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闲散王爷不想为帝(11) 新帝登基,……
老二启王一只脚踏过寝宫那高高的门槛时,整个人便如同雷击般僵硬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什么?
“这……这是……”启王的大脑一片空白,血液都仿佛被冻结住了,丽妃临死前那声凄厉的指控近在耳边。
“是启王逼臣妾下的毒!”这句话如同魔音贯耳,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
弑父!
这两个字重若千钧,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头。
启王不是没想过皇帝会死,但他谋划的,是在逼宫……不,是在清君侧成功后,逐渐从皇帝手中承接权力,最终完成权力的转交后,再让皇帝病逝,或是主动禅位。
无论是哪一种,都绝非是眼下这种不堪的、被毒杀的下场。
更绝非由自己来背负这滔天恶名!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皇帝身边最大的太监竟然向整个宫廷声嘶力竭地宣告:“陛下驾崩!”
这声音就像是一把精心打磨的匕首,精准地捅入了老二启王的后心。
他也不是傻子,瞬间就明白了,这是一个局,一个把他框死在弑父篡位耻辱柱上的死局。
“狗奴才!”老二启王猛然转身,一把揪住了那刚刚喊完,正欲低头退下的大太监的衣领,目眦欲裂地将他掼倒在地上。
启王声音中裹挟着海量的愤怒,但那难以自控的颤抖声线,还是暴露了他此时不由得产生了恐惧的事实。
“说?是谁指使你的!又是谁让你喊这些话的?!该死……该死!”
大太监被他掐得脸色青青紫紫,眼神中却闪过一抹难以捕捉的诡光,他艰难地说道:“王……王爷……老奴、老奴……只是按照宫规……报、报丧啊……”
大太监显然不可能承认自己被人指使的事,否则又能焉有命在。
“宫规?”老二启王快要气疯。
然就在此时,他麾下的一名将领快步上前,低声提醒,“王爷,现在可不是追究的时候。”
“眼下最要紧的是立刻掌控局面。”
绝不能让“弑父”消息传开!
这番话犹如兜头盖脸的一盆冷水,让启王很快冷静下来,他松开大太监,任由其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心腹也继续快速分析着,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闻气音:“王爷,晟王战死沙场,睿王被幽禁王府,四王爷素来胆小如鼠,听闻宫变,怕是早就缩进了龟壳里。眼下既有机会,又有能力布下此局的……”
这名将领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撇向了皇宫某处,那方向正是小十八停灵的地方,显然他意有所指。
启王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眼神中先是迷茫,随即又猛然迸发出了骇人的寒光。
老五!
是了,只有他了!
那个一直表现得与世无争,只知风花雪月,不问朝政的闲散王爷。
他一直在为小十八守灵,这两日时时刻刻待在宫里,只有他才有充足的时间和机会去做这种谋划。
定是他看穿了自己的宫变计划,利用了丽妃那个疯妇的恨意!
也必然是他买通了大太监,才在此时给予自己致命一击!
“好……!好一个庸王!”老二启王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脸上肌肉抽搐,所有的惧怕和混乱,全在此刻化为了对祝奚清的滔天恨意。
“装得一副闲云野鹤不问世事的模样,没想到最毒辣的竟然也是你!”
老二启王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向地面父皇的尸体,耳边也听着宫外隐约传来的自己部下控制住局面的喧嚣声……
一股破釜沉舟的凶狠戾气涌上心头。
退?此局他又怎可能退!
一旦放下武器,表明自己只是误入,绝无任何想要谋害皇帝之心……
可谁又会相信呢?
一旦他退了,或是表现出怯懦畏惧,那他未来定将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处。
相反,要是向前进……
前方是带血的龙椅,是弑父的恶名,但也是唯一一条生路。
只要坐上那个位置,将名分定下,他就能以皇帝的身份去清洗,去镇压那一切不平声!
只要大权在握,历史自然由胜利者书写!
启王眼神里带着仿佛赌徒的疯狂与决绝,他深呼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对心腹将领下达了那道足以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命令。
“控制住所有宫门,许进不许出,严密封锁消息,凡有妄议者,格杀勿论!”
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那份冷静里却带着兵戈般的锋利与冰寒。
“差人去请母后移驾,再去接上几位宗正和内阁辅臣入宫……”
启王的视线最后一次扫过地上那具明黄色的尸体,口中一字一句地说道:“就说先帝骤然殡天,国不可一日无君……请他们,来主持,本王的登基大典!”
……
一名影卫形如鬼魅般忽然现身,随后又单膝跪地,向背对着他,正凝视着布防图的晟王汇报:
“指挥使大人,启王已下令控制宫禁,并派人去请了皇后娘娘与宗正,意欲即刻登基。”
晟王缓缓转过身来,脸上覆盖着的青铜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了一道意义不明的低笑声。
“登基?”带有讽刺口吻的声线响起,“老二还真是会给本王惊喜。”
他踱步走到案前,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声。
“他竟敢在当下这种局势中坐上那带血的龙椅?”
晟王语气变得森寒,“他若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或是扶持一个傀儡挡在身前,本王还需要多费些心思。却没想到,如今他竟然自己跳进这火坑……”
“真是愚昧,却又……天助我也!”
晟王望向那影卫,声音冷酷,“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在朝堂上,好生配合一番这位新帝。”
“指挥使的意思是?”那影卫有些不明。
幸好老大也不是那种爱卖关子的,当即直说:“他不是要登基吗?那就让他坐上那个位置好了。”
晟王声线中带着一股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告诉礼部张侍郎、兵部李郎中,还有我们安插在御史台的那几个人……让他们带着他们的人,好好给咱们的兄弟,规规矩矩地行下三拜九叩大礼。”
晟王故意在“规规矩矩”和“三拜九叩”上加重了语气,但许是为了防止这影卫听不明白,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引导:
“记得告诉张侍郎,行跪拜大礼时,动作不妨迟缓些。如今他年事已高,不如年轻人动作利落,显得老迈与不得已,想来也是正常的。”
“李郎中倒是还年轻,干脆就让他低着头,但脸上表情倒是可以略微沉重些许,仿佛心系社稷,忧心忡忡。”
“至于御史台的人,不必拦那些死谏者,待那些找死的人死的差不多了,我们的人再跪下就是。”
晟王要让启王登基时,全无君临天下的豪迈与通畅感。不仅如此,他还要老二启王看似得到了朝臣的跪拜,却感受不到丝毫真心拥戴。
他要把老二启王的那颗火热的心,放在热油中生生煎透。
要让他每一刻都备受煎熬,好似烈火烹油。
下达完这些精细入微的命令后,老大晟王只觉大局在握,一种运筹帷幄的自信充斥在心头。
他走向密室一侧,那面墙上正挂着王爷的蟒袍,他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抚摸那熟悉的纹饰,却又在指尖触碰到之前,冷了眼神。
“还有,”晟王将那一丝不该有的情绪掩盖,放任某种无质的冰冷和残忍蔓延。
“想办法让老二的人意外查到一些线索,证实丽妃宫中的心腹宫女,前两日曾与庸王府上一个负责采买的婆子密切接触过。”
老二注定在这皇位上坐不长。
既然如此,终将上位的他也必须提前布局起来了。
知道他的一切阴谋诡计,与阴私晦暗之处的老五,也实在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影卫领命,无声退下。
老二也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张盛京城的布防图,最终视线落点定格在了代表皇宫的位置上。
“启王……呵。”他对着空气,却像是在对着老二低语,一丝绝对的自信浮现在他的脸上,对老二的嘲讽也紧随其后。
“这龙椅,你且就坐着,坐得越不安稳,将来本王取回时,才会越发名正言顺!”
……
这个夜晚,发生了太多事。
天将大亮后,一队甲士手持长枪大刀,沉默地包围了皇后所在的凤仪宫,隔绝内外。
凤仪宫宫内,宫人们惊慌失措,但坐在正殿的皇后却异常平静。
她端坐于主位上,对前来禀报的将领冷然道:“告诉启王,本宫就在此地,看着他如何将这江山社稷,拖入万劫不复之境。”
想要请她这位国母出席仓促的登基仪式,由她带头认可下任帝王……
启王那个孽畜也配?
皇后冷笑一声,拒绝出席任何仪式。
只以自身的坚守,去捍卫着她所认可的法统。
长春宫
天亮之后,淑妃就已然迫不及待地换上了绣有凤与牡丹纹样的宫装。
她对镜自照,喜不自胜,手里还握着匆忙从匣子底部暗盒中取出的九尾凤钗,一把将其插入了自己的发髻中。
之后更是对着打磨清晰的铜镜左顾右盼,脸上是掩饰不住,也不愿遮掩的得意。
“时辰快要到了!”她催促着宫人,“我儿已经差人来告诉本宫,他今日就将登基。”
“那今日过后,本宫便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淑妃早已受够了以往皇后永远压她半头之事。
如今那女人的儿子尸骨无存,而她的儿子就要成为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淑妃即便想尽此生所有悲伤事,都压不下她那不断翘起的嘴角。
启王是否会被架在火上烤?
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即将上位的是启王,既不是死了的晟王,也不是没用的睿王,更不是胆怯的老四,亦不是平庸无能的庸王……
她只要知道这些,一切就都足够了。
辰时。
礼部愿听新帝命令的官员,正战战兢兢地给出了这个吉时。
当下正是“吉时已到”。
可这金碧辉煌的金銮殿内,气氛却凝重的好像能滴出水来。
御座旁边,原本应当由宗室长者见证的位置处,空空荡荡。
代表国母的凤座,更是从一开始就闲置了。
这场登基大典,还没正式开启,就从方方面面透露出了先天不足的虚弱。
随着司礼监太监的尖声唱喏:“跪拜新君!”
殿内陷入一片可怕的死寂,像是时间都凝滞了。
不等那些被晟王暗中收入麾下的官员们作出反应,御史台众人处,一位年过花甲,须发皆白的御史出列。
他并未下跪,反而挺直了脊梁,伸手指向御座上的新帝,声音悲愤至极。
“启王,你逼死丽妃!又毒杀君父,如今竟然敢篡位大宝。此等悖逆人伦、猪狗不如之徒,也配让我等忠良之臣跪拜?!”
那老御史年纪已经不小,许是被这接连不断的事情刺激得不轻,脸上布满了青黑之色,看着像是没几日好活了。
老御史用最后的洪亮声音高喊:“老夫今日便以这一腔热血,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不只是老夫,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个忠君爱国之人,绝不愿承认你这天地不容之人登基上位!”
说罢,老御史竟加快了步子,一头撞向了身旁那雕刻着蟠龙的金殿巨柱。
“砰!”
一声闷响过后,血光四溅。
老御史身体软软地滑落,在盘龙柱上留下了一道刺目的猩红痕迹,人也当场气绝。
这突如其来的惨烈死谏,让整个大殿瞬间哗然,与老御史交好的官员泪洒当场,“您这是何苦啊!”
然而此事并未结束。
亦有年轻御史,好似受到了感召般,红着眼眶走上前,此时正厉声喝道:“我等熟读圣贤书之人,岂能向你这种国贼卑躬屈膝!黄泉路远,臣便先下去,为陛下开路!”
言罢,这人竟也效仿先贤,毫不犹豫地撞柱而亡。
接连两声闷响,两道蜿蜒的血痕,还有那死不瞑目的两名御史,瞬间让这华贵非凡的金銮殿化作修罗场。
新帝端坐在龙椅上,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最后又变为了可怖的铁青。
他猛然站起身来,心中因极致愤怒而颤抖不断。他指着那三具尸体,厉声咆哮道:“反了,都反了!”
“来人啊!给朕把他们都拖下去,诛他们的九族,一个不留!朕定要让他们知道忤逆朕的下场!”
