, 神色近乎冷厉地质问:“谁教你的?”


    “谁教你这样讨好人的?”


    沈呓被她的样子吓到, 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肩膀, 清凌凌的眸子里很快氤氲出水雾, 磕磕绊绊道:“我, 我不这样了,钟言不气……”


    钟言只想知道到底是谁教她这样做的,她一想到有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偷偷教沈呓这些东西,就觉得一股气盘旋在胸口, 快要炸开。


    “这些事是谁教你的?这件衣服是谁给你的!”


    让她知道是谁, 她走之前一定要亲手杀了那个混蛋!


    沈呓眸子里含着泪,摇摇头:“没人, 没人教我, 衣服是, 是妈妈的……”


    在沈呓算不上清晰的儿时记忆里, 家里经常会来很多“人”。


    最开始时妈妈清醒的时候多,妈妈就会把她塞进柜子里, 让她躲在床底下,让她不要听, 不要看。


    后来妈妈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嘴里却还是时常念叨着那三句话。


    躲起来。


    离远点。


    不要看。


    沈呓很乖,此后家里一来人,她就自己钻进柜子里, 或者床底下。


    但是怎么堵住耳朵,声音还是会溜进耳朵, 一睁开眼,就能看到抱着妈妈的人。


    有时是一个。


    有时是两个,三个。


    她见过废品站的叔叔,小卖铺里的老板,在巷口乐呵呵摇扇子的爷爷,其他小朋友的爸爸,哥哥……


    她见过很多熟悉的,不熟悉的,有的经常来,有的偶尔来。


    柜子里慢慢多了几件奇怪的衣服,那些衣服他们只在来时才会给妈妈换上,等到离开,又会给妈妈换上平常的衣服。


    他们抱着妈妈笑,夸妈妈漂亮,说妈妈是菩萨。


    沈呓那时不知道什么是菩萨,她只记得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不论来时怎样,走时脸上都是统一的,依依不舍的,满足的笑。


    她不想钟言离开。


    所以她洗干净澡,穿上了那件漂亮裙子,想要讨她欢心。


    可她好像……还是搞砸了。


    钟言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她忍住心头翻滚的愤怒,放开桎梏着沈呓的手,用力扯过被子盖住她的身体。


    沈呓指尖深深陷进被子里,黑白分明的眸里还盈着泪光,带着手足无措的茫然,小心翼翼道:“钟言不喜欢这件,还有,还有别的……”


    “我哪件都不喜欢!”


    钟言咬着牙,只恨不得穿越回去,把那些欺负过沈呓妈妈,让沈呓见过的脏东西统统一把火烧了。


    “这种东西别再让我看见!”


    她下床打开柜子,本想找出沈呓的睡衣,结果柜子刚一打开,筐子里的几片布料又映入眼帘。


    握着柜门的指尖用力到泛白,钟言狠狠闭了闭眼,翻出沈呓的睡衣,扔到她身边:“换上你的衣服。”


    沈呓咬着唇瓣,垂眸攥住那件睡衣。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声音渐消,钟言才转过身。


    沈呓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带着不安,小心翼翼抬头看她。


    钟言问:“你喜欢那些衣服吗?”


    沈呓眼里又蕴满了泪,急切地摇头。


    “那为什么要穿?”


    “对,对不起,钟言……”她哽咽着,喃喃低语:“我想,我想让钟言,开心的……”


    钟言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沈呓,你生下来,就是为了让别人开心的吗?”


    沈呓神情茫然地看着她,不知道自己该点头还是摇头。


    钟言没再说话,拎起床上那件透明裙子扔进筐里,带着筐子出去关上门。


    她一路下了楼,把那筐衣服丢在空旷路边点燃。


    系统飘出来,浮在钟言对面,不解道:【这些只是衣服,是死物,宿主何必迁怒衣服?】


    燃烧的火光跳跃着,映得钟言眼底情绪明明灭灭。她垂眸,用木棍拨弄了一下火光里逐渐焦黑的衣服,淡淡开口:


    “我只是想……如果沈呓妈妈还在,看到这些衣服又穿在沈呓身上,一定会很难过吧。”


    沈呓呆呆坐了很久,直到听见开关门的细微声响,才终于抬起眸,带着点希冀的目光落在卧室房门上。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一片寂静无声,紧闭的卧室门纹丝不动,沈呓唇瓣轻抿,起身下了床走到门边,悄悄推开一条缝。


    月光顺着被推开的门缝泄进客厅,躺在吊椅上的钟言掀开眸子,看到沈呓背着月光的身影。


    沈呓光着脚,走路静默无声,在一片黑暗中走到钟言身边。


    她们谁都没有说话。


    周围一片黑暗,视线被黑暗剥夺之后,听觉好像就愈发敏锐。


    滴答——


    钟言恍惚间好像听到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很闷。


    过了不知多久,钟言率先撑不住开口:“回去睡觉。”


    她还光着脚,到时候着凉了,感冒了该怎么办?


    “我努力赚钱,”沈呓低着脑袋,声音闷闷的:“钟言想要什么,我努力赚钱,给钟言买……”


    钟言能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轻轻扯了一下,力道很轻,继而是沈呓带了哭腔的乞求:


    “钟言,能不能,不走?”


    钟言睁眼望着一片漆黑,沉默半晌,借着翻身将那片衣角从沈呓手中扯出来。


    “回去睡觉吧。”


    *


    酒吧白天开业卖咖啡和酒,早上八点就开门,尤可乐中午过来跟店员换班,才听说钟言居然也在。


    送走店员,尤可乐看现在没人,索性直接溜进了休息室。


    自从上次出过事后,尤江就找人给休息室上了锁,两把钥匙只有尤江和尤可乐手里有,平常如果没有员工用休息室,她们就会直接锁上。


    不过想起钟言曾经一根铁丝轻松撬锁的前科,钟言能直接进休息室,尤可乐倒也不意外。


    休息室里很空旷,一推开门就能看见躺在沙发上的钟言,尤可乐双手抱臂,靠在门框边啧啧两声:“钟言,你这手撬锁的功夫到底跟谁学的?什么锁都能让你给撬开吗?”


