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唯一神明(14) 神君江湖行……
苗晖的这位表姐把人给打了,后来还闹到了府衙。
原因是赖珠和苗晖定亲当天,喻金去故意找事。
连岚的个人能力以及家世,两相结合后,也是能够得上上朝的门槛的。
她下朝知道自家表弟被人找事还险些被揍,又差点拆散一段好姻缘后,没忍住,直接穿着官袍就动了手。
“当时好多人都惊住了。”施一正坐在街头府邸里的廊下,兴致勃勃地说着瓜。
祝奚清则坐在他旁边安静喝茶,欣赏院中景致。
施一:“不过那些人都只看到了表面,以为连岚是个重情重义的,可实际上,那却是个聪明又有城府的女郎。”
“当天朝堂上,一位品阶比连岚稍高,但过些日子就能被连岚追上持平的官员向昭天陛下谏言,说她是想把苗府独子卖给皇商。”
祝奚清:“你怎的连这些都知道?”
那可是朝堂上发生的事,小刺客的人脉现在已经这么广了吗?
“神君大人不太关注外头,但其实这个消息都传遍了。”施一解释。
不管苗晖和赖珠是基于感情才定了情,还是基于合适才定了亲,这对于那位官员来说并不重要,反正对方只看见了连岚即将要多出财富支持的一面。
不把这桩婚事搅和黄了,那位官员似乎就觉得有点对不起自己。
朝堂上连岚与那人吵得不成样子。
据说都动了手。
施一猜测,连岚可能就是当时没打过瘾,所以下了朝,发现喻金在惹是生非,埋怨赖母,说母亲已经忘记了他这个独子云云……
就顺道给打了。
这举动看着莽撞,还导致连岚在府衙蹲了两三天,但这举动也意味着,连岚其实并不怕别人盯着她。
行的端,做的正。
表弟与赖珠的婚事,也在那天开始正式传出,苗晖并不是娶妻,而是做赘婿。
京城也就没人乱说话了,后来的几天早朝,占了理的连岚也是对那位老对头冷嘲热讽。
这一切对于施一而言,都是枯燥修行中的能用来调节心情的好东西。
如今的他,也已经不会再将刘安当时在皇宫中与他交手时的表现当作演戏。
他当然知道刘安是得了神君的好处,但他却不羡慕。
刘安对于神君大人来说是自己人,而他却是个刺客。
就算他想要给神君大人当仆从……
但前面排队的未免也太多。
如今想到自己能修炼那些高深武功,甚至未来还有机会向杀手组织报仇,施一心里就已然万分感谢祝奚清。
他没什么能耐,自身的经历和阅历也无法汇聚成神君大人偶尔翻看的话本,但胜在他爱吃瓜,而且还总是会关注各种小道消息。
说起这些八卦的时候,他就当自己是在对神君进行一对一说书了。
没见神君大人听的也挺开心嘛。
施一有些得意的想着。
时之初秋,他的实力更加高深了,最多明年,他一定会去报仇。
至于今年嘛……
施一想到了两三天前,祝奚清说的决定出去游玩的事儿。
整个夏季,神君大人把云梦城里能玩耍的地方都玩遍了。
长时间宅着,基本需求全都能被外界满足,但偏偏又没有网络的情况下,祝奚清也难免觉得无聊。
于是就准备开新地图了。
开新地图没事,但得告诉宗政应晓一声,而且府里也得收拾下行路的东西。
两天下来,东西都收拾好了,明儿就可以出去玩了。
施一对此很是期待。
在他看来,这世上应当不会有人像他一样幸运,能在少年时陪伴神君一同旅行。
见神君大人放下茶盏,施一起身,端起放在木廊上的茶盘,将东西送去清洗。
次日一早,将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的众人轻装上阵。
每人只随身带了个小包袱,其他大件全都被祝奚清收进系统背包。
这次一同上路的人不算多,二十四人只出动了八个,其他人留守,再加上祝奚清和施一,一共也就十人。
此次旅行也是有路线的,以云梦城为点南下,沿渭河、黄河东行至汴梁。
再转通济渠南下,途经楚州进入淮河流域。
过淮河后,再经邗沟,直达扬州。
此行大多都是水路,比较省脚力和银钱。
祝奚清虽然不差钱,但他很在乎舒适度。
毕竟不管是骑着马到处颠簸,还是坐马车,其实都不太好过。
走水路就不一样了,名川大河一览无余,放慢速度,不必着急,广袤的天地也能让人松松心神。
一路美景无数,中秋之时,祝奚清带人从扬州拐去了隔壁江州。
江州情况特殊,算是云国江湖人士常来之处。
假如云梦城是云国最为繁华的腹地,那江州就是云国江湖人士的心中圣地。
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有别于其他地方。
简单来说,就是会很新奇有趣。
下了也可用于水面航行的轻凌云舟,舟上留守五人。
因上一次是施一跟着祝奚清一块下船,是以这一次就是易方跟着。
易方不如施一对各种八卦的热衷,对这江州城,他知道的也不算多,就只了解到,这里是江湖人心中圣地。
到处都是那种踩着别人家房顶飞来飞去的江湖人士。
这种情况下,让易方充当临时导游显然是不太行的,于是就只能找当地人。
最后花了二两银子,找了一个身穿短打的临时导游,看着还挺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
其名叫方小天,人很是活跃,说话时也是侃侃而谈,妙语连珠。
但讲起江湖事来,却颇为平铺直叙,不掺杂半点个人情绪。
方小天说,江州近期最大的热闹是,此地城主与外来历练的江湖年轻人在城外斗上了。
城主冯尧与外来者杨伦好一番打斗,破坏了城外的许多花花草草,且……
刚才还很是正经的方小天忽然嬉皮笑脸道:“城主输了,没打过那个外来的年轻人。”
“那看来这位杨伦杨公子,应当就是江州城近些年来年轻一代的领头人了吧。”祝奚清倒是很配合方小天那神神秘秘,偏又用嬉皮笑脸去隐藏的样子。
“算是吧。”方小天点头,“其实重点不是城主输了,而是那杨伦为何会和城主打起来。”
“可惜很多人只关注杨伦,忽视了这点。”
“那你提到这点是……?”易方接过话题,同样不让话落在地上。
“自然是想要让两位觉得这二两银子不白花,之后要是还有什么好奇想知道的事,也就会心甘情愿给我花银子了。”方小天双手叉腰,坦白道。
“据我调查到的消息来看,那杨伦极大可能是城主的儿子。”
“当年城主冯尧也是江湖人士,但再大的江湖也大不过昭天陛下,后来冯尧成了城主,便也是从江湖人士变成了半个官人。”
“也正是这种身份的转变,使得冯城主抛妻弃子……”
“时隔多年,杨伦自然要来替母报仇。”
易方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之后更不对的情况出现了。
打旁边街道酒楼的二楼窗口处,竟直接跳下来了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
那人动作利落,面色也很是冷淡,转瞬间就将腰间别着的软剑抽出,直指方小天的额心。
易方被吓了一跳,眼睛都瞪圆了,但还是站在祝奚清的身前,试图以身挡下危险。
然却见那白衣男子皱着眉毛冲方小天说道:“就是你这些日子在城中胡言乱语,叫他人误会我?”
豁,这是吃瓜吃到正主脸上了?
