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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5-530

作者:雨里举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26章 花瓶人鱼的霸主之路(8) 解决内鬼,……


    这是个没有任何遮挡的阳谋。


    当然,前提是马尔科必须和祝奚清的脑回路搭上关系,才能真正理解。


    对于这个世界的贵族而言,他们极少遇见那种掀桌者。


    因此,即便理解了,这个简单的阳谋明面上的,马尔科不敢带少数人入城,就是畏惧了沙漠中的人鱼领主,也没法理解那种一旦深入城池,马尔科就是人质的概念。


    毕竟,对于翡翠河谷的领主来说,沙漠是一块贫瘠的地方。


    这么个地方,许多资源都需要从相邻又富饶的翡翠河谷运输而来。


    难以实现自给自足,连喝口水都得厮打争抢开来的沙漠,其统治者就算换了个人,又怎么可能有胆量去伤害翡翠河谷的领主呢?


    马尔科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十名精锐亲卫,踏入了金色沙丘的城门。


    穿过门洞的阴影时,他敏锐地感觉到这座城池与他记忆中的混乱与破败略有不同。


    街道虽然不算繁华,却干净整洁,巡逻的卫队步伐统一,眼神锐利,与他河谷的士兵相比,少了几分散漫,多了几分肃杀。


    就连空气中似乎也在不间断地弥漫着无形的秩序的味道。


    看来这条人鱼,在表面功夫上倒是下了点心思。


    马尔科不以为然地想着,随即将其抛诸脑后,一点小小的整顿罢了,任何人只要坐上领主的位置,就都能做到。


    而在绝对的力量和血脉面前,这点小小的变化根本抵挡不了,一切都只是徒劳。


    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先领主那传闻中堆积如山的财宝。


    马尔科作为长子,比谁都清楚,他的父亲是个贪婪的家伙。


    那家伙的贪婪,甚至能让贫瘠的沙漠,都能流出由血液凝结而成的金河。


    马尔科喉结滚动一下,似乎已经想到了那些堆积如山的财宝。


    他被引路的侍卫带入了领主府。


    看着眼前这座远称不上宏伟,甚至还有些简朴的建筑,马尔科的脸上,鄙夷不加掩饰。


    “我父亲的品位,看来你是一点都没继承。”马尔科踏入大厅,毫不客气的径直走向主位,大马金刀地坐下,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他带来的十名亲卫则无声地散开,手按在剑柄上,隐隐控制住了大厅的出入口。


    祝奚清对此似乎毫无芥蒂,只是平静地在客位上坐下。


    “省去那些无用的寒暄吧,人鱼。”马尔科身体前倾,目光贪婪且具有压迫性,“我父亲的遗产他的私人金库钥匙,还有他这些年的收藏,那些魔法宝石,古董,金器,现在,全都交出来。”


    他的话语直白的像是一把出鞘的刀:“可别想着糊弄我,我知道他有多少家底,如果你不想你这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的沙堡,被我河谷的铁骑踏成粉末,那最好乖乖配合。”


    祝奚清脸上确实很想配合的出现隐忍和为难之类的表现……但他又觉得,实在没必要。


    从马尔科踏入城门的那一刻开始,优势就已经尽在他手。


    祝奚清心思一转,脑海里有了个一箭双雕的想法。


    之后又觉得,勉强糊弄几句,省点后续的力气,倒也不是不行。


    “马尔科领主,关于先领主的遗产,并非我不愿交出,而是其中牵扯甚广,情况复杂。”


    他抬起眼眸,眼神里盛了些淡淡的无奈,“您也知道,我接手流金沙漠时日尚短。”


    “目前先领主的诸多核心事务,尤其是财务和宝藏,都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负责打理。”


    “他们都坚持认为,没有合理的程序和各方的见证,不能轻易动用新领主的私产,是以,我虽为领主,但根基尚浅,很多时候也是有心无力。”


    尽管那些钱都已经被祝奚清投入了各项建设,但并不妨碍人鱼往那些贵族头上扣点锅,而且这锅也不算是纯黑。


    毕竟,马尔科能带着两三千人,简简单单的从翡翠河谷来到流金沙漠,甚至是沙漠主城城门下……


    这要是没有内部人员联合,有这种能耐的马尔科还当什么翡翠河谷的领主的,直接争霸天下得了。


    给一群在暗地里惹是生非,折腾他的老登背点黑锅,那可太合适了,祝奚清还觉得这点黑锅不够呢。


    最好让他们狗咬狗,由他一箭双雕。


    祝奚清随随便便就给自己套了个没钱,还被老臣阻碍发展,自身也很弱小的小可怜领主人设。


    马尔科信也好,不信也罢。


    信皆大欢喜,不信,反正人在他手上,事后怎么对外说不还是他来决定。


    但稍后,祝奚清自己都有些惊讶的发现,马尔科竟然完全没有怀疑。


    马尔科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怒火轻易就被引向了那些他父亲留下的“忠臣”:“果然是那些老蛀虫吗?”


    他的想法是,定是那些贵族解决不了人鱼,才故意用本就属于他的前任领主的遗产,引他来此。


    用他的东西来诱惑他简直该死!


    “报上他们的名字,我看谁敢阻拦我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不巧了,马尔科也确实有心想给那些老东西们一点颜色看看。


    好让他们知道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强者。


    敢拿捏他?那必要承受代价!


    祝奚清完全没想到能这么顺利,不过他也有意配合就是,“还请息怒。”


    “至于人员嘛……财务官霍恩爵士,掌印官赖利先生,还有负责军需的巴顿……”


    “这些人可都是先领主时代的重臣,在领地内威望很高,要是没有确凿证据,动他们,恐怕会引起很大的动荡,不如我们从长计议……”


    “动荡?”马尔科不耐烦的打断他,“你觉得我要是直接杀了他们,他们手下那些连他们都不如的人,究竟是会畏惧死亡一并降临在他们的身上,还是会老老实实跪下,向我献上忠诚?”


    祝奚清耸了耸肩,“既然您坚持的话。”


    “我会召集他们,但为了您的安全和会谈的顺利,还请您和您的护卫暂时在那边的议事偏厅稍作等待。”祝奚清指着大厅侧翼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道。


    “后续我会以商议要事的名义请他们过来,等他们到了,您再出面施加您的影响力。如何呢?”


    马尔科看了一眼那扇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扫视了一下空旷的大厅,理所当然的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一条人鱼而已,还能在沙漠这种地方反抗他不成?


    要他说,人鱼成为领主就已经是笑话了,何况是成为沙漠的领主。


    “很好。”马尔科站起身,带着亲卫,昂首阔步的走进了那间看似普通的偏厅。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关上的瞬间,祝奚清脸上原本的平静,便如同潮水般褪去,只余下如同深海般的冰冷。


    他微微抬手,一位如同影子般等在一旁的近侍立刻躬身,无声的退下,前去邀请那几位被点名的老贵族。


    与此同时,偏厅之内。


    马尔科刚在椅子上坐下,准备享受一下猫捉老鼠的快感,就突然感觉到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


    那群亲卫顿时一脸警惕站了起来,甲胄碰撞的声响快速传递开来。


    他们警惕的看向四周,其中一位领头的警卫高声喊道:“保护领主!”


    那种逼仄的氛围越发难挨,马尔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的对此感到不满和焦躁。


    “什么人,出来!”


    就在他环顾四周的时候,偏厅内侧的一扇暗门悄然划开。


    一道长长向内照来的阴影笼罩住了马尔科。


    等他看清时,便觉得自己坠入了一片暗金色的、能将他溺亡的海洋。


    那是龙人,是洛伦。


    是一个就像是在看一只掉入陷阱的虫子的猎手!


    此时此刻,马尔科才恍然发觉,自己踏入的根本不是什么谈判场所,而是一个精心为他准备的囚笼。


    ……


    另一边,收到领主急召的消息后,财务官霍恩、掌印官赖利先生、以及军需官巴顿等人,他们虽然心中疑惑,却不敢怠慢。


    尤其是他们眼下已经知道了马尔科已经入城。


    当下更是怀着一丝隐秘的期待,期待龙争虎斗,他们坐收渔翁。


    一个个皆是匆匆赶到了领主府。


    他们被引到了主厅,只看到祝奚清一人端坐其中。


    并不知道偏厅发生了什么的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心中稍定。


    “领主大人,不知紧急召见我等,所为何事?”霍恩保持着表面的恭敬,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祝奚清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手。


    大厅四周的帷幕后面,瞬间涌出了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战士。


    为首的正是那名之前和洛伦在宴会上比拼食量的狼兽人。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同时侧翼那扇橡木门也被从外面推开。


    洛伦的身影堵在门口,投下令人绝望的阴影。


    而偏厅内,马尔科和他昏迷的亲卫们,如同最合格的背景板,昭示着某种荒诞念想的失败。


    几位老东西面无人色,满头白发的赖利先生,甚至腿一软,瘫倒在地。


    祝奚清缓缓站起身,冰冷的目光逐一扫过这些脸色惨白的内鬼。


    “诸位,”人鱼嗓音平静,却带着让几位贵族心颤的冷酷气息,“看来你们和马尔科领主有很多共同话题要聊。”


    “现在时机倒是正好合适。”


    领主府主厅内,气氛凝滞。


    看着从帷幕后涌出的精英战士,以及堵在门口,散发着龙威的洛伦,财务官霍恩等人面如死灰。


    而当他们的眼角余光瞥见偏厅里昏迷不醒的马尔科及其亲卫时,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


    祝奚清没有给他们任何辩解的机会,他居高临下看着几位,声音冰冷好似审判:“霍恩阁下,赖利先生,巴顿男爵……你们勾结外敌,意图颠覆流金沙漠,证据确凿。”


    他话音落下,洛伦便低吼一声。


    高高在上的贵族,从来不曾直面过凶残的野兽,尤其是龙这种顶级猎食者。


    那道龙威如同重锤,精准的压在了这几位老贵族身上,他们转眼间便瘫软如泥,一个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


    “把他们带下去,严加看管。”祝奚清吩咐道。


    狼人咧嘴一笑,像拎小鸡一样将几位昔日的权贵拖走。


    大厅内暂时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偏厅里昏迷的马尔科。


    祝奚清走至偏厅门口,目光落在马尔科的身上,他低语:“拉尔戈,介意临时接手一具令人作呕的新巢穴吗?”


    左眼中传来龙魂顺从的含义。


    同样听见这番话的洛伦撇了撇嘴。


    说什么介不介意,拉尔戈又怎么可能在面对祝奚清的时候给出否定的答案。


    果不其然,人鱼左眼金芒大盛,一道无形的灵魂桥梁建立起来。


    拉尔戈纯净的龙魂顺着桥梁,缓缓注入了马尔科那具毫无反抗能力的躯壳之中。


    过程很顺利,仅仅过了几分钟,有过经验的龙魂便控制着马尔科的身体,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是尸体,而这一次内里还包含另一个灵魂。


    祝奚清当然不希望马尔科就这样死去,就算他要死,也得利益最大化才行。


    眼下那所谓的利益,还远远不够。


    “感觉如何?”祝奚清随口问道。


    “马尔科”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略显僵硬的咔咔声。


    随后同样响起了属于马尔科的声线,但那份声线里,脱离了某种不加掩饰的傲慢,转变成了一种平稳语调。


    “马尔科”回答道:“感觉……很脆弱,也很新奇。”


    拉尔戈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这具新身体。


    祝奚清读懂了他未尽的潜台词,却只是直白提醒:“时间不多。”


    随即当场写了一份命令书。


    指挥着拉尔戈,让龙魂用马尔科的印章签署。


    “是时候让那些不听话的贵族们退场了。”


    当天下午,几道盖有翡翠河谷领主印章的紧急命令,便被由祝奚清的精锐伪装成的马尔科的亲卫,分别送到了几位或是尚在观望,或是与霍恩等人牵连颇深的老贵族府上。


    人鱼的笔锋格外锐利,但更让贵族群体们害怕的,是那份措辞极其严厉的命令书中明确写明的“勾结外敌,图谋不轨”。


    以此为由,直接剥夺了他们的爵位和领地,并要求他们即刻前往领主府,向马尔科领主请罪。


    这几道命令如同在油锅中泼进冷水,瞬间引爆了旧贵族的恐慌。


    他们没法理解,马尔科到底是发了什么疯才会做出这种决定。


    刚刚进城就打算对自己的潜在盟友下狠手,他疯了吧?