    “还有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该不会是昨天没解释清楚误会,让你那小老婆给赶出来了吧?”


    钟言从沙发上坐起来,顶着黑眼圈把头发捋顺,语气有些恹恹:“别乱说,我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昨晚辗转半夜都没能睡着,怕早上再跟沈呓碰面,六点不到就跑出来了,在空荡荡的街上转悠了大半天,等酒吧开门才终于找到落脚的地方。


    尤可乐:“又不承认了?你演技还挺好,装得我差点就信了!”


    “没什么关系怎么还专门让我注意酒吧门口,看她有没有来?没什么关系看她来酒吧你还那么生气?没什么关系看她跑了,你还急匆匆追出去?”


    钟言:“在她家住了一段时间,被她帮过,所以不想她出事,仅此而已。”


    尤可乐不觉得自己想错了沈呓和钟言的关系,沈呓对钟言的态度不用多说。


    要不是喜欢,哪有人会对一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这样掏心掏肺,任劳任怨,还有那么深的占有欲,看见钟言跟尤江一起跳舞都能气哭?


    至于钟言对沈呓……她觉得钟言未必是不喜欢沈呓,不然为什么对沈呓那么好?起名字,保护她,给人买这买那,教她识字说话,话里话外都维护她……


    只不过钟言是聪明人,聪明人都会取舍,也会给自己留后路。


    喜欢这种东西,对傻子来说或许很珍贵,很重要,对聪明人来说,却是可以被权衡利弊,取舍抛弃的东西。


    尤可乐心情复杂:“我都能看出来她喜欢你,你不会看不出来吧?”


    “我承认她帮了我不少,”钟言向后一仰,倒进沙发,语气凉薄:“但是喜欢我的人那么多,难道因为她帮过我,所以我就必须回应她的感情?”


    “我不是怀城人,过不了多久就要走,难道到时候还要带上她吗?”


    尤可乐:“……啊,那,那分开,也挺好的……”


    就算钟言现在感情上头带上了沈呓,可感情这种事谁说得准?要是以后钟言不喜欢沈呓了呢?要是以后她们有矛盾了呢?


    地位不对等的感情太难长久,除非有很多很多很多的爱去弥补。


    沈呓一个脑子不聪明的傻子,在感情里注定是弱势的一方,一旦钟言不想再包容她,她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可怎么办?


    尤可乐也觉得与其这样……还不如现在就分开,对彼此都好。


    “分开什么?”


    尤江的声音突然在尤可乐耳边响起,她吓得原地跳出去一米,才僵着脑袋转头去看。


    尤江指指门外:“你到底是来我这儿上班的,还是对家派来搞我的?放着店里不管跑到这儿聊什么呢?”


    尤可乐尬笑两声,侧着身子从她身侧缝隙间溜出去:“我现在,立刻马上就去!”


    等尤可乐跑没影了,尤江才看向钟言,语气犹豫:“昨天……我请你帮忙是不是坏事了?你跟沈呓闹矛盾了?”


    钟言:“一切都刚好,我昨天提前走,没影响你吧?”


    “没事,她在你之前就走了。”


    钟言嗯了一声:“我这两天能在酒吧借宿吗?”


    怀城这个小地方只有旅馆,但住宿环境和卫生实在不敢恭维,钟言受不了,可一时半刻又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不过要不了多久她就该走了,租个房子也实在没必要,有那钱还不如省下来给沈呓留着。


    “我这边倒是没问题,休息室空着,你想住多久都行,但是……”尤江神情有些犹豫:“我来的时候好像看见沈呓在外面,她是不是来找你的?”


    第039章 这就是命吗


    这就是命吗


    尤可乐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霉, 前脚旷工摸鱼被逮,后脚又被同事前女友堵住。


    嗯……她还跟那个无良同事一起骗过这前女友。


    沈呓有些拘谨地攥紧手里的袋子,强撑着勇气, 又问了一句:“钟言, 在里面吗?”


    迎着沈呓含着些微水光的, 干净剔透的眸子, 尤可乐的目光不自觉有些躲闪。


    她一面觉得钟言是个渣女, 就该把沈呓放进去给她找点麻烦,一面又觉得沈呓可怜,真要让沈呓见了钟言,很难说到底是对她好, 还是让她被伤的更深。


    “她, 她现在…不在……”


    好不容易做下隐瞒的决定,身后的帘子却忽然被掀开, 珠串碰撞的叮咚声响起, 尤可乐扭头, 看见钟言和尤江一块儿走出来。


    沈呓看见钟言, 目光先是亮了亮,在注意到钟言身侧的尤江后, 又迅速黯淡下去。


    钟言跟尤江一起停在沈呓面前:“你怎么来了?不是跟你说过别来酒吧?”


    沈呓抿了抿唇瓣,将手里的袋子举起来, 有些紧张地递向钟言:“钟言,我做了,午饭……”


    钟言垂眸,目光落在沈呓手中的透明袋子上。


    袋子里是一个便当盒, 是她之前买回来给沈呓带果切吃的,现在被沈呓用来给她装饭。


    迎着沈呓满是希冀的目光, 钟言抬手接过袋子,顿了一秒,却又转手递给身侧的尤江:“你不是还没吃饭?给你吃吧。”


    尤江怔住,反应过来后连忙接住便当。


    沈呓僵住,呆呆看着尤江手里的便当,眼眶里又迅速蕴满了泪光。


    她咬着唇瓣,指尖将衣角攥了又攥:“我,我去,我再去,给钟言,做一份……”


    钟言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沈呓因为她,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糟。


    插在兜里的手指攥紧,她避开沈呓的目光,尽量维持着语调的平静:“用不着你准备了。”


    沈呓像是听不到她说的话一样,努力朝钟言弯起唇角,嗓音却抖着:“我,我做得快,钟言,要吃饭……”


    钟言:“不用做了,我不吃。”


    盈满了水光的眸再也撑不住,睫毛一眨就坠下几滴晶莹的泪珠,沈呓用力擦了下眼睛,低声道:“我,我下次,带两份,给她,给她也准备……”


    尤可乐都看不过眼了,拍了拍钟言:“钟言……”


    钟言没想到沈呓会做到这个地步,心里又痛又气,说出口的话也带了几分冲劲儿:“你是听不懂我的话吗?”