殿内甲士很快上前,默然将尸体拖走,只留下那盘龙柱上和地面两摊无法忽视的血迹。
经此惨剧,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
但该来的跪礼还是要来。
随后,在礼部的张侍郎,还有兵部李郎中等人的带领下,一部分官员才终于开始动作。
只是这跪拜显得稀稀拉拉的,既不整齐,也显得分外无力,毫无山呼海啸的磅礴气势。
一把年纪、头发发白的张侍郎,此时更是需要身旁官员搀扶,才能得以颤颤巍巍地跪下来。
他站起身时,一道清晰又饱含诸多复杂情绪的叹息声,在这寂静的大殿中响起。
许多官员虽然低着头,但仍有部分或是用余光,或是侧视,亦或者是直视御座。
那些目光里充满了审视、疑虑、畏惧,还包含着深深的恐惧和无声的谴责。
新帝明明正坐在梦寐以求的龙椅上,却只感觉像是坐在烧红的铁板上。
每一次迟滞的跪拜,每一声无奈的叹息,每一道复杂的目光,都像是针尖一般扎在了他的尊严上。
他竭力维持着帝王威严,但宽大的、匆忙找来的不合身的龙袍下,那双紧握的双拳以及手背上暴起的青筋,还是泄露了他此刻内心的屈辱。
明明早就知道此行定与他想象中的君临天下不同,可为何还是如此……如此愤怒。
为何这朝堂之上没一个人质疑先帝的死因。
为何这满朝大臣没一个相信他会是英明君主,主动投诚。
那些曾经站在他身后,意图博取从龙之功的人,当下为何又皆是一言不发?
一种深深的被背叛感传遍全身。
仪式最终便在那种令人窒息的气氛中草草收了场。
无论世人如何抗拒,新帝仍然继位了。
可一退入偏殿,新帝脸上强装的平静瞬间崩溃。
他猛地一甩袖,将玉案上的茶具通通扫落在地,伴随着那刺耳的碎裂声,新帝低吼道:“那群阳奉阴违的老匹夫!”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们难道以为朕看不出来吗?那些敷衍,那些看笑话的眼神……”
心腹将领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连忙汇报,道:“陛下,凤仪宫那边,皇后娘娘仍然不愿露面……”
“既然她不愿意露面,那就永远都别露面好了!”新帝粗暴地打断了心腹的言语,“派人围住凤仪宫,不许任何人进出,包括那些本该到日子就送入宫内的份例。”
新帝眼神阴翳地扫过心腹,“还有呢?朕让你查的事!”
“究竟是不是老五”
“庸王……已确认丽妃宫中一名宫女与王府上的采买婆子有过接触,但仅此一次,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所言不过寻常问候,目前……目前并无直接证据指向庸王与此事有关。”
“据监者汇报,庸王至今仍在十八皇子灵堂闭门不出,未见任何异动。”
“没有异动?”新帝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戾气,“不过是太会装模作样!”
“老五此人,不声不响不冒头,也是世人皆知的平庸无能,可这样的人,却能在宫中安稳活到现在……”
“又怎么可能会简单!”
“即便此事主谋并非是他,他也定然知晓内情,甚至乐见其成。”
“朕如今已是九五至尊,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朕绝不会放任他在一旁逍遥,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朕一口!”
新帝压下了心中暴躁,杀意填满了他那双眼眸。
他需要一个目标来宣泄这滔天怒火,更需要用鲜血来震慑那些心怀叵测之人。
“传朕密令,挑选精锐死士,务必干脆利落。”
“今夜,就送朕那悲痛欲绝的五弟上路!送他去地下,亲自向父皇和十八弟解释他的清白!”
……
灵前。
香炉里的三柱香即将燃尽,祝奚清刚拿起新的线香时,较之常人要灵敏许多的五感,就已然察觉到了某种危险即将降临。
他不动声色地将三根线香插入炉中,动作看似突兀,又像是在眺望些什么似的,猛然将目光转向殿门口。
同一时间,灵堂外的夜色中传来了几道轻微的瓦片被踩动的声响。
祝奚清原本平静的目光冷冽了些。
下一秒,数道黑影从不同方向扑入灵堂,手中短匕寒光凌厉,直取祝奚清要害而去!
由仲旭枫派遣保卫、时刻守在暗处的人第一时间现身,挡住了那道攻击。
很快,两方人就在这灵堂内刀剑相交。
烛火剧烈晃动着,将搏杀的人影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
战斗短暂而激烈,来者皆是死士,出手狠辣,悍不畏死。
但仲旭枫手下的那些人走南闯北,远远要比这种以伤换伤的死士灵活,最终仅以其中一人重伤为代价,便将所有刺客尽数斩杀。
祝奚清并未特意叫人留下活口,他一眼就能看出这些刺客的死士身份。
而恰好他又对谁手中掌握着大量的死士之事,心中肚明。
老二怎么会将刀口对准他?
这想法一经出现,祝奚清就已经回过了神。
老大隐于暗中,不声不响,匆忙登基的老二,行事实在是过于……过于荒唐。
他想要在皇帝死了的第二天就登基……
满朝文武死谏都是有可能的。
至于并未达成这种成就,反而只是死了两个御史的事,祝奚清也已然知道了。
这件事里必有老大的手笔。
如果没有额外力量干涉朝堂,老二登基名不正言不顺,最有可能面临的就是来自各方的联合抵制。
直至这场所谓登基被无限期延后。
如果没有旁人插手干预,这才是最有可能的发展。
而一旦有人插手干预,老二自然也就不必面对以一人之力敌对芸芸众生的无力感。
当所有朝堂人员全部抗拒他登基为帝时,他难道还能把所有人都杀了吗?
法不责众是一回事,真杀了这些人,没人干活,导致国家灭亡,那又是另一回事。
唯独老二仓促上位的这种发展,竟然真的能达成,这才是最不合理的。
只这一点,就过分明显地突出了老大的插手痕迹。
雁过留痕。
祝奚清眼神里的复杂一闪而过。
他已经猜到了,啥事儿没干,全程给小十八这个可怜孩子祈福守灵的他,忽然就给老大背了个又大又黑的锅。
或许在老大眼中,凭借他如今的影响力,轻易就能架空新帝,使得新帝成为一位政令不出宫的傀儡帝王。
而老大才是幕后真正掌握实权的人。
这种情况下,老大要是也想上位登基,那就是早晚的事儿。
祝奚清这个知道所有阴私事件的人,顿时就成为了最该被灭口的那个。
狡兔死,走狗烹……
祝奚清也是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沦落到这种境地的一天。
稍后他手下隐藏在影卫体系中的弟兄,也在那些死士尸体被处理的差不多后,悄然露面,并如实向祝奚清说明了事实与他猜测的一致性。
祝奚清不由“啧”了一声。
在老大看来,他这个平庸无能的庸王,忽然遭遇众多死士刺杀,是不是定然非死即伤?
假如死了,那正好如老大所愿,甚至还能留下一个新的有关老二的把柄。
如果没死,估计也是个重伤残局。
这种情况下,他是不是又要为了防止接下来有可能出现的新的刺杀,然后一股脑地投奔老大,主动送上门去?
这位曾经众望所归的嫡长皇子,终究也是在世事变迁中学会了玩弄权谋。
但祝奚清可不会为老大感慨可惜。
那又大又黑的锅还扣他脑门上呢。
“小福。”祝奚清看向不远处站着的小福,平声说道:“差人引新帝手下查到当初本应战死沙场的晟王,如今不仅还活着,还掌握了自太祖皇帝时期就传下来的隐龙卫,这支力量乃是皇帝独有,不曾掌握这支力量的皇帝……”
祝奚清眼神冷漠,“还能算得上是皇帝吗?”
他不仅不想背上那个黑锅,还想给老大老二两人各抽两巴掌,降龙十八掌也行。
不然岂不是真以为他好欺负。
第497章 闲散王爷不想为帝(12) 就非得在这……
某个负责搜查丽妃旧宫的探子,为新帝呈上了一份偶然发现的密信。
密信上用暗语提及了“影卫”“晟王”还有“隐龙”等诸多字眼,字迹与已经死去的晟王至少有七分相似。
新帝拿着密信,瞳孔紧缩,过往疑点骤然串联起来。
就拿最近的疑点来说,先帝再怎么喜爱丽妃,也不可能完全放任自己一位帝王直面一个刚刚死了孩子的女人。
谁知道她会不会发疯?就“恐伤龙体”这一点,就足矣让那些宫婢警惕起来了。
就算明面上把所有宫婢都遣退,暗地里也一定会时刻留有护卫之人。
如果这么简单就能刺杀成功,最终实现刺杀先皇的人绝不会是丽妃,而是敌国刺客。
那些反应诡异的臣子,仅仅凭借一番话就能精准嫁祸的丽妃,还有至今不愿露面的皇后……
“是晟王!他竟然没死!”
新帝很快反应过来,那个曾经的老对手不仅没死,如今手里竟然还掌握着他至今不曾了解细微的影卫。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老五顶着庸王这个封号,几乎没怎么在朝堂上露过面,也不曾参与任何政事。
庸王府探子也不止一次来报过,那人除了待在府中,就是在京中吃喝玩乐,甚至不曾如老三那般,去尝试结交名流。
所以无论目前明面上的指向看起来再如何像老五,实际那桩嫁祸也绝不可能由他做成。
老大还活着……
他竟然隐藏得这般深!
新帝眼神里闪过明明灭灭的光,随后下令道:“将监视老五的人都撤回来,全力调查影卫相关。”
“若是证实晟王还活着,所有人都重重有赏。”
不只是这种暗地里的命令,明面上他也很快让宫人去请朝中曾经和先帝关系甚笃的大臣。
他不信,如果真的存在影卫这么一支力量,朝中大臣无一人了解。
至于那些人会故意藏着消息,故意不做回答……新帝冷笑一声,他手里早早就养好的死士们,会让那些人听话的。
老大要是真活着,那他做过的最大的错事,就是让他坐上了皇位!
“去,让人在京城中散布消息。”
“朕要不是天命所归,又怎么可能连日登基。那些流言和风雨,不过都只是无故揣测。”
“还有先皇的那个老太监,先前给他留了一命,如今他也必须发挥出些作用,不然……”
“朕如今已是皇帝,下令诛他九族,也不是什么难事。他大可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但只要活在这世上,就总有在意的人……”
多管齐下。
新帝没过多久就得到了确切的消息。
他手下的死士带来了老大还活着的确切消息,朝中老臣给出了影卫的存在情报,并且径直指向缉事厂。
至于那个老太监,新帝的人找到对方时,只看到了一具尸体。
如果老太监还活着,新帝定然能从他口中问出消息。
但他死了……新帝只会更加确定,有人对他灭了口。
如果不是某个隐藏在暗中的势力,谁又能在皇宫中如入无人之境呢?
老五可是全程都待在灵堂没动过,老五近身伺候的太监除了去御膳房领素食,其他时候可全都候在他身边。
新帝眼神里冷光闪过。
晟王聪明反被聪明误,既然至今都不曾透露过他还活着的消息,那往后也别透露了!
一个已死之人罢了,就应该好生埋在坟冢里。
这世道上可没有神鬼之物。
就算有,他作为帝王,堂堂天子,也绝不会允许任何魑魅魍魉于他的天子脚下玩什么“复活”。
……
小十八只停灵了七天。
祝奚清也守了七天。
此时,皇陵边缘,祝奚清亲眼见证小十八的棺椁被送入墓穴。
稍后他又命人将丽妃的棺椁安置在了一旁。
负责守卫皇陵的侍监面露难色,“王爷,丽妃娘娘毕竟是戴罪之身,按律……”
就算是他这个皇陵侍监,也是知道的,新帝登基匆忙,但在这匆忙之际,还是下了一道极其恶毒的君令。
要求将谋害皇帝的丽妃扔到京郊乱葬岗,不允许任何人安葬她,他不仅要丽妃曝尸荒野,还巴不得丽妃尸身能成为野狗的一顿美餐。
对待一个死人,皇宫里的那些宫人,无论如何都不会为了已经死了的丽妃,去和新帝阳奉阴违的。
新帝再怎么名不正言不顺,从他成为盛周皇帝的那一刻开始,史书上也就必然会记载上他的名字。
就算是政令不出宫的皇帝,也依然可以下令处死几个无人在意的宫婢。
祝奚清也没叫他为难,“旁人问及,你只当做不知道就是。”
“她纵有千般错,也是小十八的生母,就让她们母子在地下团聚吧。”
侍监识趣地退了下去,只要他没看见,那事情就没发生。
祝奚清则是抓起一把黄土,撒在了棺椁上,他语气好似清风,飘飘荡荡,“我们,两不相欠了。”
十几年前,昭仪被害,祝奚清从受宠皇子摇身一变,变成皇子府内的边缘人物,这里头,可一直都有丽妃的手笔。
祝奚清不愿意让昭仪那样一个爱恨浓烈的女人继续在这后宫纠缠,适才将其假死送出皇宫。
可如果没有他这一手,他此生的生母最终只会死在那破败的冷宫中。
祝奚清的好习惯有许多,坏习惯也不差。
他啊,记仇。
尤其记有关老登的仇。
丽妃在他三岁时害了他与他生母,又在他此生九岁时盯上他,待他十一岁时,又彻底将他挂入名下,那三年里,祝奚清都数不清自己因她遭遇过多少次暗杀。
平静生活也因此彻底被击碎。
那些暗杀他的人,想法也很简单,不能让丽妃好过。
所以就轻飘飘地将尖刀对准当时还是个孩子的他。
皇宫真是个奇怪的地方,总能让每个生活在其中的人,都变得疯狂又古怪。
也许当初决定救下险些死在产房内的丽妃时,他就已经看见了这个结局。
他不要这人轻飘飘的一尸两命,就这样成为先皇手下无数冤魂的一员,他只要这人与这皇宫中最罪该万死的人……同归于尽。
离得远的宫人们,瞧不见那些隐秘,只能看见祝奚清脸上隐隐的沉重。
不少宫人都不由为此垂首拭泪。
他们觉得,这些日子以来,唯有这位看似闲散的王爷,还保留着最后一丝的人情味。
或许吧。
回盛京城的路上,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空气里也散发着泥土的腥气。
祝奚清本应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城内,却意外被迫停留在了城门外。
原来是前方的盘查变得格外严格,等待入城的队伍随之排起了长龙,也一定程度上延缓了他的入城。
驾车的小福皱了皱眉,问向前头探路的侍卫,“怎么回事?”