    就算想要对人鱼立威,也多的是方法。


    尝试给马尔科找理由的人,最终也依然被一个他们都知道的事实给击碎了一切妄想。


    “流着前任领主的血的马尔科,别说是在翡翠河谷呆了十年,就算在翡翠河谷待上一百年,也依然改变不了他血脉里的那种猖狂和贪婪。”


    无形中流转的恐慌,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变为了一种愤怒。


    其中两位手握部分私兵、性格最为暴烈的贵族,即掌管矿业的格雷夫和边境巡逻官肖恩,这两位在收到命令后,更是破口大骂。


    “那蠢货竟然想让我们死?”格雷夫冷笑一声。


    “他不会是想榨干流金沙漠的全部,让这里彻底变成一块死地吧?”


    与之会合的肖恩眉头紧锁,“我想不到除了这个可能性之外的其他可能。”


    “马尔科向来不喜欢流金沙漠,他钟爱翡翠河谷那种植被茂盛的地方。马尔科又怎么可能浪费时间统领流金沙漠呢?与其统领此地,不如把此地的所有财富全部收刮殆尽,一波肥……”


    “巴顿他们也是引狼入室了。”格雷夫喝着一杯红茶,眼神里带着些许不满。


    旧贵族们想要让马尔科成为自己手中的刀,结果没想到他转眼就把刀对准了他们


    人鱼呢?人鱼又是怎么想的?


    格雷夫和肖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但最后他们也不得不承认,人鱼一定是与马尔科联合了。


    否则只要领主府明面上还属于人鱼,人鱼就不可能放任盖了马尔科的印章的命令书,如此堂而皇之的被送到旧贵族的手中。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在城外的两三千人随时都有可能成为攻打他们的力量的时候,他们必须做点什么,才能避免这种单方面的屠杀局面到来。


    肖恩说道:“马尔科带进城的护卫不多,领主府里招收的侍卫,也大多数都还在训练,只有人鱼几个亲卫在场,人数也不多,如果动手够快,想来控制住他们也不算是太难。”


    格雷夫放下红茶杯,扬起了下巴,“你早该这样做了,阁下。”


    一场仓促的兵变,在夜幕降临后爆发开来。


    格雷夫和肖恩率领着数百名士兵,冲击向了领主府。


    然而他们却一头撞向了早已严阵以待的狼人和他麾下的精锐。


    洛伦掠阵,局势一直在祝奚清的掌控之内。


    其他的手下,此时竟然和那些旧贵族的私兵打得有来有回,一副尤为艰难的模样。


    战斗期间,洛伦这个接了命令的坏龙嘴上还喊着:“旧贵族竟然想要杀死马尔科领主!”


    就在战斗白热化的阶段,按照计划,“马尔科”出现在了一座显眼的露台上,似乎想要高声呵斥叛军。


    但就在此时,一只来自阴影处的、淬了毒的弩箭,精准射中了他的胸膛。


    龙魂离开,马尔科眼神里闪过一丝恍惚。


    他的记忆终止于此前和洛伦的眼睛对视之后。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便已然是胸口中了弩箭,身体不稳,向后倒下……


    他捂住胸口,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与痛苦。


    马尔科根本想象不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下方战斗的乱象,远处安全区域人鱼悠然喝茶的画面,还有那个头上的狼耳满是伤口,对他笑起来时却露出尖锐獠牙的狼兽人……


    一切都如此的荒诞。


    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会死在这里,但最终也只能无力的缓缓倒下。


    “领主大人!”


    “马尔科大人被叛军刺杀了!”


    惊呼声和怒吼声响彻周围,而这一幕,也彻底坐实了旧贵族刺杀领主的罪行。


    肖恩尚且不知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吩咐着手下:“只有马尔科吗?”


    “这样可不行,你们不准停,继续冲击领主府,我还要那不听话的人鱼一起去死!”


    只是他并不知晓,之前和他们打得有来有回的精锐,不过只是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实力,打了一场表演赛罢了。


    之后才是真正发挥出全部实力的战斗。


    吃了祝奚清大把金子的精锐们,身上的甲胄和武器看着平平无奇,实际都已经是当下能配备的顶尖。


    只要他们稍微使些力,手中武器就足以将敌人的刀剑砍断。


    一面倒的屠杀出现了。


    私兵们原本高涨的士气瞬间低落。


    龙也已经明白了语言的力量,嘴上还高声喊着:“降者不杀!”


    残余的叛军几乎顷刻间就失去了所有意志,纷纷跪地投降。


    叛乱被以雷霆手段平息。


    肖恩更是在战斗中被愤怒的领主府卫队当场格杀。


    狼人甩了甩自己利爪上的血珠,如同最尽职的猎犬,开始清点战场,核对叛变者的尸体。


    但很快,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只因为他发现尸体堆里竟然少了那个之前跳得也很厉害的,甚至是重要目标之一的人格雷夫。


    一种被愚弄了的怒火涌上心头,狼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以为是让这条老狐狸钻了空子。


    他环顾四周,想要看清对方究竟是已经逃离此处,还是隐入人群。


    直到他充满杀意的目光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远处,祝奚清所处的那座未被战火波及的露台。


    下一秒,他浑身的杀气凝固了,凶残的表情僵在脸上,又逐渐转变成了惊愕与茫然。


    只见那座可以俯瞰整个战场的露台上,银发的领主正悠闲的坐在华美座椅上,指尖捏着一只精致的瓷杯。


    而就在他的对面,那个本该被碎尸万段的格雷夫,不仅完好无损,甚至也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


    格雷夫微微躬身,脸上带着卑微又讨好的笑容,正低声对祝奚清说着些什么。


    月光与远处未熄的火光交织,映照出这诡异又和谐的一幕。


    狼人的脑袋卡了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杀红了眼,才能看到这一幕。


    但当他定睛看去,看到的依然是格雷夫一副恭敬的,如同向主人汇报工作的家臣模样。


    “……遵照您的指示,我成功煽动了肖恩。”格雷夫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他将红茶杯轻轻放下,也放低了声音,尽量让语速不急不缓,好能为对面的领主提供最佳口头报告。


    “肖恩和他麾下最死硬的那批人,已经永远闭上了嘴,剩下的都是一些被吓破胆的墙头草,只要稍加威慑,便可为您所用。”


    祝奚清呷了一口茶,钴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如似刚才那场血流成河的叛乱,不过是戏剧舞台上的一场喧闹。


    “做的不错,格雷夫卿。”


    这一称呼,让格雷夫的身体几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那是激动与恐惧并存后形成的变化,他深深低下头,道:“能为您效力,是我的荣幸,我以及我家族的未来,皆系于您一人之身。”


    这话,就是宣誓性的效忠了。


    祝奚清当然也不吝于回应:“你的忠诚,我看到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掠过下方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家产保留三成,爵位暂时不变,至于你未来又能走到什么地步……”


    祝奚清顿了顿,看着他屏住呼吸的模样,才道:“那取决于你接下来能为我拿到多少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格雷夫立刻明白了话中深意,流金沙漠的残余势力,已经不足为惧,领主的目光,也已经投向了那片更为富饶的地方。


    而他这个明面上戴罪立功的旧贵族,也将会有新的机会,在新的疆域里,为自己博取一个更高的起点。


    “必不负领主所托!”格雷夫当即表起了忠心。


    肖恩至死都不知道,就在他收到那份措辞严厉,逼他造反的命令书,一度气得摔碎了自己最心爱的水晶杯时


    格雷夫正亲自带着同样的命令书,以及一份在最短时间内详尽陈述的关于如何煽动肖恩及其党羽的计划书,去求见了祝奚清。


    从二人会合开始,一切就全都在祝奚清的掌握之中。


    第527章 花瓶人鱼的霸主之路(9) 盘点收获,……


    晨光透过琉璃窗,为领主府的书房镀上了一层金辉。


    祝奚清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指尖轻敲着桌面,听着新任财政大臣格雷夫的汇报。


    格雷夫一改往日旧贵族的倨傲,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恭敬:“领主大人,初步清点已经完成,查抄霍恩、赖利、巴顿、肖恩等八家逆贼的财产,再加上先领主遗留的金库,以及我格雷夫家族献上的一半家产,总计现金币约有800万。”


    “各类魔法宝石、稀有材料、古董与玉石制品类,估值更是超过1200万金币。”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泛起红光:“大人,流金沙漠领主府库从未如此富裕过!”


    祝奚清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这笔巨额财富是他通过铁腕和算计,从旧时代的尸骸上剥离下来的战利品,也是奠定他未来走向更高处的基石。


    既然是自己的战利品,那总是要去看看的。


    格雷夫走在前头,引着祝奚清走向领主府深处那扇厚重的金属大门。


    洛伦跟在祝奚清的后面,一双暗金色的眼瞳中也充满了好奇。


    “大人,请小心台阶。”格雷夫说着。


    稍后又与两名守卫一起,费力地推开了那扇需要特殊钥匙和魔法印记才能打开的宝库大门。


    门开的瞬间,即便是历经无数世界的祝奚清,也有些怔忪。


    巨龙更是夸张,眼睛亮晶晶的,一副口水都要流下来的样子。


    门被推开后,一股混合着金属、宝石和古老羊皮卷的奇异气息,扑面而来,魔法灯依次亮起,将宝库内的景象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种极致的视觉感受,瞬间冲垮了先前格雷夫口中报告所带来的抽象信息概念。


    左边是刚刚抄家得来的战利品,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


    无数金币从破裂的木箱中满溢出来,如同一条凝固的金色河流,在地面上反射着灯光。


    这灯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却又没一个人舍得移开目光。


    各色魔法宝石,钻石,红蓝粉绿宝石,全都被随意地堆放在巨大的丝绒布上,像是孩童玩闹时堆起的彩色石子山,闪烁着令人心动的光芒。


    而不远处那鎏金的雕像、摆放在货架上的精美瓷器,以及墙壁上的古老挂毯,每一件都在不断散发着历史与财富的厚重气息。


    右边则是老领主积攒了一生的私人金库,与左边显得繁复的财富堆积不同,这边呈现出的是另一种,令人情不自禁屏住呼吸的秩序美感。


    一块块标准制式的金砖,被码放得整整齐齐,由金砖堆积而成的一面巨大墙壁,其无形中就象征了沉稳、厚重和最纯粹的购买力。


    几个散发着寒气的秘银柜子里,存放着更加珍贵的魔法金属和龙鳞,其中甚至还有完整的,似乎是从原始种精灵背部完整给剜下的,带有部分风干血肉的精灵翅膀。


    靠墙的架子上,古老的魔法卷轴被小心地存放着。


    这些看着不声不响的卷轴,在很多时候,价值甚至超过等重的黄金。


    格雷夫的声音粗重了许多,在这片寂静的财富之海里,显得格外清晰:“大人,这里的只是易于搬运的金币和珍宝,那些不动产,矿产和领地税收,均尚未被计算在内。”


    “我们……不,您已然拥有了令人难以想象的财富!”


    祝奚清缓缓走入这片金山珠海间,靴子踩在散落的金币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他伸出手,抓起一把金币,并未紧紧握住,而是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滑落。


    那金色的瀑布仿佛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


    祝奚清向来知道权力能带来财富,但这种直观的、蛮横的、不容置疑地被财富海洋所包裹的极致充盈滋味……


    果然令人心旷神怡。


    祝奚清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这充满价值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细微的波动已经平复,只剩下深海般的沉着。


    “够了吗?”这个问题是在问洛伦。


    洛伦从震撼中回过神,连忙点头,嘴上也回答着:“够了,足够了,绝对够了!”


