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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0-495

作者:雨里举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91章 闲散王爷不想为帝(6) 这磕头的热闹……


    凤仪宫


    凤仪宫自晟王身亡的消息传回盛京城后,就撤下了所有装饰,此刻凤仪宫内一片素白。


    皇后多日不食不眠,如今已经形容枯槁,眼神空洞至极。


    自她还是王妃时,就跟随在她身侧的老嬷嬷眼中含泪:“娘娘,您这是何苦啊。”


    “若是晟王殿下看到您这副样子,怕是要心疼到彻夜难眠。”


    “您需得振作起来才行啊!”


    老嬷嬷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殿下死得不明不白,难道您就要让那幕后之人日日得意吗?”


    “您的身后还有母族,还有我们啊!”


    眼神空洞干涩的皇后转动眼球,好似终于从某种虚空处被拉回人间。


    她连日哭泣,双眼肿胀难看,听闻老嬷嬷的话后,心中再怎么悲痛,那双眼睛也落不下泪来了。


    遍布红血丝的双眼很快就被幽暗恨火填满。


    “你说的对,本宫……还有你们。传信给父亲,让他联络旧部,本宫一定要让启王偿命!”


    皇后宫斗这么多年,稳稳坐在这个位置,还把晟王教养得极好,自然也是有实力的。


    只是前头儿子身死的消息传来,将她打击到心如死灰,才难顾外务了。


    她不知自己亲子仍在人间,而这些时日忙碌到焦头烂额的晟王殿下也忘了向自己母亲汇报自己还活着的消息。


    不过这究竟是忙忘了头,还是他有意如此,以求让自己母亲对二皇子示敌以弱,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丽妃宫中


    此处虽然也挂了白,但氛围却远不如凤仪宫内沉重。


    甚至还可以说是带着点轻松。


    此刻丽妃正抱着才两岁的亲儿子,一脸闲适地看向不远处躬身行礼的祝奚清,语气里带着讽刺:“你的闭门思过都已结束半月,没想到竟然直到现在才来向母妃请安。”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妃了?”


    本该怒火充沛的话,实际被丽妃娘娘说出来,看起来竟然不算太刻薄。


    实在是这姿容绝色的丽妃即便年纪不小,却仍能窥见年轻时的风华绝代,和如今年长时的岁月沉淀。


    祝奚清平静道:“是儿臣的不是。”


    别的多余理由,连编都懒得编。


    正如丽妃也明白他是个闷葫芦,半晌都打不出个屁来。


    丽妃娘娘也懒得了解具体,见祝奚清低头认错,就自觉足够。


    她将手里的亲儿子递给亲近的宫女,靠上矮桌,风情万种地说道:“如今你大哥没了,二哥如日中天,这宫里的风向变得这般快,你可有想法?”


    丽妃娘娘也不是真的找祝奚清要想法,因此根本没给祝奚清回话的空闲,她直接摊牌,图穷匕见道:“你二哥那边已派人过来示好。”


    “往后你在宫外,可要多为你亲弟弟打点,在陛下和你二哥面前多多说些他的好话。他好了,我们母子才好,你也才能安稳。”


    祝奚清也如丽妃娘娘所愿般回答:“儿臣明白,定会为母妃和弟弟筹划。”


    这女人是演都不演了,巴不得立刻就能把他发卖了的样子。


    祝奚清当初救下丽妃娘娘和小十八,虽然不是出于善心,但也没想过,侥幸活下来的这人居然还能如此短视。


    小十八才两岁,她就想着露头了。就半点没怀疑过自己当初大出血不只是年纪大,实际上还有别的原因?


    祝奚清离宫期间,凤仪宫的宫人一副着急忙慌的样子,竟然还一度撞到了他。


    那宫人惊慌失措,连连跪地求饶。


    祝奚清一副乏味模样,放他走了。


    实则袖中已经落下一张纸条,纸条上俨然写着皇后宫中的变动。


    之后,回到王府的祝奚清主动找上了老大晟王留给他的一个影卫。


    他让影卫帮忙转达皇后的滔天怒火,顺带提议,大哥可不要忽略皇后母族势力,要结合一切能结合的力量,而非单打独斗。


    皇后恨意滔天,但她口中那所谓的父亲旧部,却根本不足以支持她做到反击胜利,那是注定失败的行动。


    与其就这样打草惊蛇,还不如让老大去接手,并引导那股母族力量,将那些力量化为暗处毒刺,效用还更好。


    老大晟王收到暗卫消息后,青铜面具和人皮面具两层面具下的眼神尤为锐利,但那份尖锐深处,却保留了一丝柔软。


    “母后果然不同于父皇……”


    即便是毫无用处的复仇,也比皇帝口中的为大局着想要来得真诚。


    之后老大吩咐暗卫,回话祝奚清,让他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但除此之外……


    “丽妃已经彻底倒向老二,若五弟不想被拖后腿,就自己想办法解决那个麻烦。”


    收到回话的祝奚清心中也是有数的。


    别人都骑他脸上输出了,他要不扇回去,岂不是懦弱无能。


    逍遥闲散和懦弱无能可不是同一回事儿。


    后头假意顺从丽妃为他铺路,提供一些看似能讨好老二,实际会触怒皇帝的建议给她,确保这些建议能恰到好处的让老登知道


    一个试图勾结得势皇子,妄图动摇国本的妃子,老登可不会给她好脸色。


    这位皇帝固然不在乎自己儿子们互相算计倾轧,但还是不能接受儿子和后宫嫔妃搅合在一块。


    在他看来,前朝事归前朝,后宫事归后宫,若是搅和在一块,就是逾矩,就是冒犯他这位还在位的天子君威。


    一招一石二鸟之计,祝奚清信手拈来。


    只是在将想法付诸实践后,他才后知后觉……


    他不应该摸鱼当混子吗?怎么忽然就开始真情实感的斗起来了。


    没想到鲶鱼效应这种东西,还有被别人用上席卷到了他身上的时候。


    竟不自觉的跟着一块卷了。


    祝奚清搓了搓手背,打了个哆嗦,生怕自己陷入名为加班的地狱中。


    不过尽管如此,前头该做的和不该做的各种事情都做了,祝奚清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忽然斩断一切,该搞事还是要搞点事的,此事之后应当会放平,表现不再那么激进。


    ……


    御书房


    皇帝正在听那部分并未被交到老大手里的影卫汇报有关后宫的动向。


    得知皇后有所躁动和丽妃投靠二皇子的消息后,他面无表情,只语气淡淡的说了一句:“皇后悲痛过度,需要静养,无事不得出凤仪宫。丽妃……”


    皇帝冷笑一声,“呵,她倒是识时务。”.


    庸王府里的祝奚清重新开始逗起了红鲤鱼。


    平时看着不声不响,就是个寻常小太监的小福,这会儿也正在向他汇报:“皇后母族已经开始秘密接触缉事厂……”


    “丽妃娘娘那边也已经采纳了体己宫人的建议,正在设法于陛下面前为二皇子美言,意图暗示十八皇子也甚是聪慧惹人疼爱。”


    祝奚清抬头看向逐渐被乌云遮蔽的天空,轻声低语:“风越来越大了,今日怕是要下雨,小福记得提前收好衣服。”


    小福低眉顺眼,一脸恭敬:“是。”


    也不知道皇帝那位最高执棋手,到底是想平息风暴,还是想看一群王爷与皇子在这龙卷中心,互相撕扯,直至有人粉身碎骨……


    不日南方传来消息。


    先前明面上的盐引相关,被商队人士给隐蔽了下来,只留明面上的布匹生意用来遮挡视线。


    此时,二皇子的母亲淑妃及其娘家门下产业,已经开始大规模低价倾销丝绸,一副不逼出那商队主子身份,誓不罢休的模样。


    许是将商队中人给认成了什么隐藏在暗处的,对那位置有所觊觎的王爷或皇子的手中产业。


    老二心狠,绝不允许任何人越过他去,其背后母妃娘家,也自然是鼎力相助。


    …


    连着多日做事紧凑的祝奚清实在是有些累了,不过这种劳累并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这一日,闲赋在家的祝奚清就想着邀请三两闲人,一起感受闲散逍遥的日常。


    顺势举办了一个江南新茶品鉴会。


    原本是想举办个北境烈酒品鉴会,那边天冷,酒水尝起来滋味也更足,但要是真是烈酒品鉴会,旁人就得思考他这位庸王是不是差人去过北境。


    指不定就会给他扣上什么黑锅,或是加以延伸。


    生活在皇家就这点不好。


    连休息都得按照那所谓的规矩来。


    祝奚清与三两清客谈论诗画,品尝着各地敬献的精致点心。


    每回他手下商队回到盛京城,都会为他送些吃食。


    而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东西,旁人怎么着都想不到,会是祝奚清手下人送来的,只会想着,这是花了大价钱采买的。


    正如此时。


    一位客人正感慨着,这天寒地冻的冬日,竟然还能尝到来自各地的美食。


    顺嘴的马屁脱口而出:“这可都是托了王爷的福。”


    祝奚清拈起一块荷花酥,道:“只是些吃食罢了,算不得什么。”


    这边正在过着轻松悠然的日常,另一边的仲旭枫也正在听着手下忧心忡忡的发言。


    “枫哥,淑妃娘家的锦绣坊这些日子降价的越发厉害了,我们刚到手的丝绸生意,这个月流水竟暴跌了足有五成。”


    “此事可要汇报给王爷?”


    仲旭枫摇了摇头,“前些日子汇报淑妃娘家有动向时,王爷就早有预料。否则也不会特意用丝绸生意掩盖盐引。”


    “此番争斗中,能保住盐引,就已经是我等的胜利,至于那丝绸生意进项……你也不必着急。”


    “王爷先前就发话了,赚不到银子就关门歇业,正好让大家伙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不必非要一较高下。”


    手下应是退去,仲旭枫则感慨起祝奚清对这一切的预判。


    至少淑妃那边是半点没发现他们商队拿下了盐引,只盯着那刚开发出来的绸缎生意。


    而就算这生意黄了,也顶多是擦破点皮,对别的生意可不会有分毫影响。


    话虽如此,仲旭枫还是将这些消息写于纸上,想着等多攒些了,再一并托小福转交给祝奚清。


    王府


    隔壁的王秀才拎着他那甚能打的夫人亲手做的糟鱼,敲响了庸王府的大门。


    门房前来告知祝奚清,王家夫人在外头忙生意,今日未归,秀才公做的饭菜味道太过难吃,他那小女实在难以下咽。


    所以他才厚着脸皮带着女儿一同前来蹭一蹭好宴。


    这借口祝奚清是半点不信。


    每回只要隔壁那小孩想到和祝奚清相关的事情了,言语里全是对他的畏惧,和单是提到他就会想要逃跑的心理。


    王鸣倒是会找借口。


    祝奚清让门房放人进来。


    王鸣腿上挂着那个三岁半的小娃,一道向祝奚清行了礼。


    祝奚清道完“平身”,就见那王彩灵躲在父亲身后,一直在偷偷地看他的模样。


    眼神里倒是充满濡慕,演的挺像那么回事,可她心里想的却是:【老爹你是不是疯了?为什么非要主动来这魔窟!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史书里可是明确描绘过,这个人府中埋的尽是尸骨。这么阴气森森的地方,老爹你居然带我一个三岁小孩来,你太过分了,我明天就要叫娘把你撵去书房!】


    祝奚清眼角一抽。


    三进的大宅子能成为庸王的王府,要是没点问题,怎么着也不会分配到他的手上。


    因此祝奚清也知道,这宅子原来的主人是一位罪官,对方生前做过许多罪大恶极的事,害死的人就埋在自己书房院里。


    是那种只要读书累了,往外一看就能看到无数坟头的猎奇视角……


    虽说地面一直都很平整。


    至于那些尸体嘛,后来当然是被京兆尹给弄走了。


    分配给王爷的王府,过往可以不太干净,但当下却是不行的,不然以糊弄之名治罪,那些官员一样吃不了兜着走。


    只是没想到这种数年前罪官的锅,在千秋万载后,居然还能推到他这个无关人士的身上。


    也不知道史书上到底是运用了怎样的春秋笔法。


    祝奚清没好气地赏了王鸣一杯名茶,又让小福多给他们父女俩端去一些点心。


    见王彩灵眼睛亮了,祝奚清才似是随口问道:“不如你这小丫头来说一说,要是你开铺子,同行不顾市场,大肆降价倾销,你又当如何?”


    王彩灵吓了一机灵,没想到祝奚清会主动和自己对话,一双小手攥成了拳头模样,绷得很紧,嘴上结结巴巴地回:“我……我、我可不敢和人争……”


    【暴君怎么会突然问我这个问题,他们刚才聊的是这个话题吗?】


    实际心里也回答了这个问题,【不过现代的各种补贴、内卷、同行商业大战,也早就有了定论。那些不愿加入的企业,财报可是会再直观不过的体现出亏损。】


    【要么降价薄利多销,加入内卷大战,要么保持产品高端调性,坚持自己……然后导致最终被市场抛弃。】


    还能有啥别的应对法子?


    王彩灵心里各种信息一闪而过:【除非够狠,关门大吉,以不变应万变。就是不见得能承担得起各方面的损耗……除非率先卷的那方先扛不住压力。】


    毕竟旁人降价内卷又不可能卷一辈子。


    “确实。”祝奚清点头应和小孩明面上的说法。


    “又哪里需要和人争呢。”


    卖不出去就卖不出去,隔壁降价,大量倾销,生产迟早有一天会跟不上。


    而且这种赔本买卖又能做多久?