祝奚清打量着眼前的这位,料定对方就是那瓜中杨伦……虽然和瓜里的形象不太符合,但他就是。
依据不是对方的武功,而是他看起来很年轻。
毕竟就方小天所说,那位冯城主已经能给眼前人当爹了,虽然是不是真父子不太好说。
方小天仍然嬉皮笑脸,“杨公子怎么能这么说,这可是我认真调查来的消息。虽说目前还没法辨别真假,但讨好一二城中游客,让人觉得花的银子值当,也算不上什么过错吧。”
方小天半点不怕那指着自己额头的剑,就是他和眼前这位杨公子看起来有些针锋相对的。
“不如展开说说?”祝奚清道。
本来就是出来玩儿的,认识一些旅行处的当地人,了解一些此处发生过的事,或是参与、或是旁观,都不虚此行。
就是这一展开,就未免太展开了。
原来这位杨伦和冯尧没有任何瓜中所示的父子血脉,不仅如此,两人前些天才第一次见面。
杨伦的部分情况倒是和瓜中所言相同,比如他确实是来自别的地方的年轻天才,此行江州,也是为了历练自身。
和冯城主对上,纯粹是发现那人情况有异。
直觉和本能都让杨伦针对这一点异常开始行动,直到发现冯尧已然走火入魔。
平时还像是个人,能压下了心头魔气,但藏不住了,就会发狂。
城主府中已经有不少下人被其残忍杀害。
但这消息却被压了下来,没有上报。
方小天称冯尧为半个官人也是事实,冯尧的城主身份是官府册封愈沿的,但他又不完全属于官员体系。
杨伦在探索城主府异常期间,除了自身查探之外,也找别人问过。
期间就遇见了一个名叫柳儿的丫鬟,这丫鬟的姐姐,便是那被冯尧杀害的人员之一。
杨伦后来当然也是找到了柳儿姐姐的尸骨,人证物证俱在,江湖人想不到报官的事儿,便直接把证据捅到冯尧跟前……
方小天看杨伦不爽的原因也很简单,杨伦这人把事情捅出去了,但并不是在大量江湖人士的眼皮子底下,而是在和冯尧私下一对一时说的。
冯尧当然不可能如杨伦所愿,去认错认罚,弥补逝者,于是两人就打了起来。
方小天的一位好友濮玉丹,当时正在江州城外郊区河道旁钓鱼,结果被误伤,打至水中,淹了个半死。
方小天手中没多少钱,想给濮玉丹买药都不行,就只能临时接了个介绍江州城导游的活计,好赚点银子去找大夫给濮玉丹拿药。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濮玉丹这次受伤颇深,需要修养很长一段时间。
方小天想找城主府赔偿,但被赶了出来,想找杨伦赔偿,又压根找不到人。
他心里起了火气,但还要压抑情绪,给好友赚药钱,后来就干脆在外来者面前开始鬼扯。
事情真不真不重要,反正都是胡扯的。
方小天服务的外来者,都不是江湖人士,只是路过江州城,或是像祝奚清一样前来旅行的,这些人听到八卦只觉心满意足,并不会去调查真相。
而这些人虽然不知道真相,但他们却会去传播自己听到的东西。
一时间,关于正义公子与入魔城主之间的二三事,就变成了城主年轻时抛妻弃子,眼下被孩子找上寻仇,一朝被重伤,躲到没人的地方休养去了。
方小天在其中大肆斥责城主,同时也骂杨伦弑父,无良无德。
情绪发泄得很是爽快。
只是在祝奚清找这人充当导游的期间,瓜主找上门了,顺带也让祝奚清吃了个更具体的瓜。
方小天说出真相,是因为他起初只找祝奚清要了三百铜板,但神君手里可没有铜板,就连银子都是成锭的。
最后还是易方从自个带的荷包中挑了半天,才掏出二两银子。
这二两银子虽然不够濮玉丹的医药费,但方小天先前已经攒了几天,加起来就刚好。
所以他也不介意告诉祝奚清真相。
而杨伦则是单纯作为事主,向不明真相的外人解释一下。
他这段时间真的受够了江州城里的众人看他的眼神。
至少现在,作为知道真相的外来者,祝奚清看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异常。
那种平常的目光对于杨伦来说,堪称难得。
现在城里人注视他时,眼神既像是在看稀罕玩意,又像是在骂骂咧咧。
从各方面来说,杨伦都很难受。
一路溯源,也就找到了方小天。
但这会儿他俩也是不可能打起来的。
杨伦直到现在才知道,当时的战斗还波及了旁人,惭愧都来不及,更何况是去殴打伤者好友。
方小天也是,得知杨伦是替天行道,并且也不知道当时存在无辜者后,心绪也平静了下来,不再一副看着像要给杨伦两下子的样子。
他之后也完美维持了自己导游的身份,带着祝奚清一行人去了客栈。
说是有些事情要处理,等处理完了,再来向祝奚清这个被欺骗了的外来者赔罪。
之后,方小天先是拿着银子去医馆还了欠大夫的钱。
再又去了暂住的小院,看仍然风寒未愈的濮玉丹,见人状态好了些,就又将白日发生的情况说明。
濮玉丹得知后,对方小天的行为不抱以任何情绪偏向的评价,只说这几天辛苦他了。
两人友情极深。
方小天说明完全之前,濮玉丹甚至都做好了顶着病体去谴责杨伦的准备。
现在倒是不用了。
现在只需要跟着方小天一同去那客栈就行。
方小天皱眉:“大夫说你还要休养两日。”
濮玉丹却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已经在慢慢好转,那无论是躺着还是外出走走,也都是修养。”
“若是杨伦那个事主没找上你那客人,你编些故事说给客人听也就算了,可奈何他找上来了。”
编故事就当是给客人提供情绪价值了,但故事里的人找上门来特意澄清,倒显得方小天像是故意说谎骗人。
濮玉丹不希望方小天与那位多给了他银子的客人产生矛盾。
他觉得两方都是好的,甚至杨伦也算是个好的,只有那冯尧才是恶人。
祝奚清并不知道自己隔空收了张好人卡。
他还在盯时间,等天黑了就去那码头渡口,将留守的人也带过来,顺便把轻凌云舟放回背包。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应该会在这江州城住上几天。
至少要看看冯尧这个走火入魔的城主的结局。
新的周常任务已经出现,玩家怎么能停滞不前。
金乌彻底落下西山,祝奚清就去了渡口。
重新回到客栈后,竟在这夜色中见到了杨伦与方小天和濮玉丹。
更离奇的是,这三人还坐在一桌。
虽说彼此间没有半点交流,就只是那样坐着。
直到祝奚清带着刘安与施一等人跨过客栈门槛,与他们对上视线。
却发觉那杨伦忽地身体一颤。
刘安也刚好抬眼望了过去,杨伦仓促避开,屏住了呼吸。
这是发现刘安大宗师的实力了。
祝奚清了然。
杨伦可为江湖一流高手,方小天要差一些,半步一流,濮玉丹更差,也就三流的样子,比普通百姓好上一些,学了正经武学,但并不精通。