    “我说,不用你准备,用不着你准备!”


    沈呓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有眼泪一滴一滴,止不住地掉。


    钟言强忍着,装作看不见,把沈呓推出酒吧:


    “房租我已经给你了,沈呓,我不欠你什么。”


    “别再来找我了,知道吗?”


    眼看沈呓抹着眼泪离开,尤可乐忍不住开口,话里带了几分不满:“钟言,你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钟言反问她:“难道我要继续不上不下的吊着她,然后有一天突然拍拍屁股走人,让她满世界去找我?”


    尤可乐噎住,她其实也知道既然做了选择,钟言现在的态度当然是越决绝越好,只是心里到底更可怜沈呓,控制不住地有些迁怒钟言。


    尤江打圆场:“行了,这是她们两个的事,你就别掺和了……这个,这个便当该怎么办?”


    尤可乐窥了眼一言不发的钟言,爪子伸向尤江手里提着的盒饭袋子,嘴里嘟囔:“姐!姐你肯定吃饭了吧?肯定吃不下了吧?我还没吃饭呢,我替你吃!”


    手还没碰到袋子,就被钟言不轻不重打了一下。


    “这餐盒我用过,你们还是别用了吧。”话是对着尤江说的,话还没说完,袋子已经落到了她手里。


    尤可乐收回被拍的手搓了搓,望着钟言,啧了一声:“钟言,你这是何必呢?”


    钟言没说话。


    此后几天,沈呓雷打不动地按一日三餐的点来送饭,钟言不见她,沈呓就默默把饭交给尤可乐。


    尤可乐看的心疼,劝了又劝,沈呓只是摇头,一言不发离开。


    又过几天,到了结演出费的日子,尤江去了休息室,正看见钟言戴着鸭舌帽坐在沙发上,拧开了一瓶水。


    尤江走近,把手里那一叠钞票放在她身侧:“上次直播的那个已经沟通过了,员工也都看着呢,不会再让人直播偷拍,你怎么还要戴着帽子上台呢?”


    钟言抓起那一沓钱,抽了几张出来,剩下的又递给尤江:“当初你说,你欠我两个人情。”


    “这些钱就存在你这儿,以后我也会给你送钱,你帮我照顾沈呓……就是那个小傻子。”


    尤江收了钱,垂眸看着坐在沙发上喝水的钟言,却问出了跟尤可乐一样的问题:


    “钟言,你这是何必呢?”


    “对她态度那么冷淡,私底下又给她盘算好一切,既然这么在乎沈呓,为什么不干脆跟她好好在一起?”


    钟言没说话。


    尤江叹了口气:“听说沈呓这几天忙得很,去早餐摊上帮忙,还到处接零工,天天不到五点就出来干活,晚上又干到凌晨才回去,她这么忙,还给你准备一日三餐……”


    “钟言,她是真的喜欢你。”


    “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呢?你又不是不在意,不喜欢她,真的错过沈呓,你以后不会觉得遗憾后悔吗?”


    钟言仍旧没有说话。


    尤江摇摇头走了,钟言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钞票被攥出了皱痕,她把钱随手揣进兜里,拧上矿泉水瓶盖。


    瓶身被她捏得咯吱作响,她的视线落在空气中虚无的某一点,下颌有些紧绷。


    系统飘出来落在她脸侧,嘀嘀咕咕:【尤江说得对呀,宿主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带着沈呓一起走就是了……】


    “你问我何必?”钟言冷笑一声,理智的弦终于崩断:“你嘴上说得倒是轻巧,穷追不舍的钟家,那个不知道能不能完成的狗屁任务,五年的生命倒计时……”


    “你问我何必?”


    钟言手背筋骨凸起,瓶身骤然发出一串咯吱哀嚎:“因为我这个废物自己都活不下来!我凭什么带她一起走?我带她一起去死吗!”


    系统被她吓到,僵在原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钟言胸膛剧烈起伏着,最后狠狠闭了闭眼,倒进沙发里。


    手指失力,被捏到变形的矿泉水瓶哐当一声掉在地板上。


    她伸手盖住双眼,语气疲惫,近乎喃喃:“我已经害死过她一次了。”


    “我不能……再害死她第二次。”


    沈呓留在怀城,或许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意外,难以预料之事。


    可她留下,就有活着的希望。


    系统沉默片刻,忽然弱弱出声:【可是宿主,沈呓好像…现在就有点危险……】


    *


    沈呓咳嗽了几声,抱着盒子抬脚想要迈过门槛,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有点发懵,一晃神没迈过去,脚绊上门槛,重心一歪。


    摔下去的瞬间,沈呓歪了歪身子把盒子护在怀里,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行了小沈,别干了别干了!”陈奶奶连忙放下手头的活儿,快步走过去想要扶起来她。


    沈呓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举起手里的盒子:“奶奶,不怕,盒子,没事……”


    陈奶奶把她手里的盒子放到一边,拉起来沈呓,拍拍她衣服上沾着的土,有些心疼:“你傻呀!到底是人重要还是盒子重要?”


    沈呓脑子有点晕乎乎的,没有说话。


    “行了,今天搬了这么多,明天再搬一点就能搬完了,”陈奶奶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塞进沈呓手里:“小沈啊,今天到这儿就行了,都快八点了,天也不早了,你快回家去吧!”


    沈呓呆呆应了一声,把钱妥善装好,下楼回家。


    陈奶奶跟她住在一栋楼里,最近要搬出去了,就雇她来帮忙一起收拾东西,这些天沈呓接了很多这种零零散散的工作,攒下了一些钱。


    钟言给她的钱都被她锁在抽屉里,一分也没碰。沈呓翻出自己存钱的小盒子,算算数目,也够买一把吉他了。


    她将小盒子放进钟言给她买的小书包里,背上小书包,下楼骑上自行车往吉他店走。


    怀城学乐器的人少,不过店主把店开在了自己家,省下来一大笔租店的费用,这才得以继续开下去,不至于入不敷出倒闭关门。


    平常店里都是八点关门,但今天一下午都没什么人,店主索性早早关门去吃饭,吃完饭正准备看会儿电视,忽然被一阵拍门声吵醒。


    他装作没听见忍了几分钟,本以为拍门的没人搭理就会走,结果那拍门声锲而不舍地响了半天都没消停,吵得他脑瓜子嗡嗡乱响。


    店主终于忍不了,从里屋出去打开店里的灯,整张脸都皱到了一块儿:“我的老天!你有毛病吗?没看见我店都关门了吗?敲敲敲一直敲,你烦不烦啊!”