    淑妃那边可是一直认为老二启王极有可能被封太子,这段时间最是需要银子上下打点的时候,她坚持不了多久。


    王鸣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此时他正在脑海里回忆,上辈子这段时间是否发生过什么大事。


    除了启王名声在外……


    王鸣眼神忽然一凝,似是想到了些什么。


    接着便犹如醍醐灌顶般,回过神来。


    很快王鸣就将王彩灵拎到身旁,两人规规矩矩地一块品茶吃点心了。


    王彩灵的心声变成:【王府的点心就是好吃】后,祝奚清逐渐就听不见她的想法了。


    吃点心喝茶到底只是消遣,茶会结束后,送走诸位清客,祝奚清顺势留下王家父女俩吃了一顿。


    王彩灵心里又时不时闪过:【感觉没胃口了……】


    即便她的嘴和心都没说,祝奚清也知道这人是因为他这位暴君坐在上首而心生畏惧。


    祝奚清一道无语的眼神投注在了王彩灵的身上,却又是把她给看得坐立难安。


    好不容易吃完饭,跟着老父亲回了隔壁,王彩灵才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一脸恼怒地看着王鸣,“爹我下次宁愿饿着,都不想去庸王府!”


    王鸣:“饿不着你!”


    下次他再用这破借口,直接自赏一耳光。


    ……


    又是一次请安日。


    丽妃宫中,这个样貌过分美丽的女人正在抱怨淑妃娘家。


    嘴里不断说着淑妃娘家如今气焰嚣张,连带着淑妃在宫里都压她一头。


    同属四妃,如今她见到淑妃却要恭恭敬敬地称姐姐。


    若是两方队伍正面冲撞上了,还得自己率先退却,凭什么?


    丽妃最是不满这些事情。


    当初她想尽办法把祝奚清挂在她的名下,也有不想被那些有孩子的妃嫔明里暗里地阴阳怪气,说她无子,肚子不争气,生不出来孩子之类的话。


    丽妃在宫里也是有名的好面子。


    她提起这些事情时,一个劲地看向坐在不远处的祝奚清。


    一副想要让祝奚清帮忙出气的样子,或是叫他摆脱平时闷葫芦的形象,跟着她一起吐槽淑妃和老二启王不懂谦卑,迟早要遭殃,还是小十八最是乖巧可爱云云……


    她就是这样的人,从未变过。


    祝奚清实在不想哄她,干脆装作无意地说:“母妃何必与她争一时长短,她家如今风光靠的不就是那点子生意,若是做生意突然就不赚钱了,或是惹得父皇不喜……”


    祝奚清半点没提,淑妃现在嚣张是因为老二风头无两。


    要是提了这点,丽妃只会再度埋怨祝奚清,或是哀叹起为何小十八不早点来她肚子里,和那些上头的皇子年岁差距太大,简直毫无优势可言。


    祝奚清也不给丽妃插话的机会,一股脑将大量信息全都塞给她,让她只能顺着他的想法往下走。


    “儿臣听说,锦绣坊的丝绸前段时间为了降价,多次以次充好,甚至用了明令禁止的劣质染料……”


    “母妃应该知道那锦绣坊背后的东家是谁吧?”


    祝奚清看见丽妃自以为聪明地转动眼珠,他语气淡淡道:“若是有人在父皇耳边不经意提上一句,说百姓议论‘淑妃娘家仗着圣眷,为富不仁,损害皇家颜面’……”


    丽妃果然上钩。


    眼睛亮了又亮,“我儿果然聪明。”


    祝奚清:……要不是知道你是真心实意这么想的,我都觉得你在嘲讽我了。


    丽妃觉得此计甚妙,使出来后,既能打击淑妃,又能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心系皇家”。


    对于后宫嫔妃来说,这种政治正确行为,或多或少都会给自己加分。


    她立刻开始在心中盘算起如何运作。


    祝奚清看她想得入神,为避免这人之后又想参考自己意见,让他绞尽脑汁想些低智计谋,连忙起身告退。


    有时他都会怀疑自己,当初让丽妃活下来,究竟是以后好用来坑老登,还是给了丽妃持续性坑自己的机会……


    祝奚清赶紧回了王府继续过起宅男日常。


    还好给丽妃请安并非一天一次……祝奚清苦中作乐地想着。


    回府后,小福也汇报起了宫外发生的事。


    “王爷,按您的吩咐,我们的人已经在暗中传播锦绣坊便宜卖出的上好丝绸布匹,均是在制作时用了极其廉价的有毒染料。”


    “同时,那些与我等有所合作的绣坊,也已经准备在锦绣坊支撑不住时,接手锦绣坊的客源。”


    眼下客人对锦绣坊吹得有多厉害,回头锦绣坊不再倒贴卖货,招来反噬时,客人也会骂的更狠。


    长时间的恶意竞争,伤的不只是竞争对手,还有自身产业的未来。


    大家都以为好东西就只值一点点钱的情况下,你忽然把价格抬高,价格锚点变动,客人可不会觉得你是回到了原价,只会觉得是故意抬价。


    那些和祝奚清手下商人有所合作的绣坊,门可罗雀的日子过久了,心里正恨得很呢。


    届时锦绣坊的货品回归原价之时,就是大量客人丢失之日。


    那些绣坊用次一等的布料,卖锦绣坊贵重货品折扣后的价格,届时即便会有人觉得不如,也不得不面对无人会再倒贴卖货的事实。


    而只要认清现实,就能明白,那些次一等的布料卖这个价格最是实惠不过。


    这些绣坊可不比那些背后有人的大绣坊,要是也卖这么便宜,店里的伙计和绣娘绣女,大家都还要不要活了?


    何况他们手中货物之后准备卖的价格,也比同样品质货物过往要便宜一些,是正经走薄利多销的路子,不会损害到任何人的利益,自然也就没谁能占到便宜。


    但这样的市场,才是良性市场。


    不像是锦绣坊,明面上让利于民,实际上全是阴私算计,甚至为了节省成本,还用了那些劣质的有毒染料……


    老大晟王手下影卫将这消息传给祝奚清的时候,祝奚清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只能说上层的贵族确实不把底层人当人看,为了自己的目的,坑起底下人来,毫不留情。


    据祝奚清所知,有许多普通百姓知道锦绣坊大降价后,可是咬牙买了好些明面上的好质量布匹。


    有的将其做成小娃的襁褓,或是贴身里衣,有的干脆就是用来当做新婚小夫妻的聘礼或是嫁妆,制成喜被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全都是在贴身用着那些“好”布料。


    可谁曾想,“好物竟然有毒”呢。


    丽妃要是能行,那再好不过。要是不行,就还得走老大晟王那边的路子,让他将消息捅给皇帝。


    害民才是真正的颠覆国本,老登再怎么烂也只是允许上层人互相斗,还没有到坑百姓的地步。


    当然,他收粮税的时候也没留过情就是。


    祝奚清则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淑妃及其背后家族如此坑害百姓的。


    他要让淑妃将锦绣坊这段时间卖出的所有用了有毒染料的货物,全部回收,并赔偿百姓损失。


    次日,小福向祝奚清汇报,丽妃已经在宫中散播淑妃为富不仁的消息了。


    彼时祝奚清正在擦拭一把古琴,头也不抬道:“我知道了。”


    “今儿个依然无事,闲赋在家,不如接下来小福陪本王一道去城南茶楼,听听那说书先生新编的故事去。”


    小福高高兴兴地应好。


    小福对于祝奚清不爱干正事的本性最是了解不过。


    这些日子过得紧绷,能出去玩散散心也好。


    在他和小福一块去喝茶听书的时候,老大晟王戴着面具,领着数十位一身黑衣的影卫,以缉事厂的名义,跳过了京兆尹与宗正寺,一举查封了锦绣坊。


    有关锦绣坊明面上降价利民,实则用劣质毒染料降低成本,只为博取名声的消息,彻底传遍了整个盛京城。


    祝奚清得知后,一度感慨于老大晟王对老二启王的恨意,竟然为了报复,完全忽视了很有可能引起皇帝警惕心这点。


    毕竟老登前段时间刚说,他帮着记了仇,只等以后报复。


    这话翻译一下就是,你别出手,等我觉得时机合适了,我来。


    至于什么时候时机合适,决定权完全在老登手中。


    老大晟王私自针对淑妃手下势力,可以说是单纯为民,也可以解释成私自行动。


    前者无伤大雅,后者老大就要受处罚了。


    祝奚清又一次在茶楼见到老大晟王时,鼻尖还能闻到他身上浓厚的血腥味。


    他目露了然,看样子老登并没有给这位长子留面子。


    当然,也有可能是故意的,好让老大更恨老二,逼着老大之后下死手对付老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擦着边的做点小打小闹的报复。


    老大这次找上祝奚清来,也给祝奚清带来了两个消息。


    其一就是京郊狩猎这一经典权谋场地再次开放。


    其二才是有关淑妃被皇帝驳斥,勒令将锦绣坊关门整顿的事。


    有关淑妃的处罚也出来了,还是关禁闭,仍然是持续三个月的闭门思过,及罚俸一年。


    祝奚清所期待的,淑妃回收用劣质有毒染料制出的货品,以及对购买该货品的百姓进行金钱补偿,用于弥补百姓被毒染料侵害这点,没一个人提起。


    皇帝轻描淡写的表现,祝奚清一开始是真没想明白。


    像是完全违背了老登的习惯和本性。


    但一细想也就明白了情况。


    皇帝这是想保一把目前被他最为赞赏的老二。


    不然御使台呈上去的折子,能把启王参上天去。


    淑妃想博取好名声还能是为了谁?她一个后宫嫔妃要那么多好名声干什么,她还能越过皇后去?


    皇后不扇她两个大嘴巴子都是给她面子了。


    只是为了自己,此举得不偿失,而要是不是为了自己,那就只能是为了儿子启王了。


    坑害百姓之事只要露头,对于那些御使来说,就不亚于苍蝇看见了肉,直接盯死的那种。


    这事情闹的,祝奚清这个不声不响的咸鱼王爷都想给老二两巴掌了。


    老大晟王这个多多少少占据道德高地,干了好事正事,结果自己却被皇帝派影卫抽了一顿鞭子的人,怕是恨得牙都快要咬碎了。


    祝奚清看了晟王一眼,心知老大估计快要被老登给逼疯了。


    刻意来找他提起京郊狩猎之事,定是想要开一个新舞台,好演上一出新的阴谋算计。


    那就去好了。


    三日后,猎场。


    皇帝下令,允许诸位自行前去狩猎。


    取得头名者额外有赏。


    戴着面具,以影卫指挥使、亦是缉事厂管事的身份现身的老大晟王,主动驾马来到了祝奚清的身边。


    缉事厂前头强行让锦绣坊关门大吉的事,淑妃父亲也在近几日了解到了具体详情。


    在皇上允许自由行动后,这位国丈便脸色难看地瞪视着老大。


    皇帝确实处罚了老大,也把事情稍稍往下按了按,但这种行为只是大事化小,而不是事情完全没有发生。


    锦绣坊因使用违 禁染料以次充好的事,被多名御史联名弹劾,京中百姓哗然。


    贴了封条的锦绣坊更是被砸得稀烂,许多货物积压在仓库中,那批同样用了违 禁染料的货品,更是在老大强行封店时,被一群影卫拖到大街上,一把火给烧了个干净。


    淑妃及背后人员简直赔了个底朝天。


    皇帝给老二启王和淑妃留了脸,可没给这位便宜国丈留脸。


    言官的唾沫星子多的都能给他敷面膜了,他还只能陪着笑。


    现下看到戴着面具的老大后,心中更加气愤。


    见老大晟王骑马走向祝奚清,这人竟然也将怨恨的眼神投向了他。


    祝奚清:老登只罚了淑妃禁闭,果然还是过分轻拿轻放了,合该给这位便宜国丈也来两巴掌,让他醒醒脑子才好。


    祝奚清瞥了一眼后就略过,因为他知道老大只会比他更恼火。


    不过明面上,老大则是以臣子的身份向他这位庸王行了个礼,随后便邀他一并赛马。


    进入林中,两人纷纷下马,各自牵起缰绳,脱离大部队,往偏僻之地走去。


    片刻后,见周边彻底无人,晟王低声说道:“本王外祖那边的旧部,目前已经整合完毕,那些人如今已然可用。”


    “你前头让影卫转交给我的名单上的人物,已确认是老二用于控制外围死士的钱袋子。地下钱庄明面上的老板,及某个常驻京城最大赌坊的打手头目,这二人见锦绣坊出事,已是惶惶不可终日,正是下手良机。”


    祝奚清将马拴到一棵矮树的枝杈上,让它在旁边啃草。


    他自个儿挑了棵树背靠上去,神色淡淡:“丽妃前头点燃的火,以及你的亲自行动,都已经彻底废了锦绣坊。与其对那钱庄老板和打手下手,不如想想看能不能把人变成你的。”


    “若是不行,再去考虑铲除也来得及。”


    老大晟王也觉得这样合适,见祝奚清表现相对浅显后,老大晟王自己往深处发散了起来。


    “老三这些时日和朝中多位清流走得近了些,让老二‘偶然’发现此事,以为老三正在收集他‘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证据……一箭双雕之计,岂不是更好?”