此时这二人半点没发现刘安的情况。
只是发觉杨伦突然垂下了头。
濮玉丹觉得奇怪,但发觉好友已经看向一位年轻男子,他方又收回目光,跟着一道看过去。
“客人。”方小天打了个略显奇怪的招呼。
至今这世上都无人知道祝奚清姓甚名谁。
一个是他没说,再一个是也没人问。
身处京城时世人称他神君大人,去往外地时,身边人则只称呼大人。
方小天不知道祝奚清具体是什么身份,但也不太好跟着称呼大人,于是就喊客人了。
杨伦则是在发现刘安一副护卫的模样后,轻轻吐出一口气,也跟着喊了句,“阁下。”
只有濮玉丹眨眨眼睛,不明所以。
复又说起白日的事。
道歉道谢皆有之。
方小天与濮玉丹都表现得很是诚恳。
前者表示,之后可以免费帮祝奚清介绍江州城的一切,后者则说,他虽然没什么能耐,但也愿意在客人身处江州城期间,听候吩咐。
二两银子,对于一些江湖人来说,呼噜喝个两碗羊汤,再买一把质量还算凑合的铁剑……那还得倒欠三两银子。
“不必。”祝奚清拒绝,“方小天先前介绍的一切正是我想要了解的,虽然有些不实的部分,但那些真实的就已经值这个价了。”
他要江湖人听他吩咐有什么用。
只是来旅个游而已。
方小天倒是可以继续给他当导游,而他也会照常付银子。
这对友人好说,但杨伦就比较难搞了。
概因他说:“我最初的来意是,想与阁下交个朋友。”
“先前你在在下未言明真相之前,就能始终保持平常心看待在下,在品性着实令人佩服。”
他坦言:“交友当如是。”
但就像他说的一样,这只是他最初的来意。
当发现刘安实力深不可测后,杨伦便想邀请刘安,好与其合作,一同解决冯尧。
尽管现在杨伦都不知道冯尧在哪。
当初将冯尧重伤,只是侥幸。
冯尧也是宗师境界者,杨伦凭借一腔孤勇打过去,其实是做好了和冯尧同归于尽的准备的。
但天命在他,战斗时冯尧陷入混乱,杨伦从下风转入上风,并趁其不备,一剑刺中冯尧心口。
可惜到底偏了一些,并未穿透心脏。
而这一剑带来的疼痛感,也使得冯尧恢复正常,当即转身遁逃,没有任何恋战念头。
杨伦当然是想将他当场解决的,奈何根本追不上。
他现在就比较担心,后面就算调查出了冯尧的位置,也极有可能面对二次追不上的情况。
杨伦倒是没想过,要是冯尧过来反杀他的话又会怎样。
毕竟时至如今,杨伦也依然时刻对献出性命这事,做足了准备。
祝奚清面对他的邀请,只说:“这事你得问刘安。”他不会替刘安做决定。
刘安见众人将目光转到她身上,爽朗一笑,“听你所言,那冯尧杀人无数,罪大恶极,而要真是这样,那我倒是不介意跟你走这一趟。”
“不过你得拿出实质证据,证明冯尧确实有罪,否则我是不可能在不明真相时,便对他人喊打喊杀,何况那还是昭天陛下亲自册封的城主。”
刘安表明自己只站正义,而不站任何人的态度。
杨伦眼睛亮了,“自当如此。”他坚信自己所行皆为正义!
次日一早。
祝奚清坐在客栈一楼喝粥时,余光发现门外杨伦的身边多了一号人。
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十二三岁的样子,眼神凶狠。
这正是杨伦口中的柳儿。
刘安问她:“你可是亲眼见到那冯城主杀了你姐姐?”
柳儿大声道:“你又是何人?我都已经说过很多遍这事了,杨公子为何还要带人戳我心中伤口!”
本来不太关注这事,只想知道个结果的祝奚清,忽然抬眼看了过去。
第362章 唯一神明(15) 杨伦:我是好人还是……
杨伦正一脸惭愧地看向柳儿,他并不觉得这小姑娘的凶狠是哪里不对,只觉得自己再次找她来当证人的事,确实对她不太友好。
如果他实力足够高强,仅凭自己就能解决冯尧,那眼下当然也不用再次去戳柳儿的伤口。
祝奚清看的不是他的惭愧,而是柳儿那堪称操纵控制的行为。
从他的视角来看,那小姑娘显然知道自己说出的话代表什么。
甚至是提前预判了杨伦的反应。
一个不那么聪明但想要行侠正义的好人,正好遇见了一个看起来很坏的坏人。
于是他们就敌对了。
在这个过程中,这个好人遇见的证人,在整个事件里,好似都不太出头,不被在意。
而柳儿带有指责意味的话,也让刘安顿时皱起了眉。
“杨公子难道没告诉你,仅凭他一人无法战胜冯城主吗?”刘安指出自己在那场可能会出现的未来战斗里的不可或缺性。
柳儿没有回话,却狠狠地瞪着杨伦。
于是后者就开始代她解释,说她可能是亲眼见到了不好的画面,从而对身心造成了极大影响,才表现如此尖锐。
不是在刻意无视刘安。
刘安看得都笑了,嘲讽地笑,“她自己无法为自己姐姐报仇,找上你也无法为自己姐姐报仇,而当你找到了我这个能做到一切的人,她却不愿意和我交流……你觉得这是正常的吗?”
杨伦懵懵懂懂。
柳儿再次尖着嗓子喊:“杨公子你到底什么意思?就任由这个女人这样子逼我吗?我只是不想一遍又一遍地回忆那些痛苦的记忆罢了,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刘安却忽地放出自己大宗师的威压,并且只针对她一个人,“闭嘴!”
柳儿只觉好似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向自身压了过来。
她双腿抖如筛糠,额角冷汗滑落,最后竟是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然后就又开始哇哇大哭,“你们都欺负我!你们就是欺负我没了姐姐,再也没人保护我了!”
一副胡搅蛮缠的样子。
杨伦还想维护,却被刘安瞪了一眼。
“你当你是在谁的面前犯蠢?”
杨伦以为刘安说的是她大宗师的实力,实际刘安指的是完全放下碗勺,就像是个纯粹旁观者一样,注视着这一方角落的祝奚清。
杨伦这种不聪明,没有什么妨碍,但他放任别人在神君面前吵吵嚷嚷,惹人心烦,那就是不对了。
刘安隔空点了柳儿哑穴,让她彻底闭上了嘴,“她要不愿意让我帮她,那我也不是非要插手干预这件事。”
“但你可就得好好想想了,你明显实力不及冯尧,却仍然和城主处于敌对,你说城主走火入魔,可除了你口中的这个不愿交代真相的证人柳儿,城中还有谁知道这个消息?”
“昨日你还谴责方小天,如今在我看来,方小天造的那个你和城主是父子的谣,反而才是间接护住了你。不然这城中偏向城主一方的江湖人士,怕是早就对你动手了。”
正如杨伦找不到冯尧一样,城中的那些江湖人也同样找不到,于是也无法取证,杨伦到底是不是冯尧儿子。
他们甚至会想,城主府没有出动人员追杀杨伦,是不是两人之间真的有点什么关系?