侍卫回报:“回禀福公公,那晌说是缉事厂的人要搜查影卫逆党。”
小福表情错愕了一下。
缉事厂的人不就是影卫吗?
现如今怎么变成缉事厂搜查影卫逆党了?
这时,旁边也传来了百姓的议论声,“都查了两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让人进城啊。”
“这些时日里,城中铺子已经有许多关门歇业了,余下还开着的也都涨了价,再这样下去咱们可怎么活?”
“慎言!没看见那些厂卫吗?”说话的人看向远处浑身上下遍布肃杀气息,且随身带着大刀的人,不由缩了缩脖子,脸上遍布畏惧。
“也不知道那影卫逆党是什么人,又犯了什么大错,才能要这些搜寻的人,连入城的人牛车上堆着的干菜,都要给掀翻过来检查。”一位身着老旧青衫的书生,正站在不远处指指点点。
前方嘈杂声不绝于耳,原是那些厂卫,将挑着担准备进城卖货的小贩的货物给扯弄得乱七八糟。
见没有异常,那些厂卫瞬间就不愿再管。
既没帮着整理,更是在那小贩即将愤愤出声前,言语霸道地打断了对方的情绪。
“既然没有异常,那还不快些进去。扰了缉事厂办案,大理寺牢狱可不介意多你一个!”
这些人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那小贩,大步流星地走向了下一个等待着检查的人。
车内的祝奚清掀起竹帘,目光扫过那些面带疲惫的百姓,还有城门口处表现嚣张的缉事厂探查人员,眉心隐隐作痛。
老大和老二的斗争,非要牵连这么广吗?
就在他的车架准备绕行时,一队兵士更是忽然和那伙探查人员起了冲突。
“放肆!这是兵部要押送的军饷,所有文书齐全,你们也敢胡查?!”
“陛下有旨,凡是进出城门者,一律严查,你若还有问题,那就和我手中的大刀说去!”
双方顿时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动起手来。
祝奚清放下车帘,闭目长叹。
在老大和老二之间的某一个人死掉之前,这盛京城都不可能恢复之前的繁华了。
回到王府时已经是深夜,祝奚清刚坐下喝了口茶,一直候在书房阴暗角落里的仲旭枫便走上前来,并向他呈上了一封密信。
祝奚清喝茶的动作不由顿了顿。
他为自己那一瞬间对外警惕性降低而感到不满,又在产生不满的一刹那,对自己的反应啼笑皆非起来。
什么时候他一个目标是闲散度日的人,竟变成了现在这样紧绷的模样。
祝奚清放下茶杯,耳边也传来了仲旭枫的话。
“王爷,北境来了消息。北狄这一个月来,频繁调动兵马,同时还在大量收购粮草。咱们在边境的商队看这模样,都觉得是又要打仗了。”
祝奚清一边点头表示听见,一边拆开手中信件查看。
越看,就越觉得心累。
内斗方酣,外患又至。
眼见着北狄就要趁虚而入……
祝奚清按了按太阳穴。
朝堂上,那些大臣手中,总有收到类似消息的人,他们会老老实实配合新帝这位名不正又言不顺的人的政令吗?
还是告诉老大……?
但老大的虎符早就被先帝收走。
先帝死后……
祝奚清想着自己书房书架中的某个暗格里的东西,心情格外复杂。
那天晚上可不只是丽妃毒杀皇帝后嫁祸启王,还有隐藏在影卫中负责搜寻先帝手中虎符的人。
祝奚清手下隐藏在影卫中的那人正好找到了这东西。
他心思一转,觉得把虎符交给老大不好,便顺势把东西送给了祝奚清。
祝奚清能理解那人的想法指一旦老大手里有兵权,他和老二的冲突就会进一步地扩大这点。
毕竟老大直到现在都不清楚,为何老二看起来如此不得臣心。
一朝天子一朝臣。
老二匆忙登基的那天,没有一个朝臣给老二说话,这可不只是因为老大掌控了全局。
更多的原因是,其他大臣觉得推老二,让老二坐稳皇位实在没有什么必要。
毕竟前面老二也没向其他朝臣投其所好,或是给予金钱,或是赠与权利,亦或者画饼说能使其转换阶级,许诺王公爵位。
现实是,老二名声最盛的时候,其他人纷纷主动投靠。
而现在老二名声跌到谷底,即便他坐上了皇位,众位大臣也只会觉得,不得民心的他,在接下来注定会成为一个政令出不了宫门的傀儡皇帝。
毕竟暗处还有“影卫指挥使”。
从前就没因为新帝得到实际利益的人,现在自然也不想去捧他臭脚,以免被盖上逆臣的污名。
至于老二为何不用银钱贿赂朝堂大臣……
简单形容就是,肌肉占据大脑,武力代替思考。
淑妃娘家,其所有在江南一带拼命搞钱的势力,赚的银子全都投到老二的死士培养和私军上了。
新帝的脑回路里永远都有那个“只要所有竞争对手都死了,那胜利者就只会是他”的认知。
在此认知下,无论是豢养死士还是筹备私军,都是最好的选择。
祝奚清手下在江南一带的人,也是耗费了好些时日,才查出老二手下还有着一支直至现在都秘而不宣的军队。
这支军队不只是由淑妃娘家供养,还有老二之前把控盛周军队后勤时,私下里贪墨的银子供养。
要是老大拿到虎符
他只怕会当场振臂一呼,言:“天命在我!”
然后大军压境,上来就给老二来几巴掌。
可一旦他这么干了,老二反手召集隐藏在江南的军队,“天命在你?我就是天命,我说了才算!”
然后当场开始内斗。
什么北狄不北狄的,待我统合两方,直接杀穿。
随后自己人先互殴起来。
北狄一看,不由大喜过望,四处点火。
祝奚清脑内小剧场演得正酣,理性的部分却让他径直想起了那位卧底的话。
为避免这种情况,那卧底在影卫中的人如是说过:“这虎符还是交给王爷最稳妥。”
可千万别扩大内斗战场了。
死士和影卫互相冲突,老大和老二之间互殴,这也就差不多了。
只是……
想到之前在城门口看到的景象,祝奚清实在没法承认,这皇权的争夺没有干涉到无辜。
……
次日早朝。
“陛下驾到”
随着大太监尖利的唱喏声,身着明黄龙袍的新帝也步入了金銮殿。
他刻意放缓脚步,让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大殿内回响。
“臣等恭请陛下圣安!”百官齐刷刷跪拜,动作较之前些日子,变得整齐了不少,声音也洪亮许多。
然而当新帝在龙椅上坐定,目光扫过底下垂首的群臣时,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恭敬之下的暗流涌动。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大太监按照惯例高喊。
兵部侍郎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的密报,这是昨夜边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北狄已在边境集结二十万大军,意欲再度掀起战事。
他悄悄抬眼,正好瞥见身旁的户部尚书微微摇头。
“说了又能如何?”户部尚书昨日在府中与他密谈时的话犹在耳边,“这位新帝至今不曾离开皇宫,你以为是他不想吗?”
“分明是出不去啊。一旦他出去,必遭天下人唾骂,而若他不出去……又如何将政令准确下达?”
“这般人,你指望他调兵遣将?”
兵部侍郎的手顿时从袖口处收回。
是啊,说了又有什么用?这位新帝连京畿守军都调动不了,更别说远在千里之外的边军。
不远处,工部侍郎的指尖也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他今早天未亮就收到门生从边境快马送来的密信,信中言明,北狄已经攻破了两座烽火台。
边关战事,事关重大,就算再如何看不上这位新帝,也应当有让对方知道的必要……
工部侍郎张了张嘴,刚想开口,却见一位御史大夫对他使了个冷冷的眼色。
他顿时打了一个激灵,恍然想起,早朝前在朝房时,这位御史大夫曾低声冲他说道:“无用之人知道的越多,便只会越发慌乱。说了也是无用,那还不如叫他做个不听不问不闻的聋子。”
工部侍郎一回想起这话,心中鼓起的所有勇气又全都消散了。
是了,既然不愿承认这个弑父篡位的皇帝,那就不说、不听、不从。
让新帝做个被蒙在鼓里的傀儡,这亦是他们这些朝臣,对待违背礼制的弑父者最好的反抗。
礼部尚书更是打定了主意。
昨夜影卫指挥使派人传话,任何军国大事都需先经影卫审议。
他抬眼看了看龙椅上那个故作镇定的新帝,心中冷笑着,就让你再坐几天龙椅,待指挥使大人准备妥当……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
新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节奏越来越快。
他能感觉到,这些大臣一定知道些什么。
可偏偏他们就是不说,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告诉他:你这个皇帝,我们不认。
“诸位爱卿……”新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又带有明晃晃的怒火,“可有、要事请奏?”
依然无人应答。
朝臣们也纷纷把头垂得更低。
金銮殿内在长久的凝滞过后,还是由上首的新帝主动打破。
“退朝!”
这咬牙切齿的二字,终究还是从新帝牙缝中挤出。
当皇帝的仪仗远去后,大臣们这才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大人留步。”礼部尚书叫住工部侍郎,“边境的事……”
“下官明白。”工部侍郎拱手见礼,“已经按规矩报给该报的人了。”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而在他们身后,几个年轻官员面面相觑。
“我们……是不是该告诉陛下?”其中一人怯声开口道。
“说了又能怎样?”几人中,一位较年长者冷笑道,“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你急什么?”
金銮殿的大门在众臣身后缓缓关上,也掩盖了所有秘密与复杂人心。
早朝结束后,小福便来汇报了金銮殿上的情况。
祝奚清对此一点都不觉得意外,晟王已经变得会玩弄人心,又怎么可能不玩上一手把新帝逼疯的操作。
只是,北狄二十万大军,再这么一路畅通下去,过不了半个月,北境防线估计就要面临二次垮台。
先前被夺走的那三城早就被消化的差不多了。
晟王吃了败仗暗中回归后,老登还活着的那会儿,根本就没打算把丢失的城池夺回来,只下令组建新的防线。
北狄对此大喜过望,他们人口不算多,起初只是打算抢了钱粮就跑,打一场试探战,谁知道盛周竟然如此大方,直接把城池都当赠品给送了。
所有势力想要入主中原,都必须要面临一个被中原文化同化的过程,这是早在上古时期就已奠定的基础。
北狄也不例外。
拿下了三座城池,不可能继续回归先前的生存方式,他们这段时间一直在想尽办法学习,以及主动同化,或者反同化那些当初不愿意离开旧地的三座城池原住民。
现如今,北狄已经彻底占据了那三座城池。
野心被养起来了,就像先前的老二一样,根本不可能轻易压下去,只会无限膨胀,直至吃到苦头。
祝奚清将这些思绪撇开,重新回归朝堂表现。
满朝文武没有一人向皇帝汇报军情的事,足以证明晟王在政事上将新帝架空。
这样一招文斗,让新帝对时局了解几近于无,政令一直出不了宫门……
要是在太平年月,要不得三个月,晟王就能兵不血刃地逼新帝禅位。
到时必是众望所归,圣君临世。
可问题是……
老大压根不知道,看似被架空的新帝实际手底下还有底牌。
江南可是足有三万私军,而且个个装备精良,全都是重金砸下去养起来的队伍。
这么多人都在外头,老大却一无所知,仍然在朝堂上玩弄权术……
祝奚清实在没法评价。
尤其是他似乎完全没把北狄的威胁放在眼里,或者说,在晟王的算计中,边境危局反而更能成就他逼迫老二就范。
毕竟他当初吃败仗,问题全在后勤。
如果他登基上位,斩去对手,让诸位大臣听令,确保后勤绝无遗漏……
届时他御驾亲征又有何妨?