    吉他店离沈呓住的地方有些远,她骑了十几分钟才骑到,身上出了汗,脑袋也好像更晕了。


    店主说话语速太快,又隔着一扇门,她没听清,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呆呆啊了一声。


    店主怒气冲冲把门锁打开:“你知不知道你吵到我了!”


    沈呓这次终于听清了,她下意识道歉:“对,对不起……”


    “我,我来买吉他……”沈呓拍拍自己背着的包,有些紧张地比划:“可不可以,卖给我,一个吉他?”


    听见沈呓是来买吉他的,店主态度骤然好了不少,敞开门让她进来:“你早说你是来买吉他的嘛,来来来,进来看看,想买什么样儿的?”


    他往前走,边走边介绍:“这种的是民谣吉他,那边的是古典吉他,前面还有……”


    沈呓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努力想记住他说的话,脑子却越来越晕,脚下也越来越软。


    店主寻摸着沈呓手里的钱,正寻思着怎么敲她一笔,脑子里还没想出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他吓了一跳,一转头就看见沈呓人事不省地倒在地上,像是晕过去了,背上的背包敞着拉链,能看见里面好像装着个小铁盒。


    他的目光定格在那小铁盒上,左右看了看,忍不住搓搓手,蹑手蹑脚地走近,蹲下身推了沈呓两下:“喂,喂,你没事吧?”


    “醒醒,诶醒醒,你没事吧?”


    沈呓闭着眼没有回答,店主伸长脖子看了眼,见她脸上红扑扑的,几缕细小的发丝被汗水打湿,粘在额角。


    像是发烧烧晕了。


    他喉咙滚了滚,眼神又瞟向那个露出了半个角的铁盒,屏息凝神伸出手。


    “啊——”


    手腕忽然被人踩在脚下,剧痛袭来,店主惨叫一声,疼的眼泪都飚了出来,嘴里骂骂咧咧一仰头,对上把寒光凛冽的刀。


    脏话瞬间被吞回肚子里,他脸上满是惊恐,刚想问这人要干什么,却听对方先冷冷开口:


    “你想干什么?”


    他想干什么?


    他想问问这女人到底要干什么!


    被她踩着的手腕疼的要命,店主脸上却不敢露出半点怨言,强逼着自己挤出来个难看的笑:“我,我什么都没想干啊!”


    “她,这,这小姑娘说要来我店里买吉他,结果突然晕倒了,我就想看看她到底咋样了,我啥都没干啊!”


    钟言听系统说沈呓有危险就马上赶过来了,她片刻也没停,一路跑过来,胸膛里像是挨了火烧,嗓子里都有股血味儿。


    一到这儿就看见沈呓倒在地上,这男人偷偷摸摸朝沈呓伸手,要不是系统在脑海里尖叫说沈呓没事,她刚刚就不是用脚踩上他的手了。


    店主火急火燎解释了一堆以表清白,说的口干舌燥嗓子冒烟都不敢停下,生怕这人一个不顺心就换了刀子招呼他。


    正常人出门哪有带刀的啊!不是疯子就是什么抢劫犯杀人犯吧!


    这年头这种大恶人路见不平都要拔刀相助了?


    他脑门上豆大的汗珠缓缓落下,就差给钟言磕头了,那只踩在他手上的脚才终于挪开。


    刀还在面前横着,拿刀的恶人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冷冷开口:“滚。”


    店主如释重负地爬起来,一溜烟跑了回去,还不忘把门牢牢关上。


    钟言收了刀,蹲下去摸了摸沈呓的额头。


    滚烫。


    她唇瓣轻抿,把沈呓的包拉上拉链,把沈呓背在背上。


    太轻了。


    比她上次抱沈呓时还轻。


    钟言没想到这才过去没几天,沈呓居然就能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她废了两个月的劲儿,好不容易才给沈呓喂出来那么点肉,短短几天,沈呓就又瘦回去了,还发高烧晕倒在外面。


    如果她这次不在,如果没有系统提醒她,沈呓会怎样?


    她算了那么久,想了那么多,只想着让沈呓避开钟家的人,却没想到在钟家以外,还能有那么多意外。


    这次她来得及,下次呢?下下次呢?


    钟言忽然觉得好笑,觉得荒诞,觉得绝望。


    到底怎样,


    才能走出一条生路啊。


    她背着沈呓,像是背着一块烧热的碳条,那温度隔着两层衣服,却一路烫进她眼底。


    钟言用力眨眨眼,把那点水光碾灭,背着她一步步往诊所走。


    系统默默飘出来跟在钟言身边为她照明,不知道走了多久,它忽然听到钟言又轻又低的声音。


    “这就是命吗?”


    “想要活着,为什么这么难?”


    系统不知道钟言是在问它还是在自言自语,它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世界好奇怪,大部分人活着是不难的,苦难却总向剩下的那部分人倾斜,层层交叠,堆积,淹没。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他们总要付出成百上千背的努力,才能求一个活着的机会。


    拼尽全力却仍旧无法挣脱枷锁时,也只能仰头自嘲一句,原来这就是命。


    系统不喜欢这样的命运,可它无能为力。


    怎么样,怎么样才能帮到钟言?


    *


    钟言背着沈呓到了诊所,一路上沈呓都没醒过来,医生给她打了退烧针,沈呓怕疼,就算晕着,挨针的时候也呜呜哭了半天。


    这么怕疼的沈呓,却忍着难受走了那么远,就为了给她买一把吉他。


    医生打完针一抬头,看见抱着沈呓的钟言狠狠抹了把眼,手放下来,眼眶还是红的,觉得有点好笑,打趣道:“挨针的又不是你,你哭什么呀?”