最后才将这件事默认为家事。
否则就凭借只是一流高手的杨伦……不管他在武学一途多么有天赋,也不可能比得过在这江州城当这么多年城主的冯尧的人脉。
杨伦要是还想不明白这些,刘安甚至觉得他死就死吧,只要别死她眼前,别碍到神君大人的眼。
蠢死算了。
杨伦也没了着急忙慌想要解除柳儿哑穴的想法,他张了张嘴,莫名觉得喉间很干,但又说不出话来。
眼神中还透着一股茫然无措。
这件事显然不是简单的,冯尧走火入魔,肆意屠杀,成为为祸一方的恶魔。
柳儿情况也不对。
杨伦只是不太聪明,但并不是完全傻掉。
他坐在那想了很久。
想到祝奚清都出去逛了一圈,又回到客栈吃午食,杨伦才决定去找方小天。
想从这个江州城的本地人口中,去了解一下城主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当然,柳儿也是这时才被刘安解开哑穴。
她做出一副吓坏了的样子,之后又狠狠瞪了杨伦一眼,转身就跑出客栈,没了踪影。
方小天那边,濮玉丹照旧在家休养,而他则是一早就想赶来客栈继续给祝奚清充当导游。
反正总是要赚银子的,继续给这个各方面看着都很好的客人做事,总比再去认识生人要强。
而且还能赚的更多。
祝奚清与方小天相遇在路上。
这一次逛街期间,祝奚清没往那些江州城有名的店铺里去,景点之类的也没去,反而总是钻入一些隐蔽小巷。
要不是方小天是本地人,对各种四通八达的道路了解深刻,可能导游都会被祝奚清绕晕。
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
在某个小巷深处,祝奚清闻见了一股古怪的味道,很臭,但又不完全像是臭味。
那是来自巷子深处,一个靠在墙边,蜷缩着身体的老乞丐身上透露出来的。
老乞丐身上穿的衣物,全是些针脚格外粗大的烂布缝制,各种颜色都有,有的粗糙,有的细致,也不知是打哪来的。
老家伙瞧见巷子进人后,连忙扑了过去,连连磕头,嘴上也嚷嚷着饿了很久很久,只求贵人赏些吃的。
易方没让老乞丐靠近祝奚清,只是严词喝止他:“停下!”
祝奚清则是看了那乞丐两秒后,让易方去外头买了些馒头送回来。
易方心细,顺带买了个装满水的水囊。
祝奚清却在他将馒头递过去后,制止了顺便给水的动作。
易方也只当神君大人心细。
面食在胃中容易被泡胀,老乞丐年纪不小,如果吃下去多个馒头再喝水,怕是要胀坏了胃。
老乞丐也不介意,拿到馒头后狼吞虎咽,噎住好几次,不过并没有用手拍胸口,尝试顺下去,只是不停的干咽。
祝奚清又看了两秒,之后让易方将水囊交给对方,顺便叮嘱那老乞丐,“别伤了胃。”这才转身离开。
之后也没再去新的巷子。
又逛了一圈,他就决定回客栈了。
时间也快到中午,祝奚清自然也就顺嘴邀请导游一块吃一顿。
杨伦倒也不用再去方小天住的地方去找了,当即从方小天口中了解起信息。
“城主是什么样的人?”
“算是个武学奇才,自身在武道一途上研究极深,算是个武学疯子。冯城主实力高强,也有传言说,就差临门一脚,便能迈入大宗师境界。”
“也是因为这点我才相信你说他走火入魔的这事。”方小天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才让杨伦来询问自己。
但他觉得自己的想法还是很有理有据的,一个武学疯子真把自己弄疯,听起来也还算是正常。
何况杨伦也没有欺骗他的必要。
至于除此之外,有关城主的情报,不外乎城主府协同城主一同治理江州城,在遭遇大事件,或武林中人想要伤害百姓时,通常都会强势插手干预。
对于江湖人来说,冯尧这半个官家人的身份,也等同于他是个麻烦人物。
而对于城中百姓来说,冯尧是个死后一定会入江州城长生祠的好城主。
江湖人犯了事他都会罚,江湖人搞了破坏他也会让人赔偿。
若是造成人员死亡,更是会让江湖人士直接赔命。
假如是那种城主府的人打不过的,冯尧便会亲自出手。
如果是这样的人走火入魔,那方小天便会一边觉得可惜,一边又觉得正常。
身为城中的江湖人士,假如冯尧真的走火入魔,犯下大罪,方小天也只会旁观,因为杀的不是他,更不是他认识的人,他也没有资格处置城主。
而一切若是假的,那方小天一样会旁观,毕竟这事看着就很像是阴谋的样子。
如果不是好友濮玉丹被误伤,方小天是绝不会参与进这件事里来的。
不过在经这一番询问后,方小天也明白了,这是想判断冯尧的情况,判断他这个人到底是好是坏。
什么情况下,才会在两方已有争斗的情况下仍需去判断?
方小天脱口而出一句:“你那个证人有问题?”
杨伦一噎。
“可你不是说你亲眼见到冯尧在杀人吗?这不能充当证据?”
杨伦连忙打断他:“我可没说那话。”
“我起初只是发现城主府连续多日在寅时(凌晨四点)开启侧门,从里向外送出大量尸体。”
“期间我暗中跟随查看过,发现那些尸体最后都被扔在了城外乱葬岗。或是草草埋葬,或干脆就扔在那里,遭野狗啃食。”
“其中有男有女,大部分都是侍从装扮,其中也确实有柳儿所形容的那般模样的丫鬟女子,大抵就是她的姐姐吧。只是那女子尸身已经腐烂,怕柳儿遭不住,才没带她亲自去看。”
方小天没有任何意义地笑着,“那你人还怪好的嘞。”
杨伦总觉得被嘲讽了。
“我是先发现异常,之后才尝试接触了城主府的人。”
“柳儿年纪小,是跟随府中管事一同对外采买的人员之一,那管事亦有一身武学,采买起来时,也对各种钱款都了解的极为详细,应当是个聪明人。我并没接触她,只暗中联系上了柳儿。”
于是侧面印证,冯尧在府中胡乱杀人,死者包含柳儿的姐姐。
杨伦当然也没蠢到直接对江州城的城主喊打喊杀,他凭借自己堪称少年天才的身份,邀冯尧于城外见上一面,而冯尧最后也真的来了。
两人谈话期间,杨伦侧面询问过,冯尧是否做过这些事,但后者却全程表现无知。
这太不应该了,那送出去的尸体至少有三十具,整整三十个人的死亡,冯尧作为城主,能一点都不知道城主府里发生过的事?
杨伦料定他是在装傻,后来也主动提了挑战。
打斗期间,冯尧陷入疯魔。
杨伦也就彻底确定了冯尧走火入魔。
三十具尸体是实际结果,冯尧的走火入魔也是杨伦亲自见到的真实情况,柳儿的证言,和她所述的死者姐姐,多方结合后,杨伦才确定冯尧罪大恶极。
这样的人,任何一位侠义之士,都会恨不得处之而后快。
但杨伦想到了这些,可他的头脑却并不足以让他想到,这江州城是冯尧的地盘。
城主要是真出了事,无论最终证据如何,一定有无条件偏向冯尧的人对杨伦下手。
江湖就是这样,有时并不需要讲证据。
方小天的横插一脚,城主的失踪,两相结合,才间接保下杨伦的命。
这种局面,连小刺客施一都不由感慨,“你还真是好命。”
如果没有这些巧合,杨伦这个少年天才一旦死去,那锅肯定扣在冯尧头上。
假如冯尧的走火入魔是真的,那这位城主估计也完了,官家不可能让一个疯子来管理一座城。
背上了人命的城主,即便再怎么得百姓拥护,也不妨碍江湖人想要踩着他出头。
到时必是一场围剿。
杨伦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心中也隐约有了自己被算计了的想法。
以及,如果他真的被算计了,那之前邀请柳儿出城主府,向刘安证实真相的行为,怕是也已经打草惊蛇。
一时间,杨伦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他迷茫了。
最后还是易方冲客栈天花板翻了个白眼后开口,“至少要先去乱葬岗,看看那些你曾经调查过的尸体是什么情况。”
“找个仵作去验验,万一就能得到关键证据了呢。就算没有,可如你所说,那是三十具尸体,即便不关键,也一定会有证据浮现。”
等找到关键证据,各方联通,也就真相大白。
就算找不到,这一趟也定有收获。
杨伦眼睛一亮,“若此行有所收获,必重谢这位兄弟。”
易方又想翻白眼了。
这人之前很惭愧濮玉丹被连累的事,但半点没掏出银子给予补偿。
神君大人凡人相的衣装是“像是”洗的发白,眼前这位身上的白衣,却是真的洗得快要烂了。
杨伦的贫穷程度,甚至超过方小天和濮玉丹。
他身上唯一值钱的就是那把看着颇有样子的软剑。
看他年纪轻轻就是高手的样子,应当也是有正经传承的,兴许是来自长辈赠礼。
杨伦的重谢,还能重到把那把剑送出去?