    祝奚清歪头看了他一眼,道:“大哥心里有数就好。”


    老大怎么突然想起来想捅老三一刀了?他的好奇心隐藏在了平静面色之下。


    晟王点了点头:“三日后,便会有窃贼光顾睿王府,并将证据遗落在老二手下官员处门前。”


    之后,祝奚清与老大互相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十足地重新牵回自己刚才放养的马儿,翻身上去后,各自挑了个不同方向狩猎去了。


    最终,皇帝随口设立的、总时间只有一个时辰的狩猎比赛结束时,祝奚清只拎着一只瘦瘦的灰毛兔子回了营地。


    老大倒是厉害些,一箭贯穿了一只鹿的脑袋,还有些零零散散的小猎物。


    祝奚清赞叹道:“本王于骑射一道上实在平庸,不及阁下半分。”


    老大晟王看了一眼那灰毛兔子,昧着良心说道:“你已经很不错了。”


    参加这次狩猎的人里,年纪最小的十二岁,人家打了两只鸟、一条鱼,还有一只白毛兔子。


    两人商业互吹结束,便各自分开了。


    老大好歹还有个影卫指挥使的身份在,这种被皇帝允许的官方娱乐项目结束后,当然要第一时间回到皇帝身边。


    皇帝看着老大晟王,口中轻吐一句:“不错。”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毕竟那位启王殿下可是直接打了一头熊,其他人再厉害,也不过是尚可。


    但现如今的老大,已经不再是那种眼睁睁看老二扬名立万,自己却什么都不做的人。


    他和老三都有总得做点什么的想法,前段时间就指挥着影卫去寻摸了几个能来到皇上跟前谏言的大臣的把柄,用那些把柄威胁大臣,在关键时刻听令行事。


    那些大臣刚夸耀起老二启王的勇猛不凡,老大就略显缺德地指挥着他们,叫大臣们提及:“外戚仗势欺人,损害皇室清誉。”


    大臣们脸色扭曲,纷纷咬牙配合。


    后宫中,晟王也没放过。


    嫔妃群体里,此时一个位阶恰好不算高也不算低的妃嫔,正在远处和姐姐妹妹们聊天,口中也正好说道:“今日这般热闹,淑妃姐姐没来这猎场实在是可惜了。”


    老登感觉自己被恶心到了,各方面都是。


    他当然知道这事是老大折腾出来的,但老大只是让人提起这件事,真正做出这种丢脸事情的人又不是老大。


    回忆起自己之前有意遮掩的模样,再看着那些大臣一副为国为民的虔诚嘴脸,皇帝心中火气渐起。


    即便淑妃已经被关了禁闭,他也不准备放过她了。


    而让淑妃难受,最好的办法并不是加重对淑妃的处罚,而是对老二进行打压。


    在各位都夸赞老二能狩猎黑瞎子,实在是武功高强,文武双全的时候,皇帝大声斥责起他的鲁莽。


    直言从冬眠中刚醒的黑瞎子岂是那么容易能对付的,跟随在老二启王身边的护卫都已经有好几个人受了伤,想来这功劳绝不只是由他单独获得。


    皇帝骂完了老二还不够,还驳斥起了那些先前夸赞过老二的大臣,语气刻薄地讽刺他们:“不过是侥幸猎到一头熊瞎子,就被你们吹到天上有地上无。”


    “若启王往后因此而志得意满,遭遇更加危险的猛兽又该如何是好?”


    “人,无论如何都不能丢弃谦卑。”


    众臣下跪道谨遵陛下教诲时,祝奚清正好旋身躲进一处帐篷里。


    这磕头的热闹他就不凑了——


    作者有话说:提前祝各位国庆中秋快乐![比心]


    第492章 闲散王爷不想为帝(7) 老大老二打架……


    猎场夜宴时,祝奚清才从帐篷里出来。


    他打来的那只灰兔子,上晌就被小福给扒皮烤了。味道不错,不过比起别人家那看似丰收的野炊胜景,他这个就略显寒酸。


    小福全程都担心他没吃饱,是以,下晌知道老登又想举办宴会后,距离宴会时间点还有小半个时辰,他就已提前告知了祝奚清。


    今晚怎么也得让他主子吃饱!


    祝奚清也不负他的期待,在宴会开场,并随着人流入场后,全程注意力都放在了桌案上的各项美食上。


    御厨的手艺还是非常不错的。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外头的歌舞已经停了,场上目前最吸引众人注意力的是正打算献宝的丽妃娘娘。


    祝奚清抽出手帕,擦干净嘴,正好看见才两岁多的小十八站在场地中央,背诵了一首简单的启蒙诗。


    孩子奶声奶气,模样可爱,完美继承了丽妃的那张好脸,一双眼睛像是黑葡萄似的,映着灯光,好似藏有星辰大海。


    皇帝上晌因那些言官和老大折腾出来的事,动了怒,一整个下晌情绪都不怎么好。


    到了夜宴时刻,瞧见幼子聪慧的模样,他难得露出了笑容,随口夸赞道:“此子灵秀可爱,似朕小时候。”


    一语招风,原本都只把丽妃还有小十八当个乐子看的众人,脸色顿时一冷。


    同来参加这场夜宴的,除了几位王爷,还有后头没及冠也没封王的皇子。


    才十三岁的小十,正好撇了撇嘴,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小十八确实长得灵秀可爱,都盖住了丽妃娘娘不顾他困倦,都要跳出来讨好父王,炫耀才两岁的他会背诗的事。”


    接着这小少年看向身后候着的嬷嬷,语气天真:“也不知道丽娘娘是不是想让他的小十八去当太子,不然何必如此苛待稚子。”


    一句话,全场寂静。


    丽妃抱着孩子脸色惨白,身体僵硬在原地,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皇帝眼神也骤然变得锐利,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祝奚清将擦嘴的手帕交给小福,他叹了口气。


    何必这么早就让刚学识字的小孩露头?


    随后他主动出列,低眉敛目,语气平平地冲着台上皇帝说道:“父皇恕罪,十弟年幼,童言无忌,还请父皇与丽妃娘娘莫要见怪。”


    祝奚清感受着丽妃凝聚在他背上的火辣目光,隐约有种想要翻白眼的冲动。


    他说这话,是为了给十皇子开脱,并将事情定性为童言,而非政治目的,缓和了气氛,也展示了自己作为兄长的宽厚。


    身后那女人则绝对是把他当成了认为小十八不配当太子的人。


    指不定还在心里安排他要怎么说,才能在这场地中化被动为主动呢。


    祝奚清不让话坠在地上,接着说:“只是十八弟年纪尚小,儿臣观察他面色困倦,怕是强撑精神。稚童天性烂漫,这般场合难免紧张失措,儿臣恳请父皇,允他先行回去歇歇,以免受了惊吓。”


    上首的皇帝目光冷冷地扫过丽妃,眼神中满是厌恶与失望。


    “蠢货”二字几乎写在他的脸上,丽妃的野心被一个孩子当众戳穿,这让他感觉到自己的权威被冒犯的同时,也对丽妃的短视与愚蠢感到恼火。


    接着皇帝便将目光看向祝奚清,语气中带着一丝足以让人察觉的嘲讽,“哼,你倒是一副菩萨心肠。”


    在老登看来,在这吃人的皇宫里,过分仁慈的人即是软弱可期。


    他也不觉得祝奚清说这话是在收买人心,只觉得是性格使然的“妇人之仁”。


    远处的老二启王对祝奚清流露出了不屑的目光,却不知道台上老登内心真实的想法是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一个闲散的、心中没有夺斗之心且重视亲情的庸王,一个会因为幼弟窘迫而出面解围,并且理由还如此不着调(指让孩子去睡觉)的儿子,远比一个个看着弟弟被架在火上烤,自己冷静分析利弊的人要好掌控得多。


    尤其是老二启王。


    尽管是皇帝自己把人野心给喂大了,也妨碍不了他也逐渐开始畏惧了。


    一个是他年纪大了,不如自己的孩子年富力强,再一个是他开始害怕自己的下场好不到哪里去……


    若是不得善终,他就算是给盛周留一个再好的皇帝,于他而言也没了意义。


    皇帝的眼神越发冰冷了。


    在这实在算不上美好,只能勉强填饱肚子的宴会结束后,祝奚清就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小福一边问他可有饱了肚子,一边感慨,其他人怕是都饿着呢,不如主子有先见之明。


    祝奚清明明是在被夸,但总有一种被噎了一下的感觉。


    他失笑着从袖袋中拿出几个油纸包,内里全是宴会上的糕点,也不知是怎么藏下来的。


    随手交给小福后,祝奚清便让他自己去一旁找茶水就着吃喝去了。


    此时梁上跳下一个影卫,正低声汇报:“王爷,锦绣坊已经元气大伤,我们的人正在低价接手其下资产。影卫那边也传来消息,移锅之计也已开始执行。”


    这从梁上跳下来的影卫,虽然看着是被老大控制,实际上却是祝奚清的人。


    大抵没人知道,老大让影卫监视祝奚清,且从监视中得到的所有消息都是他想要透露出去的吧。


    稍后此人谈及后宫,一语中的:“王爷,丽妃娘娘今夜似乎有些操之过急……”


    祝奚清又想叹气了,但想着,人要是叹太多气,容易变得运气不好。


    虽然不知道是从哪听见的,但他也就这么信了,干脆专注地调试着手中的弓弦……


    狩猎可不是一日结束,祝奚清头也不抬,语气平静无波:“她心比天高,奈何命却比纸薄。自己选的路,别人哪里能劝得住。”


    不过祝奚清却心知,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在遭遇某些难以接受的事情时,变得疯魔而又可怖。


    祝奚清举起手里的弓,拉了空弦,瞧着力道一般,适合他这闲散王爷,才满意地放下。


    随即说道:“明日围猎,听说二哥准备了一匹西域宝马,欲拔得头筹……”


    祝奚清现在就想知道明天又会发生什么了。


    ……


    夜宴时同样呆在猎场的老大晟王,此刻早已带领着诸多影卫重新回了京城。


    白日里告知祝奚清的那些个钱袋子,一个个的都各有遭遇。


    不久之前。


    一间弥漫着霉味与劣质酒气的破败庙宇处。


    锦绣坊的帐房正蜷缩在角落里,面前散落着大把当票和债主留下的,他那被斩断后,又被丢在他面前的小指断指。


    昔日锦绣房帐房的体面荡然无存,此刻他眼里只剩下通红血丝和无边无际的恐惧。


    破庙里的烛火忽然跳动了一下,两个黑影无声无息地立在了帐房的面前,好似从墙壁中渗透出来的一样。


    他们没有蒙面,面容普通,是只要扔进人海就会立刻找不到的那种,只是这二人的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温度,冰冷得好似雪山凝冰。


    账房吓得立刻就要叫出声来,一把短刃却比他的声音更快抵在了他的喉结上,冰冷的触感,让他当即把所有的声音都咽了回去。


    “张帐房,你女儿在城南王绣娘那里学艺,安全无虞。”


    这话如同惊雷,使得张账房瞬间瘫软在地。


    不曾想这些人竟然连最后的后手都摸清楚了。


    “为你自己,也为你女儿选条活路吧。”影卫递过去了一张新的身份文碟和一小袋子金瓜子,“说出你知道的,随后消失。”


    刀剑划破了张帐房的脖颈,一丝血线渗出,“或者,我们帮你消失。”


    这般事情同时还发生在另外两个地方。


    钱庄后院,管事刚清点完这个月的黑账,正准备搂着小妾安寝,窗外的夜枭忽然叫了一声。


    两个黑影,一个从房梁滑下,落地无声,另一个从窗外翻入,动作同步,格外精准。


    这管事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脸,他与那小妾就双双被带着放血槽的短匕,从后背精准刺穿心脏。


    尸体被平放,火折子引燃了床帘。


    杀人放火,毁尸灭迹,一切行云流水。


    打手那边更是简单,影卫化作落魄赌客,在人群中偷摸折腾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徒,使得赌场内爆发一场混战。


    于混战中,那位打手就已彻底断绝气息。


    猎场内的晟王收到消息,面具下的脸略有遗憾,“没想到老二对下属的掌控力道竟然如此高。”


    只策反了一个,可不在他的估算范围。


    次日


    老二的幕僚传来噩耗:“殿下,我们的几条暗线几近同时被断,张帐房失踪,郭管事和那打手双双身死,至少有三十名死士暂时无法调动。”


    原本还想着今天用那西域宝马,再战一场,非得要老登承认他的硬实力的老二顿时暴怒。


    “是谁干的?!”


    如今老大已死,老五是个废物……老四蠢不可言,底下的那些个小的也是蠢的各有千秋,都还未曾及冠,实在没什么竞争力。


    细细想来,“……难道是老三?”


    片刻后,心腹来报:“已经发现睿王门下正在秘密收集您结党营私的证据。”


    启王这些日子脾气见长,听到这话后,眼神阴翳,“老四也真是个废物,不仅没能牵制住老三,竟然还让老三这废物暗中率先动手。”


    “去,立刻把我们掌握的有关睿王门下官员贪腐,与外藩过往甚密的证据,都给我捅到御史台去,我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老二看着距离自己不远的西域宝马,嘴上大骂了一句,“晦气。”


    “来人啊,将这马拖下去斩了,给本王诸位兄弟加个餐。”


    祝奚清吃上马肉的时候,表情格外麻木。


    老大不讲武德啊,嘴上跟他说三日后,结果昨晚就掀桌子,今个儿桌子就砸老二头上了,现在还弹了一下,往老三脑袋飞过去了。


    只是后面隔了两天后再看时间线,竟然还真是如老大口中所说的“三日后”。


    那些大臣们也不知是不是为了不扰老登狩猎的雅兴,还是单纯不想让皇帝心情不好后迁怒他们,竟然联手把这事情压到了又过两日后回京处理。


    金銮殿上


    数名御史联名弹劾起了三皇子及其门下官员。


    罪名包括“结交外藩,意图不明”“纵容属下贪墨公款”一类,证据皆看似确凿。


    老三懵了。


    他压根没听到半点风声。


    这些日子为了苟,他四处结交,就为有人站在前头给他遮风避雨,或是在他真落难了时也能得旁人拉一把。


    结果现在真遭遇意外,那群得了他好处和允诺的人竟然没一个露头。


    老三无法,只得主动出列,他脸色苍白,在这金銮殿上竭力辩驳,指天发誓自己绝无二心。


    不久前还为了给老三荣耀,让老四和老五当绿叶的皇帝,此刻正高高端坐在龙椅上面,面无表情地听完,最终冷声下旨:“涉事官员,一应交由大理寺查办。”


    “三皇子御下不严,罚俸一年,于府中闭门读书一月,静思己过。”


    睿王不可置信地看了过去。


    他就和之前的老大一样,对老登的父亲身份还抱有一丝幻想。


    然而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皇帝甚至不愿意动用目前京中官员皆知的、直属于皇帝手下的缉事厂。


    老三睿王也体会到了老大晟王当时的感受,心里拔凉拔凉的。


    曾经圣眷在身,妄图触及那个位置,如今一朝跌落,竟然直接摔断了腿。


    这看似各打五十大板的处罚,实际却让他背负了一旦和他交往亲密,就会等同于谋逆的黑锅。


    谁会愿意被顶头上司一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皇帝猜忌呢。


    全程当混子的祝奚清下朝后,看着神情恍惚的老三睿王,递了个手帕给他。


    可擦擦眼泪吧。


    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还会幻想老登会有父爱这种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呢。


    睿王接过帕子后死死地攥在掌心,脸上也对祝奚清扬起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可怜见的。


    老大不出手则已,一出手直接给老三睿王按死。


    这叫什么?