    “我还是第一次见陪人打针的跟挨针的一起哭。”


    “我没哭,”钟言伸手按住棉签,把沈呓衣服往下扯了扯,从兜里掏出一张钞票递给医生:“再拿点药吧。”


    医生拿了钱,转身去橱柜里找药了,回来的时候手里除了药,还拿了个银色镯子。


    “当初你说用这镯子抵那药膏钱,我后来找人看了看,这镯子这么好看,还是纯银的呢,用来抵药钱也太亏了,”她笑着把镯子和药递给钟言:“现在还给你,好好留着吧。”


    这其实只是钟言逃亡路上随手买的一个镯子,就算卖出去也不过是一两百块钱,除了看着好看,没有什么特殊意义。


    所以她可以为了拿药就将这镯子换出去,失去之后只是有点不习惯,也没觉得多可惜。


    可失而复得,好像就带了那么点儿特殊的意义。


    钟言凝眸看了半晌,到底是收下了。


    “谢谢。”


    医生笑着摇了摇头:“这种小事儿说什么谢的呀?别愁眉苦脸的了,你才多大,怎么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呢?这世上除了生死,什么坎都能过去。”


    钟言问:“如果就是跟生死有关呢?”


    医生怔了怔,看钟言神色不像是在开玩笑,也正色道:“可能我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如果人力没办法改变,那就看开一点,把生命当作一场旅程,别去在意长短,去感受它的意义。”


    “来得及的就别留遗憾,不能挽回的,就让它过去吧。”


    钟言想,钟家人或许就很希望她能有这样的觉悟。


    放弃挣扎,看开一点,按照他们勾勒的命运轨迹走下去,安安生生,老老实实地接受最终结局。


    可她没那么豁达。


    她过不去。


    就算是绝路,她也要拉着该死的人一同坠下去,摔个头破血流,粉身碎骨。


    钟言背着沈呓回了家,把她抱到床上,用毛巾擦干净沈呓的脸。


    或许是退烧针起了作用,沈呓眼皮抖了抖,缓缓掀开眸子。


    脑子里还是迷迷糊糊的,但钟言的脸映入视线,不管多难受,沈呓也舍不得合眼了。


    她强撑着疲倦,抬手抓住钟言手腕,低声喃喃:“钟言……”


    钟言坐在床边,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


    沈呓已经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她呆呆看了钟言半晌,忽然挣扎着要起身,嘴里断断续续念叨:


    “我买,我买了吉他,给钟言……”


    钟言把她摁回床上,用力抹了把眼,压低声音呵斥:“沈呓!你是不是傻子?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差点死在外边?”


    “为了买把吉他,你连命都不要了吗!”


    “我要钟言……”


    沈呓抽抽噎噎地流着泪,哑着嗓子道:“我能买,买得起吉他……我能,能照顾好钟言……”


    “我能……钟言就,就不会走了……”


    钟言哑然,她俯身擦掉沈呓脸上的泪:“就算你能,我也没办法留下。”


    沈呓眼里的泪仍旧止不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滴滴往下掉:“那我跟钟言,一起走!”


    “钟言去哪,我就去哪……”


    钟言静静看着她:“留在怀城你还能好好活着,但是跟我走,你会死的。”


    “就算这样,你还要跟我一起走吗?”


    “我要!”沈呓用力抓紧钟言的手,急切道:“钟言去哪,我就去哪!”


    她不怕死。


    她只怕见不到钟言。


    钟言:“我没吓唬你,沈呓,你知道什么是死吗?你知道死有多疼吗?”


    换了上辈子尝过死亡滋味的沈呓回来,肯定不会这么说。


    她那么怕疼的。


    沈呓不知道死是什么感觉,但她觉得不会有什么比钟言离开她,更让人难受了。


    拉着钟言的手没有松开,沈呓眼眶红红,眉眼间却满是坚定:“我不怕。”


    “我跟钟言,一起走。”


    钟言没有说话。


    她想,她还真是个人渣啊。


    她好像给了沈呓选择的机会,可她明明知道沈呓会做出什么选择,这样的选择,跟没有选择有什么区别?


    上辈子害死了沈呓还不够,这辈子还要把她拉上一条绝路吗?


    长久的沉默让沈呓有些不安,她有些忐忑地蜷起手指,小心翼翼唤了一声:“钟言?”


    钟言反手握住沈呓,力气很大,声音却很轻:“是你说的。”


    “是你说要跟我走的。”


    沈呓做了选择。


    她带沈呓走。


    第040章 真烫


    真烫


    沈呓不知道钟言心中的那些忐忑不安, 她只知道钟言答应了带她一起走,胸膛里盈满了欢欣雀跃,简直恨不得跳起来抱住钟言。


    但是刚动了一下就屁股痛, 只好又乖乖躺回床上, 聚精会神地盯着钟言的脸。


    到底还发着烧, 看了没多久, 沈呓的眼皮就开始打架。


    困意上涌, 她几乎快要睁不开眼,却还强撑着,手在眼睛上揉了又揉,就是不愿意闭眼, 生怕闭眼再睁眼, 钟言又一次消失。


    钟言抓住她揉眼睛的手,用毛巾擦了擦她的脸:“别揉了, 困了就赶紧睡觉。”


    沈呓闭上眼, 反手握住钟言, 指尖却触碰到了冰冰凉凉的东西, 等钟言给她擦完脸,才睁开眼看过去。


    熟悉的漂亮镯子挂在钟言手腕上, 轻轻打着晃。


    她有些愣神,伸出手指碰了碰那镯子, 有些迷糊:“镯子,不是,丢了吗?”


    钟言:“找回来了。”


    沈呓脑子有些昏昏沉沉,闻声点了下头, 拍拍钟言的手腕:“钟言戴,好看, 不要丢了……”


    钟言把那镯子戴到沈呓手腕上,低头,唇瓣在沈呓额头上一触即分:“不会再丢了。”


    沈呓瞪大了眼,呆呆摸着自己刚刚被亲过的额头,忽然又哭了,抽抽噎噎问:“我是不是在做梦?睡醒了,钟言是不是就,就不在了?”