    “别说一份生命之源,就算是买两份,用一份丢一份,都绰绰有余。”


    祝奚清点了点头,目光掠过那些闪耀的宝石,最终定格在几个看起来便于携带,价值也较高的魔法宝石和精炼魔法金属。


    “将这些装箱。”他吩咐道,声音在空旷的宝库中回荡,“不久后,我将以流金沙漠领主之名,拜访塔洛平原。”


    祝奚清当然没忘记马尔科刚死了的事,也没忘记他想要夺取翡翠河谷的事,只是相比于此,为拉尔戈找到生命之源,要更要紧一些。


    始终在寻找生命之源这一事上耗费了极大心力的洛伦,在相隔许久后,也需要他这位沙漠领主,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才能让龙人继续充当牛马为人鱼卖命。


    祝奚清很清楚,龙人和狼人,这两位强者确实能为他培养出无数精锐,但前提是,这两位能在流金沙漠停留足够长的时间。


    与其放任洛伦自己积累财富,直到偿还了代价,也攒够了金币决定离开,那还不如他主动赠与恩惠。


    人情债,可是最难还的。


    祝奚清看了一眼洛伦,龙人这会正一脸欣喜,但嘴上还推拒着说:“也不是非要这么着急地去塔落平原。


    祝奚清故意调侃:“那是谁在得知生命之源在塔落平原有消息后,急急忙忙跑过来汇报的?”


    调侃只是调侃。


    毕竟洛伦还是很尽职敬业的,得知消息后他并未放下手中工作,而是解决了当天工作后,才抽出私人时间前来汇报。


    假如是放下工作来谈私事……


    祝奚清也就不会采用这种,更具人情味的方式了,而是会直白地去让龙人偿还双倍乃至三倍他提前预支的代价。


    洛伦对人鱼心里在想什么一无所知,只是从某种雀跃的思维中脱离后,很认真地告诉祝奚清:“尽管我明白你对我和拉尔戈的看重,但现在却根本不是你能离开流金沙漠的时候。”


    “马尔科才死去没多久……”


    虽然这消息目前被按住了,没有流传开来,但这并不意味着,城外还有两三千翡翠河谷士兵的情况下,祝奚清就能轻易离开流金沙漠。


    不过在龙的这番话结束后,人鱼心里半点没有被龙体贴了的温暖,全程都是龙人牛马果然好用。


    只是祝奚清本来就是为了给洛伦卖人情,又怎么可能就这么留在领主府。


    “生命之源是什么?想来你也有更准确的认知。那种能延长人类寿命的东西,注定会引起无数贵族大打出手。”


    “如果有人在东西刚到手时就直接喝下肚……”


    “到时候你该怎么办,私闯蓝海禁地吗?”


    洛伦撇了撇嘴,“但是我也可以自己带着这些金币去买”


    “如果你的另一半血脉不是龙族的话,这种理由或许还能说服我。”祝奚清哼笑了一声。


    洛伦瞬间闭嘴不再说话了。


    没谁比龙人自己更清楚,他脑海里不断闪烁着的那些话。


    这么多金币,这么多财富……


    就算是他和拉尔戈的位置对调,拉尔戈那家伙也绝对不可能做到,眼都不眨的就花掉这么多钱,只为了给一个灵魂铸造身体……


    以灵魂状态活着也是活着,还要什么身体?


    “要不然还是放弃购买生命之源吧,问问拉尔戈,他到底是要一具可以自由行动的身体,还是要500万金币。”


    祝奚清睨了他一眼:“你想的倒是挺美。”


    搞得就像人鱼领主的钱变成了龙的钱一样。


    洛伦嘿嘿一笑,没再多话。


    自在宝库的聊天结束后,祝奚清就暗中调集了一支百人护卫队,与龙人,还有少数表现优异的前奴隶军官一同,稍作装扮,避开围住主城门前的两三千翡翠河谷军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流金沙漠。


    格雷夫暂时代理起了祝奚清的各项职务。


    对于刚刚加入人鱼领主手下没多久,就能接下这样一个任务,格雷夫既激动又期待。


    激动在于被信任,期待在于等祝奚清忙完事情回归后,格雷夫家族一定会更上一层楼。


    期间半点没有暂代领主不如变成永久领主的想法。


    格雷夫相当的识趣,祝奚清也体现出了充足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大气。


    只是在离开之前,人鱼详细地向格雷夫交代了如何应对翡翠河谷的那支军队。


    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温水煮青蛙,软刀子割肉。”


    祝奚清秘密离开后,隔日就让人对外宣称领主巡视边境去了。


    只是在离去前,命令格雷夫以领主府的名义,热情接待了河谷军队。


    祝奚清让格雷夫将河谷军队安置在远离主城,风景优美,但物质匮乏的绿洲边缘。


    美其名曰避免明面冲突,给予优厚待遇。


    同时以保护友军免受流言干扰为由,暗地里切断了他们和翡翠河谷的一切常规通信渠道,所有往来信息全都需要经过领主府查阅后才能转交。


    初期提供充足的酒肉,让这伙人放松警惕,产生被优待的错觉,同时慢慢消磨其斗志。


    直至这个状态维持一段时间,大家都适应后,格雷夫便猛地开始收紧资源,并释放起了坏消息。


    补给开始出现意外了。


    先是延迟,接着就是品质下降。


    新鲜肉食变成了腌肉,再逐渐转变为发硬的黑面包,理由也很光明正大。


    “沙漠路途艰难,运输队遭遇沙匪。”


    “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沙漠日子不好过啊……”


    直到悄无声息地放出致命的消息。


    通过不小心说漏嘴的仆人,向军营散播三条核心信息。


    “翡翠河谷内部为争夺领主之位已陷入混乱,诸位大人的家族正在遭受排挤,无人还记得你们这支军队。”


    “外界盛传,正是因为你们护卫不利,才导致马尔科领主遇害。”


    以及在这两条消息出现后,才像是慢了半拍的,传出了马尔科被流金沙漠旧贵族杀了的消息。


    一时间人心惶惶。这支军队根本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论他们再怎么不愿意相信马尔科已经死了的事,通过各种方法调查后得出来的结论都显示,马尔科确实已经死去。


    众人不由开始迷茫起来。


    但在这份迷茫之下,还有一份畏惧。


    马尔科死在了流金沙漠,他们这支队伍,如果回到翡翠河谷,那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可如果他们不回翡翠河谷,那群连领主大人都敢杀了的疯子旧贵族们,未来又是否会对他们动手呢?


    伴随着精神上的压力,食物短缺带来的影响也开始扩散。


    格雷夫当即派出好心的商人,主动表明愿意提供小额借贷。


    债务陷阱至此铺设开来。


    直至外部压力与内部绝望推至顶点。


    由狼人带领精卫,伪装成强大的沙匪,在军营外围进行过数次凶悍的袭击。


    他们只抢物资,不杀人,却每每在争斗中都能展现出足以碾压翡翠河谷军队的战斗力。


    这支军队简直就像是成为了沙匪的资源库。


    直到补给线彻底断裂的消息传来,连硬面包都无法持续供应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好心商人带着借据和凶悍的讨债人上门逼起债来,态度强硬。


    直至总是在领主府以代领主身份不断忙碌事务的格雷夫闻讯赶来。


    他不仅严厉斥责了那些商人,还以代领主的身份免除了他们的债。


    只是格雷夫不止一次露出为难神情。


    他也曾向这支军队的领头者诉过苦,“归根结底,我也只是一个代领主,免除了你们的债务是可以,但我自己却并没有这么多钱去填这个坑。”


    “领主大人在外巡视本就忙碌清苦,回来一看,发现府库被我花光了……我都不敢想,他会有多难过……”


    喝醉酒时透露出来的话,显得是那么的真心。


    但醒来后的格雷夫,却只是又一次向这支军队提供起了食物和药品。


    别的,格雷夫什么都没做,直到军队里的人自己开始思考,正在内乱的翡翠河谷,他们究竟还有没有回去的必要?


    是一头扎进漩涡,还是置身事外?


    只是再如何置身事外,也不能让流金沙漠的人承担他们的日常开销。


    虽然现实是,这支军队的人一直畏惧,如果和领主府的关系闹僵,那身处流金沙漠深处的他们,或许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前狼后虎,到底要怎么才能破局?


    直到那军队的领头者主动找上格雷夫,求问有没有这样一条生路?


    格雷夫犹豫很久后才说:“我们领主惜才,如果诸位愿意加入流金沙漠守军,享八成军饷,或许能做到过往不究。”


    “只是……”格雷夫刚想再次以自己只是代领主为由,好将这些人糊弄过去的时候,就听见了那领头者当即脱口而出了些愿意归顺之类的话。


    格雷夫语速连忙加快,“不行不行,这可不行。”


    “哪里不行了,您可是贵族,一言可抵千金,哪能刚说过的话就当是放屁?”


    格雷夫脸色涨红,一副吃了个哑巴亏的模样。


    但之后的几天,却一直都被意图归顺的领头者,勒紧裤腰带的请吃请喝。


    最终才做出一副愿意吃下这个暗亏的模样,并且格雷夫还拍着对方的肩膀表示,“都是兄弟。”


    这把不见血的刀,直接将这支军队的精神、物质、道义全部瓦解。


    祝奚清这个早已经溜出流金沙漠的人,可是全程不在场。


    所有的恶事都是沙匪、混乱的局势和贪婪的商人所为。


    而领主府,则从头到尾都是慷慨的拯救者。


    这种精准的人性把控,即便相隔千里,也依然让执行任务的格雷夫热血沸腾。


    有一个如此有能耐的老大,未来必定一片坦途。


    只是这些发展都是后来。


    眼下的祝奚清才刚刚带着自己的护卫队离开了流金沙漠。


    就在格雷夫于流金沙漠内部,有条不紊地对那支翡翠河谷孤军,实施着温水煮青蛙的方略时,一支与沙漠过往形象截然不同的队伍,也已然集结完毕。


    晨光刺破云层,撒在了那百名肃立的战士身上,他们再无过往的狼狈与卑微,而是全面焕然一新。


    所有人身着统一的适合沙漠环境的沙黄色轻甲,虽不华丽,但做工精良,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武器也全都擦得锃亮,长矛如林,刀锋似雪。


    他们以整齐的队列站立着,全场鸦雀无声,只有沙漠的狂风吹动旗帜,猎猎作响。


    洛伦站在队伍最前方,他头顶的那对龙角,尖锐的像是随时能穿透敌人的心脏。


    显然,此刻他便是这支卫队中最锋利的矛头。


    由于狼人接了需要和格雷夫打配合的任务,是以此行,祝奚清只带了半精灵艾斯特,以及人鱼汐。


    前者坐在一辆装载着许多书籍和仪器的马车旁,后者则坐在一辆特制的带有封闭水箱的马车中。


    一个充当队伍的大脑与眼睛,一个则是能让队伍在干旱环境下自由行动的重要保障。


    队伍后方,是二十头满载货物的沙漠巨蜥,沉重的箱子被麻绳紧紧捆绑,但从缝隙中隐约透出的魔法光辉和沉甸甸的重量,无声地宣告着箱内物品的非凡价值。


    洛伦满意地看着这一幕,随后冲旁边的祝奚清低声说道:“都准备好了,保证能让此行圆满!”