小刺客说出了易方的心声,“没想到这位侠士天生就会画饼。”
简直比他那杀手组织的老大还会。
至少完成任务后,组织是真的会分二成奖励给杀手本人的。
而杨伦这个饼不仅不能吃,还看着有毒.
晚上。
杨伦又来了。
这次依然还有方小天。
下午祝奚清并没有被再出去逛,于是导游就被杨伦免费承包走了。
两人风尘仆仆,一块跑了趟义庄,绕了一个大圈子,才找到仵作。
但对方并不想跟着跑这一趟。
谁没事想无偿加班呢?
于是方小天只能心疼地拿出上午刚从易方手中得到的二两银子。
仵作这一次就很顺从地同意了。
只有方小天在后续调查中,时不时会瞪杨伦一下。
真是倒了血霉才间接和这人搭上关系。
此时回到客栈,两人各自连灌三杯茶水,才缓过劲来,慢慢说起仵作调查出来的情况。
虽然那些尸体大部分都已经腐烂不堪,遭受野兽啃食,甚至还少了一部分,但仵作却仍然凭借硬实力判断出,这些死者都中了毒,而且还是同一种毒。
少部分死于心脏麻痹,大部分则死于五脏六腑病变,全是那毒药引起的结果,但死法却不尽相同。
江州城的仵作也算是半个江湖人,经其多方面验证后断定,这药物应当会引起人心脉逆转,五脏六腑也会遭遇不同情况的伤害和腐蚀。
而之所以说心脉逆转的判断是“应当”,便在于所有死者身上都存在五脏六腑病变现象。
只是有的是因为这种原因致死,而有的则是后来突然死于心脏麻痹。
三十具尸体少了二十来个,仵作一共只验了八具尸体,每个都是这样。
显然,这些死者绝对不是冯尧发狂时杀害的。
但这次杨伦不太敢单方面判断了,毕竟还有二十多具尸体消失了。
方小天做出假设,也许那部分消失的尸体才是被冯尧杀死的人,中毒的只是少部分什么的。
但他也觉得说不通。
要是真的需要销毁尸体,掩埋证据,那全部毁去只会更好,怎么就会只消失一部分呢?
谜面越来越多了,谜底却少的可怜。
“那做个假设好了。”祝奚清在大家都一副沉思者的模样时,加入了话题。
“假设消失的二十二具尸体真的是冯尧杀害的,那么那些尸体又为什么会消失?”
其他人不明白为什么要做这种假设,但都很老实的回复了。
施一:“想要掩盖证据?冯尧罪大恶极,但是又和很多人都有联系,那些人不想让自己被牵连,干脆就去遮掩冯尧犯过的罪?”
刘安:“隐藏冯尧没有走火入魔,好让他继续当城主?这其中或许有利益牵扯……”
“但如果冯城主真的像方小天说的那样,爱民如子,死后可入长生祠,那只要他清醒的知道了自己走火入魔了,就一定会联系官府。好让人替换他、或是干预这场已然可以窥见的阴谋。”
易方:“其实我觉得,冯城主不一定完全不知道那三十具尸体,但他知道的时间或许比杨公子要晚。”
“二者城外战斗之前,冯城主可能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交战过程中,杨公子愤怒起来后,却不见得全然不会透露信息。”
“所以我觉得,那些消失的尸体,或许是目前必须藏起来的冯城主做的。”
“就像刘安说的一样,一个好人城主,是不会眼睁睁看着那些遭受他人迫害致死的死者曝尸荒野的。”
方小天有些恍然,只觉仍有说不通的地方,于是他也说了自己的想法,“可如果像这位易先生说的这样,那城主为何不让手下去做这件事?”
他刚说完就突然惊觉,“除非城主府已经不在冯城主的掌控中!”
“而冯城主的那些可能会伤害杨伦的友人,或是同盟者,也只会去求证冯城主。城主府中人无论说什么,他们都会去找冯城主求证,毕竟江州城中同时还有另一个谣言。”方小天看向了杨伦。
“城主走火入魔”杨伦恍然大悟,之后才是与外来的天之骄子交战,且两人是父子关系。
“那么第二个问题冯尧即便是走火入魔状态下,也能轻易打败一流高手,那为何当时被杨伦伤重后,没有怒急攻心当场反杀,而是毫无恋战,转身遁逃?”
祝奚清不对他们延伸出的想法做任何评价,只再次提出问题,让他们自己想。
所有人都觉得,应该是两人交战过程中,冯城主发现不对,急需去验证情况。
此时,冯城主的行动轨迹似乎都变得明显了起来。
验证过程中,重伤的冯尧不敌,只能二次遁逃,同时也不能去找自己的友人。
阴谋者又怎么可能不监控那些人呢?
同时,阴谋者绝不会允许冯尧离开江州城,这也就不存在刘安所猜测的,去寻找更上层次的官府,好由对方做主,干预这场江湖事。
最后
易方用肯定的语气说道:“大人已经看穿一切了吧。”
“而我们今日遇见的那位乞丐,想来就是冯尧冯城主。”
“什么乞丐?”杨伦一无所知。
方小天却是瞳孔地震,“你是说白日那个扑到客人跟前,一个劲磕头,求赏馒头吃的乞丐是冯城主?!”
如果不是易方说,那方小天永远都不会有这种联想。
永远不会。
易方问他:“乞丐身上有怪味,是不是理所当然?”