    跟现代的商战简直一模一样。


    同一行业里的老大和老二打得不可开交,两方的营业额不仅没任何问题,反而还抢了老三的生存空间……


    抬抬手就给按死了。


    很难说不是老大和老二在联手搞老三。


    ……


    后宫


    经过丽妃精心算计,终于于午后带着十八皇子在皇帝散步的必经之路上玩耍起来。


    她正教着孩子说“父皇万岁”“父皇安康”一类的见面请礼的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被路过的皇帝给听见了。


    不远处淑妃宫中的宫人看见此景,心中不由愤愤,这前段时间被自家娘娘独子启王随手一勾搭,就主动投奔来的丽妃,如今倒是得意起来了。


    在外行走本就是为了探索宫中消息的宫人,很快就回到了淑妃那。


    一番转述过后,惹得淑妃新仇旧恨一并涌上心头。


    她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对身边心腹咬牙低语:“这个贱人,还有那个小崽子……真是越来越碍眼了。”


    ……


    前朝后宫尽是热闹,不过区别在于一个亲眼所见,一个由下手汇报。


    祝奚清坐在院中,半倚在桌椅上,懒散地翻了一页闲书。


    “王秀才前些时日送来的游记很是不错,差人去问他还有没有类似的,一并送来。”


    老三也开始闭门思过,祝奚清琢磨着朝堂应该会安静几天,顺手就给老登递了折子歇业在家。


    努力不了一点。


    闲散王爷的日子如此美妙,天天上朝可就变成不妙了啊。


    老登给折子上的批复也只有一个字。


    “准。”


    祝奚清看着池塘里的红鲤鱼变少,带着小福一块去花鸟市场了。


    盛京城的诸多混乱,一概与他不相关。


    老大那边。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把老二的死士网络逼得更紧了,这几日下来,更是直接做到了将其彻底摧毁。


    老二启王对此气愤至极,他以为是老三发疯了。


    这日下朝后,老二启王就去了王府密室。


    幕僚汇报,三名枢纽均已确认失去联系,其所掌控的所有死士网络节点也都彻底瘫痪,至少一年内无法恢复。


    刚把老三搞倒,还没来得及为此庆祝,启王就再一次陷入了狂怒之中。


    “定是老三想要与我鱼死网破,可就他也配?”


    “他今日敢断我臂膀,来日我必要他性命!”


    幕僚先是出言安抚,见他情绪稍稍平复后,才开口献计:“王爷,听闻三皇子门下巡城御史周政,为人刚直义勇,曾多次弹劾我们的人,他负责京城防务文书,若能证实他与北狄有所勾结……”


    “那睿王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老二启王眼神里闪过狠辣,“差人去做,动作要快,行事要狠,本王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跟本王做对的下场!”


    次日朝堂风雨再起。


    启王一派官员弹劾周政“里通外国”,随后就出示了伪造的与北狄往来密信。


    朝堂上的周政满脸惊愕。


    不消片刻就心知,自己或是被扯入了某些自身并不清楚的算计。


    他性格刚烈,当庭力辩,高声悲呼道:“臣一片忠心,日月可鉴!此事定是他人构陷!”


    一语中的,拆穿真相。


    之后更是指着信笺笔迹、印鉴等漏洞百出的地方,一再点明问题。


    之前没帮上三皇子,但也同属被三皇子讨好的部分名流雅士,刚想出列为其辩护,却转眼就在二皇子一派密集的语言攻击和皇帝冷冰冰的注视之下,嘴唇几番蠕动,最终也只是嗫嚅着不敢多言。


    皇帝帝心如铁,于今日朝堂上最终下旨:“周政革职查办,交由大理寺审理。”


    昨日还只是在家读书闭门思过的老三也很快又被贴上了御下无方,识人不明的标签。


    老登顺手将他禁足王府,遣内监告知说:“无诏不得出。”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的老三睿王心中不由大悲。


    举起酒壶,连倒三杯,皆是一饮而尽。


    许是觉得不够,后面更是撅了酒壶的盖子对嘴吹了起来,从壶口流出的酒灌进了他嘴里,而从壶嘴流出的却是湿了他全身,一派狼藉。


    后宫


    皇后也开始故意克扣起了丽妃宫中的用度。


    按理来说,她俩近日无仇,皇后实在没必要做这种事。


    奈何老大有心算计。


    得知自己亲子还活着的皇后,心里悲痛散去后,恨意越发明显。


    如果不是淑妃母子,吾儿又怎会身陷重伤,险些死去。又何必回京之后,成为那籍籍无名的影卫指挥使,不得现身于阳光下。


    皇后冷笑一声。


    她得庆幸,皇帝前段时间罚淑妃关禁闭时,并未取缔淑妃手中的“协理六宫之权”。


    不然皇后就算是有心算计,也难寻机会。


    尤其是这段时间淑妃不允许出门,在宫殿里待久了,总要找点事做,她一个后宫高位娘娘不可能做些绣活,也不得在关禁闭的时候玩闹娱乐,就只能更加用力地把握着那点子权力。


    这是后宫众人皆知的事。


    皇后的算计已经落到实处,即故意克扣了丽妃宫中的丝绸、时令水果等物,并寻由头,责罚了丽妃身边得力宫人。


    皇后事情都已经干完了,才叫她派到淑妃宫中的暗子去挑拨离间。


    直到引导着淑妃亲口说出:“这宫里啊,有些东西看着光鲜,实则福薄,受不起太大的恩宠。”


    她看着一个宫人手里抱着的雪白狮子猫,好似意有所指,“就像是这小猫,若是不安分跑到不该去的地方,说不定就被哪来的野狗给叼了去。”


    显然,她也有打算算计坑害丽妃的想法了。


    一切都在皇后的预料中。


    丽妃发现自己待遇明显下降后,自然要去调查情况。


    结果第一目标指向就是皇后。


    但她近些年和皇后又没仇,皇后没事克扣她的东西干什么?


    难道是因为老大死了?皇后发疯想要无差别害人?


    但这也不对啊。


    那女人再怎么样也是皇后,将来再差也有个皇太后的身份,就算上位的不是她亲子,这身份也是跑不掉的。


    最差最差,也就是和上位者的母妃并立太后。


    丽妃实在是想象不到她彻底疯魔的样子。


    毕竟那可是皇后,在少年时和还是王爷的皇上成婚时,其中就包含了很多政治目的。


    皇后再怎么癫狂,也得顾及一下自己背后的家族吧?


    这里头有一半是丽妃自己想到的,另一半是皇后的人引导着她这样想。


    单单引导还不够,丽妃娘娘手下的宫人找皇后宫人打听消息时,皇后手下人便透露了皇后并没有克扣的消息。


    皇后手下宫人满脸愤愤:“我家娘娘最是仁慈不过,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定是有人污蔑。”


    “这位姐姐,你可知是何人传出这消息?奴婢就算只是个宫女,也定要找到那歹毒之人对峙一二!”


    丽妃从宫女口中听到这番转述后,第一时间就撇了撇嘴。


    皇后仁慈?皇后仁慈老大就不可能为嫡为长了。


    不知多少嫔妃怀胎,又都胎死腹中,哪个不是她干的?


    但很快她就没工夫去想皇后是不是仁慈的事了,概因她已然发现,一切的一切,全都在经过发酵后,指向了淑妃。


    事已发生必有痕。


    淑妃之前在宫中说过的话,也传到了丽妃的耳中。


    那意有所指的话,让她一下子抱紧了不远处被宫人伺候着吃辅食的小十八。


    这是死亡威胁,尽管她已经投靠了启王。


    可是这种投靠本就是将自己放在下属的位置上,惹了上锋不喜,就算是同一阵营,也要死。


    丽妃娘娘后背发凉,冷汗津津。


    第493章 闲散王爷不想为帝(8) 血书惊雷,皇……


    大理寺监狱,牢房阴暗至极,空气中遍布着腐朽的霉味和血腥气息。


    不久之前,周政被送到这里后,便遭受到了惨无人道的虐打,一切只为让他认罪。


    周政又怎么可能真就这么简单认罪,就算是被打死,他也不可能背下这通敌卖国的罪名。


    毕竟到时死的就不只是他一个人,而是包括他一整个家族。


    那好几十口的人命全都背负在他的身上,即便他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好肉,就连一只眼睛都已经被抽得血肉模糊,周政也依然不愿认罪。


    抽打他的人似乎是觉得无趣,也有可能是上面要求的屈打成招没有取得良好结果,是以暂停了此等无用手段。


    周政意识模糊地被挂在刑架上,心中悲哀无边,他只知道自己难逃一死,毕竟连那些阴谋诡计是何时诞生的,他都不清不楚,又怎么可能在这绝境之中求得一线生机。


    自己死他不怕,可他却放心不下那全家妻儿老小。


    到底该如何做?


    就在他满心绝望之时,关押他的牢房外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周政那只还算完好的眼睛,于模糊视线中看见了那统一的狱卒服。


    简陋到可怜的饭菜被这名狱卒端入他的牢房。


    周政迟钝的脑子竭力转动,也只能想到是自己家人得知自己情况后,想尽办法打点,才能让一名狱卒走进监牢,给他喂饭。


    他心中不由更加悲哀。


    但就在他被凄凉苦楚的情绪彻底包裹的时候,那名狱卒竟然以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周大人,王府五爷让小的传话……”


    “风骨可敬,家人无忧。愿在此难中尽绵薄之力。”


    周政浑身一震,眼中先是难以置信,但随即又涌上了巨大的感激。


    后顾之忧已解,他心中只剩下对二皇子构陷忠良的滔天愤怒。


    周政请求狱卒将他从绞刑架上放下来,接着脱掉外衫,扯下里衣中部分未曾被鲜血浸染的布料,咬破指尖,写下了一封血书。


    这血书内容里不再包含任何辩白内容,而是详细罗列了他所知道的,有关二皇子及其党羽曾做下的不法之事。


    结党营私、卖官鬻爵、侵吞国帑……


    他已然决心用自己的死,化作切开二皇子一派表面荣光的利刃。


    狱卒看了全程,心有好奇,周政明明一无所知,又怎会在血书中写下对二皇子的针对之言。


    周政瞧见这一幕,大抵是知道自己要死了,不愿临死之前还叫这世上多一个懵懂人,是以他扯了扯疼痛不已的嘴角,告知狱卒:“那些在朝堂上,恨不得将罪名定死在我身上的人,他们究竟是谁的手下,我还是知道的。”


    狱卒恍然大悟,拱手道谢后,让周政自己吃了这牢饭,等他吃完,才又言一句冒犯,把人重新挂回了刑架上。


    周政反倒感激地冲他笑了笑。


    接着就闭上了眼,不再关注外物。


    而那封血书,则被狱卒小心折好,放入了里衣内袋。


    只是狱卒在离开这间牢房时,不知是心中不忍,还是如何,终究留下一句给了周政一丝天光的话。


    “或许……”


    谁也不知那或许之后还有什么。


    庸王府


    前朝变化实在太快,祝奚清知道情况前,还在忧心新买的鱼苗有不少都被池子里原本的大鱼给吃了。


    知道情况后,手里的鱼食没握住,全落进了鱼池里,小福来不及捞,就被一群鱼给狂夺而去。


    不久后就有不少撑死的鱼陆续飘向水面。


    祝奚清却已经没空关注这一切了。


    周政其人他是知道的,或者说朝堂里的前朝大臣他基本都知道情况。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老二能发疯到乱咬人,还是咬这种忠于皇帝的纯臣,他想干什么?