    祝奚清一身便于旅行的银灰色修身劲装,外罩了一件象征领主身份的深蓝色斗篷,斗篷上用银线绣着流金沙漠的徽记,那是一座沙丘与水流交织形成的图案。


    祝奚清翻身上了一匹神骏的白色沙漠骏马,身姿挺拔,一金一蓝的眼眸平静地望向远方。


    他不做任何慷慨激昂演说,只是简单地抬起手,向前挥动。


    “出发。”


    命令简洁有力。


    百人卫队如同一个整体,沉默地开拔。


    沉重的脚步声踩在黄沙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满载的队伍开始移动,留下深深的足迹。


    这支队伍本身便象征了强大的宣言流金沙漠混乱贫瘠的时代已经结束,全新的,拥有秩序,武力和财富的新生力量,已然强势登场。


    祝奚清也绝非曾经的那个需要被怜悯或是能被随意拿捏的对象。


    如今的他,是携带着黄沙的意志,与黄金力量的拜访者。


    即将重返那个曾经将他视为观赏鱼的地方。


    风卷起沙尘,缓缓地掠过这支渐行渐远的队伍,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征程奏响序曲。


    …


    这支使团抵达塔洛平原边境时,引起的震动远超沙漠内部的一场沙暴。


    塔落平原边境哨塔的卫兵远远看到那支纪律严明,装备精良的队伍,以及那面迎风招展,前所未见的沙丘水流旗帜时,还以为是哪个遥远又强大的领主的军队误入此地。


    直至队伍靠近,卫兵队长接过通关文牒,目光扫过上面的流金沙漠领主的清晰印鉴……


    卫兵队长的手猛然一抖,文牒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流……流金沙漠领主?”他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随后猛地抬头,视线掠过使团成员,紧紧地盯住了队伍中央,那个端坐于白色骏马上的银发身影。


    那双异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傲慢,更没有怯懦,只有一种居于上位者的淡然。


    卫兵一个机灵,当即以他所能想到的最高礼节右手捶胸,深深鞠了一躬。


    “不知领主阁下驾临,有失远迎……快、快放行!”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比使团的行进速度更快地传向了塔落平原的中心城。


    塔落平原领主府内,气氛有些微妙。


    “流金沙漠领主?那只人鱼?”赫伯特听到汇报,握着权杖的手指下意识收紧,眉头也紧紧皱起。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那个被他视为棋子,甚至差点成为实验品的人鱼,不仅没在学院里枯萎,反而还去了沙漠,甚至还成了那片不毛之地的主人?


    这简直就像是神明开的玩笑。


    一旁的莫勒那要比赫伯特更复杂些。


    震惊,困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失落与尴尬。


    那个曾经需要他来拯救,需要他来保护的,脆弱又美丽的人鱼,如今竟然以领主的身份回来了?


    ……


    通往主城的道路上,使团成为了最引人注目的风景。


    平原的居民和低级贵族们纷纷驻足,对着这支队伍指指点点,讨论声不绝于耳。


    “看看他们的盔甲,流金沙漠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我记得以往流金沙漠的人,就算着甲,也只是藤甲才对,而且还只是表面的藤甲,里面塞的都是稻草。”


    “那是什么?兽人吗?头上居然还有角,还有半精灵……我的天哪!”


    “居然还有人鱼?!所以沙漠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位新领主,居然如此耀眼,简直就像是绘本里沙漠中的太阳……”


    使团的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冲击着塔洛平原居民的认知。


    他们记忆的流金沙漠,是贫穷、混乱与野蛮的代名词,也是如果过不下去,就可以选择逃往的,什么都接收的垃圾之地。


    而眼前这支队伍所展现出的秩序,却彻底颠覆了这一老旧印象。


    当使团终于抵达主城,在领主府安排的驿馆前停下时,某种无形的落差感更是被推向了顶峰。


    赫伯特已经从手下人的口中听闻了这支队伍的精悍,是以当下更是亲自率领一众官员在门口迎接。


    他的礼仪无可挑剔,但那些客套中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审视。


    欧辛的目光更像是如同探照灯一样,在祝奚清和洛伦的身上来回不断,仿佛想要找出他们僭越的证据。


    但现实是,欢迎宴会上,祝奚清作为主宾,被安排在了赫伯特的一侧。


    人鱼举止优雅从容,体面落座,面对众人时,他应对得体,那份属于领主的威仪浑然天成,好似他生来就该居于如此高位。


    莫勒那终于找到了机会,端着一杯酒走了过来,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自然些,但眼底的复杂情绪却难以完全掩盖。


    “你……”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称呼,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更显生疏的敬语,“阁下,真没想到,我们会在这样的情形下重逢。”


    “您能在沙漠中开创如此事业,实在令人……钦佩。”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酸涩和强装出的熟络。


    曾经他是高高在上的王子,对方是亟待拯救的落难者。


    可如今,他却需要仰视对方才算礼仪得当。


    这种地位的逆转,让莫勒那浑身不自在。


    第528章 花瓶人鱼的霸主之路(10) 手段了得……


    “莫勒那王子,别来无恙。”


    以应对莫勒那的那声招呼,祝奚清声音温和地回应着,只是其中的距离感却不加任何掩饰。


    “人总是要有些改变的,塔落平原的招待,也是一如既往的周到呢。”


    他轻轻举杯示意,动作优雅,将莫勒那那句不知意欲何为的钦佩,轻描淡写地带过。


    莫勒那后面又看了祝奚清一会,不知想了什么,失落地离开了。


    宴会厅上灯火辉煌,笑语宴宴,祝奚清端坐在宾客席上,与赫伯特进行着看似友好,实则暗藏机锋的交谈,周遭投来的目光复杂难辨。


    有好奇,有审视,更有难以掩饰的忌惮。


    祝奚清应对得体,钴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但这份筹觥交错间的虚伪,依旧会让人感到沉闷。


    “失陪片刻。”人鱼轻轻颔首,起身离席,走向连接着宴会厅的露天花园。


    他此刻需要一些干净的空气。


    与此同时,花园的阴影里,一个身影正屏住呼吸。


    那是一位脖子上打着奴隶烙印的男仆。


    就在刚刚,他偷偷溜出府外,混在人群中,远远地看了流金沙漠那支属于人鱼领主的精锐卫队。


    可稍后看到的画面,却深深地震撼到了他。


    他看到一位兽人战士脖颈上同样印着清晰的奴隶烙印,而那烙印却被路过的人发现,平民们正对此指指点点。


    然而,那名战士却毫不在意,甚至他身旁的人类队友也一副调侃的模样:“半精灵阁下明明早就说过,这些印记都是可以消除的,你怎么还留着啊。”


    那兽人朗声大笑着回答:“过去这确实是耻辱,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得留着它,才能时时刻刻地提醒自己,我现在守护的领主是多么的伟大,是他给了我重新拿起武器赢得尊严的权利!”


    那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仆人的心头。


    他回想起沙漠传来的零星消息。


    奴隶解放,唯才是举……


    原来都是真的!


    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在他心中疯长,他不想再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顶着这个烙印,在恐惧和卑微中度过余生。


    他想活下去,像那位战士一样,能凭借自己的能力赢来尊严,坦坦荡荡地活下去。


    这位仆人曾无数次幻想过那位美丽人鱼的未来。


    他以为人鱼会被某个权贵珍藏,成为被宠爱和被庇护的笼中鸟。


    可当他今天站在人群中,远远望见那个端坐在骏马之上,眼神冰冷,气势逼人的银发领主时,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那根本不是需要被宠爱的金丝雀,那是翱翔于天际,利爪掌握着风暴的苍鹰。


    就在他心潮澎湃,不断地思索着该如何抓住这或许能将他从泥潭中捞出的唯一机会时,命运眷顾了他。


    他看见那个身影,独自一人走进了花园。


    祝奚清踏入花园后,微凉的夜风拂面,原本被各种酒水味道熏得不再清爽的气息,也变得重新干净起来。


    也就在这一刻,他敏锐地感觉到了一股灼热,却又充满了复杂情绪的视线。


    祝奚清转过头,目光清楚地捕捉到花丛阴影中的那个身影。


    人鱼的记忆力向来绝佳,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他初来乍到时,于花丛中哭泣,并被他以蓝星花宽慰过一句的仆从。


    四目相对。


    仆人的眼中没有了昔日的痛苦与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压抑的激动感。


    某种恳求,正裹挟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一同显现。


    仆人飞快地低下头,但手指却异常坚定地指向了身旁石台上,那一小束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蓝色小花。


    祝奚清若有所感。


    他步伐未停,如同散步般自然而然地走到石台边,仿佛是被那抹蓝色吸引。


    修长手指捻起那束蓝星花,动作优雅地在花茎缝隙中拨弄,直到指尖触及一卷硬质纸条。


    祝奚清面不改色地将其抽出,纳入袖中。


    他没有多说任何一句话,也没有看向仆人的方向,就只是拿走了那束蓝星花。


    回到暂时歇息的偏厅,祝奚清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现出了书写者对此的不熟练。


    “阁下万安。


    昔日您被奴隶贩子所掳,赫伯特领主全程知情并默许,意在交好某方。


    您此番归来,他惊惧交加,恐您报复,已暗中布置,请您务必小心。谨防其先下手。”


    纸条内容印证了祝奚清早已有的猜测,他对此并不意外。


    只是没想到那位男仆会冒险来告知他这一信息。


    假如那位男仆的表现没有任何伪装,那这落后的消息情报,或许就只是那位仆人投诚的信号。


    而如果不是……


    祝奚清就得怀疑一下,这是不是赫伯特暗中埋下的地雷。


    但他仍倾向于这份表现是真实的,这份自救也是源自从未甘愿做他人奴隶的自由者的内心渴求。


    祝奚清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火光在他瞳孔中跳动。


    自救者,人恒救之。


    这个男仆或许不仅能帮他揭开一些过去的迷雾,还能成为插入塔落平原心腹处的一根暗刺。


    至于赫伯特的惊惧交加和暗中布置,前者多少有点马屁成分,而后者却没有任何造假的必要。


    祝奚清回到了宴会。


    宴会的气氛在他返回后并未改变,依然暗潮涌动。


    不多时,一位侍从恭敬地走到祝奚清面前,传达起了赫伯特的邀请。


    “领主大人请您至书房一叙,说有些旧事,想与阁下私下聊聊。”


    祝奚清面色不变,只是心里吐槽起他和赫伯特能有什么值得聊的旧事。


    人鱼再次站起身来,在侍从的引领下,走向那座象征着塔落平原权力核心的书房。


    祝奚清半点不担心赫伯特像他之前一样,玩一出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哦,不对,他是直接把“天子”杀了来着。


    祝奚清不会成为那种天子的理由也很简单,人鱼足够强大。


    书房内,厚重的橡木书架直抵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的气息。


    赫伯特站在壁炉前,背对着门口,直到祝奚清进来才缓缓转身,脸上挂着公式化的温和笑容。


    “阁下,请坐。”他指了指壁炉旁的两张高背椅,“宴会喧闹,还是这里清静一些,正好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祝奚清从容落座,姿态放松,就像是真的只是单纯的来参加一场老友间的茶话。


    “领主有心了。”


    赫伯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似随意地开启话题:“阁下在流金沙漠的作为实在令人惊叹,短短时日便能将那片混乱之地梳理得井井有条,更是培养出了那样一支……精锐之师。”


    他刻意在“精锐”二字上稍作停顿,目光中带着审视,“只是听闻手段颇为雷厉,不知是否会引起不必要的反弹?”


    这种时候祝奚清真的很想怼一句,关你屁事。


    但现实是,人鱼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语气平静:“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清除几只蛀虫,换来万民安定,很划算的买卖,不是吗?”


    “至于反弹……”祝奚清举起酒杯冲赫伯特致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杂音都不可能掀起风浪。”


    他直白地将力量摆在明面,不加掩饰,但这份表现反倒让赫伯特一时语塞。


    但他很快就调整过来,话锋一转,试图切入更为敏感的区域:“说起力量,前些时日萤岭森林那边似乎出了些乱子,好像与飓风学院的某位贤者及其手下实验室相关……”


    “阁下当时似乎也在学院,不知可曾听闻什么消息?”


    赫伯特紧紧盯着祝奚清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波动。


    祝奚清有些不能理解他这样试探的理由。


    沙漠和平原隔得远,就算人鱼想要开刀,优先动手的也是翡翠河谷,怎么着也轮不到塔落平原。


    赫伯特这一副急着试探的模样,实在没由来的怪异。


    假如祝奚清站在赫伯特的位置上,绝对会第一时间尝试和人鱼交好。


    毕竟玩政治的心都脏,至于此前赫伯特算计过人鱼什么的,那重要吗?不重要。


    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共同利益维持得稳固,道歉补偿给得够多,过去的一切都能在表面上被抹平。


    但很显然,赫伯特不懂,或者说他不想懂。


    祝奚清也不介意用话刺他,“有关实验室,我倒是听说过一些令人不安的传闻,据说那里进行着惨无人道,亵渎身体,玩弄灵魂的禁忌实验。阁下消息灵通,不知对此事又知道多少内情?”