    钟言答应带她一起走,钟言戴着丢掉的镯子,钟言亲了她的额头……她好像真的在做梦。


    可是做梦,为什么还会屁股痛啊?


    她哭的抽抽噎噎,模糊的视线里好像看见钟言俯身凑近,接着唇瓣忽然覆上一片温软热意。


    沈呓觉得自己要死了。


    身上是热的,唇齿间是烫的,舌尖勾过上颚,又酥又麻又痒,她揪紧身下的床单,眼里都是泪,真觉着自己要死了。


    钟言微微后撤,语气无奈:“小傻子,呼吸。”


    像是打破什么禁制,沈呓终于开始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着,空气填进胸膛,思绪也慢慢回神。


    钟言擦掉她眼角溢出的泪,手背贴了贴她的脸,笑着说了声:“真烫。”


    沈呓的脸更红了。


    钟言又问她:“怎么,还觉得自己在做梦吗?”


    沈呓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别把自己闷死了。”钟言不再逗她,把人刨出来,将杂乱的头发捋到一边,扯下自己的皮筋,把她的头发扎在脑袋顶。


    “睡吧,睡着了我在,睡醒了我也在。”她伸手捂住沈呓的眼,又被沈呓拉下来。


    沈呓眨着一双水润润的眸,向她追问:“睡醒了,钟言真的,还在吗?”


    “真的,”钟言说:“我保证。”


    沈呓眼里亮晶晶的,小梨涡又显出来,她攥着钟言的手晃了晃,语气雀跃:


    “钟言!我好开心啊!”


    钟言哄她:“嗯,知道你开心了,快睡觉。”


    沈呓乖乖闭上眼,没一会儿又悄咪咪睁开一只眼,看到钟言还在床边坐着,又忍不住道:“钟言!我好开心!”


    “我知道啦,”钟言伸手挡住她的眼睛:“刚刚不还困呢?怎么突然这么精神了?快点睡觉!”


    钟言一说起这个,沈呓就想起刚刚那差点溺死她的吻,心跳声又有些失控。


    感受到手底下的眼珠乱转,钟言开口威胁:“要是不好好休息,明天还发烧,我就再带你去打一针。”


    沈呓感受了一下屁股上的隐痛,老老实实不动了。


    安静了半晌,钟言还以为她真睡着了,正准备出去给尤江打个电话请一天假,刚动了一下,手腕就忽然被抓住。


    她回头,看见沈呓眉头紧锁,满脸不安:“钟言,钟言要去哪?”


    她发烧用不上力,攥着钟言衣袖的手都在颤抖,却仍旧没有松开。


    钟言心下叹了口气,放弃给尤江打电话的念头,只发了条消息过去,而后钻进被子里抱住沈呓。


    沈呓发烧了,盖着被子也不觉得热,钟言抱着沈呓,感觉自己像抱了个小火炉,有点热,却也没松开。


    肩膀和肩膀挨着,额头和额头抵着,沈呓一抬眼就能看到钟言,闭上眼周围也都是钟言的气息。


    心中的慌张终于落了地,皱着的眉慢慢舒展开。


    “睡觉吧,”钟言轻轻拍着她后背,是难得的平静温柔:“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哪也不去。”


    *


    沈呓睡了个安稳觉,一觉睡到早上九点钟,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的就是钟言线条流畅的下巴。


    昨晚的回忆涌入大脑,沈呓呆呆躺了半晌,还有种如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银镯子,缓缓眨了眨眼,又伸手在自己脸上一掐。


    嘶!


    是痛的!


    不是在做梦!


    沈呓开心的想原地转个圈,奈何人被钟言抱着施展不开,只能抿着嘴偷笑。


    又恋恋不舍地躺了半晌,沈呓才下定决心起床,去给钟言做点早饭。


    钟言睡得很沉,沈呓从她怀里退出去也没醒。


    沈呓半跪在床上看了钟言半晌,忽然觉得钟言的脸色好像有点红。


    她犹豫了几秒,伸出手探向钟言额头,眉头一点一点皱起。


    好像,有一点烫。


    她小心翼翼站起来越过钟言,踩上拖鞋下了床,去抽屉里找到体温计,掀开半片被子,拽了拽钟言的衣服,想把体温计夹到她胳膊里。


    钟言就是睡得再沉,这么大的动静也要被吵醒了。


    意识复苏,身体上的不适感就愈发明显,头昏脑涨,嗓子发烫,鼻子也有点发堵。


    她睁开眼,先看了看一旁神色焦急,拿着体温计的沈呓,又抬起有点乏力的手,在额头上摸了摸。


    没摸出来烫不烫。


    沈呓看她终于醒过来,赶忙把手里的体温计往钟言手里递了递,焦急催促:“钟言,额头烫,量一量。”


    钟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呓塞进来个体温计。


    她回过神,半撑着床坐起来,朝沈呓招招手:“过来,让我摸摸你头还烫不烫。”


    沈呓乖乖过去,膝盖压在床上,微微仰着头把自己额头凑过去:“不烫了,不烫了!”


    钟言先是伸手摸了摸她额头,还是没摸出来烫不烫,又凑近了点,额头轻轻贴上沈呓的,这下总算感觉出来了。


    沈呓的脑门凉凉的。


    烫的还真是她的。


    钟言一直觉得自己身体还行,应该不至于被沈呓传染,毕竟当初她发烧被沈呓捡回来的时候,沈呓可没被她传染。


    按理来说沈呓这个瘦瘦弱弱的小身板都没事,她更不该被传染啊!


    钟言后撤一小段距离,盯着沈呓的唇瓣看了半晌,心想不是她的问题,那就肯定是昨天亲太久了。


    沈呓误解了她的意思,还以为钟言想和她亲亲,脸色有点发红,却还是仰头又凑近了点,吧唧一下亲在钟言唇瓣上。


    亲完就往后挪了挪,眉眼止不住弯起,满脸写着开心。


    钟言猝不及防挨了沈呓一口,伸手在沈呓唇瓣上擦了擦,嘀咕一句:“小流氓。”


    “就不怕我真发烧了,再传染给你?”