方小天呆滞的点头。
“乱葬岗消失的尸体,除了阴谋者和冯城主之外,无人在意。害人者已经将人扔进乱葬岗,又怎么可能去敛尸,是以就只剩下冯城主会做这种事。”
“而乞丐去乱葬场发死人财也是理所应当。”
“死去的那些人若有家人,他们或许都不知道自己家人死去,更不可能去敛尸。而假如他们真的有家人,魂归故里,亦是每个云国人的追求。”
方小天只觉得头皮发麻。
方小天深吸一口气后说:“乞丐认不出那些死者是谁,但乞丐偶尔会去乱葬岗,看能不能淘到宝贝。所以他身上穿着的,乱七八糟的衣物,便是那些死者身上的衣物。”
易方则笃定道:“他在用自己的方式铭记,等待时机,静候报仇。”
第363章 唯一神明(16) 身体舒服活得好,但……
对于柳儿来说,她近几年的生活平淡又幸福。
作为灾年流落至江州城的一员,她很幸运地在江州城城主府初建之时,被城主府中的管事从人牙子那儿买下。
那时她八岁,距离如今已经过去了五年。
灾年流落在外的小姑娘,日子可不好过。她一路摸爬滚打来到江州城,这人世间的好与坏也都见过。
因此即便成了城主府里的丫鬟,也一直保持着谨小慎微的性格。
这种性格对于生存来说很有必要,但对于其他丫鬟来说,却过于不合群。
柳儿被排挤了。
那些小丫鬟在自身都无法理解自己的这种行为是排挤时,柳儿就已经明白,又有新的恶意降临己身。
她愈发谨慎了。
但后来还是在城主见客时,被人冲撞,导致打翻了茶水。
那时正值冬日,柳儿被罚跪在冰天雪地中一个时辰。
事后她就病了。
高热不退。
没人会给一个小丫鬟请大夫,那时的冯尧虽有仁义之心,但他的注意力却多是放在自身的武学提升上。
人人都知道他在意这个,那其他东西,自然就变成了全都不值得在意。
在柳儿已经被烧迷糊了,以为自己将会就此死去的时候,一个比她大了三岁的丫鬟,拿出自己全部的积蓄,为柳儿请来了一个大夫。
那个大丫鬟名叫春生,她也确实像春日生长的植被一样,充满了勃勃生机。
春生不忍心见到一条人命就这样没了,便说自己住在城中府中,平时也不需要银子,给自己找好借口,忍痛掏出全部积蓄,只为拯救柳儿。
柳儿也如春生所愿般活了下来。
自此以后,柳儿有了合群的对象。
春生也多了一个总是会眼巴巴地看着她,却又在她回望时,假装什么都没做,平日表现极为像只猫儿似的妹妹。
时光如梭,两人感情也越发深厚。
而那位传说中的城主,也又一次地开始闭关。
接着,管事再一次地成为了府中权力最大的人。
这一日,府里又来了客人。
这次依然是柳儿去奉茶,但茶水格外平稳,几乎没有涟漪。
她将这件事说给春生听,然后不出意外地得到了夸奖。
谨小慎微,使得柳儿平时很难做出较为明显的表情变化,但在被春生夸奖后,她的嘴角还是不由勾勒起压不下去的笑容。
柳儿有时会想,等春生年纪大了,寻到机会出府,就先在外头买个小院,待她也能出府的时候,也要买一个小院,就买在春生的隔壁。
但就是这样的微小幸福,却还是毁于一场阴谋。
柳儿是守着茶水房的小丫鬟,平时她总待在那儿,只要外头需要茶水,也就有了她的活。
这活计人少时轻松,人多时就劳累。
那一天,便是劳累的一天。
城主出关,宴客,人来人往,对茶水的需求量自然也猛猛上涨。
柳儿劳累,做其他活计的丫鬟也同样不会轻松。
只不过区别于柳儿得一直守着茶水房不能离开,其他人还是有机会在客人午膳过后,交替互换,去小厨房吃饭,填饱肚子的。
柳儿那天还在期待,只要春生姐姐不那么忙了,就一定会拎着那老旧的、不知道传了多久的食盒来给她送饭。
……可后来再没机会了。
春生死了。
正如仵作验出来的那样,死于毒药引起的五脏六腑溃烂。
那天入夜后,一天未曾进食的柳儿腹中长鸣,想着春生姐姐一直没来找自己,可能也是忙到现在,于是便打算自己去小厨房,偷偷备些食物,到时好给春生姐姐一个惊喜。
习惯谨慎了的小丫鬟,轻手轻脚地走过一道走廊的拐角,然后看见了两个男人,各自对自己掌心吐了口唾沫,一人抬头一人抬脚……
那不是春生,但也不是被抬上马车的第一具尸体。
直到柳儿亲眼见到,春生成为了马车中的尸体的其中之一。
死亡的分离就这么突兀而又决绝的到来。
柳儿捂住嘴巴,身体滑落在走廊拐角。
直到那两个搬尸体的人终于完成了手中的活,准备坐上马车离开。
期间二人对话:“为了给城主下毒,顺带害了这么多人,那些人还真是没心啊。”
“胡说什么!隔墙有耳的道理,你都忘了吗?”
“我可没忘,只是那城主府的下人不全都在这了吗?”
“就算真有什么人能听见,那听见的也不会是人,只会是鬼。”
“别说了,太吓人了。这么多人命啊……就是为了让冯尧身败名裂,遭万人唾弃而亡……也不知道冯城主以前做了什么,才能遭到这种报复。”
那二人坐上了马车,只余柳儿看着空荡荡的城主府,以及在夜风中随风飘荡的烛火灯笼,通体寒冷,如坠冰窖。
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了,她这样想着,便逃离了城主府。
于深邃的夜色中,逃到了城门口。
她没有人脉,出府时也没有带银子,晚上自然没人给她开城门,柳儿只能等到次日天明,才拖着沉重的躯体,出了城门,去了乱葬岗。
那些尸体全都被抛在了一个遍布枯骨的大坑中,柳儿翻了很久很久,才找到了被大量尸体压在下方的春生。
春生姐姐穿着她最喜欢的青绿色丫鬟服,她以前说过,春天就是这种颜色。
但她死在了距离春天最远的中秋。
直到暮色沉沉,柳儿都待在乱葬岗,她用自己的双手,徒手挖坑,挖到指甲剥落,才勉强挖出了一个能埋葬春生的坑。
柳儿拼命思考这一切究竟是因为什么,脑海中却不断回荡着那两个搬尸人的对话。
对于那些高位者而言,这只是一场有预谋的报复。
因报复而死的其他人,对于那些人来说,甚至不值当多给一个眼神。
柳儿摇摇晃晃的,想要重新回到城主府,她想用自己的方式去调查真相。
但最后也没有进入其中。
只因城主府中就像是经历过混战一样,破败不堪。
最为离奇的是,乱葬岗的三十多具尸体明明都摆在那里,城主府中却多出了三十多个下人,去维持城主府的正常运行。
这些人甚至还能大大方方的将那些破坏受损的地方展露给外头的工匠。
柳儿听见那些人说:“城主与友人交手,一时没控制住,拆了自己的家。”
“感觉我面生?”
“咱们城主是个好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前头的那些丫鬟小厮什么的,有的到了年纪,就得了一笔遣散费,各回老家去了。足足有十两银子呢。”
“我也是奔着这十两银子,才在城主府重新要人时过来的。先做几年活,攒些银子,到时再拿一笔遣散费,就能直接回村里娶媳妇了,嘿嘿。”
一切都很真实,真实到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不对。
又是一个次日,柳儿从工匠的口中得知,城主府的管事给了大价钱,他们只用了一天,连夜把府里被破坏的地方给修复好了。
银子给的多,动手的都是工匠里的大师傅,保证修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于是一切都像是没发生过一样。
柳儿甚至在第三天的时候,发现城主冯尧走出城主府。
到底发生了什么?
柳儿啃食着自己的指尖,任其出血,她眼神冰冷的吮吸着那股铁锈味,最后想到,也许她可以重新以丫鬟的身份进入城主府。
这一次,她不再是谨小慎微,只管着茶水房的丫鬟。
而是一个想当账房,想管银子,眼神里总是充斥着蓬勃向上的野心的丫鬟。
厚着脸皮跟着采买的管事打好关系,每日嬉皮笑脸迎合对方,喊对方师父,再到终于得到能跟随对方一同外出采买的资格。
柳儿的调查推进的太难了,但她始终记得那两个搬尸人的话。
那幕后的人是为了让冯城主身败名裂,遭万人唾弃而死才下的毒。
那一定不是致命的毒素,或者说对于修炼有成的冯城主来说,一定算不上致命。
逐渐开始出入城主府的大夫们,也验证了这一点。
会有别人也像自己一样察觉到这些吗?
一定会的!