    人鱼直接把皮球踢回去了。


    天知道来书房之前,祝奚清想的可全程都是,赫伯特要利用怎么样的话术尝试和他拉近关系。


    会不会像他过往经历过的一些古代世界里的那种,以“贤侄啊……”作为开头。


    但现在,祝奚清觉得自己高估了他。


    不过下一秒,祝奚清就又推翻了他刚才的想法。


    “这些隐秘之事,我怎会知晓,只是传闻罢了。”


    祝奚清几乎是眼神惊奇地看着赫伯特,刚试探过那种明显不应提起的话题,下一秒这人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人鱼决定收回自己刚才的判断。


    赫伯特确实心脏,搞不好说这番话就是在故意恶心他,想要让人鱼回忆起成为领主之前的凄凄惨惨戚戚,从而在后续的对话中,由老牌贵族赫伯特领主把控全场。


    而祝奚清也明显发现,他方才失去了一些冷静,思维也更加跳跃了。


    祝奚清看向壁炉,内里炭火燃烧的尤为明亮,唯人鱼的眼神幽幽。


    赫伯特的两轮试探都未明显占到便宜,心中也不由赞叹起祝奚清的敏锐。


    刚想随便扯个话题,把人鱼请离,却见人鱼再不给他主导话题的机会。


    “说起隐秘,”祝奚清的身体微微前倾,仿佛想起了什么趣事,“我在整理流金沙漠先领主遗物时,偶然发现了一些有趣的卷宗。”


    “卷宗里提到,蓝海的人鱼皇族血脉,在幼年时会饮用一种名为生命之泉的圣物,据说有滋养血脉,启迪天赋之神效,不知赫伯特阁下可曾听说过这个?”


    赫伯特举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一瞬的凝滞,让祝奚清将脑海里之前的不协调感彻底串联起来


    跳跃的思维,莫名的燥感,那些被轻易挑动的情绪……


    这绝非他自身状态不佳,而是这间书房本身有问题。


    或许是某种魔法,也有可能是混合在酒水熏香里的药物。


    它足够隐蔽,如非祝奚清自身敏锐,精神力强大,或许根本无法察觉,并在不知不觉间被赫伯特做下暗示。


    老东西确实有点东西。


    祝奚清眼神冷冷地看向赫伯特。


    赫伯特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中的清明,不由心中暗叹,不愧是轻易就能从阶下囚变成一地领主的人鱼,竟然这么快就察觉到了端倪。


    想着隔壁流金沙漠前领主坟头草估计都老高了的情况,赫伯特脸上客套的笑容瞬间变得真切了几分。


    他顺势放下酒杯,用一种仿佛只是纠正口误的随意语气接话:“阁下说的是生命之源吧?”


    “生命之泉不过只是外界以讹传讹的称呼。”


    赫伯特将话题牢牢锁定在生命之源上,绝不让祝奚清有半分的质问机会。


    “生命之源是蓝海深处才能孕育的珍宝,”他侃侃而谈,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对于短生种的人类而言,它是延年益寿的圣物,只是效果有其上限,无法真正打破生命的枷锁。”


    “不过之于人鱼一族……”赫伯特看了祝奚清一眼,“对于人鱼而言,生命之源价值虽高,却远没到外界流通的那般离谱的地步。”


    “毕竟人鱼深入蓝海采集生命之源,虽需冒着生命危险,却也不至于每次都付出大量族人的生命,只是风险客观存在罢了。”


    他轻描淡写的揭开了人鱼控制货源刻意抬价的内幕,“至于生命之源在外的天价,不过是贵族们对于长寿的狂热,加之人鱼有意控制流通与抬价,如此共同造就的结果而已。”


    他进一步透露关键信息,试图以坦诚来麻痹祝奚清:“尤其是对于某些血脉特殊天赋,本身就强的幼年人鱼,他们的日常饮食里一直包括生命之源。”


    “除此之外,就连女王陛下,也一样会饮用消耗。对于人鱼而言,生命之源更像是寻常餐食中的一味佐料,会被微量的添加在饮水或汤品中。每次或许只是一滴两滴,但日积月累,其滋养效果不言而喻。”


    这一番信息量巨大的科普,即是示好,也是在展示肌肉。


    展示他赫伯特对蓝海人员内部事务的了解之深。


    赫伯特行云流水的表现并未让祝奚清的脸色好看到哪去。


    人鱼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半点没有配合演出恍然大悟。


    祝奚清钴蓝色的眼眸中结满冰霜,他直视着赫伯特,一字一句道:“原来是这样啊,多谢阁下解惑,这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赫伯特后背一阵发凉,有种被猎食者盯上了的惊悚感。


    但下一秒,就见人鱼抚掌轻笑,冷漠脸色瞬间转至如沐春风,“听您这么一说,我对这生命之源倒是更感兴趣了,不知道阁下手中是否有多余的存货?”


    “我愿以市价,啊不……是以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收购。”


    人鱼这份转变极快的做态,让赫伯特眼角抽搐了一下。


    说什么收购,不过就只是明面上的客气而已,赫伯特敢保证,这番话隐藏的含义其实就只是:“你抓紧把我想要的生命之源送来,不然我马上就要掀桌,顺便把桌子砸你脸上。”


    年轻人……年轻人鱼就是暴躁。


    “哪里需要阁下特意收购了。”赫伯特维持着笑容,“只是生命之源在蓝海以外,流通较少,即便是我,手中也并无现货。”


    “那还真是可惜了。”祝奚清面露遗憾,但笑容不变,“若是阁下日后有了渠道,或是想起哪里能找到,还请务必第一个通知我,流金沙漠也一直期待着与塔落平原达成更深的合作。”


    祝奚清再次举起酒杯致意,仿佛刚才的试探、暗算、信息交锋,都只是一场愉快的学术探讨。


    只有赫伯特品出了那隐隐约约的威胁之意。


    如果没有生命之源作为两地交好的凭证,眼下的和平或许就将不复存在。


    赫伯特心里再次叹息。


    怎么会有这么聪明的人鱼?


    而后,祝奚清就此告别去了休息处,只留回到宴会上的赫伯特,冷眼看着宴会散场,也看着莫勒那像个蠢货一样,一杯又一杯的给自己灌酒。


    赫伯特甚至不敢想象,将来莫勒那继承自己的位置后,和祝奚清这样的领主争锋的画面……


    怕是随随便便就能被人鱼忽悠的找不着北了吧。


    赫伯特望着儿子颓唐的背影,再想到那条心思深沉,手段酷烈的人鱼,只觉得一阵凉意从脊椎窜上,眼前一阵发黑。


    ……


    从赫伯特那间令人不适的书房回到驿馆后,祝奚清便径直去找了知识储备极其丰富的半精灵艾斯特。


    “领主大人?”半精灵学者原本正在对着一本古籍皱眉思索,见祝奚清深夜来访,艾斯特立刻起身。


    祝奚清不做寒暄,而是直说:“艾斯特,检查一下我的精神海,看是否有被外力侵入或施加暗示的残留痕迹。”


    艾斯特先是一惊,接着很快行动起来。


    他闭上眼,双手虚按在祝奚清的太阳穴两侧,淡淡的绿色光华在指尖流转。


    过程持续了约有半刻钟,艾斯特才终于松开手,“阁下,您的精神海壁垒非常坚固,但您的身体里却有极其微弱的惑心草粉末残留气息,以及一种引导情绪的浅层精神暗示。”


    “这两种影响未能真正渗透,后续也会随着时间自行消散,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状。”


    艾斯特补充道:“施术者手法老道,行事隐蔽,若非您精神力远超常人,恐怕会产生一些不好的影响。”


    祝奚清心中了然。


    “辛苦了。”人鱼点头道。


    杜绝隐患后的他,思绪也更加清晰。


    夜色更加深沉了。


    驿馆最深处的房间内,烛火摇曳。


    不久前,那位向祝奚清秘密传纸条的男仆阿瑟被带到了这里。


    他单膝跪在祝奚清的面前,头颅深深低下:“领主阁下,求您庇佑。”


    “我不想再作为奴隶活下去了。”


    祝奚清垂眸看向他,声音平静无波,“作为你提供的信息的答谢,我可以开口向赫伯特索要你,并给予你自由民的身份,为你在流金沙漠寻来一处安身之所。”


    阿瑟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燃烧着不甘的火焰,“抱歉,阁下,这话也许傲慢,但我还是必须要说,我想要的并不是被施舍的自由!”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异常坚定:“我暗中调查了许久赫伯特领主与飓风学院的那位贤者早有勾结,他默许甚至促成了对您的绑架。”


    “目的就是将您作为实验品,送往流金沙漠,经那位前领主挑选确认,最后再交由贤者,以换取对方的技术和政治支持,相关书信和账目就藏在书房密室中!”


    说到这里,他眼神中闪过决绝的光:“请让我为您取来这些证据,我知道这很危险,但与其作为奴隶苟活一生,我宁愿用这条命为自己搏一个我想要的未来。”


    奴隶不允许有自我的意识,自己的想法,这样的话,如果出现在其他贵族的耳中,阿瑟根本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但阿瑟却觉得,祝奚清是不一样的。


    房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人鱼注视着这个孤注一掷的年轻人,终于开口:“好。”


    阿瑟重重磕头:“必不辜负您的信任。”


    当他悄无声息的融入夜色后,洛伦的身影也从医馆的阴影中悄然消失,如同隐蔽的守护者,远远的缀在了他的身后。


    夜色浓郁深沉,乌云遮蔽月光。


    阿瑟凭借着对领主府地形的熟悉,如同幽灵般潜入书房。


    他是机灵又聪明的人,进入后很快就锁定了最大书桌的下方。


    果不其然,他从书桌底下找到机关。


    密室门无声的划开,阿瑟侧身进入后,很快就在一堆密信与账本中翻找起来。


    没过多久,他便找到了记载着交易细节的部分。


    阿瑟心神激荡,立即将证据揣入怀中,尽量将没有动过的其他文档部分恢复成原先的堆积模样,随后他又趴入书桌底下,动用机关,将密室大门关闭,使其回归原样。


    但就在他决定从书房离开时,门外却传来了规律的脚步声……


    第529章 花瓶人鱼的霸主之路(11) 真理始终……


    他太着急了,他本应该更冷静。


    人鱼领主待在塔落平原的时间不会短,他本来能寻找一个更合适更好的机会……


    千千万万个理由和借口在心头闪过,最后于眼瞳中转换成明确的懊恼。


    阿瑟咬紧了牙关。


    想要就此遁入书桌下方藏匿,再谋之后。


    但就在他准备行动之际,窗外远处传来了一声闷响。


    在那声响过后,一阵不明的骚动传来。


    欧辛的脚步声也立刻转向,朝着声响处疾驰而去。


    从外部传向房间内的“谁!”,声音近在耳边,阿瑟心脏怦怦直跳,但大脑却告诉他,这是一个最合适的逃离机会。


    阿瑟抓住机会,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书房。


    后续也是一路有惊无险地回到了驿馆。


    “阁下,东西拿到了。”阿瑟将证据呈上,声音里带着后怕,“只是,我当时险些被发现……如果不是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动静,也许我就暴露了。”


    他脸上的懊恼明明白白。


    洛伦倒是无所谓地在旁边开口,“那动静是我弄出来的。”


    男仆愣住,呆呆地看向祝奚清,瞬间明白了一切。


    原来阁下早有安排。


    一股复杂的心绪涌上心头,此刻他既有被保护的感动,也有任务并非独立完成的失落。


    无用之人,真的配跟在阁下的身边吗?


    “让阁下失望了……”阿瑟低下头,眼眶发红。


    祝奚清翻阅着手中的证据,头也不抬道:“重要的不是你遇到了意外,而是你在意外发生时,仍拿到了我需要的东西。”


    阿瑟身体一震,重新抬起了头。


    “你证明了你的胆识和价值。”祝奚清放下了那些证据,视线落在阿瑟身上,“从今天起,你就将是我在塔落平原的眼睛。”


    阿瑟眼中迸发出光彩,他再次深深俯首,声音里充满了坚定:“愿为您效死!”