    祝奚清实在不能理解,但也无法接受在自己力所能及时,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周政去死。


    是以他才决定出手。


    牢里的狱卒是一环,另一环则体现在周家。


    仲旭枫遣了可被信任的人来向祝奚清汇报,这名心腹手下此时正开口说道:“王爷,话已带给周大人,我们的人也已在暗中抵达周府,其家小皆在保护之下,万无一失。”


    “另外,我等也按照您的吩咐,以三皇子旧友的名义给了周家一笔安家费用。”


    此时周政的家小正在撤离。


    消息传回时,他夫人起初确实是想要去大理寺打点一二的。


    可惜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就被长子给拦了下来。


    周政长子周墨,明面上是个混不吝的纨绔少爷,实际却是个尤为通透之人。


    他深知周政怕是回不来了,又怎么可能放任自己的母亲也走上那条绝路。


    他第一时间决定,派家生子忠仆带领母亲与幼弟幼妹当场离京。


    周墨的脑子转得快,但行动更快的却是外头的官兵。


    待他回过神来时,整个周家都已经被严严实实地围上了。


    就在心生绝望之际,那些围了周府的人里,忽然走出一位。


    此人就是祝奚清手下的人员之一。


    进入府内,屏蔽外头一切视线后,此人便说他有办法将府中人送离。


    周墨不是那种喜欢追根究底的人,他此时最看重的就是将母亲和幼弟幼妹送走之事。


    直到三人换了粗布麻衣,扮作下人模样,从后门离去,周墨才问了来人究竟隶属于哪方。


    那人解释说是睿王旧友。


    周墨起初茫然,回过神来后,心中就升起一股恶气。


    他一下子就想明白了,这是老三睿王一不留神,就在朝堂争斗中牵连到他们。


    但要说最让他觉得恼火的,却并不是老三睿王。若他周墨处在同样的位置,他也会想尽办法自救。


    真正让他感到愤懑,甚至心生敌意的是,一直是坐在最上头的皇帝。


    周墨此人,是这个时代中极少的,难以发自内心敬畏皇权,甚至是对这种权力有所抵触和抗拒的人。


    他本就聪明,一下子想到了老三睿王的情况。


    那人肯定不会比他们周府的近况好到哪里去。


    要是真有旧友如此怜惜他,之前朝堂上他就不至于孤苦无依。


    所以这位帮扶了他们的来客,肯定是来自他人。


    究竟是谁,周墨暂时无法追问,毕竟在奉上报答之前,他得先想办法活下去才行.


    祝奚清那边也在行动,严格来说是预料到了周政的行为逻辑的他,在一早就吩咐了下去。


    让那狱卒在拿到周政的血书后,将其上交给大理寺卿。


    那血书不见得能掀起风浪,但只要狱卒稍作伪装,假装自己是收了周政的银子,才愿意只身犯险,走这一遭就行。


    其他人检查出来狱卒随身携带的血书,自然也就将其交给了大理寺卿。


    这比那位狱卒主动献上血书,会更容易得到大理寺卿的信任。


    不过明面上看起来很不好的就是,周政的隔壁住进了那位狱卒。


    狱卒被押进去的时候,周政受那闹腾的动静影响,久违地睁开了眼。


    看见嘴上带着尴尬笑容的狱卒,周政的表情凝固住了。


    ……怎会如此?


    ……


    不日后


    不出祝奚清所料,那份血书最终呈到了皇帝的面前。


    不过在此之前,周政已经“死”在了大理寺大狱。


    ……


    牢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被推开,两名狱卒低着头,其中一位端着一壶酒和一个小杯,沉默地走了进来。


    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暗色宫装、面白无须的太监。此人就是二皇子府中的心腹之一,姓赵。


    赵公公用帕子掩着口鼻,目光嫌恶地扫视着环境肮脏的牢房,之后才将视线落在仍被绑在刑架上的周政身上。


    多日的拷打已经让周政衣衫褴褛,浑身上下血迹斑斑,但尽管如此,挂在刑架上的他的脊梁却依然挺立笔直。


    他没有看走进来的人,而是望向墙上那只开了个小口,仅能透进一丝月光的窄窗。他目光清澈而平静,仿佛在眺望远方。


    “周御史,”赵公公尖利的嗓音打破了这片平静,“陛下念您为朝廷效力,特意赏了您一个全尸,好留您最后的体面。”


    他示意狱卒将酒壶里的液体倒至茶杯,又指着另一个狱卒说道:“去,还不把周大人从刑架上放下来。”


    没了捆住双手的绳子后,周政竭力保持的体面顷刻间破碎了。


    他双腿酸软至极,没了那份支撑的力,竟直接跪坐在地上。


    只是那仍然挺直的脊梁,在赵公公看来却格外碍眼。


    “这是御赐的鸠酒,可不能浪费,周大人定要亲自饮下,心怀感激地上路才行。”


    过了几息,赵公公看周政仍然没动的样子,口吻变得刻薄起来,“怎么的,不愿动作,难不成还想让咱家帮你?”


    缓了片刻,有了些力气的周政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银质酒杯上,嘴角勾起了一丝充满嘲讽的笑容。


    他既没有惊恐怒骂,更没有乞求他人,就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碎的衣襟,尽管这动作徒劳无用,却仍然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仪式感。


    随后他双手撑地,艰难地站了起来,只这个简单的动作,周政身上的创口就再次崩裂了好几道,鲜血潺潺。


    “原来是赵公公。”周政半点不信这人是皇帝派来的,他只是瞎了只眼,而不是连心也一同瞎了。


    他的嗓音因受刑和缺水变得喑哑,却又在这空旷的牢房中被扩了音,显得异常清晰。


    “回去转告二殿下,吾周政,头可断,血可流,腰间玉带不可曲!今日饮下这一杯御酒,绝非是罪臣伏法,而是忠诚死节。”


    “史笔如铁,后世自有定论,尔等魑魅之行,终将曝光于朗朗乾坤之下,注定遗臭万年!”


    此番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他那双眼瞳里没有对死亡的畏惧,只有对道义的坚守和对奸佞的蔑视。


    赵公公被他看得心里发寒,尖声说道:“死到临头竟然还敢逞口舌之快,还不快给他灌下去!”


    那狱卒举着酒杯上前,却被周政挥手打翻,赵公公见之诧异,刚想言语鄙薄,却见周政径直扑向那放在地上托盘中的酒壶。


    这动作让众人一愣,随后便见他捧起那冰冷的银质酒壶,仰头看向那扇窄窗,朗声长吟:


    “读书三十年,许国丹心坚。


    身陷豺狼窟,志存云汉间。


    一死酬君父,肝胆照青天!”


    说罢,他举起酒壶,将壶中鸩酒一饮而尽。


    动作中说不出的悲壮豪情。


    直至毒酒发作,他的脸色迅速灰白下去。


    然而,直到瞳孔彻底涣散,他身躯依然抵住墙壁,昂首直立,怒目圆睁,长久直视前方……


    竟是就这样站着死去。


    正是应了那句:玉可碎,不可改其白。竹可焚,不可毁其节。


    赵公公和狱卒被这景象吓得脸色大变,不敢再直视那具尸身,竟接二连三地从监牢之中跑出。


    片刻后,赵公公脸色惨白地跑了回来,手中举着一个火把,扔到了周政尸身前的稻草上。


    火油的味道传到隔壁牢房的狱卒鼻中,他心里脏话连篇。


    ……


    又是一日朝会。


    老大晟王操控着影卫,将周政的血书内容巧妙地泄露给了御史台和中立派官员。


    血书中详细列举了老二启王结党营私、挪用军费等罪证,虽无直接通敌证据,但已足够引发震荡。


    毕竟这挪用军费之事,所指向的正是那场晟王殉国之战。


    朝堂上的启王一派万万不可能认下这些,极力否认的同时,还不忘反向指认周政犯下这该诛九族的大罪后不仅不认,还诬陷良臣。


    朝堂一派喧哗。


    至于那一封看似重要,但好似又没那么重要的血书……


    最终还是流向了皇帝。


    影卫将深陷大理寺的周政死亡时的所言,全都忠诚地记录了下来。


    此时皇帝正心中震荡不已。


    他怎会不知周政乃纯臣。


    皇帝只是觉得,将周政打入大理寺狱中,不过是对老三睿王及其先前拜访的所有名士的一个警告罢了。


    老三睿王已经彻底出局,这群人之后在朝堂上也不要再提起有关睿王的人或事。


    如此一来,彻底断绝老三睿王夺嫡的心思,这样即便他将来日子可能不太好过,也不至于彻底死去。


    可谁知道老二竟然会这么狠……


    那日渐膨胀的野心,那恭敬拱手、冲他行礼,看似敬畏,实则目光中满是熊熊燃烧火焰的目光……


    所有的一切都让皇帝觉得可怕。


    这是他一手喂养起来的豺狼,最终也非得生啖他的血肉,才足以令那豺狼真正满足。


    皇帝最后下令,周政已死,目前证据不足,除非拿到确凿证据,否则不得对周府妇孺动手。


    周家,也因皇帝这一丝算不上是怜悯的怜悯,彻底陷入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


    ……


    另一边。


    周墨还是知道了帮了他一家的人到底是谁。


    他恳请那人带他去见祝奚清。


    那人无法代祝奚清接受,便找人去问了话。


    祝奚清同意后,周墨才通过特殊渠道秘密求见了祝奚清。


    初见时,他便跪地叩首,行了大礼。


    后抬起头时,祝奚清看着他脑门上的红印,口中倒是没叹气,但心里还是叹了一口。


    周墨又低下头,但只那一下,他的模样还是被祝奚清映入眼帘。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不像其父周政那般书生气息明显,反而带着几分像是士卒般的刚毅,只是那双过分活络的眼睛,让这份刚毅弱化了些许。


    他看人时,眼神里也总带着一种审慎的打量。


    用现代人的说法就是,这人看着就很像是刑警,天生就有这种气质。


    此刻他嘴上言语不断:“草民周墨,叩谢王爷保全我周氏满门之恩,此恩如同再造。”


    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祝奚清放下手中闲书,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的身上,抬手虚扶,道:“周公子请起。令尊风骨令人敬佩,本王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当不起如此大礼。”


    周墨起身,却并未按照小福的指引在位置上坐下,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份早已拟好的契书。


    他弯下腰,将这份契书置于两手掌心,做出双手奉上的模样,语气也变得更加务实:“王爷高义,草民感激不尽,无以为报。经过家母和舅父共同商议后,愿将江南三州茶路生意分出一半,献与王爷。”


    “此后每年所得都将按时奉上,绝不延误,此乃草民全家微末心意,万望王爷莫要推辞。”


    他的行动意图格外明显。


    祝奚清一眼就能看出,他这是想以利开路,展现自身价值,以寻求庇护。


    毕竟周墨现如今在外的名声可不是闲散纨绔混人,而是让所有人避之不及的罪臣之后。


    无论前者还是后者,周墨实在是没有任何一点看起来能打动祝奚清的地方。


    就只能用家中尚存的财路,去试图和一位王爷交好了。


    小福接过契书后,将其呈至祝奚清的手边,祝奚清这才拿过,随意地扫了一眼,便又重新放回了手边的桌几上。


    他脸上并未流露出任何欣喜模样,就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依旧平淡:“周家的心意本王领了,这茶路,本王也可以代为照看一二,保它畅通无阻。”


    “只是……”


    祝奚清看向周墨,目光深邃,“本王不缺这些黄白之物,也无意借此敛财。你周家历经劫难,正需要此物休养生息,好好经营,莫要辜负了令尊的清名才是。”


    周墨愣住了。


    他预想过祝奚清会欣然接受,也有可能是假意推辞,或者讨价还价,想要更多,却万万没想到会是如此干脆的拒绝。


    理由甚至还是让他自家好生经营……?


    这完全不符合一位想要争夺皇位的王爷的行为逻辑。乱世将至,谁不想广积粮、高筑墙,哪有人会把送到手边的财源往外推?


    周墨忍不住想,若此时他面前的王爷换成其他几位,对方或许都已经内心欣喜,自矜自傲起来了。


    他忍不住抬头,仔细看向祝奚清。


    只见对方神态悠闲,眼神清澈,提及令尊清名时,眸光也带着真诚的敬意。说到黄白之物,更是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淡然,显然这并非演戏。


    一种荒谬感涌上周墨的心头,他那隐藏在表面守礼之下的混蛋性子冒了上来,顾不得许多,当即脱口而出:“王爷,如今朝堂之上,启王咄咄逼人,睿王岌岌可危,其他皇子均名声不显,眼看天下就要大乱,正是英雄用武之时,王爷您难道就一点想法都没有?”


    “若无想法,又何必庇护我周家,卷入这是是非非中。”


    祝奚清还未给出反应,小福就已勃然大怒。


    “周公子!”小福声音极重,“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家王爷难道就不能是心性纯善,不愿见世间有不平之事?你暗自揣测,岂不辜负周大人清名!”


    “小福。”祝奚清念了小福的名字,才叫满脸愤愤的小福平复下来,只不过期间还是狠狠地瞪了周墨一眼。


    祝奚清这才回复周墨,“本王只想在这王府一方天地里读书品茶,逍遥度日,至于那把椅子……”


    “谁爱坐谁坐,脏累活计,与我无关,又何谈想法?”


    脏累活计……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周墨的耳边。


    他曾见过野心勃勃之徒,也见过道貌岸然之辈,同样也见过如同他父亲那般刚正不阿的人,却从未想过,会有人这般评价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纵使他心中也曾对皇帝有诸多不满,但却受限于世间默认规则,心里想法再多,嘴上也从来不敢开口。


    他死死地盯着祝奚清,想从祝奚清脸上找到一丝半毫的伪装痕迹。


    但最后却只能看到一片近乎纯粹的平静与无聊感,就好像争夺皇位这件事在他眼中,还不如手边那本书、那半盏茶有趣。


    一瞬间,他脑海中电光火石闪过,前朝的混乱,启王的狠毒,其他王爷的挣扎与眼前这位王爷的超然,形成了荒诞而又无比强烈的对比。


    周墨是个习惯了在混乱和算计中寻找机会的人,但此时他却忽然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想法击中了。


    混乱需要由秩序来终结,而一个内心真正渴望秩序,甚至对此感到无聊的人,或许才是建立秩序的最佳人选。


    越是拼命去抢的,得到后只会带来更大的混乱。而越是不愿去碰的,反而可能会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他脸上的惊愕慢慢褪去,一丝古怪的笑容现于嘴角,但这一次,这笑容却再不如过往的虚假,而是多了几分真正的愉悦和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


    周墨后退一步,再次躬身。


    这一次,礼节中少了几分功利表现,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探寻。


    “王爷之心,常人难以度之,是草民浅薄了。”


    周墨直起身来,眼神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这茶路收益王爷可以不要,但若王爷不弃,草民愿以微末之才,效犬马之劳。不为从龙之功,只为了看看王爷口中的清静日子,究竟是何种模样……”


    祝奚清看这人还不死心的样子,一时无语。


    只得拿起旁边原本放下的游记,语气淡淡,“茶路好好经营,你……也好自为之。”


    ……


    皇宫


    心中恐惧加深的皇帝产生了与他儿子相同的想法总得做点什么。


    不久后,他派遣内监,召见了丽妃与十八皇子,并刻意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宠爱。


    之后更是一度拿出了唯有太子才能使用的麒麟玉佩,想要赐给小十八,后面还是被太监总管口头提醒,才惺惺作罢。


    丽妃见此情景,心中狂喜。


    第494章 闲散王爷不想为帝(9) 十八皇子之死……


    皇帝拿起麒麟玉佩,脸上露出慈祥笑容的画面,历历在目。


    丽妃回到自己宫中后,光是想起这种画面,心中就足够欣喜。


    但与这种欣喜伴随而生的还有一股子恼怒恼怒于太监总管惊慌失措的跪地劝阻,口上高呼什么:“陛下,此乃储君象征,若轻易赏赐,恐惹众人非议,对十八殿下成长不利。”


    丽妃光是想起这件事就觉得不爽,能有什么不利?