想得挺美的,只是一旦北狄突破新的防线,到时候生灵涂炭是一回事,难保对中原了解加深的北狄不会联合东夷西戎南蛮,搞一出合纵连横……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祝奚清脑壳更痛了。
这两人为什么非要势均力敌,其中一位碾压胜利,他早就过起逍遥日子了。
祝奚清在书案前坐下,提笔又放下,来来回回。
他在思考,要不要提醒晟王,告诉他新帝的私军所在,让他认清现实,别再瞎折腾。
或者也可以顺道暗示晟王,言明虎符在新帝手上,加大恐吓力度……
毕竟只要他想,虎符也确实可以成为新帝手中的一股势力,只是他暂时不太想。
对后勤动手,贪墨银两,不在乎军士死活,为了害晟王,一度坑了军队的新帝;和把黑锅扔给他,想玩一出狡兔死,走狗烹的晟王……
祝奚清忽然有种憋闷感。
他就非得在这两坨里选出一个皇帝吗?——
作者有话说:中秋节快乐[比心]看我本章字数,嘿嘿[撒花]
第498章 闲散王爷不想为帝(13) 先帝遗诏,……
“你说什么?江南私军?!”
晟王猛然从座位上站起,沉重的实木椅子硬是被他撞得翻倒在地。
祝奚清平静地坐在他的对面,神色淡淡:“三万精锐,装备胜过京营。二哥这些年贪墨的军饷,淑妃娘家经营的利润,大半都投在了这里。”
“不可能!”晟王一边高喊,一边来回踱步,眼中弥漫着数不尽的焦虑。
祝奚清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里某种郁气发泄了出来。
讲道理,他亲自走这一趟,就是为了看见老大的这种变化。
这才是真正的兜头盖脸的冷水。
“怎么不可能?”祝奚清解释,“启王在朝堂中势单力薄,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
他当初可是如日中天的皇位有力竞争选手,怎么就能在刚一被陷害后,就彻底引得所有人的敌视?
一部分是因为这个锅扣在老二身上,确实显得又大又圆。
另一部分是因为老大给的太多了啊。
老二没做过的承诺,老大不知说过多少遍。
也正是那一遍一遍的以利诱之,和透露了自己为嫡为长的晟王身份,才让朝堂大臣们暗中站位。
不然朝堂大臣凭什么听他的?
凭他脸大吗?
晟王脸色扭曲,“怪不得,怪不得他在朝中势力单薄,原来是都把钱花在了刀刃上。本王原以为他是不得人心,没想到却是另辟蹊径……”
祝奚清:用现代人的说法是,我有铁骑五百,成就一方豪强。我有铁骑五千,原地自封诸侯王。我有铁骑五万,你怎么敢坐在朕的皇位上?
老二的这种心理,从没变过。
只是他需要的兵士数量不必那么大,他只是要谋反,并不是要起义造反。
祝奚清看见他将拳头重重地砸在桌面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心中不由越发舒畅。
“好一个老二!好一个暗度陈仓!”
“大哥,收手吧。”
“现在停手还来得及,北狄大军压境,你们要是再斗下去,盛周还能称之为盛吗?”
祝奚清果断把让他为难的皮球踢给了老大。
“收手?”晟王快步走到挂在墙上的京城布防图前,他手掌重重地拍在上面,眼中诡光连连,“那在江南的军队,离京城足有千里,而我的影卫,如今却已经掌控了京城所有要道,再加上隐龙卫的加入……”
“本王有什么收手的必要?仅仅是因为他现在坐在皇位上,就得让本王低头?为何低头的不能是他?”
晟王声音越来越高昂,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自信:“只要我明日早朝时亮出身份,拿出先帝遗诏,届时满朝文武都会站在我这边。到时候那江南的军队,就算插翅飞来,也管不了京城的皇权更替!”
祝奚清愣了一下,“你哪来的先帝遗诏?”
他那一瞬间,将自己的所有情报脉络都梳理了一遍,也没想过先帝会留下什么遗诏。
晟王理直气壮道:“本王自有本王的办法。”
祝奚清脑海里的猜测忽然拐向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这人不会是偷了玉玺,自己盖了点空白圣旨吧。
就像空头支票,想填多少填多少。
现在就是空头圣旨,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这种猜测让祝奚清一时无言,在大家都玩着正经权斗,比拼拳头和消息渠道的时候,你来一出伪造遗诏?
彳亍口巴。
祝奚清不忘维持人设,“你难道要赌上整个京城的安危吗?要是新帝狗急跳墙……”
“那就让他来好了!”老大晟王猛地扯下了脸上的青铜面具,如今他的面具下再也不用额外贴一张人皮面具了,眼下露出的正是他真正的脸,那张因激动而显得扭曲的脸。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私军来得快,还是我的遗诏传得快!”
晟王眼中的偏执几乎溢了出来。
他过往也不是这样的,但谈及过往在此时也没什么意义。
祝奚清则是又一次肯定了,那个冒着生命危险,藏匿虎符的暗桩说过的话。
“晟王若得兵权,必会掀起腥风血雨。”
现在,那份此前只是预料,并未直面过的疯狂,终是得他亲眼见证。
“既然如此……”祝奚清站起身来,“那就祝大哥得偿所愿,好自为之。”
待他转身离开的刹那,晟王在他身后高声道:“五弟,明日早朝,本王要你亲眼看着,本王是如何名正言顺地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是是是,你龙王归位。
祝奚清头也不回地离去。
却又在踏出密室的瞬间,听见晟王对影卫下达了命令:“传令下去,明日卯时,本王要在朝堂上看见所有支持本王的大臣!”
“把先帝遗诏准备好……”
“封锁所有通往江南的信道,一只鸽子都不许放过!”
夜色中,祝奚清看了一眼天空。
星月如故,人却不复当年。
明日,这京城怕要血流成河了.
“陛下驾到”
大太监的唱诺声刚落,金銮殿外忽然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百官诧然,回首,只见晟王一身戎装,在影卫的簇拥下,大步走入殿内,手中也高举着一份明黄卷轴,声震殿宇:
“先帝遗诏在此,逆贼启王弑父篡位,证据确凿,今日本王便要拨乱反正!”
龙椅上的新帝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手直直指向晟王。
“区区影卫指挥使,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举!”
新帝绝对不可能承认晟王的身份,所以事到如今,他口中的称呼依然未变。他可不许死者复活,倒反天罡。
“朕为何不敢?”晟王现如今仍未在乎他百密一疏的地方,就只是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冷笑一声,“诸位大人,还不行礼?”
殿内一片哗然,支持晟王的大臣们纷纷出列跪拜,口称“陛下!”
新帝目光阴狠地扫过这些人,不出意外地看见了兵部侍郎,户部尚书,礼部尚书等人的俯首称臣模样。
当初这些在金銮殿上跪得情不甘心不愿的人,如今倒是有了愿意侍奉的主子。
一群贱东西!
除了这些带头者,还有一位御史大夫。
此人新帝心中也有印象,比不上那两位当场碰死的御史刚烈,前头一直不声不响,却又始终在暗地里搅风搅雨。
那位最初碰瓷的老狱史倒是教出来了个合格的,能适应这朝堂的御史大夫,只是偏偏这般能人不归于他手。
新帝眼中杀气横生。
那御史大夫嘴中暴言亦于不绝于耳。
“你这逆贼,弑父杀君,天地不容!先帝待你恩重如山,你竟敢下此毒手,你之罪行,罄竹难书!”
言罢,他转身面向晟王,一脸郑重地跪了下去:“晟王殿下乃是先帝嫡长子,名正言顺的储君,这些年来,勤政爱民,德才兼备,才是天命所归!今日殿下拨乱反正,实乃天下苍生之幸!”
这御史大夫越说越激动,声音在整个金銮殿内回荡。
“你暴虐无道,登基以来,倒行逆施,致使朝纲败坏,民不聊生,如今晟王殿下归来,正是要替天行道,肃清你这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
他转身,郑重叩首,声音里带有哭腔,“恳请晟王殿下即刻登基,以正视听,以安天下!”
除他之外的,那些已然跪地的朝臣们,竟在此时异口同声道:“恳请晟王殿下即刻登基,以正视听,以安天下!”
新帝脸色铁青,老大晟王却是微微颌首,对御史大夫投去了赞许的目光。
但晟王忽略了,或者说他已然察觉,只是不愿去细想的某些问题。
例如工部侍郎,一如刑部尚书……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往年的新科进士。
工部侍郎第一个踏出队列,指着晟王厉声呵斥:“大胆逆贼,竟然敢冒充殉国的晟王殿下!谁人不知,晟王早已在北境为国捐躯,你一个藏头露尾的影卫指挥使,也配在此大放厥词!”
晟王脸上闪过错愕。
他原以为,工部侍郎也站在他这一边。
在他的算计中,六部至少有其四会站在他这一方,而另外两部,也自然会明白什么叫天命所归。
可如今,这工部侍郎竟然叛变了?!
工部侍郎对上他的眼神,心里一阵一阵的发苦。
他以为他不想跟着一块跪下吗?实在是九族不允许啊!
影卫的存在还是他透露给新帝的。
不说不行啊,不说就要去死。
新帝根本不是人,手里养着的一窝死士,那些怪物只是和人长得一样,眼神中却透不出半点人情……
何况……
工部侍郎只觉得,新帝还不一定会输。
毕竟他如今也是知道新帝有私军的一员了。
朝臣听令有什么用?真正掌握着九族消消乐这一大招的可是新帝!
果不其然,刑部尚书也紧接着出列,声音冰冷:“陛下明见!此獠分明是影卫逆党首脑,见事情败露,竟敢冒充皇室血脉,其心可诛!”
随着这两位朝中重臣的发言,殿内那些始终站立的大臣们也纷纷怒斥出声。
“影卫贼子,安敢欺天!”
“晟王殿下忠烈殉国,岂容你这等宵小冒充!”
“请陛下立刻诛杀此獠,以慰晟王在天之灵!”
更令人意外的是,那些往年科举中未曾露头的年轻进士们,此刻竟也昂首挺立,毫不退缩。其中一位在御史台中不声不响,向来装聋作哑的青袍御史,此时竟然高声奏道:“臣要弹劾影卫指挥使!”
“此人把持朝政,结党营私,如今更是胆大包天,竟敢冒充皇室,若不严惩,国法何在!”
金銮殿内顿时剑拔弩张,跪拜的老大臣与挺立的新贵分庭抗礼,双方怒目而视,气氛紧绷得一触即发。
晟王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他万万没想到,以往根本不被看在眼里的年轻官员们,竟敢在此等重要时机夸夸其谈。
他如今可没带那青铜面具和人皮面具,只这张脸,就足以证明他的身份。
可谁曾想那些人……
那些人竟然硬是装瞎都不愿承认!
晟王气得浑身发抖。
曾经不以为然的地方,如今化作了刺向他胸肋的尖刀。
龙椅上的新帝见状,更是高声道:“来人啊,还不快将此等逆贼拿下!”
晟王血压飙升:“放肆!你这谋杀父兄的乱臣贼子!”
新帝的人马方一动作,跟在晟王身后的大量影卫,便也纷纷拔出手中利刃。
两方蓄势待发,那些各自有所跟随的大臣们却浑身一抖。
里头的武将们倒是都很兴奋,可文臣们一个个却巴不得自己不存在于这金銮殿中。
心中一个个纷纷恳求,可万万别进入那白刃战中。
不然随手被刀了,死人也没法和活人计较……
文臣们的担忧最后还是发生了。
那些原本侍立两侧的禁军侍卫突然暴起,手中长刀出鞘,直取晟王头颅。
与此同时,数道黑影也从殿梁上一跃而下,正是新帝精心培养的死士。
“保护殿下!”晟王身旁暗卫结阵,玄色衣袂翻飞,一行暗卫火速将晟王护在中央,刀光剑影中,暗卫首领一声高呼,殿外顿时涌入数十位身着银甲的隐龙卫。
“隐龙卫在此,逆贼受死!”