    次日。


    塔罗平原领主府的议事厅内,气氛庄重而压抑。


    流金沙漠领主与塔洛平原领主分坐长桌两端,进行着正式的外交会谈。


    简单的开场过后,祝奚清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赫伯特阁下,为了促进流金沙漠与塔落平原的长期友好与深入合作,我希望能够从您这里采购一份生命之源,作为两地友谊的象征与开端。”


    赫伯特脸上挂着看不出问题的温和笑容,心里却是一凛,试图敷衍:“无论此物实际价值和意义如何,仍然无法改变生命之源在市场上的高价,想要寻来这样一份东西,并不是容易的事……”


    “我相信以您的能力和渠道,这并非难事。”祝奚清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稳,但眼神里却已无半分暖意。


    “毕竟,比起某些更需保密和耗费心力的‘合作’,寻找一份生命之源,应当简单得多。”


    赫伯特听完后心里一紧,脸色微变。


    人鱼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吧?


    祝奚清却不给他思考的余地,指尖在桌面上轻点着,好似随口一问:“说起来,近卫长欧辛阁下,似乎一直做着有关于您对外的往来信件保管任务,向来颇为尽心。”


    赫伯特手边的银质酒杯瞬间被碰倒,酒液泼洒在光洁的桌面上,如同他一点一点紊乱了的心。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人鱼,对方那副面色从容,但眼神冷淡的模样,一时间令他如坠冰渊。


    人鱼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祝奚清知道那些并不奇怪,能成为领主的人物,如果心里没有猜测、推论、算计和逻辑这些基本能力,才是真的奇怪。


    奇怪的是,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那些秘信一直隐藏在领主府的深处,连这样的地方,他都能如入无人之地……


    要是有一天,人鱼忽然对他起了杀心……


    他用什么才能抵挡得住?


    冷汗逐渐从他的后背渗出,赫伯特强撑出僵硬的笑容,声音干涩:“阁下说的对,生命之源虽是珍宝,但为了两地的‘友谊’,我定当尽力。”


    “一个月……不,十五天内,我必将其奉上,作为塔落平原与流金沙漠永结同好的献礼。”


    “甚好。”祝奚清抚掌,仿佛是在为这场“和平”交易而感到满意。


    “那么为了这份即将到来的友谊,不如由我来先向阁下讨要一个小小的‘彩头’。”


    赫伯特心里暗骂人鱼的贪婪,但眼下他所需达成的最优先级目的,是且只是稳住祝奚清。


    “阁下请讲。”


    “我驿馆中缺个熟悉本地情况的仆人,我看那个叫阿瑟的男仆还算机灵……”


    “只是一个奴隶,当然可以。”赫伯特近乎脱口而出这句话,但他终究是老谋深算的政治生物,立刻意识到这其中或许有问题。


    他紧紧地盯着人鱼,试图从祝奚清的脸上看出更多意图。


    “可阿瑟只是一个奴隶,实在上不得台面,即便阁下需要向导,也有更优秀的选择……”


    “不必了。”祝奚清抬手止住了他想要继续下去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人鱼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窗外,语带双关,“我只要阿瑟便好,至于其他的朋友……不急,我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也不等赫伯特反应,便站起身:“既然事情已经定下,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半月后,我由衷地期待着您的……‘友谊’。”


    那拉长的语调犹在耳边。


    无数念头在赫伯特脑中电光火石般飞速闪过。


    阿瑟?一个无足轻重的奴隶,人鱼何必特意索要?


    这绝非仁慈,那条人鱼从一开始就不是心软的人物他能将解放奴隶变为打造亡命军团的权宜之计,怎么会突然在意一个异国仆从的死亡?


    除非这奴隶本身就是个信标,一个用来提醒他,“你身边早有我的人”,而我随时可以像拿走这奴隶一样,拿走更多。


    冰冷的现实瞬间浇灭了他的所有侥幸。


    那人鱼手握把柄却并未掀桌,明显是在给他最后的机会,一份生命之源,一个奴隶,远不足以平息事端。


    动用武力的念头刚升起就被他自己掐灭。


    与人鱼开战?


    仅仅是这个念头出现,他就好似已经看见了祝奚清冰冷的目光。


    塔落平原的财富,不能与一头随时可以退回大海,但麾下却尽是沙漠疯狗的塞壬对耗。


    他输不起。


    这一刻,赫伯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当下唯一的生路,便只剩下妥协与交好。


    ……


    阿瑟跟着祝奚清一同走出领主府,晚风吹在他脸上,带着自由的气息,却也让他感到一阵空落落的恍惚感。


    束缚了他十几年的枷锁骤然消失,阿瑟站在熟悉的土地上,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坐标。


    “阁下……”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寻求确认的意味,“我……现在该做什么?”


    离开了那个既定的牢笼,他急需一个新的支点,来锚定这突如其来的、令人心慌的自由。


    祝奚清转过身,夜色下,他银色的发丝仿佛流淌着月华。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此前说,你想要爬到更高的位置,那么你觉得,哪里才能让你爬得更快呢?”


    阿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许多。


    运转的大脑击溃了那份空落落的思绪,逐渐转变成了更加真实的求取。


    如果他跟随领主返回流金沙漠,后续的一切固然安稳,但他一个毫无根基的新人就只能从最底层按部就班的开始。


    想要真正出人头地,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这里……”阿瑟看向领主府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塔落平原,在这里,我才有更大的机会。”


    “很好。”祝奚清认可了他的话,“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奴隶阿瑟,而是我流经沙漠在塔洛平原的合作商人。你会得到一笔启动资金,但剩下的,只能靠你自己。”


    这是一个远比单纯给予自由要更重的礼物。


    一个平台,一个机会,一条充满风险,却可能直达顶峰的捷径。


    “至于这个,”祝奚清的目光落在了他脖颈上的奴隶烙印中。


    阿瑟反射性地伸手捂住了它。


    祝奚清却收回目光,淡淡说道:“你可以选择请求艾斯特帮助你消除,也可以选择留下。”


    阿瑟的掌心传来了那个凹凸不平的印记的触感,曾经带来无数屈辱的标记,此刻却感觉不同。


    他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最终却化为了一种近乎桀骜的坚定。


    “我想留着它,阁下。”他斩钉截铁地说,“我要让它时刻提醒我,我是从哪里爬出来的。”


    “也要让所有看到它的人都知道,追随您,连一个带着奴隶烙印的人,也能拥有搅动风云的可能!”


    尽管这样做会让他的路更曲折,但相比于此,他更期待的是,他上位后,能为祝奚清带来的优势。


    届时这烙印便是他的勋章,也是世人投向祝奚清时的最为有力的活广告。


    野心与忠诚遍布阿瑟的眼睛,祝奚清心知,这枚棋子已经落下。


    “记住你今天的决定。”祝奚清最后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不要让我失望。”


    说完,祝奚清转身登上马车。洛伦瞥了阿瑟一眼,无声地跟了上去。


    马车启动,逐渐消失在阿瑟的眼前,只余他独自站在夜色中。


    怀中的钱袋里全是冷冰冰的金色金属,但他心头的空落,却彻底被火热和沉甸甸的使命感取代。


    前路未知,危机四伏,但阿瑟终究能挺过去,一步一步迈向由他所追逐的权力之巅,直至一切尽在他手,而他也心甘情愿将一切献给祝奚清。


    ……


    塔落平原领主府的书房内,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赫伯特领主背对着门口,望着墙壁上巨大的领地地图,目光最终落在与流金沙漠接壤的,那片令他寝食难安的黄色区域。


    莫勒那被匆匆召来,他站在父亲身后,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


    “他同意了。”赫伯特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沙哑地开口,“用一份生命之源和一个奴隶,暂时稳住了。”


    莫勒那眼里有些迷茫,刚想开口,却被赫伯特接下来的话打断。


    “但这只是开始。”赫伯特猛地转过身,眼神里布满了血丝,再不是以往的那种好似永远压在莫勒那头上的尽在掌握。


    那是一种近乎困兽的眼神。


    “莫勒那,你必须看清楚,我们面对的从不是一条你可以随意施舍善意,幻想驯养的观赏人鱼,那是一头能掀起沙暴,也能吞噬一切的塞壬。”


    “而现在,他的獠牙,正抵在我们的命脉处的血管上。”


    赫伯特语气沉沉,他仍未全然失态,只是那种让他不得不承认的直白信息,一度让他觉得自己坠入了不见底的深渊。


    莫勒那被此震撼到了,脸色发白。


    赫伯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散发着微弱魔法波动的密封铜管,以及一个材质非凡的玉盒。


    他将两样东西重重地塞到莫勒那的手中。


    “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赫伯特盯着儿子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把生命之源交给他,接着,再把这个也一起给他。”


    莫勒那接过铜管,入手一片冰凉:“父亲,这是……?”


    “一个能让那人鱼调转枪口的礼物。”赫伯特脸上流露出一丝混合着疲惫与狠厉的复杂神色。


    “里面有关人鱼的过去,关于他为何会被蓝海人鱼权贵抛弃的真相。他的敌人可从来不只是我们,而是那片深海里的,更为庞大的阴影所在。”


    赫伯特忽然抬手按住莫勒那的肩膀,力道极大,箍的他骨头发疼。


    “听着,莫勒那。我们不能再单独对抗人鱼了。”


    “不……应该是说,我们不能再继续成为那头塞壬的目标了。”


    “他需要一个更强大的对手,一个能真正满足他撕咬欲望的存在,蓝海的那些总是试图染指陆地上的权力的家伙,是最合适的人。”


    这是祸水东引。


    莫勒那心脏狂跳。


    他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所有谋划,这不是妥协,而是另类的驱虎吞狼。


    “你亲自去。”赫伯特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由你代表塔落平原完成这次交割,这是你作为继承人必须迈出的第一步。”


    赫伯特的话,让莫勒那握紧了手中的铜管和玉盒,只觉得它们重若千钧。


    这不再是一次简单的物质交换,而是一场,莫勒那从前从未涉及过的外交博弈。


    他畏惧,但也兴奋。


    至少他的父亲,那个曾经忌惮继承人更优秀,从而影响自身位置稳固的领主,终于舍得进行放权。


    看着赫伯特身上的寂寥感,莫勒那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我明白的,父亲。”


    ……


    半月后。


    塔落平原与流金沙漠的接壤处,一座由砂岩垒成的简易哨所内,气氛凝滞。


    祝奚清端坐在主位,洛伦与艾斯特静立两侧,双双不带感情地扫视着塔落平原的来使。


    莫勒那深吸一口气,他竭力维持着继承人的沉稳,但微微紧绷的下颌线还是泄露了此刻他内心的紧张。


    再也无法将祝奚清视作需要庇护的美丽存在后,他早已承认,人鱼地位远在他之上。


    “阁下,”莫勒那微微躬身,双手捧上那个材质非凡的玉盒,“塔落平原谨遵承诺,为您带来了生命之源。愿此物能化作两地友谊的基石。”


    一名沙漠战士上前,沉默地接过玉盒,检查后才对祝奚清点了点头。


    人鱼并未在那关乎拉尔戈复活关键的珍宝上有过多停留,一双眼眸平静无波地看着莫勒那,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莫勒那心头压力渐升,他不敢迟疑,很快也从怀中取出了那个更为重要的密封铜管。


    他再次上前,这次姿态却放得更低了。


    “另外,家父命我将此物亲手交与阁下,他说这里面或许有您一直在寻找的答案。那关乎您的过去,也关乎您的未来……还有那些,真正的敌人。”


    最后几个字,莫勒那语气刻意放轻了些,像是生怕引起祝奚清的警惕。


    这一次,不再是战士上前,而是龙人动了。


    洛伦显露在外的龙爪接过铜管,稍一用力,坚固的铜管便如同泥塑般被捏裂,露出了里面一卷色泽古朴的羊皮纸。


    祝奚清终于伸出手,接过那份轻飘飘的卷宗。


    他缓缓展开。


    哨所内寂静无声,只有羊皮纸摩擦的细微声。


    人鱼的目光快速扫过其上工整却冰冷的文字,那上面清晰地记载着:


    【蓝海皇族幼生体血脉监测记录】


    【候选者:祝奚清-生命力层级评定:丙下(显著低于同期核心候选者东舟之甲上)】


    【历史数据对比:疑似存在长期系统性生命力数值伪装行为,涉嫌侵占皇室特供资源……】


    【决议:剥夺候选资格,予以流放,永不召回。】


    卷宗上的每个字,都像是深海凝结的死亡冰锥,狠狠地刺入了人鱼的大脑深处。


    一些碎片化的记忆在脑海中闪回。


    那些被身体本能刻意遗忘的记忆碎片中周围人从殷切到失望,最后变为厌恶的眼神,那些窃窃私语,那份突如其来的冰冷的放逐……


    全都在此刻,被这份来自过去的罪证彻底串联。


    原来如此。


    祝奚清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是那双异色的眼眸深处,却缓缓凝聚起了风暴。


    半晌,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了莫勒那的身上。


    小王子被那眼神看得几近窒息。


    “很好的礼物。”祝奚清嗓音平静得可怕,他轻轻放下卷宗,嘴角勾起冰冷的笑弧。


    “赫伯特是想用这份东西,让我转移注意力,好对蓝海人鱼出手,进而祸水东引?”