    她堂堂四妃之一,难道还护不住自己的孩子吗


    丽妃冷哼一声,将这种想法撇开后,内心深处的喜悦再次升腾起来。


    皇帝的“心意”于她而言太过珍贵,这份看重小十八的表现,更是令丽妃头晕目眩。


    她一时间按捺不住心中激荡,不由得对心腹宫女夸大其词道:“陛下今日竟欲将麒麟玉佩赏给我儿!虽暂时未成,但其意已明,我儿前途自是不可限量!”


    那宫女心中同样满是喜悦。


    短视的女人养不出看得长远的手下,明明是一件自己偷着乐就好的事,结果后面丽妃竟然示意这宫女有意无意地去将消息散播开来,以此来表现出皇帝对小十八的看重。


    本来还以为需要费点手段才能达成这一目的的皇帝冷笑了一声,他残忍点评道:“果真是愚妇,竟半点没继承到她那父亲的聪慧。”


    “今生的幸运约摸是全用在她生子的那一日了吧。”


    ……


    这消息在宫中传开后,自然引起了各方动静。


    淑妃心中怒火中烧,一连扯烂了好几张帕子,她以为皇帝是在故意打压她。


    不然一个才两岁多的小屁孩,哪来的资格和都已经及冠封王的王爷们争抢,他争什么?争纸尿裤吗?


    淑妃第一时间就猜到皇帝是故意这么做的。


    但她却没有站在老二启王的位置去看这件事。


    对于淑妃这一后宫嫔妃而言,皇帝的举动就是在故意给丽妃和小十八抬脸,而只要抬了这两个人,自然就贬低了其他人。


    淑妃就是被贬低的其中之一。


    可对于启王而言,这却是来自皇帝的明目张胆的敲打。


    目前太子还未设立,老二启王已经在朝堂中得到了来自各方面的支持,皇帝固然一边认可了他的野心和能力,也会一边不自觉地产生戒备心理。


    麒麟玉佩……


    启王于王府书房中冷笑一声,狠狠地砸了好几套贵重瓷器。


    老登这不就是在告诉他,他仍然掌握着设立太子的资格。


    连太子都还不是的人,最好不要跳得太欢,懂得在他面前低头才是正途。


    不然一个两岁多的小孩真被封了太子,上头的所有王爷和皇子都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启王当然懂这些道理,可是……


    凭什么?


    父皇已经年纪大了,却还要占据着那个位置。丽妃明明也已经投奔了他,却还是故意带着小十八在皇帝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露脸。


    竟然个个都不愿随他的意……


    启王眼神中戾气横生。


    他本来就不是个好相与的,要不然也不可能在寻到机会后,就第一时间向基本没怎么坑过弟弟们的老大动手。


    他都能对那位明面上还挂着长兄如父名头的长兄动手,又如何不能对自己亲生父亲动手?


    更何况只是一个小杂种……


    “去,丽妃娘娘不是爱带小十八游御花园吗?可要让她们好好玩玩!玩个够本,毕竟今后再也没机会了。”


    他很快就下令,让人利用丽妃带十八皇子赏御花园的习惯,去设计一场“意外”。


    同样的消息也很快传到祝奚清的耳中。


    他先是错愕一番,接着就眉头紧锁,第一时间吩咐小福,“树大招风,丽妃这是在玩火,派人传话告知,让她谨言慎行。”


    如今的局势好似烈火烹油,一不留神就会炸开花。


    丽妃如今竟然还敢放任这种消息传播。


    一群大的互相争斗,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可不介意顺手给小的来上一巴掌。


    就跟那老三的遭遇一个样,甚至比老三还会更惨。


    毕竟小十八实在太小,就算强行把他也算进斗争圈子里,就他那个层次,怎么着也得在十八线开外。


    上头的人想要按死就是顺手的事。


    祝奚清也只能尽力提醒。


    只是没想到,小福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一脸紧张地去了丽妃宫,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将情况说明后,丽妃竟然以为祝奚清是羡慕嫉妒了,才叫小福去说这些话。


    小福:???你没事吧?


    丽妃一脸傲慢,“来人啊,将这不懂尊卑的低贱太监丢出去,丢得远远的。”


    “老五真是越发不懂事了,竟然允许这般下等人贴身伺候,真是半点没有眼界。”


    “本宫可不会让这等人误了小十八的前途!你们不动手,难道是想等着本宫亲自来吗?”


    小福:有个蛋的前途!


    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丽妃,发现她是真心实意想把他丢出去时,火气上头,重重甩袖:“咱家自己会走,用不着您请!”


    接着怒而甩袖离去。


    小福实在是被气得很了,回到庸王府时,这股怒火都没消下去。


    要不是他不想转述丽妃那些话,免得引起祝奚清心烦,不然保证一连告上十个八个状。


    不过即便如此,小福也还是汇报了丽妃并不愿意听祝奚清的提醒的事。


    期间还不忘宽慰祝奚清,“主子,在丽妃娘娘眼里,十八皇子是要做大事的人,咱们就不掺和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无论未来会如何,都与您无关。”


    祝奚清轻叹一声,他又怎么可能看不到小福那张被气得通红的脸。


    “本王知道了,今日辛苦你了,去库房支点银子,再去有名的酒楼买些好的席面,消消气。”


    ……


    春末夏初,御花园。


    丽妃正牵着一脸懵懂的小十八于御花园中赏景,不过小十八小小一只,哪里会懂这些景色,他就只是困倦地揉了揉眼,嘴上说着:“母妃,抱……”


    丽妃只笑着看着他,“母妃已经快要抱不动你这小福娃了。”


    十八皇子撇了撇嘴,虽然心里委屈,但他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重新高兴了起来。


    身旁的仆从也开始向他夸赞吹嘘着御花园的美景,慢慢地将他的注意力从想要睡眠,引向对周边的好奇。


    初夏的午后,御花园的荷花长满了漂亮的花苞,碧波荡漾之际,刚满三岁的小十八皇子身穿簇新的锦缎小袍,在池边的石阶上蹦蹦跳跳。


    忽然,他发现了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幼童的视线里,那上下翩飞的蝴蝶翅膀格外引人注意。


    小十八举起肉乎乎的小手,蹦蹦跳跳地扑了过去。


    他笑得咯咯作响,银铃般的清脆声音,引得不远处歇在凉亭的丽妃心中越发柔软,脸上也洋溢着满足和骄傲,仿佛已经看见了儿子光辉璀璨的未来。


    双方皆是,全然不知危险临近。


    忽然,远处传来了好似石子掉入水潭中的声响。


    “扑通”


    几乎是同一时间,守在池边不远处的两个太监,互相交换了一个极为短暂,又无法叫任何人察觉到的眼神。


    其中一人动作慢了些许,硬是等了足有两息,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发出了惊慌失措的呼喊声:“不好了不好了,殿下落水了!”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然而这混乱中却透露着一股诡异的秩序之感,宫人们明明呼喊着、奔跑着,但真正下水救援的人的动作,却显得迟钝又笨拙,甚至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个会水的人。


    有人去拿竹竿,也有人嘴上不断大喊着可有会水宫人……时间就在这看似忙碌,实则拖延的过程中一分一秒地流失。


    丽妃原本还未反应过来,直到听见殿下落水一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表情也转而化作极致的惊恐。


    她尖叫着冲了过去,不顾一切地想要跳下水,却又被宫女们死死拉住。


    “我的儿……!快救他!快啊!”凄厉到变了调的声音好似尖锐的指甲刮擦着黑板。


    终于,一个粗使婆子跳下了水,将已经停止挣扎,小脸青紫的小十八捞了上来。


    随后这孩子便被紧急送往了丽妃宫中,太医匆匆赶来,经过一番救治后,小十八吐出了几口水,也有了微弱的呼吸。


    丽妃还没来得及松上一口气,就被他那冰冷的身体惊得浑身发抖。


    她握着昏迷了的儿子的小手,一遍遍地呼唤着他的乳名,泪水浸湿了衣襟。


    丽妃声音尖锐地命令太医:“不惜一切代价,你们定要用上最好的药,将我儿救回来!”


    可到了傍晚,那微弱的呼吸却变得急促又滚烫。


    高热如同无形的烈火,席卷了孩子幼小的身躯。


    十八皇子小脸烧得通红,偶尔发出痛苦又模糊的呓语:“母妃……”


    “好疼……”


    夜幕降临,宫灯初上,华丽的宫殿被照得一片昏黄。丽妃的心也随着十八皇子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沉入了冰窖。


    她看着孩子痛苦的抽搐模样,只觉得自己好似正在经历凌迟酷刑。


    就在这绝望的煎熬之中,一些被她忽略的细节,却形如鬼魅般清晰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


    小十八落水前,随身保护的太监似乎悄悄挪开了水池边用作警示的石墩……


    儿子落水后,那个最先呼喊的太监,眼神中似乎也没有半点惊慌,只有一种完成了任务的松懈……


    即便他后面跳入水中,全力去捞小十八,另一个站在岸上的太监,嘴上也配合着喊着:“小荣子不会水,快来个会水的宫婢!”


    那番话在此刻的丽妃看来,也充满了虚假的表演意味。


    还有陛下……


    陛下那日拿起麒麟玉佩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绝非是慈爱的光芒……


    “啊!!!”


    丽妃猛然发出了一道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啸,随后心中升起的尽是彻悟后的绝望与愤怒。


    她明白了,全都明白了!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一个针对她儿子……不,其实是针对她和小十八的彻头彻尾的毒计!


    她像是一个疯子一样扑到了小十八的身上,眼神中满是崩溃的乞求:“皇儿!你醒醒!看看母妃!”


    “你看看这吃人的地方啊!”


    回应她这撕心裂肺的呼喊的,就只是小十八的身体在剧烈抽搐过后,戛然而止的急促喘气声。


    丽妃屏住了呼吸,只为让自己的听觉更加灵敏。


    但寝殿内部却只有一片死寂。


    小十八静静地躺在那里,好似只是睡着了。


    高烧带来的红潮迅速从他脸上褪去,留下的只有一种类似玉石般的苍白与冰冷。


    他到死都不曾知道那枚传说中的麒麟玉佩,究竟象征了些什么。


    而他那短暂如同烛火的生命,也俨然成为了权力博弈中最微不足道,也最残忍的祭品。


    丽妃的哭声停了,她呆滞地看着儿子毫无生气的脸,而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用自己温热的脸颊贴上了小十八冰冷的小脸。


    她没有再流泪,眼神中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深不见底的恨意。


    丽妃宫中一片哗然。


    而经历了如此漫长又痛苦的折磨,亲眼目睹儿子在怀中气息断绝,并想通所有关窍了的丽妃,此刻已然不再是那个只会争宠的妃嫔。


    她抱着孩子的尸体,如同一个从地狱深渊中归来的复仇者,她拼命地奔跑,掠过了所有想要阻拦但又生怕冲撞了的宫婢,径直闯入了皇帝的寝宫之中。


    皇帝看见这一幕后狠狠地皱了皱眉,接着眼神里便闪过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他给贴身太监使了个眼色,那惯会看人脸色的内监便第一时间靠近丽妃,意图驱赶。


    但在此之前,丽妃口中那充满冰冷气息却又字字泣血的控诉已脱口而出。


    “陛下……我的皇儿死了。”


    “他死的时候,身上没有那麒麟玉佩……只有您听从刘公公的提醒,觉得不合适,假做弥补,刻意赏下来的那对被他当成宝贝的金铃。”


    “您告诉我,您告诉我啊!究竟是哪个畜生不如的东西,才会连一个三岁的孩子都不愿放过!”


    “还是说……这宫里,从始至终就没人想让他活……!”


    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皇帝,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敬畏和爱慕,只有刺骨的寒冷和一种“了然”的疯狂。


    “陛下,您那日拿起玉佩时,心里想的,究竟是父爱如山……”


    “还是……借刀杀人?”


    “放肆!”皇帝勃然大怒,脸色铁青,“朕念你丧子,一再容忍,你竟然如此污蔑君父!看来是彻底疯魔了,来人”


    丽妃不等他说完,忽然爆发出了一阵绝望至极的狂笑声。


    那笑容里尽是嘲讽。


    “你怎就知我儿死了!宫人未曾回禀,消息没有传出,你怎的就能说他死了!”