隐龙卫实力高强,得皇室无数资源供享,哪里是一般的死士能比得过的。
没一会儿,数名死士就已经浴血倒下。
刑部尚书见状,不由高呼:“护驾!”
他身后倒向新帝的武将们纷纷亮出兵刃,加入战团。
这些沙场老将一出手就是杀招,且要论战阵,还得是这些老将们玩得更加娴熟,他们配合默契,转眼间便扭转了局势。
"铛"
一柄长刀擦着晟王的脸划过,刀身映出了晟王瞳孔中的惊慌失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闪过,隐龙卫统领及时格挡开了后续的致命一击。
“殿下小心!”
晟王怒极,冲着同样身形狼狈的新帝怒吼道:“今日本王定要决出胜利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新帝一甩龙袍衣摆,他站在高处的龙椅旁,居高临下道:“指挥使啊指挥使,你此生犯过的最大的错,就是亲自把我捧向这个位置!”
“自作聪明,自以为是。”
如果他当时没有登基,那最终谁胜谁负还不好说。
如果晟王早早就在明面上表明自身还活着的事实,一个谋杀父兄的铁锅,就足以让他寸步难行。
可是啊,可是!
他终究犯了蠢,晕了头!
双方仍在比拼白刃,新帝看似本不应如此狂傲自大,可之后,一位影卫浑身是血的冲进来的画面,指向了他嚣张的真正缘由。
“殿下!皇城……皇城被江南的军队围住了!领兵的说是奉陛下密诏!”
“哈、哈哈哈哈哈!”新帝看着晟王的脸,猖狂大笑出声。
晟王本就难看的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他不可置信:“整个京城都已经被暗卫围成了铁桶,时时刻刻监视着角角落落,江南的信道明明也已经被封死……”
龙椅上的新帝缓缓坐下,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大哥,你以为朕这些日子在宫里,是在坐以待毙吗?”
他指向殿外方向,意有所指道,“那些‘缉事厂’的人,那些人,每一天都在用你看不懂的方式,将朕的命令传达出去!”
晟王脸色青青白白,他之前自然也看到了,那愚蠢的“缉事厂”成员盘查影卫事件。
那时他只当做,老二得知影卫存在后,为了让自己名正言顺,所以才让自己手中能动用的仅剩人物,以缉事厂的名义行动起来。
祝奚清此前看见的,那押送兵部粮草之人与“缉事厂”成员发生冲突,也是晟王出手的试探。
那场对峙,最终以“缉事厂”成员低头为终。
晟王料定,“缉事厂”人员的行动,定然只是新帝的强撑,只为让自己更加符合正统。
谁曾想,这样一支时时刻刻在影卫监视之下的假缉事厂队伍,竟然是新帝与江南私军联络的障眼法!
殿外的厮杀声越来越近,显然是暗卫已经抵挡不住正规军的进攻。
晟王环顾四周,发现刚才还跪拜他的大臣们,已经开始悄悄往后缩。
晟王眼神中闪过讽刺,口中更是冷笑出声,“你这逆贼,难道以为自己注定胜了?”
今日他便是死,也定要带走老二!
就在新帝认定晟王只是在故作姿态的时候,金銮殿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越呵斥:“都给本宫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皇后在一队劲装宫女的护卫下,缓缓步入殿中。
她身穿朝服头戴凤冠,姿态威仪,丝毫不见被软禁多日的样子。
“母后。”晟王眼含惊喜。
晟王或许自以为是,或许也变得阴暗毒辣,但他仍然记得,告知皇后,自己还活在人间时,那形如枯槁的女人眼神中究竟迸发出了怎样的光芒。
他不曾从先帝那体会到的所有亲情,全都由这个后宫女子给予。
他示意自己今日准备肃清逆贼之时,亦将相关消息送入了凤仪宫。
他遣人告诉皇后,“若来日我登顶大宝,定亲迎母后入主慈安宫。”
晟王想为自己的母亲带去荣誉,好让皇后只享受胜利成果,可对于皇后而言,她却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再度走在危险之中。
得知晟王殉国的时候,皇后不止一次懊悔,为何就听信了晟王口中的,“北狄不足为虑,此战定是父皇特意为本王筹备的试炼场,待本王大胜而归,便能名正言顺的被立为太子。”
那时他的意气风发历历在目,可后来满身伤痕,还要顶着青铜面具,不许面容显露人前的“影卫指挥使”,才是真正的近在眼前。
无论最后能否成功,皇后都不愿继续做一个只能等待消息的人。
她目光扫过殿内,最终定格在龙椅上的新帝身上:“逆子!你谋害兄长,弑杀父皇,如今还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弑母不成?”
“你在胡说什么!”新帝眉头紧锁。
他派重兵围住了凤仪宫,早就做好了要将这女人彻底隔绝在外的准备。
如今皇后突然现身,新帝确实没有料到。
可就算皇后到来又有什么用?
“弑母,你算朕哪门子的母亲?”
“不过是,‘皇后因晟王殉国,哀伤过度,数月后,身体虚弱,坚持不住,薨于凤仪宫!’”
君临天下的威严霸道首次展现在了新帝的身上。
他望向皇后,冷冷一笑,“无论你有什么招式,都注定不敌朕手中大军。”
“一切魑魅魍魉都将在朕的御下溃败消散!”
那些大臣们,这次直接将脑袋低到了地面上,无论心中如何想,终究是行下了叩首大礼。
“是吗?”皇后看向新帝的眼神,好像在看路边的一颗不足为道的石子,“你可知足以调令京营十万大军的虎符又身在何处?”
新帝脑袋一懵,他确实不知道这个。
“难道在你手中?”
皇后避而不答,只言:“不过养了些私军和毫无人性的死士,便一副大权在握的样子,当真是好笑至极。”
“朕若不是大权在握,那你觉得这大权能流落谁手?影卫指挥使吗?”新帝在影卫指挥使五字上加重了语气,嘲讽意味明显。
皇后却不为所动。
新帝心里忽然一紧。
他不由开始思考,虎符是否具备落于皇后手中的可能。
还真是有可能的。
先帝死于丽妃手中,丽妃一并殉了,死前高呼启王弑父,这件事情,新帝如今已经确定是晟王做的。
而在这件事情发生前,他还满脑子想着清君侧
若是自己在当时没有清君侧,先帝死于丽妃手中后,一旦晟王拿出先帝遗诏,届时他上位自是再名正言顺不过……
所以!
他是给晟王背了黑锅!
但也正是因为背了这口黑锅,他才能当机立断下定决心谋朝篡位。
否则如今这皇位怕是早就和他没关系了!
新帝心里一阵后怕。
但……
他不信虎符在皇后手中!
因为越是这样,越不可能。
他耗费数日,才能连通江南私军,这段时间里,皇后要是握有虎符,又怎么可能无法联系京郊大营?
晟王有遗诏,无论是真是假,至少明面上担了个名正言顺。
名义已有,若还有虎符,那定是“德性在身”。
晟王没在他匆忙登基的当天想办法弄死他,难道是因为他不想吗?
还不是因为当时做不到。
当时做不到,现在难道就能做到了?
新帝面无表情的看向皇后,“让朕猜猜,你凤袍下的手,是不是已经掐的不成样子了。”
新帝眼角余光扫过晟王从面生喜悦,又逐渐转向惊疑不定的脸。
晟王是怎么想的呢?
皇后突然出现,肯定是有了能决定局势的能力。
可要是事实真是如此,朕先面临的必然不是出声斥责的皇后,而是京郊大营十万大军!
新帝哈哈大笑,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神清气爽。
“你,不过就只是色厉内荏的装模作样罢了!”
“瞧瞧你的那些宫女,皇后怕是用尽了母族库中银钱,才换来的这几位能人异士吧?”
“这些人注定无法改变朕君临天下,统领四海的威权,是以”
新帝轻飘飘的拆穿了皇后心中的所思所想。
“你是想拼尽一切护住影卫指挥使吧。”
皇后瞳孔骤然一缩,嘴上却一言不发。
新帝重新坐回了龙椅上,俯视着台下的芸芸众生,“你以为朕是那种手中握有死士和私军,就看不清事实的蠢人?”
“朕若是蠢人,当初举荐大哥去北境抵御北狄,大哥还真的去了这点,只能说明他是比朕还要蠢上十倍、百倍、千倍、万倍的蠢人!”
“大哥这种蠢人,能活下来,全凭侥幸和他人善心。如今没了他人,倒是又来了位亲母。”
晟王脸色逐渐变得苍白起来。
“只是”新帝再次站起身来,得以从更高处俯视这一切。
“尔等母子情深,倒是衬的朕孤家寡人了。”
“来人,去请淑妃娘娘。”
“不必了。”淑妃早早地就换上了一身僭越的凤袍。
她不知今日有此等大事,但淑妃也会用自己的法子派遣宫人盯着金銮殿。
得知影卫指挥使伪装皇室血脉,带领诸多实力高强的影卫闯入金銮殿后,淑妃顿时惊慌失措起来。
她生怕自己的儿子遭遇意外,致使自身无缘太后之位,是以便第一时间行动起来。
固然她的行动最终或许不会有任何用处,但她还是来到了这金銮殿,只是在走入殿堂之前,她先看到了几位熟人。
那些江南私军,不知从她名下拿去过多少银子,她要是连自己手下养的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那才可笑。
淑妃一见到这些人,所有的慌乱全都消失,她心中明白,无论逆贼是何人,又有何等能耐,只要这些军士在此,吾儿依然胜券在握!
她在殿外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发髻和服饰,又让随身的大宫女搀扶着,以一副母仪天下的姿态走向前来。
新帝口中所言,自然也被她听入耳中。
“吾儿怎可能是孤家寡人?”
淑妃眼神锐利地投向了皇后,“皇后难道是思子心切,魇了心神,才会对一个下九流的影卫指挥使如此袒护,如今竟然敢污蔑吾儿弑母……”
“晟王战死沙场,本应荣誉加身,皇后心中难过,本宫也理解,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想叫一个影卫指挥使去触及皇权。”
“不仅败了晟王生前为国为民的名声,还毁掉了您自己国母形象。需知混淆皇室血脉,罪该万死!”
淑妃要彻底钉死皇后和晟王的罪名,她绝不允许这两人有任何翻身的可能。
接着她迈步走向皇后,“吾儿不忍大义灭亲,本宫亦不愿让陛下担上弑母罪行,既然如此……”
晟王眼中警惕闪过,顿时上前一步,“淑妃!你要做什么?!”
淑妃推开了搀扶着她的宫女,灿笑道:“还能是做什么?”
“皇后如今病重,臣妾自然是要侍疾!”
新帝指挥着那些侍卫拦住晟王,又命令手下死士拦截那些劲装宫女。
淑妃华贵的面容上则多了一丝扭曲,眼下她已经与皇后尽在咫尺。
“今日,皇后忧思过度,薨于凤仪宫!”
淑妃将护指摘下扔到地上,随即在皇后不可置信的目光中,竟伸着一双纤手试图掐上她的脖子。
皇后怎可能坐以待毙,自然抬手反击,一巴掌扇了过去,“淑妃你竟敢以下犯上!”
她言辞凌厉,身体却难以跟上思维反应。
是以皇后避开了淑妃的手掐向她的脖子,却又在巴掌打中淑妃的脸前,先被淑妃那双顺势转开,对准她发丝猛扯硬拽的双手给攻击了。
“啊!”
一声惨叫于大殿中响起……
晟王眼眶顿时变得通红,“杀、杀了他们!杀了老二!还有淑妃!”
“竟敢如此辱本王母后,你们全都该死,该死!”
大臣们战战兢兢之时,一名隐龙卫手中利刃割掉了一颗死士的头颅。
同时一位武将,亦拧断了暗卫统领的脖子。
场面又一次混乱起来,暗卫竭力抵挡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劲装宫女们则是终于挣脱先前的钳制,提起皇后,飞身后撤。
而那嘴上叫着要杀尽一切的晟王,此刻却像是清醒了,且战且退起来。
若今日活着,他定要向老二报夺位辱母之仇!
新帝不愿给他这机会,口中高喊:“击杀逆贼者,赐一品公爵之位,赏黄金万两!”
本就卖力的侍卫们,更像是疯了一般,向晟王所在的方向涌动。
直到一柄长剑贯穿了晟王的肩头,眼见着就要彻底败落,晟王咽下了涌向喉头的腥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就这么让母后陪着自己一同赴死……
绝不能!