    沈呓眨眨眼,又凑上去:“那钟言,钟言再亲亲我,我陪钟言,一起发烧!”


    “我可不想让你发烧。”


    钟言伸手挡住沈呓的脸,觉得手下触感又滑又软,忍不住捏了捏,又揉了揉。


    她想,沈呓还真像个冰皮儿奶油团子。


    皮儿那么白那么软那么甜就算了,芯更要命,居然还能更甜!


    受不了了!


    温度计量出来三十八度四,算不上高烧,钟言喝了退烧药就被沈呓催着躺下休息,沈呓自己跑厨房去准备午饭了。


    卧室里安静下来,钟言闲下来,又开始琢磨接下来该怎么办。


    系统说过,任务完成度从精神和处境两方面评判,在钟言看来,精神和处境不管哪方面,都跟钟家的阻碍脱不了关系。


    只要拔除钟家这颗钉子,说不定任务就能顺利完成。


    只是说起来轻松,做起来……她都不知道从哪下手。


    最好的办法就是她找机会灭了那一家三口,只是这样一来,恐怕她下半辈子就要在监狱里……


    系统突然跳出来大声尖叫:【宿主在想什么!快住脑!根据宿主守则,一旦宿主做出违法违规行为,就会扣除相应任务时长!宿主要是真的动手去杀人,不等你杀掉所有人,马上就会被惩罚系统抹杀的!】


    钟言心想,真是大意了。


    忘了脑子里还有个能感知脑电波的系统,她该静悄悄地想,偷摸摸地做……


    【啊啊啊啊啊!】


    系统的一串尖叫打断钟言的思绪,她揉揉脑袋,觉得脑仁都被吵的有点发胀:“好了好了,不想了不想了。”


    系统心想信你个鬼,什么悄悄想偷偷做,钟言要真的选了那种方式,直接被惩罚系统制裁了,它保都保不下钟言。


    它飞出来,绕着钟言转了两圈,停在她面前,突然提问:【宿主难道不好奇系统选择救赎目标的标准是什么吗?】


    系统不能向执行者提供过多帮助,这种行为是违规的,但解答执行者关于任务相关的问题,却是它的职责范围所在。


    系统想了半天才想到这个或许有点用处的办法。


    钟言:“不是很好奇。”


    作为一个称职的骗子解语花,不去探索不该探索的,不去好奇不该好奇的,这是她的职业素养和信条。


    系统着急地跳了跳:【不行!宿主必须好奇!快问我,快问我系统选取救赎目标的标准!】


    钟言往后靠在床头柜上,拢了拢被子,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语气:“哦,那你们怎么选救赎目标的?”


    她这种骗过人噶过人的都能被选成救赎目标,怎么看它们的选择方式都不太靠谱的样子嘛。


    系统终于精神起来,语气激昂,抑扬顿挫:【宿主上一世自杀后,警方深入调查了案件真相,媒体也对此大力挖掘,将钟家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


    【一位导演以您为原型拍摄了电影,电影播出后在社会上引起了广泛探讨!】


    【为宿主祈愿的念力达到标准,经由主系统审核后将您确立为救赎目标。】


    例如上一世的宋忱,就是因为粉丝们的祈愿,再经由主系统的审核评判,判定通过后就会派出系统,选取执行者去完成任务。


    只是不知道抽了什么风,一连两个世界,它都是直接绑定的救赎目标。


    看钟言陷入思索,系统提出建议:【宿主一直怕在网络上曝光引起钟家的注意力,或许网络曝光也能作为宿主的保护盾?】


    钟言回神,摇摇头:“在曝光足以保护我之前,钟家就会先找到我,直接把我关起来,再去摁灭那点不起眼的水花。”


    她不在网络上露头都被钟家穷追不舍,一旦在网络上露出点行踪,恐怕还没来得及扯起流量当挡箭牌,就会被钟家先一步找到。


    凭钟家的势力,压不下全民皆知声势浩荡的消息,压下一个没掀起多少水花的人,还是轻而易举。


    她上一世杀钟家人是四年后,四年后的网络足够发达,已经进入信息大爆炸时代,能引起足够的关注和讨论。


    可现在的网络传播度还远远不够。


    如今电视节目还是普罗大众的优先解压方式,手机网络的建立还没来得及引起那么大的关注度。


    这不是游戏,赌一赌,失败了还能重来。她只有一条命,一旦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系统没想到自己想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翻出来的信息居然没有半点用处,有些垂头丧气地落在被子上,身上的光看着都黯淡不少。


    钟言伸手戳了戳它:“不过你说的消息挺有用的,谢啦。”


    系统有些恹恹的:【真的吗?】


    钟言哼了一声,故意逗它:“当然,你看我像是喜欢骗人的人吗?”


    系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你果然在骗我!】


    钟言这次玩脱了,系统说什么都哄不好了,她听了半天系统的暴风哭泣,脑子里嗡嗡乱响,直到沈呓过来,系统才遁回空间消停下来。


    她们一块吃过饭,沈呓催着钟言回去休息,自己却换了外出的衣服,心心念念想要去乐器店把自行车骑回来。


    昨天发生的事太多,上午又发现钟言发烧,沈呓一时之间也没工夫去想别的,如今闲下来,终于想起那辆还被丢在乐器店的自行车。


    钟言哪能放心她一个人去,更何况昨天她还吓唬了店主一顿,指不定那小肚鸡肠爱占便宜的男人迁怒沈呓,会故意为难。


    沈呓看钟言也换衣服,眉头拧起来,按住钟言手里的衣服,严肃道:“钟言生病了,不要去!”


    钟言扯了扯,居然没扯动,脸上带了几分无奈:“我现在已经不难受了,我不跟你一起去,要是别人故意欺负你怎么办?”


    沈呓攥紧拳头,气势汹汹:“那我就揍他!我很厉害的!”