    “君父?好一个君父!”她止住了那癫狂的笑容,眼神好似深潭,“臣妾如今才明白,在这宫里,留有真心是活不下去的。吾儿,母妃带你走……”


    “这吃人的地方……”


    丽妃双眸中满是刻骨恨意,她看了皇帝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没人能逃得掉”。


    随后她不再理会暴怒的皇帝,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决绝地走出了这座象征至高皇权的寝殿。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内外。


    皇帝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怒气难以压抑,眼底深处却不受控制地掠过了一丝浅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却切实存在着的心悸。


    小十八身死的消息传入庸王府时,祝奚清手中最为喜爱的那只茶杯没了着力点,从他掌心滑落,掉在了地上,茶水与瓷片四溅开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小福,我们进宫。”


    昨日还恼怒丽妃所作所为实在无礼愚昧,今日小福却不由为此事忧心起来。


    于夜幕中,两人很快就到了丽妃宫中。


    由于丽妃始终不愿意将小十八放下,其他宫人没有办法,只能跪在一旁祈求丽妃娘娘放人,由他们这些宫婢帮忙殓尸。


    不远处还跪着几个脑袋埋得极低的太医。


    祝奚清上前一步,轻轻触了触丽妃的肩膀。


    此时已无人再顾及所谓仪礼。


    祝奚清心中一恸,他没有先去看小十八,而是蹲下身来,平视着眼神空洞的丽妃,声音低沉而清晰:“母妃。”


    眼前女子毫无反应,仿佛魂魄也已经随子而去。


    祝奚清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十八弟该走了……让他安心上路吧。”


    这句话却好似点燃了炸药桶。


    丽妃猛地抬起了头,眼神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尖利的声线划破寂静:“走?让他去哪儿?”


    “是这吃人的皇宫吗?还是那冷冰冰的皇陵?!”


    她猛然指向四周,神色疯癫:“你看看,你看看这四周!都是鬼,全都是想害死我皇儿的恶鬼!”


    “我若是放了手,他们就定会把他抢走!把他扔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去!我不放!我死也不放!”


    她一边嘶吼,一边更加用力抱紧孩子,身体因激动和虚弱剧烈颤抖着。


    仿佛要与怀中的孩子融为一体。


    任何敢分开她们的人,都将遭到最为猛烈的报复。


    祝奚清并未被她吓退,也没有出手强夺,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任由她放肆地发泄着那些滔天的悲痛与愤怒。直到丽妃声嘶力竭,声音变得破碎,喉咙间也渗出呜咽声,祝奚清才再度开口:


    “母妃,正因此地污秽,才更要让小十八早日离去,寻一处清静地方,免于受到惊扰。”


    祝奚清顿了顿,目光扫过小十八安详却冰冷的脸蛋,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口吻,“我会亲自送他,定不叫任何人再惊扰到他分毫。”


    这话好似暖流,又像救命稻草,刺破了丽妃浑浑噩噩的绝望。


    她狂乱的眼神中出现了一丝裂隙,愣愣地看着祝奚清。


    这个已经许久不再受她关注与在意的“长子”,此刻眼神中遍布疲惫。


    连夜赶至宫中又怎会轻松……


    她看到了青年眼神中那份不似作伪的沉痛,更看见了那话语背后的兄弟情谊和郑重守护。


    理智的碎片艰难回归,丽妃忽然意识到,在这冰冷彻骨的夜晚,在所有人都可能看笑话或急于掩盖事实的时候,是这个她已然不再看重,甚至隐隐防备的儿子,第一个真正为她和孩子赶来,并许下郑重承诺。


    一丝几乎无法被察觉的软化与感激,在她死寂的心湖中荡漾开来,但这情绪太过微弱,刹那间又被巨大的悲痛淹没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发出了一声如同叹息般的哽咽。


    随即,她一直紧绷到极限的精神与身体终于支撑不住,抱着孩子的双臂也骤然脱离滑落,整个人软软地向身后倒去……


    祝奚清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对周遭人心惶惶的宫人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扶娘娘去歇息。太医也莫要跪了,起来为丽妃娘娘诊脉。”


    宫人们如梦初醒,七手八脚上前。


    祝奚清站在原地,看着宫人们将丽妃扶走,这才重新走到灵床前,低头凝视着那张稚嫩又了无声息的小脸。


    他沉默地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温热湿帕,动作轻柔地为眼前的孩童最后擦拭了一遍脸颊和小手,好似生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随后,他亲手为小十八整理好了寿衣,抚平了每一处褶皱,也将他生前最喜欢的金铃,轻轻地放进了他的手心,合拢。


    直至做完这一切,他再次起身,对一旁恭敬等候的小福吩咐道:“去请护国寺的高僧,为十八殿下诵经七日,超度往生。所需一切用度皆使最好的,不得怠慢,否则唯你是问。”


    小福躬身应下,悄然退去安排。


    灵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祝奚清冷冷清清的身影和那张小小的灵床。


    长夜漫漫,留他为这个无辜早夭的幼弟,撑起了一片最后的安宁。


    ……


    启王府。


    小十八溺毙后的次日深夜。


    书房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与压抑。


    一张京城布防图摊在檀木桌上,启王与他的两位幕僚正围桌而坐,三人脸上皆是凝滞的肃杀气息。


    此时其中一位幕僚正将收到的密报拍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兴奋之意:“王爷,宫里传来确切消息,十八皇子已经夭折,但陛下那边却风平浪静。”


    老二启王眼神中精光一闪,“风平浪静?具体又是怎么个平静法子?”


    另一位幕僚接话道:“此事确实蹊跷。陛下只是下令将涉事宫人拘押,并未要求彻查。也未曾召见任何宗亲大臣议事。”


    “丽妃宫中固然有哭声传出,但陛下却并未亲自前往抚慰,只是暗中赏了些丧仪,并且允了十八皇子以王爷规制葬入皇陵。”


    “葬入皇陵?”启王冷笑一声,“父皇倒是会做些表面文章,只是不知他又是何时变得如此仁厚。”


    前头开口的幕僚当即附和道:“王爷,事出反常必有妖,陛下此举,只有两种可能。”


    幕僚伸出两根手指:“其一,他心知肚明,此事乃王爷所为,只是并不打算在当下就与王爷彻底撕破脸,以免朝局动荡,所以才引而不发,意图稳住王爷。”


    “其二,陛下是默许了此事发生!丽妃野心越发大了,大到众人皆知,陛下本就厌烦了丽妃母子,所以才借王爷之手除去心头之患。”


    “如今目的达成,自然乐得清静,兴许此举还是在暗中隐蔽地向王爷示好呢。”


    另一位幕僚总觉得情况或许不如前者所说,但也大差不差。


    他忽略了那些许异常的地方,肯定道:“属下也是这般想的。”


    启王站起身来,在书房内缓缓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映照得忽短忽长,他的内心也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权衡。


    心中曾经被轻视的愤怒和即将掌控一切的狂热同时升起。


    他回想起了皇帝往日对他的打压,对老大的器重,甚至一度打算给那个小屁孩赏下麒麟玉佩的表现……


    愤懑情绪涌上心头。


    启王猛然停下脚步:“你们二人分析的对。”


    “父皇已经老了,不再是那个乾纲独断,算无遗策的帝王。只会去使些上不了台面的平衡之术,甚至到了需要隐忍乃至默许的地步!”


    他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被压抑久了,忽然喷涌而出的宣泄之意。


    “他以为沉默就能稳住我了?真是天真,这恰恰暴露了他的外强中干!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启王嘴角勾起了狂热的笑容,“若等他缓过气来,又想追究起小十八的死,怕是又要再想办法削我的权,要我的命了!”


    前头一位幕僚连忙跪地,“王爷英明,如今宫中空虚,陛下心神混乱,正是千载难逢之机!”


    另一位幕僚也心知退路早已断绝,同样冷声道:“王爷当以‘清君侧’之名行动。”


    “就言有奸佞小人蛊惑圣心,致使十八皇子夭亡,霍乱朝纲!我等合该于此时带兵入宫,肃清奸佞,匡扶社稷。”


    这幕僚竟是径直点出了启王所做过的恶行,但这些过往又成了此刻最好的理由。


    老二启王更是哈哈大笑,似乎是将自己所有的算计都当做了荣誉。


    “好一个清君侧!”


    “本王这就去帮父皇清理门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对门外沉声低喝:“传令!子时三刻,兵发皇城!”


    第495章 闲散王爷不想为帝(10) 皇帝驾崩,……


    王彩灵趴在临街的窗沿上,小小的身子努力向外探着,一双灵动的眼睛不断扫视四周。


    作为穿越者,她显然并不如同身体年龄那般稚嫩无知。相反,由于穿越而来,她的灵魂在感知层面也有了一定的增长和进化,往往对外界异常,会有着比成人更为敏锐的感知。


    “爹,”王彩灵转过头,小脸上没了平日的活泼,眉头也微微蹙起,“您不觉得今天外面怪怪的吗?”


    她看向站在书架前整理书册的青年。


    王鸣闻言,动作一顿,放下手中书,走到王彩灵的身边,目光也随之投向窗外,轻声问道:“灵儿是觉得哪里怪了?”


    “说不清楚。”王彩灵努力组织着语言,肉乎乎的小手指着外面,“就是感觉街上骑马跑过去的人比以前多了,而且行动还很急。”


    “隔壁的隔壁的林叔家,往常这个时候,家中都是灯火通明的,今天却早早地熄了灯。”


    “还有……您仔细听听。”


    王彩灵竖起耳朵,王鸣也跟着凝神细听。


    远处,皇城方向,似乎隐隐传来了一种沉闷又持续的喧嚣声,像是很多人在奔跑呼喊,又像是金属在碰撞击打。


    只是这一切都被厚重的宫墙和遥远的距离模糊了,化作一种沉闷的背景噪音。


    这声音比不上夏季蝉鸣的高分贝聒噪,却一直在耳边若有似无,就像是晚上始终找不到身影,却总能听到嗡嗡声的蚊子,叫人心神暴躁,难以安宁。


    “爹,你说是不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我……”王彩灵没好意思直白说出自己害怕,固然她的身体年龄才四岁,但她成人的灵魂,却不愿屈从于孩童身体的本能畏惧反应。


    王鸣低下头,看着王彩灵眼中真实的惶恐和疑惑,脸上却并没有表现出担忧,眼神里反而带了一种异常的光彩,像是混合了激动、笃信、乃至隐秘狂热的神情。


    “灵儿莫怕。”


    王鸣声音不高不低,却异常清晰:“这不是坏事,是好事,是破而后立!”


    这份隐蔽又激动的言论驱散了王彩灵的不安,她看见,王鸣的目光灼灼地投向了皇城的方向,隔着无数道墙壁和大街小巷。


    “你感受到的是压在头顶上几十年如一日的阴云,终于要被狂风吹散的前兆。从今日起,一切都将会变得不一样了。”


    “看着吧,灵儿真正的天命即将归位,我所期盼的即将到来,你所恐惧的乱象也将不复存在,眼下不过只是东阳日出前最后的昏暗罢了。”


    王彩灵神色茫然,王鸣却走到了远处的桌案前,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有意地滑动着,仿佛在勾勒着未来的盛景。


    王鸣心中最为激荡的话,只有他自己知道。


    史书上的这一夜,陛下驾崩,二皇子作乱,一切都将加速,直至王爷龙飞九五。


    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王鸣的身体因为激动而轻微发抖,那可不是恐惧,而是朝圣者终将面见圣山的狂热与虔诚。


    ……


    夜幕全然降临,皇帝的寝宫内部,灯火通明,龙涎香的烟雾袅袅盘旋在横梁之间,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那令人心惊的死寂之感。


    丽妃走了进来。


    她身穿一袭近乎丧服的素白宫装,脸上未施粉黛,额前原本的墨发白了几缕,与身后长发共同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住。


    丽妃脸色苍白,长时间的滴米未进显得她面上毫无血色,那一双原本明亮又妩媚的眼睛,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两个空洞黑红的窟窿。


    她走向坐在高位的帝王时,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上,但每一次迈腿提膝,又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此刻,她的怀中正紧紧抱着一道将小十八以王爷规制葬入皇陵的谢恩表章,原本粉润的指节也因过分用力而变得惨白。


    皇帝手拿一份奏折,半倚靠在龙榻上,眼神有些飘忽,心思不定的样子。


    他偏头看向丽妃,瞧见女人一副魂不守舍、形容枯槁的模样,心里顿时升起一股强烈的厌烦感。


    真是晦气。


    宫里死了孩子的妃嫔多了去了,又有谁像她一样,日日哭丧模样。


    做出这副嘴脸是给谁看?当真是半点皇家体统都不顾了。


    不过面上老登还是做了人的,他将手中奏折随意放到一旁后,脸上也迅速堆叠起恰到好处的悲痛,“爱妃来了”


    他抬手想要制止丽妃接下来的虚礼,“不必多礼。皇儿之事,朕心甚痛。”


    “如今允许皇儿以王爷规制葬入皇陵,便是朕唯一能做的补偿了,望你能节哀,多多体谅朕。”


    话说的正经,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却全是吃人。


    丽妃仍然缓缓跪下,并未如同他所说般不去行礼,反倒以极为虔诚的姿态,双手高高捧起表章。


    她声音沙哑得像是破旧风箱:“臣妾……谢陛下隆恩。”


    她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眸中的泼天恨意。


    皇帝示意侯在一旁的大太监去接过,脸上却透露出了一种仿佛完成了一件麻烦事的放松,他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些敷衍意味:“你能明白就好。”


    “回去好生歇着,莫要太过悲伤,以免伤及己身,让小十八在地下都不得安心。”


    丽妃见皇帝提起小十八,双眼一下子变得血红,但她俯首的姿态却更深了。


    就在皇帝以为她会依言退下时,丽妃却保持着那副跪姿,从素色的袖袋中取出了一个精巧的银质酒壶与一只配套小杯。


    “陛下……”她抬起头,眼神空洞,但深处却强行点燃了一丝虚假的、如同幽绿鬼火般的野心。


    “臣妾谢陛下隆恩,让我儿能入土为安。臣妾……自知福薄,留不住皇儿。”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诡异地掺杂进了一丝谄媚与讨好:“可是陛下,臣妾昨夜梦到皇儿了,他说他舍不得父皇和母妃,还想回来……”


    “臣妾长姐当年留在京中,如今也育有一女,这甥女如今年方二八,容貌与臣妾当年有七分相似,性子更是温婉可人,是极好的宜男育子之相……”


    皇帝原本厌烦的眼神,在听到容貌相似、宜男育子之相时,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心中冷笑,果然是个蠢货。


    死了儿子不想着安分守己,竟然还妄想借她人之腹,再生一个小十八出来固宠,还真是疯的彻底。


    丽妃捕捉到他这一丝细微的变化,当即加大力度,语气也变得更加热切,甚至带了点不顾一切的疯狂:“陛下,若得此女侍奉陛下,定能再度诞下麟儿!”