绝境之中,晟王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他用完好的那只手,猛地从怀中取出另一份卷轴,高高举起:“都停下!先帝真正遗诏在此!”
那是他准备的第二份空白卷轴。
而那里面,空无一字。
“只是继位人不是本王,而是庸王!”
就在众人因他的话而感到困惑之时,晟王更是加大音量重复说道:“没错!先帝确实留有遗诏!但真正的继位人不是本王,而是老五庸王!”
新帝只觉得好笑:“你今日定要亡于此处,又何必攀扯老五?”
倒向新帝的群臣也是面带鄙夷地看向晟王。
晟王握紧了手中的空白卷轴,狂言乱语响彻金銮殿:“父皇早就看穿了一切!他老人家知道我们兄弟相争,特意将虎符交给最仁德的五弟,就是防备着今日之乱……”.
根本没来凑这热闹,一直待在庸王府里等结果的祝奚清:“啊嚏!”
可不是一下就停,而是连着三下。
常说打喷嚏一骂二想三感冒,祝奚清默默冲小福道:“让后厨煮些姜汤来。”
第499章 闲散王爷不想为帝(14) 人在家中坐……
不久前
京城的清晨失去了往日的生机,西市口几个卖菜的农人守着摊子,却少有客人问津。
“这菜价一天三涨,还让不让人活了?”一个客人好不容易在摊位前停下,方一问价,顿时皱起了眉头。
老农嘟囔着,“听说皇宫里又出了事,城门连着关了好几天,外面的菜进都进不来。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涨价,是大家都在涨。”
旁边卖柴的汉子也压低声音,“何止是出事,我昨儿个去给那些个大户人家送柴,正好听里头当差的说什么,又死了个大官……”
街角,一队身着统一服饰的配刀汉子快步走过,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行人。百姓们刚一对上眼神,就吓得倒退两步,连忙低头避让。
恐惧和麻木充斥在众人的脸上。
不远处的清风茶楼里,王鸣坐在老位置,周围聚着十几个身份不一的茶客,有身穿长衫的士子,也有布衣的寻常百姓。
“王秀才,你可给说道说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一位老茶客愁眉苦脸地问。
王秀才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朗中又带有些许沉重:“诸位乡邻,可知为何米价一日三涨?城门紧闭?商路不通?”
他站起身来,指向皇城方向:“只因那宫墙之内,有人为了一己私欲,视民生如草芥!”
“那争斗正酣的二人,一人暴戾,一人阴诡,他们眼中只有那张龙椅,何曾有过天下苍生!”
茶楼里寂静无声,若是前些日子没那么紧绷的时候,定然会有人出声劝阻,叫他别再说了,但眼下所有人都在屏息听着。
“但是!”王鸣话锋一转,声音陡然高昂,“诸位可知,为何北狄二十万大军压境,我边境防线至今未溃?”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因为虎符早在庸王殿下手中!”
“那位被你们称之为‘无用’的王爷,一直在默默守护着盛周!”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一位年轻士子激动地站了起来:“学生早就说过,庸王殿下绝非平庸之辈,而是中正在身!去岁水患,是谁开仓放粮?瘟疫盛行,又是谁设立医棚?这些可都是王爷做的。”
也有一位游侠拍着桌面大声道:“寻常百姓不好知道消息,咱可是知道的。北狄连夺我盛周三城之前,我盛周军伍中就已经瘟疫盛行。”
“后勤辎重里的药材少之又少,全是被那些奸臣给掉了包。那时北境根本无法阻拦瘟疫横行,均是五王爷想尽办法,从各地买了药材,又亲自看过患病之人,写下药方,差人送去,才用最短的时间平息了瘟疫大灾。”
“我以往在那些官员屋顶赏月的时候,可不止一次听过那些该死的人说:‘近些时日绝不允许北境之人靠近盛京,让他们全都死在外头……’你们见过说这些话的人吗?平日里他们嘴上可全都是仁义道德!”
王鸣都听愣了。
他本以为这场特意选中时机的游说,必将由他一人从头说到尾,没想到这位游侠竟跳了出来,还说了许多他无论是前生还是今世都不知道的事。
王鸣配合着那位游侠的激动言语,眼神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诸位,你们当宫中那二位争来争去为何如此急切?只因他们心虚!只因他们知道,这京城之内,天下之间,尚有真龙未出!”
他走到窗边,望着街上凋敝的景象,声音如同预言:“吾主非是天命所归,而是吾主即是天命!这乱世,唯有庸王殿下才能力挽狂澜!”
茶客们面面相觑,也有人说起了自己曾经受惠庸王之事。
王爷私下做过的不声不响的好事,多了去了。
众人一对,才惊觉这位王爷竟然从未传出过仁义名声,可见绝非是贪图权力之人。
提起他时,众人想到的竟只有闲散。
现下看来,哪里是闲散,分明是时间根本不够用。
已经将大量注意力放在百姓身上的人,又如何能日日上朝,学着奉承那大老爷们?
王秀才的话,像一颗火种,在死气沉沉的盛京城中悄悄蔓延。
与此同时,在城南的一处小院里,几个寻常百姓正在和王秀才的妻女交易。
“王夫人,这是今日的菜钱。”好些个家中断了粮的人,这几日都靠着从王秀才家中匀些米粮,才能勉强度日。
买粮的人递上铜钱,王秀才的夫人郁淑轻叹一声,将那把铜钱里多出来的几文又塞了回去,“这些钱拿回去给孩子们买些吃的,相信我家那位的话吧,这样的日子,很快就会过去了。”
买粮的人不想接下,只言:“您这些时日,还能原价卖我们米粮,不让我们断了嚼用,就已经是大善了。”
郁淑摆了摆手,不愿接那重新递到她跟前的铜钱。
那买粮之人只好感激地收回,喃喃道:“要是五王爷真能……那该多好。”
院门外,一队缉事厂人员快步走过。
郁淑手抖了一下,神色却依然保持着镇定,她知道丈夫正在做的事情有多么危险,但也深信他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
郁淑低头看向抱着她小腿的王彩灵,小姑娘正撅着张能挂油壶的嘴,郁淑失笑一声,才轻叹着说:“相信你爹吧。”
风暴将至,盛京城中的每个角落都已经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压抑。
但同样也在王秀才这般有心人的引导之下,民心的天平正在悄然倾斜。
……
金銮殿内,气氛紧绷。
晟王举着那份空白遗诏,面对新帝的质疑,忽然仰天大笑:“二弟啊二弟,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父皇为何要将虎符交给五弟?为何我今日敢在这里,这一切早就在父皇的预料之中!”
此刻的晟王显然比谁都明白,真正的欺骗,是得先骗过自己。
他转向众人,声音坚定有力:“诸位大人不妨想想,为何五弟被父皇赐下‘庸’字作为封号,朝中却依然有诸多大臣,认为这庸字绝非平庸之意……”
站在晟王一派的,许多在当时故意把这个庸字往好的方向解读的大臣们,心里一阵一阵地麻木。
他们当时是这么想的吗?他们当时分明是觉得,这五王爷也太惨了。
成了衬托瑞王的绿叶之一就算了,还不比老四得赐“雍”王。
又是谐音,又是平庸的。
惨得朝中大臣都觉得没眼看了,皇帝却还要在朝堂上斥责他平庸无能。
但是他们能说吗?
说当时只是善意大发,不足为题,并且是知道这样解读不会引起皇帝反感才说的,还能表明自身道义,避免皇帝在外传出父子不和的小道消息……
他们不能,不仅不能,还得按照老大的想法去联想,并且加深印象。
毕竟他们先前跪了晟王。
但凡最终胜利者是新帝,那他们就一个都别想活。
反而是如今将庸王拖入战局,才有可能带来一线生机。
刑部尚书:“当初陛下也是认可了我等所言。”
虽然是嘲讽地笑了,但没口头上反驳,那怎么就不能是认可了呢?
“庸王殿下,安分守己,不慕权势;大智若愚,藏拙于巧;”
“庸王殿下,中庸平和,持重守成。不偏不倚,恒常不易。”
新帝受不了了,他是真没想到,晟王能脸皮这么厚。
他正要出声反驳,却又被皇后打断。
“够了!”皇后凤目扫过众人,语气冷然,“既然遗诏指向老五,虎符也在他手中,那就该当面问个明白。”
“诸位大人,还不随本宫移驾庸王府!”
这个提议在此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还让很多人觉得莫名其妙。
支持新帝的大臣们纷纷面露难色。
最后还是自己都信了的晟王率先表态:“母后说的是……是该让五弟,是该让未来的天子,亲自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新帝眉头一跳一跳的,他当然不想去。
如今他已是帝王,为何还非要把自己放低到王爷的位置,去和老大老五争?
为何……
为了他自己都知道的,京郊大营十万大军。
新帝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最后还是只能冷笑一声,“去就去!朕倒要看看,你们这出戏要演到什么时候!”
于是,这样一支奇特的队伍从皇宫出发了。
晟王、新帝、皇后、文武重臣,均在禁军和影卫的双重护卫下,浩浩荡荡地穿过了京城街道。
沿途的百姓纷纷避让,以往可没见过这么大阵仗。
百姓躲在门窗后面窥视,有人认出了队伍中的权贵,窃窃私语:
“这是要出大事了啊!”
“看方向是往庸王府去的……”
“莫非真如王秀才所说……”
王鸣王秀才站在街角,目送着队伍远去,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转身对身后的士子们低语:“去通知所有人,按计划行事。”
庸王府。
祝奚清正在书房临摹字帖。
他的笔尖在宣纸上流畅地移动,写下的正是那句,“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窗外阳光正好,一株老梅在庭院中静静绽放,仿佛外界的纷扰都与这里无关。
“王爷。”小福走了进来,轻声说道:“城外传来消息,北狄先锋已经抵达边境五十里处。”
祝奚清顿了一下,又在笔尖墨珠即将毁掉这幅字前,动作利落地收了笔:“传令下去,让京郊大营统领做好准备,一旦边境告急,不必等朝廷调令,即刻驰援。”
“可是王爷,没有兵部文书……”小福有些忧心,没有兵部文书就调兵遣将,在位的皇帝随便一个锅扣下来,就能要祝奚清身死。
“哪还顾得了这么多。”祝奚清也不想这么干,或者说他什么事都不想干。
但……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受难。”祝奚清望向窗外,目光悠远宁静。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
紧接着,一个侍卫着急忙慌地冲了进来,口中也大喊着:“王爷!晟王殿下还有陛下,皇后娘娘,和诸位大臣一道,把王府给围住了!”
祝奚清怔在了原地。????
他难得地露出了茫然神色,像是根本没有听懂这串文字的含义。
啊?
发生了什么?
总不能是因为他没凑老大的热闹,没去旁观老大逆袭登顶皇位,然后被围了吧?
可是侍卫口中也说了其中包含陛下……
一种隐约的不妙感,充斥祝奚清的全身。
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拔腿就跑的冲动。
不过最后也还是没有做出此等举动,就只是扶着桌子站起来,同时对小福道:“去看看。”
向前厅迈步的路上,祝奚清的心脏全程高高提起。
而当他步入正厅时,看到的便是满堂的权贵,和落针可闻的极静氛围。
老大晟王手持明黄卷轴,新帝脸色阴沉难看,皇后端庄坐立,大臣们更是神色各异。
“大哥、二哥,母后,诸位大人……”祝奚清从容施礼,“不知诸位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晟王率先上前,将“遗诏”高举过头:“五弟!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隐瞒吗?”
“父皇遗诏在此,立你为储君。这大统之位,本就该是你的!”
晟王此刻的眼神里,竟然没有任何渴求权利的表现,语气中也全是信誓旦旦的坚定。
祝奚清还没来得及对此作出反应,新帝当即冷笑接话道:“好一个立你为储。五弟,你暗中勾结影卫,私藏虎符,莫非早有谋逆之心?”
厅内顿时一片哗然。
有些大臣心里苦闷无边,只觉得,这皇宫里的争斗,到底还是蔓延到庸王府来了。
事态越发复杂下去,又该如何是好?
一些大臣紧紧盯着祝奚清的脸,渴望能从中观察到一些细节。
但他们看到的却只有茫然。
那份茫然是如此的清晰和真实,毫不作伪。
不过在那瞬茫然过后,面对指控的祝奚清则是很快恢复了冷静,他先是向皇后行礼,随后才转向众人:“母后明鉴,诸位大人明鉴。”
“本王并不知晓诸位来意,亦不曾明晓所谓遗诏,这中间……可是有什么误会?”