柳儿开始跟随管事一同采买,她观察所有人。
看过普通人好奇城主府为什么会有大夫频繁出入,也看过江湖人探查城主是不是中了毒……
直到柳儿看见了杨伦。
那人躲在一个自以为不起眼的酒楼二层的窗户后,隔空一直观察着管事和柳儿。
最后一直跟到了城主府的后门。
采买的东西需要送到府中各处,食材进厨房,茶叶也要进茶水房,这些杂事,柳儿全都从“师父”那里抢了过来,说是感谢师父的教导,就当是徒儿孝敬。
杨伦也就在这时找上了柳儿。
“城主是不是有什么异样?”柳儿重复着杨伦的那个问题,心里却在一瞬间百转千回。
她想这人没找上管事,说明有点脑子。那些找上管事的没脑子人员,可是一点消息都没得到过。
柳儿认为,杨伦观察这么久才行动,也定是心有成算的人。
她也更加细心的剖析起杨伦这么个人。
正常的江湖人是不会穿着白衣行走江湖的,一个是容易弄脏,洗不干净,再一个是,没几个江湖人会愿意在住客栈的时候,不去好好休息,而是跑到后院端水盆搓洗衣物。
白衣太容易脏了。
会穿白衣的,要么是装模作样,要么是背后有人帮忙打理,要么就是江湖新人。
杨伦身上那柄使用痕迹明显的剑,否定了最后一种可能。都快洗烂了的白衣,也否定了第二种可能。
若说装模作样,那他双手也必然不会出现如此实在的、因练武才形成的茧子。
最后只剩下了一种可能,此人的背后,必然也是江湖人,或是隐居者,或是有背后山门。
他穿白衣,应当是已经养成的习惯。
但不管是哪个可能,对于柳儿而言,都是可以利用的。
一番交谈后,柳儿心中更是惊喜于杨伦的善良。
于是她也不再压抑心中的无边恨意,任由那张稚嫩的脸变得扭曲。
那份恨如此真实。
真实到杨伦根本无法认为柳儿是在弄虚作假。
杨伦相信了柳儿口中所说的,唯一的姐姐死在了城主手上的事。
城主找大夫是因为走火入魔……
他已经疯了,杀了很多人,如果你不信,那就去城外乱葬岗看看吧。
柳儿告诉了杨伦,她埋葬春生的地方,默认了对方注定会挖开那座土堆坟。
而如杨伦这般纯粹,或者说是愚蠢之人,也终于在三日后,邀冯尧出府一叙。
杨伦不那么聪明,但还是懂得趋利避害的,他不可能亲自来到城主府质问冯尧。
来敌方大本营质问贼子,那和送人头没有区别。
而只要城主能出府,对于柳儿而言,这位心有百姓的城主就一定会发现异常。
他是少有的懂得换位思考的江湖强者,故而绝对不会忽视那些细节。
当所有异常的细节组合起来,柳儿这次近距离地看见了城主对城主府的破坏行为。
以及柳儿也终于知道上一次的破坏究竟是为何形成。
城主之前宴客请的那位友人,那人或许就是幕后黑手。
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前一次的城主府破坏行为,最大限度地蒙蔽了冯尧对府中人员被大量替换的感知。
毕竟修复是一个人来人往的过程,本就对城主府控制力度不足的冯尧,在这一天的过程中,被府中管事多次上前混脸熟后,竟真以为这人就是自己用了好几年的人。
直到这第二次的破坏举动出现。
冯尧才恍然发现,自己不过是困兽罢了,而城主府也就是困住他的地方。
最终仓促逃跑,时隔数日后,也就形成了祝奚清看见的乞丐模样。
冯尧已毒入肺腑。
即便杨伦和方小天都幻想着,这位城主能回归,大杀四方,解决所有疑难,但现实却是,冯尧想尽办法才让一部分逝者入土为安。
他想活,但不知道怎么活下去,他想死,但又觉得自己不配。
活一天算一天。
等到真觉得自己要死了的时候,冯尧或许才会真的前往城主府大开杀戒,坐实自己已是走火入魔的魔头的事实。
而那时即便他将府中所有人都杀死,也只是推动自己成为那幕后者棋盘上的趁手棋子。
何其阴毒的手段。
方小天眉毛皱得很紧:“如果我将这一切真相,以新的谣言的方式传遍整个江州城,或许能吸引来一些正义之士,至少不会让冯城主真的遭万人唾弃。”
“没有用的。”杨伦摇头。
“除非能有足够强大的外力掀翻这座棋盘。”杨伦将目光看向了祝奚清。
他至今也无法从祝奚清身上窥见任何习武者的痕迹,但大宗师甘愿为其仆从之事,也足以佐证他的特殊。
尽管祝奚清之前说过,想要刘安行事的前提是尊重刘安的意愿,可是又真的能完全略过这位主人吗?
杨伦在不该深沉的地方反倒深沉起来了。
他认为,这场经多方联合推导出来的真相,也是以祝奚清作为核心,由他提出问题,他们才能给出相应答案。
对此,祝奚清只得回以一个无语的表情。
他实在无话可说。
而刘安则是已经开始安排事儿了。
以神君护卫的身份联合苏杭两州,从官府调派人员赶至江州城。
叶宝负责这部分需要外出的任务。
刘安自己则是带着杨伦与方小天一并去寻找关键证人柳儿。
彼时柳儿也在复盘。
她至今还能想到,杨伦指着刘安说这位是大宗师时的心情悸动。
为何这江州城又莫名其妙地多出了一位大宗师?!
对方来自何处?是好是坏?
杨伦这个能被她利用的笨蛋,当然也能被其他人利用。
柳儿实在无法相信,一位大宗师会是什么仅仅凭借善心,便付诸善举的人。
除非有利可图。
在柳儿眼中,世上不会再存在另一个如春生姐姐那般的好人了。
但她却失算了。
刘安不能说是多好的人,也不能说是坏人,只能说是一个单纯的云国人。
一个愿意维护这个国家的凡人。
她当然不会允许这些霍乱的家伙们继续惹是生非。
以及,最重要的是那些暗中搞事情的家伙们,居然舞到了神君大人的眼前。
这是万万不能原谅的!
易方对此表示赞同。
并且在其他人各自散去忙碌后,按照祝奚清的吩咐,跟随他一同,向城中青楼方向而去.
易方就很慌。
究竟是因为什么才引起了神君大人对青楼的好奇?
谁干的?
他保证不打死对方!
不过易方所有的慌张情绪,最后都止于他看到了那个略微熟悉的乞丐身影。
这一次,乞丐躲在青楼偏门巷口,昏昏欲睡。
祝奚清走过去的时候,易方全程盯着那乞丐。
明明没发现对方在看向他们,但易方却已经察觉到那种被注视着的滋味。
直到神君大人纡尊降贵似的蹲下,与乞丐平视道:“冯尧?”
易方看见冯尧一下子握紧了手,他也第一时间警惕起冯尧动手的可能。
但最后也没出现什么打起来的情况。
概因冯尧也以为,眼前二人手无缚鸡之力。
伤害普通人,有违他的道义。
最终也只是哑着嗓子说道:“阁下发现了?”
“那您是来嘲笑我的,还是来帮助我的?”冯尧和祝奚清对视,眼神里带着暮气,却又意外的平静。
“也许都不是,但也许也都是。”
祝奚清道:“你中了毒,这种毒,凡人没有解药。”
冯尧沉默着。
“可我能解。”
此四字落下,冯尧猛然抬起了头。
“你想要我做什么?”他眼神里终于多了些鲜活。
“我?”祝奚清用肯定的语气回答道,“我只是想充值vip提前看到结局。”
冯尧听不懂,一脸迷茫。
祝奚清:“我为你解毒,让你恢复功力,你只需告诉我你之后要做什么就行。”
冯尧嘴巴张了半天,依然无法理解祝奚清。
但他也不用去理解。
只要对方能为自己解毒,那待他报完仇,他冯尧也大可任其吩咐!