    钟言心想上次安排的锅盖头还真是给了沈呓不少自信,不过坏人要是不直接动手,耍心眼欺负沈呓,她一准又被人骗的团团转。


    她眼疾手快把衣服抽过来,在沈呓反应过来前,又伸手捏了捏沈呓的脸蛋,笑眯眯道:“是吗?我不信,我要去看看沈呓到底有多厉害。”


    沈呓差点就被说动,犹豫半天,最后一咬牙:“我,我不去了,等钟言好了再去!”


    钟言直接把衣服套上,从床上下来:“走了。跟你一起去,正好回来的时候我再去一趟酒吧。”


    她边走边整理衣服,走到门口才发现沈呓没跟上来,有些疑惑地回头,就看见沈呓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呆呆站着。


    “走了小傻子,现在不怕车子被骑走了?”


    沈呓背对着她抬起胳膊,似乎是在脸上擦了擦,而后才转过身跑到她身边。


    离得近了,钟言终于看清她红红的眼眶。


    钟言垂眸,指尖在她眼角轻轻擦了擦,似乎还能感受到残留的水润。


    “怎么哭了?”


    钟言一问,沈呓的眼泪就又止不住了,越流越凶,抽抽噎噎问:“钟言要回,酒吧,干什么?”


    钟言心想当然是要钱,她可还在尤江那存了一大笔钱呢。


    要带小傻子走,怎么着也得有钱。


    不过她很快又反应过来沈呓为什么这样,她知道尤江和她只是做戏,可沈呓不知道,心里指不定怎么脑补呢。


    钟言指尖在沈呓额头轻轻点了一下:“小傻子,你信不信我?”


    沈呓微微仰头看着她,犹豫两秒,点了下头。


    钟言一看就知道她不信,又气又想笑,耐下心跟她解释:“我跟尤江只是普通朋友,没有任何其他关系,当初一起跳舞只是因为答应帮她一个忙。”


    “我没喜欢过别人,”她捧着沈呓的脸,神色认真:“我从来,都没喜欢过别人。”


    除了沈呓。


    上下两辈子,她那颗空荡荡的心里,也只走进去过一个沈呓。


    *


    乐器店老板昨晚吓得够呛,可心理素质良好,一晚上就调整过来了,今天继续开门。


    他右手挨了一脚,今天还疼,只能用左手摇扇子,摇几下想喝茶了,就再放下扇子端茶杯,看起来颇有几分忙碌。


    正眯着眼喝茶,视线不远处忽然闯进一双熟悉身影,手一抖,半杯茶就撒了一身。


    没想到昨晚的煞星又找上门,他小心翼翼从座位上起来,往里屋的方向挪,心里默念看不见我,藏了半天,听着外面好像没动静了,才终于敢探头往外看。


    店外确实空无一人,他走出去看了一圈,见他用铁链子锁在电线杆旁边的那辆自行车没了。


    那辆自行车没了,连他的锁也没了!


    锁正在自行车的筐子里。


    自行车被钟言推在手里。


    沈呓亦步亦趋跟在她旁边,满脸崇拜语气惊叹:“钟言好厉害!我,我也想学!钟言教我好不好?”


    自行车被锁起来了,但钟言只用铁丝刷刷刷捅了几下,锁就啪嗒一下开了!超酷的!


    “钟言,教我,教教我!”沈呓拽着钟言衣角,眨眨眼:“学会了,以后的锁,我替钟言开!”


    看着沈呓满眼亮晶晶,左边写着好厉害,右边写着好想学,钟言就想扶额。


    “你怎么好的不学,光想着学坏的啊?”


    学她骗人,学她耍心眼,现在已经从行为模仿进阶到技能模仿了。


    钟言想了想,决定转移一下沈呓的注意力:“等我们去了别的城市,我教你弹吉他。”


    沈呓语气兴奋:“真的吗!”


    钟言:“当然,或者你到时候还有什么想学的,感兴趣的,都可以学。”


    沈呓叽叽喳喳说了一堆,钟言就听了一路,直到走上那条街,沈呓骤然安静下来。


    中午的酒吧没什么人,尤可乐在前台撑着下巴打瞌睡,听见门口风铃响,眯着困倦的眼睛抬头看过去。


    第一眼,一对小情侣。


    揉了揉眼睛再看。


    老天!这不是钟言和沈呓吗!


    睡意瞬间消失,尤可乐猛地站起来,搓搓手走到她们身边,围着她们转了一圈,满脸都写着八卦:


    “哎呦,这不是钟言吗!昨天晚上我姐说你有事儿请假了,我还在寻思是什么事,原来是沈呓的事儿啊……你俩这是和好了?”


    沈呓往钟言身后缩了缩,对尤可乐的突然靠近显然不太适应。


    钟言伸手拦了一下尤可乐,立刻招来一长串揶揄的哟哟哟。


    尤可乐后退两步,眼睛还看着沈呓:“沈呓!我好歹还帮你解过围吧?咱们两个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你这个样子会让我很伤心的诶!”


    沈呓抿抿嘴,控诉道:“你一直骗我!你是坏人!”


    “我什么时候……好吧我是小小地骗了你几次,”看见钟言在一边笑,尤可乐立刻话头一转:“但是我骗你哪有钟言骗你的多?”


    “你不知道吧?钟言为了自己溜走,看见你误会她和我姐的关系,也不解释,反而还接着骗你!”


    “还有你来给她送午饭那次,她嘴上说着给我姐吃,结果最后还是自己带走吃了!”


    “还有还有,后来你送饭的时候,她嘴上说着不见你,喏,看到那个地方了没有?她每次都躲在那后面偷偷看你!我都不想说唉……”


    钟言笑着拍了她一下:“不想说你还说这么多?”


    沈呓听得愣住了,呆呆问钟言:“是真的吗?”


    钟言莫名有点不好意思,她清清嗓子,别别扭扭道:“差,差不多吧……”


    怀里突然砸进来一个小奶油团子,沈呓紧紧抱着她的腰,脑袋埋在她脖颈蹭了蹭,语气是谁都听得出来的开心:


    “我好开心!”


    “我好开心啊钟言!”


    钟言心想这有什么好开心的,手却不由自主放在沈呓脑袋上揉了揉。


    “以后每天,都让你开开心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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