如果不是身处大庭广众之下,不然祝奚清这会的眼刀子早就狠厉到能杀人了。
老大你在干什么啊老大!
你不是说遗诏里写的是你自己登基上位吗?
人在家中坐,皇位天上来?
就不能去那些想当皇帝的人那儿吗?
真是要了老命。
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死了。
“朕不管你是不是知道遗诏所在,朕只想知道一点”新帝眼神灼灼,盯着祝奚清的眼神中遍布杀气。
“告诉朕,虎符是否在你手中?”
祝奚清内心:能不回答吗?
百来只眼睛牢牢地锁定在祝奚清的身上。
祝奚清暗中咬牙:“……虎符确实在我手中。”
他不忘强调:“但这只是父皇临终前所托,只为应对边境危机,绝无他用。”
祝奚清看向晟王,目光如炬,终究是把某些咬牙切齿的内心想法给抬到明面上来了:“至于大哥所说的遗诏……”
“请恕臣弟直言,为何我从未听父皇提起过?为何这份遗诏,又偏偏在今日才出现?”
这番话问得合情合理,连站在晟王那边的大臣们都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晟王却不慌不忙:“五弟果然谨慎。但你可知,父皇为何要将虎符交给你,而不是交给兵部?为何要你在关键时刻才能动用?”
“需知,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份遗诏的存在!”
祝奚清:【脏话。】
放屁!
那老登可从来没想过自己五十多岁就能嘎。
虎符怎么来的,他不信老大现在没有猜测。
怎么就非要把这个看着珠光宝气,但实际仍然是锅的锅往他身上扔?
晟王展开卷轴,朗声说道:“父皇早就看出朝中局势,才特意做出这般安排。目的就是要在今日,让你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
祝奚清:老登固然神经,但还没病到这个份上吧。
“胡说八道!”新帝厉声打断,“若真有遗诏,为何不早拿出来?偏偏要等到现在?”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祝奚清站在中间,看着两位的表演,心中已然明了。
这所谓的遗诏,多半是老大的急智之举。
但眼下的局面,也确实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就在厅内争执不下之际,王府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呼喊声。
起初是零星的几个声音,但很快就连成一片,如同海啸般冲击着王府的高墙。
“请庸王殿下顺天应人,登基继位!”
"唯有殿下,可安民心,可定天下!"
“殿下不出,苍生皆苦!”
厅内众人大惊。
新帝指挥侍卫,打开刚才顺手带上的王府大门,但刚一看清,眼前的景象就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王府外的长街上,跪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士子、商贾、百姓,甚至还有不少低级官吏,所有人都朝着王府的方向跪拜。
而那为首的,正是王秀才。
“这……这是……”一位老臣颤声道,“这是民心所向啊!”
皇后缓缓起身,走到祝奚清面前,行下深深一礼:“庸王,你看到了吗?这不仅仅是遗诏的意思,这是天下万民的祈盼。盛周的江山,需要你来拯救。”
晟王也趁势跪下,一副甘愿俯首称臣的模样:“请庸王殿下以社稷为重!”
支持晟王的大臣们纷纷跪倒:“请殿下以社稷为重!”
他们从没想过,自己能跪得这么快,正如他们也没想过,虎符竟然真的在庸王手中!
民心所向,或许有影响,但在一个明显是暴君模样的新帝看来,不足为惧。
有问题的是京郊大营的虎符啊!
这东西怎么就能落到了老五手中?
新帝脸上也蔓延起了茫然。
他都这副表现了,那些支持他的大臣们也可想而知。
不少人都开始动摇,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民意,再顽固的人也不得不低头。
尽管事实是,面对那京郊大营十万大军,真理之下,再愚蠢的人也得学会识时务。
祝奚清站在众人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跪倒的群臣,耳中充斥着震天的民意呼喊。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份明黄的“遗诏”上。
这一刻,他并未被喧哗人声影响自我,而是缓缓伸出了手……
晟王心中一紧,猛地攥紧了一下双手捧起的诏书,但最后,他还是摊开了掌心,任由眼前之人来决定他最终的命运。
祝奚清的指尖,也终于触碰到了那份能决定天下命运的诏书。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整个王府内外,竟鸦雀无声。
他心知肚明,这份诏书定然是假的。
可什么是真的呢?
是远处一旦他露出懦弱表现,就会如同猛兽般撕扯上来的新帝。
是明明已然跪下,却仍然心不甘的晟王。
祝奚清忽然想起边境的烽火,想起流离的百姓,还有这个摇摇欲坠的江山。
最终,祝奚清决定给自己的情绪留一处归处。
低着头的晟王看见了从窗外照进来的光,映在祝奚清的身体上,晟王也看见了那份空白诏书被祝奚清缓缓打开的模样。
将自身的命运交由他人来决定晟王曾在从北境回京时就认定,他绝对、绝对、绝对不要让自己再面临这种境地。
可终究还是辜负了自己。
晟王闭上了眼睛。
直至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叹息。
祝奚清将那份空白的诏令攥在手中,他并未高高托起,就好似随意地拿着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接着才用那沉稳有力的声音告知众人:“父皇遗诏,臣……庸王,谨遵。”
这一刻,晟王如释重负般睁开了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皇后为首,老大晟王紧随其后,满厅文武,连同窗外的侍卫仆从,尽皆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声浪震得梁柱微颤。
老二启王面色变幻数次,在皇后凌厉的注视和这无可抗拒的大势下,终是单膝跪地,低下了头颅。
祝奚清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诸卿平身。国难当头,虚礼从简。”
他转向一旁侍立的礼部官员和宗室老人:“即刻于此,告天、受玺,定年号,布告天下。”
“年号……便定为‘景和’,愿自此天下景从,万象和谐。”
仪式从简,却无人敢怠慢。在皇后、宗室老王叔及众臣见证下,于王府正厅完成。
礼官朗声诵读告天文志,言明新帝继位乃“上承先帝遗志,下顺万民之心”。
皇后则是亲自将传国玉玺交到了祝奚清手中。
祝奚清端坐主位,再次接受群臣朝拜。
整个流程下来,不过半个时辰,却已法统确立。
祝奚清目光扫过厅内神色各异的众人,他心知,这只是开始。
“众卿。”祝奚清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既承大统,应当时刻以国事为重。眼下内忧外患,朕需诸位同心协力。”
既然我不好过,那大家都别想活。
都给我加班零零七去吧!
第500章 闲散王爷不想为帝(15) 战争债券,……
“晟王献诏有功,深明大义,晋封安国王,望日后多为国分忧。”
“启王熟知军务,即日起,协理兵部事宜,务必确保江南北上之师,顺利抵达边境,听候调遣。”
“尊皇后为仁圣皇太后,迁居慈宁宫。淑妃……连日受惊,宜静养,非诏不得出长春宫。”
三项人事调令,引得很多人心中想法颇多。
比如老大晟王就很清楚,自己这是彻彻底底的降职。但比之他而言,老二启王要比他更惨,不仅要落于监控之下,还要被祝奚清接收其私军。
至于皇后……
晟王、不,现在应该叫做安国王了,对于皇后进封皇太后这一点,他还是很满意的。
至少他的母亲仍然荣誉加身,而非如同老二所言般,思虑过度,薨于凤仪宫。
太后和安国王想法一致,终究是她赌对了,不说自身荣誉能延续多久,至少她的孩子,唯一的孩子,活下来了。
与这两人心中的满意不同,老二启王眼中怒火升腾。
协理兵部?说得再怎么冠冕堂皇,实际不还是要借他之手,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江南私军拱手送入老五囊中。
他脸色发青,胸膛激烈起伏,几欲当场发作,但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尤其是太后那冰冷刺骨的视线后,老二启王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臣……领旨。”
老二心疼得快要滴血,他曾经能触及帝位,依赖的便是当机立断与背后私军,而如今祝奚清竟然想要夺他根基……
此仇不共戴天!
于太后而言,若安国王无法集权成事,那最好的结局也就只是当下了。
太后看向祝奚清的目光中,带有审视,但也带着一丝对新朝的期待。
这位曾经的庸王,未来又能走到怎样的高度呢?
众人心思各异,而反应最为明显的便是淑妃了。
她脸色瞬间惨白。
说什么静养?不就是软禁吗?淑妃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幸好身旁宫女眼疾手快抱住了她,不然怕是又要落得个在新皇殿前失仪。
没了老二的庇护,在这即将到来的新朝中,她或许将什么都不是了。
一丝丝的悔恨,伴随着泼天的恐惧,一同淹没了她。
不久后,祝奚清也拿出了真正的虎符。
“传朕第一道军令,北境诸军以虎符调遣,即刻起进入战备,赋予前线主将当机决断之权,务必挡住北狄兵锋。”
“其二,江南之师,乃国之劲旅,不可私属。即日起,划归北境行营统一指挥,兵部即刻派员接管整编,若有抗命,以谋逆论。”
“其三,京城禁军统领……玩忽职守,致使宫闱生乱,革职查办!副将暂代其职,整饬防务,确保京城万无一失。”
祝奚清拿起那份早被送来的北境急报,声音冷然:“朕登基之日,亦是国难当头之时。北狄二十万铁骑已破我烽燧,窥我山河,往昔种种,朕皆可暂不追究。但从今日起,望诸卿与朕同心,共赴国难。”
安国王率先躬身,“臣谨遵陛下旨意,愿为陛下前驱,共御外侮。”
老大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准了自己的新的定位,一个忠诚的,不得有任何私心的辅政亲王。
让他向他人低头,他总是难受的。
可如果低头的对象不是老二,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老二启王也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跟随应了“遵旨”,只是他眼里隐藏的疯狂与恨意,却还是落入了许多有心人的眼中。
尤其是王鸣王秀才。
这位重生者对未来的了解,不说细致入微,但许多大事件,他也是清楚记得的。
眼下远远瞧见老二启王眼底的色彩,心中防备顿时飙升。
众人反应不一,祝奚清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种仓促登基的发展终究只是暂时的压制,尤其是老二启王的怨恨,必如幽火暗中燃烧,只待与狂风结合,焚尽一切。
但祝奚清更清楚的是,所有的争权夺利都得排在解决外患之后,这是他的底线。
要是将来这两位,或是其他皇子,真的有能耐继承帝位,为国为民,那他自然不介意把这么个轻易没有退休机会的皇帝职业移交他人。
王府书房。
作为临时设立的御书房,自然第一时间成为了工作会议场所。
祝奚清作为一个长时间不上朝的人,对朝廷各个部门的细节部分了解,显然是不如参与其中的相关官员的。
这会儿他就召见了户部尚书及一干人等,询问其应对战争的粮饷准备情况。
这位户部尚书脸色惨白地跪地,呈上账册,声线颤颤巍巍:“陛下,臣……臣罪该万死,国库现存银不足五十万两。各仓存粮,即便加上京畿周边,也、也仅仅只够十万大军一月之需……”
祝奚清:啊?
他脑袋空白一下。
户部尚书在说什么东西?
不足五十万两?国库?
开玩笑吧。
这笔钱如果存在私人手中,绝对是非常非常大的一笔钱了,但放在一个国家,乃至国库之中,只能说九牛一毛。
盛周不是称盛吗?居然这么穷吗?!
这么穷,老大和老二在争什么?九子夺嫡变九子夺雅迪吗?
还是那两位都觉得,身为封建时代的帝王,苦了谁都不能苦了皇帝自己?
官员也在战战兢兢的解释道:“先帝晚年奢靡,修建熙和园、清凉台等离宫别院。启王为养私军,贪墨了巨额军饷。晟王……安国王手下的影卫脉络,耗费亦巨,其中明细从未上告户部,只知一应金银所需,皆从内帑和户部直接划拨,细节处无人敢问……加之连年税收不畅……”
祝奚清眼前一黑。
这情况比他想的可要糟糕多了。
所以那所谓的盛周,本质其实是生活在末代王朝的本土人士,对自己国家的某种畅想而非实际情况吗?
祝奚清很不想承认,毕竟盛京城之前在他看来,还算是繁华。
莫非这就是表面繁华样子货,内里空虚无底蕴?