    “那必是皇儿念陛下恩德,转世归来。臣妾别无所求,只求能时常与那孩子见面,以慰思子之情……”


    “那女子,明日……不!”丽妃语气坚定,“那女子今日就可送入宫中,向陛下请安!”


    这番话,完美符合了皇帝对丽妃的认知。


    这女人既愚蠢,又执着于子嗣,还不甘失势。


    他用一种混合着极度鄙夷和男性生物本能兴趣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丽妃。


    丽妃一如其妃号,即便如今已然年长,老来得子,耗尽心血生了个孩子,如今竟然还保留了往年的几分风姿。


    用一个酷似丽妃的年轻女子来延续这份宠幸,无论将来是否能生下转世皇子,仅仅这个想法本身,就带着皇帝无法拒绝的宛若亵渎般的诱惑力。


    谁人不知,小十八如今仍在停灵,未曾下葬。


    也罢,且就全了她这份疯念,喝下这杯表忠心酒,夜里正好瞧瞧那女子……


    年轻、鲜活,与死气沉沉的丽妃截然不同。


    这种将他人命运掌握在鼓掌之间的愉悦,以及丽妃的一切表现,让皇帝昨日因丽妃之癫狂而产生的最后一丝警惕心,也松懈了下来。


    对眼前人的轻视与一丝丝即将放大的欲念,让他松开了所有戒备之心。


    “难得爱妃事事为朕着想,一片忠心。”他语带双关,口吻中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随后主动走下了龙榻,俯身接下了丽妃双手献上的那只冰冷酒杯。


    “罢了,朕饮了此酒就是。”


    在丽妃那混合着感激与期盼的目光注视下,皇帝将那杯带着甜香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初时只觉得冰凉甘洌。


    但下一刻就好似烈焰焚身。


    皇帝起初还觉得这酒里加了助兴的东西,他对这种物什心知肚明。


    他年纪已然不小,想要让新来的后妃一举得男,总得付出点什么。


    可之后,那种难以形容的,如同烧红的烙铁直接捅入胃里的剧痛感,猛然在他体内炸开。


    “呃咕!”


    皇帝发出一声痛嚎,手里的酒杯也哐当坠地。


    重新坐回龙榻上的他,一时间竟承受不住这股剧痛,不由从上方翻滚下来,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抠向自己的嘴巴,额头上青筋爆起,眨眼间就布满了豆大的汗滴。


    他猛然抬起头,眼球因剧烈痛苦和难以置信的震惊而高高突起。


    皇帝死死地瞪向依然跪在原地、又面无表情的丽妃。


    “你……你!”他想怒吼,想要咆哮,但剧烈的疼痛和迅速蔓延的麻痹感受,却只能让他发出破碎的气音。


    “毒……毒妇!你……竟敢……弑君?!”


    他不敢相信,他堂堂九五至尊,执掌天下生杀大权之人,怎么会如此荒诞地栽倒在一个他随手就能捏死全族的妃嫔手中?


    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就在此时


    “砰!!”


    “轰!”


    宫门方向隐约传来了撞门声,兵刃交击的锐响,和那模糊却又充满杀气的呐喊声,绵延不绝。


    老二启王,以及他的人马,共同冲宫了!


    这声音如同最后一记丧钟,敲碎了皇帝心中最后的侥幸。


    他瞬间明白了,自己不仅被丽妃这毒妇算计,更是落入了老二启王那个逆子的圈套中!


    “啊啊!逆子!毒妇!”极致的愤怒屈辱,和濒死前的恐惧,让皇帝爆发出了最后的力气,他竭力咆哮,声音扭曲变了形。


    “朕要诛你九族!将那小杂种曝尸荒野!还有老五……那个贱种!朕要把他贬为庶人,让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一直如同泥胎的丽妃在听到小杂种与贱种这些话时,眼中那死寂的冷焰骤然变成了焚尽一切的滔天怒火。


    她如同被彻底激怒的母兽,猛然从地上弹起,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决绝,扑到了皇帝身上。


    那双曾为陛下抚琴斟酒,调香弄粉的纤纤玉手,此刻化作了最为致命的凶器,如同铁钳般死死地扼住了皇帝的咽喉!


    “……呃……嗬……”皇帝徒劳地挣扎着双脚乱蹬,双手也想去撕开丽妃,可他的身体却早在毒药的侵蚀下,变得软弱又无力。


    很快,他的脸色也由通红变为酱紫,眼球中布满血丝,正死死地盯着身上这个状若疯魔的女人。


    他至死都无法理解,更不愿接受,他怎么会无法反抗这样一个女人?


    丽妃骑在他身上,长发散乱,目光癫狂,只是凭借着一股发泄般的本能力量,死死掐着皇帝的脖子。


    嘴里也反复念着:“你怎敢辱我皇儿?!”


    “去死……去死吧……!去死啊!!”


    皇帝的声息越来越微弱,最终,他身体猛的一僵,彻底不动了。


    无人能辨此时已经死去的他,究竟是被那一杯毒酒毒死,还是被丽妃活生生掐死的。


    或许两者都有。


    曾经至高无上,轻易就能决定无数人命运,不将任何人看在眼中的帝王,便这样以一种狼狈又屈辱的方式,结束了他这罪恶的一生。


    丽妃喘着粗气,松开手,看着地上那具双目圆睁,面色狰狞的尸体,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更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快意,只余一片虚无。


    她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最后瞥了一眼那具尸体,仿佛在看一堆肮脏无用的垃圾。


    随后,她转向宫门方向,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发出足以穿透宫殿大门的尖啸声。


    “陛下!是启王!是启王逼臣妾给您下毒!他这是要弑父篡位啊!!”


    这声音清晰的传入了刚刚冲破宫门,正志得意满踏入此间的二皇子耳中。


    做完这一切,丽妃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她踉跄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颜色鲜艳,却因无数次摩挲,导致边缘起了毛的小布老虎。


    这才是小十八生前最爱的,由丽妃亲手缝制的玩具。


    她将那布老虎紧紧的搂在怀中,脸颊贴着那已不再柔顺,反而显得粗糙的布料,仿佛还能感受到儿子曾经的体温,鼻尖似乎也传来了那孩童特有的奶香……


    随后,她毫不犹豫取出另一份早已备好的毒药,抛开瓶塞,仰头吞了下去。


    肝肠寸断的蚀骨剧痛瞬间袭来,比想象的还要猛烈得多。


    丽妃却笑了,笑得解脱又疯狂。


    她对着那具尸体,断断续续地,用尽最后气力的嘲讽:“看啊……陛下,这,就是……你视若生命……高于一切的……皇权……”


    “……无用、废物……又丑陋的……彻底……”


    “咯咯……哈哈哈哈……呃咕……”


    丽妃倒在地上,身体因剧痛而痉挛抽搐着,但她嘴角却带着笑意,仿佛这样便能对小十八临终前高烧的痛苦感同身受。


    ……


    当老二启王终于踏入门槛,闯入寝宫时,看到的便是那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和丽妃嘴角那一抹凝固了的悲凉。


    他还未曾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殿外,一位大太监便已然动作开来。


    他用那训练有素足以穿透重重宫阙的尖利嗓音,运足了中气,向整个寂静而紧绷的皇宫,乃至宫外宣告:“陛下驾崩!”


    ……


    子时三刻,小十八的灵堂内白烛摇曳。


    祝奚清一身素服,坐在蒲团上,正往火盆里添纸钱。


    当宫外传来兵戈相交的碰撞锐响时,他添纸钱的动作猛地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仿佛听见的只是寻常夜风。


    丑时初,原先不在灵堂的小福,此时竟然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祝奚清的身后,并低声回话道:“王爷,宫变了。”


    “启王殿下带兵入宫,如今已然控制住了兴庆宫一带。”兴庆宫便是皇帝的寝宫。


    随后小福又接着说:“陛下……亦驾崩了。”


    “丽妃娘娘也殉了。”


    祝奚清缓缓放下手中的纸钱,火光映照着他半明半暗的侧脸。


    “不过区区两日,父皇、丽妃、十八弟……竟都去了。”他声音很轻,像是担心惊扰灵前安眠的幼弟,也像是在告知,这黄泉路上,稚子将不再孤独。


    远处和尚们的念经声几度被外头的喧嚣打断,但却依然维持了下来。


    祝奚清起身走到棺墩前,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楠木:“老二这般行事,倒是干脆,只是弑父杀弟的恶名,他怕是担不起。”


    “若是老大……”祝奚清想到了那个始终隐藏在暗处的人,若有所思道,“他执掌影卫的这些日子,应当有所准备。”


    反正他是想不到一丝半点的皇位落在自己头上的可能。


    ……


    凤仪宫


    皇后在梦魇中被心腹嬷嬷唤醒,听闻皇帝驾崩的消息时,她正在吃小厨房特意准备的安眠药膳。


    未曾端稳手中物什,瓷碗与玉箸一同落在地上,碎作一片。


    “娘娘!”宫女连忙上前搀扶,却见皇后摆了摆手,自己扶着床沿缓缓坐正了身体。


    她遥望着远处的窗棂,好似想通过那儿看向兴庆宫。


    随后眼角亦有泪水悄然滑落。


    这泪水中混杂了太多情绪,为那个相伴数十载却不得善终的丈夫,也为这个注定混乱起来的盛京城,更是为了自己那“战死”的嫡子。


    “传本宫懿旨。”皇后从床上站起身来,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冷静,“紧闭宫门,所有宫人不得出入。”


    “尤其是那淑妃与老二启王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进来。”


    她双手张开,伺候的宫人为她穿戴好皇后的服饰,顷刻间便恢复了母仪天下的威仪,口中也是冷声说道:“陛下死因未明,本宫可不会承认一个弑父杀弟的逆子登基。”


    今夜宫中无论有多少人想要跳起,有皇后此言摆在前面,任谁都得掂量掂量,自己脖子上的那摆设还稳不稳固。


    与凤仪宫的肃杀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淑妃的长春宫。


    此时,淑妃身穿寝衣,正在殿内激动地来回踱步。


    “死了,都死了!”她忽然停下脚步,一把抓住了心腹嬷嬷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插进对方的肉。


    “那个老不死的,还有那个贱人,和她的小杂种,全都死了!”


    她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在宫殿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待吾儿登基,本宫就是这盛周太后,唯一的太后!”


    “娘娘慎言!”老嬷嬷慌忙劝阻道,“眼下局势还未明朗……”


    “还能有什么不明朗的?”淑妃甩开她的手,冷笑一声,“吾儿如今已经控制了皇宫,那个位置除了他,又还有谁能坐?”


    “无用的老三,不敢在朝堂露头的老四,还是给一个早夭皇子守灵的老五?”


    淑妃只觉得好笑至极。


    如今又有谁能与启王一较高下?


    一时间,淑妃全然沉浸在了即将到来的鼎盛权势中,丝毫没有想到弑父杀弟的恶名会带来怎样的后患。


    各方云动之时,老大晟王自然也不可能毫无动静。


    密室中,烛火将那戴着面具的身影投在了墙上,显得格外高大。


    老大晟王此时正在听取各方汇报。


    “禀指挥使,皇宫九门均已在我等控制之下。启王的人马虽然控住了兴庆宫、武库与通政司,但各宫门守将仍然是我们的人。”


    “内侍总管更是早已向您效忠,也在陛下驾崩时,按照您的意思,将消息宣扬开来。”


    “陛下暗藏在手中的那支隐龙卫,印信三日前就已到手,诸多隐位皆愿听从调遣。”


    晟王颔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冰冷的声音随后响起:“老二的弑父之名,这辈子都洗不掉了,呵……”


    他沉吟片刻,下令说道:“传令下去,稳住京城防务,暗中联络可用之臣,准备……”


    随后他低沉的声线变得高昂,语气里也充满了主宰者的口吻,“……准备迎接新朝!”


    一名心腹影卫低声补充:“指挥使,陛下临终前,曾以暗号试图调动隐龙卫,但按照您的命令,我等均未回应……”


    老大晟王脸色冷漠至极,就只是嗯了一声,再无其他回应。


    那个曾经掌控他命运的父皇,在最后时刻发现保命底牌早已失效的绝望表现,又与他有何关系?


    寅时末,天空微熹。


    一名影卫悄然来到了小十八的灵堂,向祝奚清呈上一封密信。


    信中详细说明了当前局势,以及老大合作的意向。


    影卫离开后,祝奚清独自走向殿外,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心中不由回想起信中所言掌控宫禁,收服太监总管,暗中握有隐龙卫,身后亦有皇后母族支持……


    就连当初的那批败军,也早就在一次又一次对晟王的缅怀中,付出了忠心。


    “大哥准备的还真是充分……”祝奚清低声呢喃。


    这皇宫里头,就没一个简单的人。


    恍然间,一个全新的,巨大的悬念在他心中升起。


    隐藏在暗处实力深不可测的老大,与明面上控制皇宫,却又背上黑锅,致使恶名昭著的老二……


    这皇位,最终又会花落谁家?


    这个黎明,注定无人能够得享安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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