    祸水东引四个字如同惊雷,再一次于莫勒那脑海里炸响。


    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了。


    他的伪装和镇定在这份绝对的洞察力面前荡然无存。


    莫勒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切的算计,在祝奚清眼中,都如同透明。


    莫勒那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祝奚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眸中的风暴悄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令人心悸的洞彻与平静。


    “蓝海……”他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轻声重复这两个字。


    指尖在记载着他过往罪状的羊皮卷上轻轻点动,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评估价值的现实感,“这份‘礼物’,确实勾起了一些不算愉快的回忆。”


    他抬眼,目光再次落在莫勒那的身上,“赫伯特希望我将目光投向那片深海?”


    “这当然可以。”


    祝奚清的语气平淡,“但即便是最锋利的刀,也需要足够的力量才能挥出致命一击。”


    “告诉我吧,莫勒那王子,塔落平原愿意为我这把即将斩向蓝海的刀,提供多少磨刀石?”


    莫勒那身体一僵,声音干涩:“……您的意思是?”


    “很简单。”祝奚清身体前倾,加强刻意针对莫勒那的无形压迫感,“既然这是赫伯特阁下极力促成的‘合作’,那么塔落平原自然也需要为此有所投入才行。”


    “粮食、武器、魔法材料、资金……一份详细的清单,稍后我会派人送去。”


    祝奚清直接将赫伯特的算计定性为对方极力促成的合作,并将自己放在了理所当然的受益方位置。


    “毕竟,”祝奚清靠回椅背,目光扫过那张羊皮卷,意有所指,“想要对付深海中的巨兽,总得先让猎人吃饱穿暖,装备精良才行。”


    “相比于我这位新上任不久的领主,久负盛名的赫伯特阁下定然深谙这个道理,也一定会展现出足够的诚意吧。”


    嘴上如此说,但实际心里却另有决断。


    人鱼分得清主次,看得清远近。


    如果不是为了生命之源,祝奚清根本不会特意走一趟塔落平原,而假如没走这一趟,他的注意力必然都在翡翠河谷上。


    近在嘴边的肥肉还未咽下,好高骛远地去眺望深海,只是在给自己自找麻烦。


    心有天下的领主不会长久处于沙漠一隅之地,但他同样也不会大跨步的影响到自己,而是会一步一个脚印


    而当他真正兵临蓝海的那一天,像赫伯特这样的人,注定连与他谈条件的资格都不会有。


    届时,他只能俯首称臣。


    祝奚清半点没有表露出自己真正的战略意图,只是将蓝海这个遥远且强大的目标,作为一面旗帜立起。


    好以此为理由名正言顺地向塔洛平原索取壮大自身所需的一切资源。


    莫勒那的心脏沉了下去。


    他听懂了,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人鱼不仅看穿了父亲的计谋,更是顺势而为,要将整个塔落平原一块拖下水。


    他们不仅没能祸水东引,反而被对方用他们自己递出的刀子,给架住了。


    “……是,阁下。您的要求,我会如实转达。”


    莫勒那低下头。


    在被父亲任命的那一天,他曾幻想过,他绝不会比人鱼差到哪里去,二者只会各有千秋,他也同样能登台较量。


    但现在,莫勒那的所有骄傲和侥幸都被碾碎了。


    他毫不怀疑,如果父亲拒绝这份合作,眼前这条看似平静的人鱼,会立刻让塔落平原见识到,什么叫近在眼前的麻烦。


    祝奚清不再多言,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不送。”


    莫勒那踉跄地退出了哨所。


    看着他的背影,洛伦问了一句,“真的要去硬碰蓝海?”


    “当然要去。”祝奚清身上那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势,尽数散去,只留有一片让人移不开眼的运筹帷幄。


    “只是不是现在。”祝奚清看向了翡翠河谷的方向。


    洛伦还在茫然的时候,艾斯特已经明白了人鱼真正的想法。


    “先去讨伐翡翠河谷,将周边一带尽在掌握,扩大自身优势,直到将一切消化干净,届时自然就要开启新的征途。”


    艾斯特完美复述了祝奚清的想法。


    龙人瞪大了眼睛,“这,这不是……把他们当傻子耍?”


    半精灵瞪了他一眼,“这是计谋,是策略,是对时局的精准把握,是上位者之间的火花四溅的对决。你这个粗俗的龙,真该去进修一下文学了。”


    洛伦委屈地撇了撇嘴,“明明都是一个意思。”


    祝奚清本来就回暖的周身气息,瞬间更加温暖了。


    记忆里的那些苦难,未曾影响到分毫,当下的他竟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


    “只需记住一点,真理始终在大炮射程之内。”


    第530章 花瓶人鱼的霸主之路(12) 半精灵特……


    流金沙漠边境,昔日荒凉的哨所内,此刻竟然显得有些拥挤。


    数十辆满载的马车排成长龙,最前方的车架上插着塔落平原的旗号,眼下那旗号正在干燥的风中无力地垂着。


    押送物资的平原士兵们沉默地站在一旁,眼神艳羡地看向对面那群沉默肃杀、装备精良的沙漠战士。


    能训练成这种模样,不知道得砸下去多少海量的金币,沙漠的人鱼领主还真是大气。


    格雷夫拿着清单,快步走向静立一旁的祝奚清面前,一向精于算计的脸上也难掩激动。


    “领主大人,第一批物资清点完毕。”他压低的声音里,依然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粮食足够我们现有军队消耗三个月;制式武器500套,全是平原精锐装备;还有50箱金币,以及三车中阶魔法材料。赫伯特阁下这次……可当真是下了血本!”


    但格雷夫又很快有所怀疑起来:“只是,他这般痛快,会不会在物资里动什么手脚?”


    “或者,这本身就是他更大的阴谋?”格雷夫实在心里没底。


    祝奚清的目光扫过那些沉甸甸的箱子,眼中不起半点波澜,好似眼前这些足以让任何小领主疯狂的财富,只是一堆普通石头。


    “他不敢。”祝奚清的声音平静而确定,“至少在确定我和蓝海正式冲突之前,他只会担心给我的不够多,不够快。”


    而一旦他给了,沉没成本又会促使着他接下来源源不断地给下去。


    当然,不见得赫伯特没有断尾求生的想法,只是求生倒是能求,未来塔落平原还能不能让他当家作主,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祝奚清做下指示:“武器立刻配发下去,替换掉军中最差的装备,粮食入库按需调配,金币和魔法材料由你统筹,一半用于军备,一半用于之前规划的水利和道路。”


    祝奚清旨在迅速转化这批资源,资源干放着可不会生蛋,只有快速投入、使用起来,才会被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战争潜力和统治根基。


    格雷夫立刻躬身:“是的,阁下。我立刻去办。”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洛伦这个越来越习惯半龙形形态的家伙,竟然用尾巴尖戳翻了一个装满金币的箱子。


    金币全都撒了出来,漂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龙艰难地将目光放回祝奚清的身上,咧开嘴笑了笑,利齿森白:“那老狐狸还算识相。”


    “只是怕死罢了。”祝奚清挥了挥手,“尽快把这些诚意变成我们自己的东西。”


    若是不快点解决翡翠河谷,就算塔落平原后续仍然需要对沙漠进行资助,恐怕也会不甘不愿。


    赫伯特的想法当然无所谓,但,祝奚清迟早是要打蓝海的。


    实现这种争斗的前提是必须保证后勤。


    祝奚清看了一眼地图,象征塔落平原的一片绿意映入眼帘,那里堪称此世农业最发达之地。


    沙漠可不方便种地,这里过去流通的金币全是染了血液的黑红色,所有的财富获取全部依赖商业税,也即依赖于奴隶贩子。


    那些罪恶的家伙,会于此地中转来自世界各处的奴隶,最终又运往合适的富裕之地售卖。


    流金沙漠吃的就是这中间的差价和税收。


    过去贵族们在沙漠这种地方,仍然能享受到最顶级的富贵和繁华,也皆赖于此。


    说远了。


    且说祝奚清骑上白色骏马,重新回到流金沙漠城主府以后。


    人鱼还没来得及歇息,近些时日一直在忙,忙得脚不沾地,却还是一脸兴奋的格雷夫,此刻正在向他作着汇报。


    这位中年男人脸上还带着些即将收获的喜悦。


    “阁下,好消息。那两千河谷士兵现如今已经彻底断了回归的念想,得知我们提供的粮饷,虽然没有压过他们身处河谷的待遇,但也不算差后,军心已然稳固。”


    格雷夫语气笃定,“现下只差最后一步,一份来自您,或者河谷方面的官方证明,好让他们死心,便能完全收编化为己用。”


    “那就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证明好了。”祝奚清坐在主位上,轻笑了一声。


    三日后,在流金沙漠与外界连通最繁忙的边境集市,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立了起来。


    沙漠士兵肃立四周,气氛庄重。大量往来商旅、附近居民,乃至各方探子都被吸引,聚集在台下,议论纷纷。


    格雷夫率先登台,他环视着下方鸦雀无声的人群,深吸一口气,用沉痛而愤慨的声音高声宣布:


    “诸位,今日我流金沙漠领主府,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向所有关切此事的朋友,宣告一个不幸的消息,并揭露一桩卑劣的阴谋!”


    人群的讨论声瞬间结束,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翡翠河谷的马尔科领主,于日前在我流金沙漠进行友好访问期间,不幸遇刺身亡。”


    原本安静的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马尔科领主死了?”


    “还是在流金沙漠吗?”


    “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悄无声息地就发生了……”


    格雷夫抬手压下喧哗,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力量:“然而,这并非结束!”


    “根据先代沙漠领主塔伯伊夫琳的正式遗嘱,在此危难之际,继承了流金沙漠与翡翠河谷两地领主之位,延续了伊夫琳家族荣耀与守护领地安宁的合法继承人,正是阁下!”


    格雷夫侧身,让出主位。


    人鱼缓步登台,银发在阳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一双异色的眼眸平静扫过下方,无声的气场与威压让集市再次安静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由格雷夫展示了那份盖有古老印章的遗嘱副本。


    紧接着,财政大臣的声音带上了强烈的谴责,“经我方初步调查,马尔克领主之死绝非意外,而是翡翠河谷内部,某些企图破坏两地和平,阻挠阁下依法继承的卑劣势力,所策划的一场无耻暗杀!”


    他将“内部势力”和“暗杀”这几个字眼咬得极重。


    “他们为了不可告人的权力欲望,不惜刺杀自家领主,嫁祸友邦,其心可诛!”


    “我方人鱼领主阁下在此郑重声明,必将彻查此事,严惩真凶,以告慰马尔克领主的在天之灵,并捍卫其合法的继承权利与两地的和平未来!”