祝奚清捏了捏眉心。
开始思考怎么样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搞到钱。
边境已经准备开打,这个所谓的最短时间,至少要压缩在一个月以内。
所以如盐铁专营,和泽山海这类需要三到六个月才能明显见到成效的方法,暂时是用不上了。
再就是抄家肥猪,和发放战争债券。
前者指的是选几个富可敌国,民愤较大,且与皇帝不是一条心的皇亲国戚,或者贪官,罗列罪名,直接抄家,家产充公。
这是最快的资金来源,这种方法既能杀一儆百,又能即刻得钱,还能立威,堪称是一举多得。
另一个所谓战争债券,指的是向尚有良知的士绅商人们许诺,现在借钱给朝廷,待将来平定天下后必将连带本利归还,并可授予其子孙功名或虚职。
士工农商,古代商人身份属下九流,多的是商人想要跨越阶级,捧着钱投财问路。
但动用这一招的前提是,盛周的国家及政治体系能被民众信任。要是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个注定要灭亡的国家,那大家只会想着跑路,而不是想着拯救。
这一点应该问题不大,虽然祝奚清很不想承认,但王秀才带着京中万人齐地跪拜的模样,足以可见他得人心的程度。
虽然他从未在这方面进行过宣传。
而且使用这些手段也有不同的压力方向,盐铁私营最大的问题就是会直接对上地方势力。
改革没有不流血的,但盛周现在最不能遭遇的就是自身先流血。
抄家倒是还行,但一旦祝奚清派人调查,透露有这倾向,那些原本就跟着老大还有老二的官员,必定在暗中搅风搅雨。
盐铁专营放缓,而老大手底下的影卫群体,正好是以盛京城为核心政治圈向外辐射的消息网络。
抄家对象可以暗中调查。
战争债券可以明面上行动。
祝奚清做好决定后,顿时将后者的使用方式告知了诸位官员。
户部尚书原本难看的脸色逐渐变得好了起来,甚至颇有种面色红润的感觉,“陛下果真奇才!”
祝奚清无言地看了他一眼。
心里叹气,让这位户部尚书出去的时候把安国王给喊进来。
只是没想到,安国王被户部尚书招呼进来之前,小福先带着前来求见的周墨来了。
这位就是那周政的亲子,被老二坑得死惨的倒霉孩子。
亲爹明面上已经亡故,亲娘则是带着弟弟妹妹跑到江南找他的舅舅一位茶商,东躲西藏去了。
如今倒是可以赦免这周家那不实的罪名。
祝奚清脑子转得飞快,周墨这人当下倒是没请求赦免周家或是翻案之类,而是当着老大的面,哐当一声,跪在地上,张嘴就是:“草民心知陛下为军饷一事,忧心许久……”
安国王果断将目光投了过去。
祝奚清对于周墨知道国库空虚的事倒没多意外,朝堂估计有许多人都能观察出来这事,而周墨他爹周政再怎么样,也是言官,是能直接和皇上对话,时不时还能骂皇帝两句的狠人。
这样的人不可能完全不教自家孩子有关朝堂之事。
政治关联的从不只是官场上的一应人,还有其背后家眷。
就是……
周墨眼神中闪过复杂光芒后,脱口而出道:“陛下,草民有一策可解燃眉之急,此策恐为世间清流所不耻,后世史书也或将留下污名……但眼下,这或许是唯一能快速筹集巨资之法。”
祝奚清挑眉,有些好奇周墨能给出怎样的法子,便示意他,“说。”
“捐官。”周墨飞快地吐出了这两个字,或许是害怕被旁边的安国王暴打,他语气飞速,也清晰地阐述起来,“陛下可下旨,言明为筹措军饷,特许民间报效,设立不同等级,明码标价……”
祝奚清惊呆了。
他好歹会赌民间对自身,对盛周信任,从而压上国家金融信任体系,进而来上一出战争债券,但这人……
这人是直通卖官鬻爵的方向去了。
祝奚清没忍住,多打量了周墨两眼,这人真的是周政的孩子吗?
祝奚清:“你可知卖官鬻爵可能会产生的危害?”
周墨脸色红润,甚至有些气血上头的通红感,他信誓旦旦道:“草民知晓,只是在眼下,这才是最为快速,也最能见到成效的法子。”
旁边的安国王没忍住骂了句脏话,“你知道个屁!”
“当官职不再是选贤任能的报酬,而是价高者得的商品后,这意味着,有才无财者注定将被排除在外,而无才无德,唯利是图者便将充斥朝堂!”
“那又如何?”周墨怒视着安国王,“若是没有这笔来自民间的军饷,你甚至根本看不到唯利是图者充斥朝堂的模样。”
“所谓断尾求生,不外如是。总要有舍,才能有所得!”
“荒谬!”
“一旦公权变做私器,官员上任后第一要务便不再是效忠陛下治理地方,而是收回成本并盈利。他们必然会变本加厉地盘剥百姓,贪污受贿。这等于让朝廷亲手培养出了无数个合法蛀虫和土匪,你到底明不明白?!”
安国王看着像是想动手了。
周墨却半点不退,怒目圆睁道:“你是不是觉得如今只是北狄危机,远远还不到国破家亡的境地,所以也根本没到断尾求生时机?”
“安国王要真是这样想,那草民就只能说您大错特错!”
“如今明面上看,只是北狄大军来犯,实则在当初北境连失三城之后,东夷西戎南蛮便已然不止一次,开始骚扰各方边境防线。那一次次的试探,盛周全都付出了血与泪的代价才能拦下。”
“你一个在盛京城不断争权夺利,玩弄权术的人,又怎么会将那些事放在眼里!你只觉得,没死多少人,没有大军来犯,不如北狄凶险,便不足为惧……”
“可你却半分不曾想到,豺狼虎豹可不会在乎猎物有什么考虑,他们只知道,北狄能在盛周身上撕下一口肉,他们也照样能!”
周墨唾沫横飞,一时间竟然真有了他爹周政的那副言官架势。
“卖官鬻爵固然践踏了寒门子弟的希望,可那又如何?若国破家亡,他们都是个死,还谈什么希望!”
安国王一时间被说得哑口无言。
“是先帝不曾下令大军夺回北境三城……”
周墨讽刺冷笑:“你敢说这里头没有你和那逆贼的缘由!”
安国王一副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样子……
祝奚清被他俩吵得头疼,高声呵斥:“行了,都闭嘴!”
之后才一脸麻木地向安国王说明他召他来的缘由。
影卫抄家不比啥都来得快。
给老大一个机会,只要确定老二手下的那些官员有问题,直接动手抄家,这不比安国王在这里马后炮地谈论什么国家大事要来得实际。
其次
相比于直白的捐官、卖官鬻爵,战争债券来得更和平。
“正如你所说,安国王不曾知晓东夷西戎南蛮来犯详情,但除了他不曾知晓外,这整个盛京城乃至周边州郡城镇,皆是一样不知。”
大家都对这个情报知晓不多的时候,谁又能坚定地相信区区二十万北狄大军,就能彻底灭掉盛周?
民心在身,相比于即刻收钱并支付实权官职,进一步引发内乱,发放战争债券,以未来的虚爵身份,以及将来特许商贾子嗣参与科举作为今后的报酬,才会更加和平过渡,也不会惹得人心动荡。
与其让那些商贾汲汲营营,不如他自己开放一个机会。
既能收拢资金,又能得到仁名。
还不至于真正颠覆国本。
至于需要同时对上东夷西戎南蛮……
“更早之前,朕就考虑过各方敌人合纵连横,围困盛周……”祝奚清对上了周墨惊喜的目光,嘴上说的却是,“既然四方皆敌,那就征战四方!”
随后更是在安国王和周墨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冷声说道:“北狄之事,朕欲御驾亲征。”
安国王连忙跪下高声喊道:“万万不可!”
老二未曾真心臣服,一旦陛下御驾亲征,后方空虚,安知他不会造反?
祝奚清却用了一招堪称古怪的法子打断了他的话,“今日世事已了,明日国事明日再议。”
上一秒还沉浸在诸多情绪中的两人:???
下一秒就满脑袋问号地被小福给请了出去。
祝奚清冷漠地看了一眼外头的太阳,现在是午饭时间。
别的一切都得延后……
虽然事实情况是,他得留出一定时间让这些信息发酵。
唉,皇帝果然是一个糟糕至极的职业。
……
次日,皇宫宣政殿。
宣政殿内,庄严肃穆,祝奚清端坐在龙椅上,面色带有些许疲惫,但眼神却清明坚定,已然有了君临天下的气度。
“众卿平身。”祝奚清开门见山道,“北狄犯境,四方蛮夷窥伺,此乃国朝存亡之秋。然,国库空虚,军饷刻不容缓。故,朕有一策。”
“李爱卿。”祝奚清看向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连忙出列应道:“臣在。”
祝奚清:“朕命你总领‘战时特别国债’一事。即日起,由户部发行‘景和债券’,面向天下商贾、富民乃至百姓募资。此债券,以盛周信用为担保,约定年限,到时偿还本息。”
此言一出,底下议论声稍起,但并未如预想中激烈。
毕竟,借钱总比卖官听起来要正派些。
祝奚清继续道,这次有意将声音提高:“为酬报踊跃认购者,特设恩赏:凡认购达到一定数额者,朕特许其家中适龄子弟,破格参加本届恩科,与天下士子同场竞技。此外,认购卓著者,朕亦不吝赐予荣誉虚爵,以示褒奖。”
“恩科?”有些大臣怔忪一瞬。
祝奚清语气理所当然,“朕既然已是天命所归,上位之际,又怎能不开放恩科,予天下莘莘学子一个新的机会。”
“陛下圣明。”户部尚书配合道。
其他官员对视一眼,对恩科也没什么意见,注意力也重新转回。
祝奚清:“国债之事就交由李爱卿负责。”
户部尚书连忙领旨,神色激动,“臣必不负陛下所望。”
这一手,既解决了钱粮,又将商贾利益与国家捆绑,更给了寒门包括商贾之子一条通天之路。
是以在之后的消息传出宣政殿,乃至传到周墨的耳中后,他先是一怔,随后眼神中便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内心也是尤为震撼。
他原本准备献上的那套更为激进、见效更快的捐官策,与陛下口中的战争债券和科举准入相结合的策略相较,低了不止一头。
他那法子堪称饮鸩止渴,方式虽快,却有伤国本,还会留下千古骂名。
而陛下的法子却是借钱生蛋。
将商人拉向战车,更是借此打破门阀对科举的垄断,为寒门开辟新路,也为未来蓄力。
此乃真正的帝王心术,亦是堂皇正道。
周墨将所有细节思虑清楚后,心中不由感慨,草民远见不如陛下分毫,计策更是距之甚远。
很快,他就听传播消息的人说起了另一件事。
“北境战事,陛下决定御驾亲征。”
那人转述了祝奚清的原话,“北狄猖狂,侵我盛周疆土,戮我盛周百姓。朕乃盛周国君,绝不愿放任这一切发生,是以,朕,决定御驾亲征!”
“怎会?”周墨一脸惊讶,“那战时国债之策,堪称前无古人开创之举,能有这般心计,陛下又怎可能如此莽撞。”
“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
传话之人老实的摇了摇头,“在下怎能知道陛下心中想法。”
周墨只好皱着眉头,一再思索,心中又苦恼于自己没有官职在身,连朝堂都上不去,更无法知晓那宣政殿内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就着这件事情深思许久,只觉得隐隐约约触及到了些许边际,但仍然无法窥见具体。
与他不同,王鸣王秀才知道陛下御驾亲征的消息后,心中反而激动地告诉起自己的妻女。
“须知想要解决外患,必先杜绝内忧。”
“陛下对那个道理,最是清楚明白。”
王彩灵不满的说道:“所以那个道理到底是什么道理?爹你说话可别只说一半。”
王鸣好笑的揉了揉王彩灵的脑袋,“自然是那个,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一旦陛下御驾亲征,京城后方定然空虚,故而正是纵虎归山,欲擒故纵之计。”
“启王这人,必要寻到合适的时机才能处理了他……”
王彩灵瞪圆了眼睛:“那暴君就不怕玩脱了吗?”
王秀才揉王彩灵脑袋的动作重了些,把她脑袋揉得乱七八糟后才说:“你再敢胡说陛下是暴君,今岁你的岁钱就别要了。”
王彩灵心里大喊“卧槽”,老爹不讲武德,竟然用压岁钱威胁。
但实则内心深处也升起了一个疑问,只看暴君当下行动,不见任何暴政之影,那为何史书后来记载,这是一位千古暴君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