    公告完毕,祝奚清全程未发一言。


    他此次出场只是为了佐证言论真实性和自身定论。


    无论事实真相如何,人鱼领主对自家手下说的所有话都保持支持、认可和鼓励态度。


    格雷夫也转眼就命人将已经准备好的公告文书四处张贴,并交由往来商队迅速传播。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集市上的人们也惊呆了,随后是更加激烈的讨论。


    震惊于马尔科之死,更震惊于这背后的阴谋,以及突如其来的继承权变更。


    消息传回翡翠河谷后,更是引发了滔天巨浪。


    普通民众茫然失措,而河谷高层权力圈子,却瞬间被这份指控炸得四分五裂。


    猜忌、恐慌、愤怒的情绪,在贵族之间弥漫开来。


    他们都开始怀疑起彼此,尽管仍然也怀疑人鱼,但谁让他们更清楚竞争对手的无耻呢?


    丧钟,已然敲响。


    但做钟声,并非只为马尔科,而是为翡翠河谷旧有的秩序敲响了最后的晚钟。


    后续那两千翡翠河谷士兵,也得知了这正式公布的、石破天惊的消息。


    最后一丝对于回归的幻想,也在这残酷的真相和官方定论面前,被彻底粉碎。


    ……


    沙漠作战室内,气氛微沉。墙上悬挂着翡翠河谷的详细地图,上面已被标注出数个势力的分布。


    格雷夫刚刚汇报完公告发布后,各方的反应,尤其是翡翠河谷内部已然出现的猜忌与混乱。


    “领主大人,局势已经搅动,但卡洛斯仍在试图稳定局面,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做?”格雷夫问道。


    洛伦低吼一声,“直接打过去就是,反正我们名正言顺。”


    龙人现在算是体会到了那封遗嘱的重要性了。


    偷偷瞥向人鱼的目光里,盛满了惊叹。


    至于卡洛斯,他是马尔科的儿子,流金沙漠老领主死前都八十七了,马尔科年纪其实也已然不小。


    卡洛斯更是和莫勒那差不多大。


    不过区别于后者已经逐渐从赫伯特那里接纳权力,卡洛斯此前却完全不曾接触这些。


    马尔科向来是个独/裁的掌权者。


    就在这时,半精灵艾斯特清越的嗓音响起,打破了略显浮躁的氛围。


    “领主大人。”


    众人望去,只见半精灵艾斯特上前一步。


    他瘦削的身影,被旁边魁梧的狼人和龙人映衬得更显单薄,但那双眼睛此刻却闪烁着睿智又坚定的光芒。


    “武力征服固然能取胜,但代价巨大,翡翠河谷富饶,其民心、财富、完整的统治体系,这些都是宝贵的资源。战火一旦燃起,这一切都将受损,更会埋下仇恨的种子,日后需要耗费数倍精力去抚平。”


    艾斯特看向祝奚清,微微躬身:“请允许我作为您的特使,前往翡翠河谷。”


    此言一出,一群人皆诧异地看着他。


    艾斯特继续陈述,逻辑清晰:“真正的征服,并非毁灭,而是让他们自己打开大门。”


    “卡洛斯仓促上位,根基不稳,贵族们各怀鬼胎,如今马尔科于内部暗杀的指控已成,正是分化瓦解的最佳时机。”


    “我会利用这些矛盾,让河谷的权力核心从内部瓦解。”


    祝奚清示意他继续说。


    受到鼓励的半精灵,说出了他认为的最为关键的理由。


    “我们未来需要面对的,是蓝海。”


    “但在此之前,我们更需要一个稳定富饶的后方,而非一个被打烂需要长期镇压的烂摊子。”


    兵不血刃,方为上策。


    祝奚清注视着艾斯特,半精灵的脸上尽是坚定,片刻沉默后,人鱼缓缓开口:“你需要什么?”


    “一份您正式任命的特使文书,赋予我全权谈判之职。”艾斯特早有准备,“另外,还请将那些已经真心归顺的河谷军官编入我的护卫队伍,他们的身份,比任何沙漠战士都更有说服力。”


    “准。”手下人想做事,祝奚清就没有不同意的,“但你必须要记住,安全为上。若事不可为,当立刻撤回。”


    “必不负领主大人所托。”艾斯特右手置于左心房,行了深深一礼。


    数日后,翡翠河谷主城。


    艾斯特的队伍出现在城门外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他乘坐着流金沙漠的马车,旗帜鲜明。


    但护卫在他身旁的,十名身穿河谷制式铠甲的军官,却眼神格外复杂。


    他们被礼貌而警惕地引入了临时领主卡洛斯的议事厅。


    青年居于主位,两侧坐着河谷的重臣贵族,一道道目光,或审视,或充满敌意,或是好奇地落在艾斯特的身上,试图给他这位敌对势力特使一个下马威。


    然而,半精灵步伐从容,面对满堂权贵,先是微微颔首,算是行过礼,接着才开口,声音平稳却足以传遍大厅:


    “我奉沙漠领主之命前来,只为两件事:查明马尔科领主遇刺真相,与诸位商讨和平移交权力的具体事宜。”


    他半点没提起“继承”,只说是“移交”,一开始就把人鱼的地位摆在了理所当然的高度。


    卡洛斯脸色阴沉:“真相?真相就是父亲死在你们流金沙漠!至于权利,翡翠河谷也自有法统,用不着外人置喙!”


    “法统?”艾斯特温柔的眼眸扫过在场诸人,但嘴巴却犀利的像是浸过毒一样,“是指那份由先代领主塔伯伊夫琳亲立、指定人鱼阁下为最终继承人的遗嘱无效,还是指,某些人为了权利,连自家领主都可以背叛?”


    “你这是污蔑!”卡洛斯怒斥。


    “是否是污蔑,自有公断。”半精灵不为所动,“人鱼领主阁下追求的是和平与秩序,他并不希望河谷陷入战火,让亲者痛,仇者快。试问若大军压境,在座的诸位,谁能保证家族无耗,家产无损?”


    “谁又能保证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被内部清算的目标?”


    他巧妙的避开了和卡洛斯的正面冲突,转而将问题抛给所有贵族,一点一点的点燃他们心中的恐惧与自私。


    接下来的几天,艾斯特也并未困在驿馆,而是以特使身份公开拜访了几位实力雄厚,但与卡洛斯关系微妙的实权贵族。


    在接下来的会谈中,半精灵从不吝于展现出渊博的学识和对局势精准的把握。


    他对一位掌管矿业的权贵分析:“卡洛斯阁下仓促上位,可不见得能给您带来比马尔科领主时代更多的利益。”


    “人鱼阁下则不同,他需要的是一个稳定富饶的河谷,而非一片焦土。合作,才是共赢之道。”


    亦对一位军功起家的贵族暗示:“边境的军队如今会更听谁的呢?是朝不保夕的临时领主,还是兵强马壮,法理正统的新主?”


    半精灵如同在刀锋上漫步的舞者,利用卡洛斯根基未稳的致命弱点,许以未来利益与安全保障。


    成功的在河谷内部贵族中制造了裂痕,扶持起了愿意合作的代理人。


    卡洛斯感受到日益孤立的困境,却已无力回天。


    他本就未得到过合格的继承人教导,自身所坚定的一切,全都靠马尔科死在了流金沙漠这一点撑上,但他又能撑多久呢?


    半精灵带来的不仅是言语,更是他身后那支沉默的,由原河谷军官组成的卫队,以及那边境之外,随时都有可能抵达的战争阴云。


    这一切都在无声诉说着一个事实,抵抗的代价太过高昂,顺从或许还有一些生机。


    就在艾斯特于翡翠河谷主城内斡旋,将分裂的种子深植于权贵心中之时,边境线上,也正在上演着另一场更为直白,也更具压迫力的戏码。


    流金沙漠的主力军队在祝奚清的亲自率领下,并未越过边境一步,却在河谷边境线外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军事演习。


    没有宣战,也没有入侵,但那一望无际的森严阵列,反射着冰冷日光的武器,以及队伍中若隐若现的龙人身影,比任何战书都更具威慑力。


    沙漠的战旗在干燥的风中飞扬,扬起的沙尘几乎要遮蔽半边天空,那股肃杀之气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河谷的每一个边境守军的心头。


    与此同时,一支特殊的宣传队伍被派往了前线,他们正是那些已被收编,军心稳固的原马尔科部属。


    这些曾经的河谷士兵,如今穿着流金沙漠配发的更精良的铠甲,精神状态饱满。


    他们在安全距离外,向对面的河谷边境堡垒和巡逻队伍喊话。


    “兄弟们,你们可别傻了,马尔科大人是怎么死的,我不信你们没听到消息。卡洛斯大人自身都难保了,还指望他能护住你们吗?”


    “看看我们,吃的饱,拿足饷,领主大人一视同仁,来年还能加薪”


    “河谷里的那些贵族老爷们正忙着内斗呢,谁管我们这些小兵的死活,回归正统,顺从人鱼领主的统治,才是真正的出路。”


    “可没叫你们造反背叛啊,只是我们领主才是真正的继承人,当年马尔科领主治理翡翠河谷,本来就没有正式的文书授权,只是塔伯领主口头上吩咐。”


    这些话如同钝刀子割肉,一点一点瓦解着边境守军的斗志。


    昔日同袍精神状态良好,装备绝佳,武器锋利……


    再联想到河谷内部传来的种种混乱消息,许多守军士兵的内心都动摇了。


    抵抗的意志,在绝对的武力威慑和现实的对比下,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翡翠河谷主城。


    此刻,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座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围城。


    城外,是蓄势待发的沙漠大军和不断瓦解的军心。


    城内,是特使艾斯特精准致命的分化瓦解,和日益孤立的临时政府。


    卡洛斯坐在原本属于他的父亲的位置上,却感觉那座椅如同烧红的烙铁,令他坐立难安。


    他试图召集军队,却发现命令出不了主城;他试图稳定贵族,却见到以往支持他的面孔都变得暧昧不明;


    甚至有人开始公开质疑起他应对危机的能力。


    哈,就好像他真的有过能力似的。


    在半精灵的暗中联络和许诺下,几位掌握着实权的贵族,终是达成了共识。


    时机已到。


    没有流血也没有冲突,就只是在一个平静祥和的早晨,以矿业权贵为首的贵族代表团,在部分已经倒戈的城防军的护送下,直接“拜访”了卡洛斯的府邸。


    没有半分激烈的争吵,只有冰冷的最后通牒。


    “卡洛斯殿下,为了翡翠河谷的存续,也为了无数家族和士兵的生命,请您为了大局着想,暂时移驾休息。”


    矿业权贵的语气客气,话语里的意思却不容置疑。


    卡洛斯看着这些人,只觉得讽刺,尽管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个下场,却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匆匆成为临时领主,又匆匆被撵下了台。


    世事无常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身旁近侍的一句,“马尔科前领主从未认真对待过您,您又何必以命抵挡呢?”


    所有反抗的勇气,都在这不可辩驳的事实面前消散。


    一场不流血的政变,在绝对的实力碾压和心理攻势之下,悄然完成。


    卡洛斯被送离了权力中心,就此软禁。


    同日,一份由多位实权贵族联合签署的正式文书,被快马加鞭的送往边境,呈递到祝奚清的面前,文书上是谦卑的措辞和殷切的上位邀请。


    “河谷不可一日无主,鉴于先领主遗嘱与当前危局,我等恳求人鱼阁下即刻入境主持大局,继承翡翠河谷领主之位……”


    城门就此打开。


    而当那份代表着臣服与邀请的文书送到祝奚清手中时,他正在边境的沙丘上,俯瞰着那片即将属于他的富饶绿地。


    固然无法代替塔落平原在农业上的重要性,但翡翠河谷亦是真正的、可持续发展的商业中心。


    洛伦看着远方已然不设防的河谷,兴高采烈道:“他们投降了!”


    接着扭头看向人鱼,眼睛闪亮。


    这是不是意味着,人鱼也可以稍稍挤出一些时间,“复活”拉尔戈了?


    祝奚清将文书随手递给身旁的格雷夫,眸中不见任何得意色彩,仿佛一切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传令下去,进城。”


    祝奚清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军队,声音传遍沙丘。


    “该去接收本就属于我的东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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