这一天,有许多人发现,连续多日在城中四处迁徙的乞丐,突然被人捡走了.
客栈,易方让小二新开了间房,又连着送上去了十多桶热水,来来回回折腾,冯尧才终于将自身洗净。
他起初不愿,只想先解了毒再说,似乎是担心幕后者发现他,从而又引起波折。
但最后被易方一句话说的老实去打理自己了。
易方:“你确定要让我家大人给乞丐模样的你解毒?”
冯尧当时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指甲缝里都塞满了泥垢的样子,又看了看虽然着装简单,但纤尘不染的祝奚清……
老实了。
多日的掩盖身份,导致冯尧看着水中倒映出来的样貌,都有些意识恍惚。
待打理好后,他便第一时间询问:“阁下何时为我解毒?”
话音落下,冯尧便觉得一股清气自上而下涌入他的身躯中。
那气息冰凉,好似将他燥热粘稠的血液都稀释净化了似的。
冯尧通体一轻。
却又忽然发现,好像有莫名光源出现在头顶。
抬起脑袋向上仰望,不由对着命灯的底座发起了呆。
片刻后,他膝盖一软,顺从的跪了下去。
甚至还双手并起捂住了脸。
易方诧然:“你这是觉得丢人?”
冯尧无声的点了点头。
丢人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主要是丢到了神君面前。
更过分的是,冯尧直到现在才发现。
要知道他也是参加了祭天大典的。
更是直面过【神鬼同谒】。
宗政应晓这位好皇帝当时可是尽可能的将各地的官员全都给召过来了,就为了让大家一起沐浴神恩。
也是那次过后,冯尧才正式迈入了宗师境界。
冯尧唾弃过自己厚脸皮,但内心深处还是觉得,神君大人于他有半师之恩。
如果没有那次机遇,他未来或许也会迈入宗师境界,但绝不会那样早。
现在嘛……
身体倒是舒服了,活着也没问题了,可心却死了。
最终还是强行转移注意力,说起心中决定。
“如今我已然大好,自然是要夺回城主府,为逝者报仇,也为自身正名。”
“说具体些。”祝奚清打了个哈欠道。
冯尧嘴角浮现了一个标准的笑,“启用城主令,调动江州城的全体江湖人,围猎幕后者。”
“若将其击杀,我冯尧愿献出部分身家。其死亡方式越痛苦,我所能给出的财物也就越多,直至献出全部身家。”
祝奚清抚掌笑道:“善。”
你要我身败名裂,万人唾骂。那我就要你如过街老鼠,不得好死。
第364章 唯一神明(17) 六界周常规则:反派……
祝奚清正站在一处酒楼的二层包厢里向下方看去。
街道上有两拨人正在互相对峙。
其中一方是冯尧等人,另一方便是冯尧的仇敌了。
祝奚清看的就是那些人。
其中为首者,便是冯尧那此前一直隐于暗处,不现于人前的仇敌,其名荣继和。
荣继和是一名看起来较为儒雅的中年男子,如果这份儒雅的特质中没有隐藏太多怨恨的话。
此时荣继和正站在众多手下的身后,高扬着下巴,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
荣继和声音里带着寒意说道:“你们真的以为,冯尧回来了,一切就能如你们所愿了?”
愚蠢!
荣继和看向所有人的目光中充满了嘲讽,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傲慢。
而那些在他身前充当马前卒的人,脸上也全都挂着谄媚的笑容。
“荣宗师说的对,不过一群二流三流的江湖人罢了,随便一道掌风就能打死。”
“就连那冯尧,如今也不敌我们荣宗师的一掌。”
“中了毒的冯尧,还不是我们荣宗师手中的猴儿,根本逃不出佛祖的掌心。”
这些拥趸里,有的是在此之前就已经和荣继和站在一边的江州城人士,他们自认为自己是识时务者的俊杰。
而有些则是被逼迫,被下毒。
显然遭受到毒药侵害的不只是冯尧。
那些人的眼神很是痛苦,其中一人更是满脸绝望高呼道:“快离开这里吧,江州城……很快就会成为一座死城了。”
“活着才有机会。”
其他人察觉到了那份绝望,却觉得不明所以。
“荣继和在城里下了毒!”
“那毒的效果,没有人会比冯城主更清楚了,只有达到宗师境界,才能护住心脉,其他人,都是不可能活过十二个时辰……”
在其他人还在震惊时,这说话的人转眼就被身边的人偷袭,一掌击中后心。
偷袭者见那人向前扑倒,口中不断吐血,还得意洋洋地向荣继和讨好卖乖。
“像这种不尊重荣宗师的贼子,没有活的必要,别说是十二时辰,就算是一刻钟他都不配多活!”
那鼻孔都快要和天空齐平了的荣继和,这才像是赏脸似的看了偷袭者一眼,“你,不错。”
这份令人做呕的夸赞换来了偷袭者的下跪叩首,“多谢荣宗师夸奖!”
江州城人士也都发现了,所有与荣继和站在一边的人,都在不断的强调着“荣宗师”这一称呼。
与之对峙的杨伦喃喃自语,“荣继和与冯城主有什么关系?”
身旁的方小天听见后,便回话道:“问我没用,我也没听说过。”
他没听说过,但是施一听说过啊。
施一当即说出了自己知道的消息:“荣继和与年轻的冯城主曾经是同门师兄弟。”
这话一出,一群人瞪大了眼。
冯尧也沉重的点了点头。
“曾经确实是师兄弟,只是我与他的关系一直算不上好。”
不仅算不上好,甚至还能说是很差。
他们二人之间,是纯粹的不合。
曾经就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江湖上有一个被贼子灭族,只为夺取其家传功法的人,在自家遭受灭族后,拼命逃离,携带自家功法,求上了师兄弟二人的师门。
彼时师父正在云游,山门里只有俩师兄弟。
冯尧得知事情后大怒,说是一定会帮助那人报仇。
而荣继和想的却是,能灭掉一整个家族的势力,绝不是他们能解决的。
而且他认为这人找上他们,与其说是想要寻得他们的帮助,不如说是想要将他们也拉下水。
荣继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逼对方离开。
那人哪能接受。明明是当年其父与师兄弟二人的师父做下约定,说将来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上门求助,结果真正来求助了,却反遭到驱逐。
这也太可笑了。
那人本就因灭门之事心有愤懑,遭驱逐后,更是直接认定其师门不想遵守约定,最后甩袖离开,嘴上也说着就当过往再也没有交情,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荣继和却反倒不愿意了,他似乎认定他已经被拖下了水,因此便叫那人留下他家传功法,以此作为弥补。
嘴上也冠冕堂皇的说:“若将来贼人找上门来,我与师兄不敌,也好用那功法换得一线生机。”
冯尧无法理解荣继和的脑回路。
在冯尧看来,师父师父,师长也是父亲,师父曾经许下的诺言,由徒儿完成,这再正常不过。
荣继和就算是贪生怕死,想要驱逐那人,也没关系,这只是个人性情差异,还谈不上品性好坏。
贪生怕死固然不比忠勇双全,但也没危害到旁人。
可他想要夺取那人的家传功法就不对了。
那与为了功法灭别人满门的贼寇有什么区别?
类似事情曾经也发生过,只是从未如此残酷的展现在冯尧面前过。
他回忆着过往发生的种种,实在不能接受荣继和怎么被教养成这种性子,更不能接受自己以往竟然是漠视他长成这样的一员。
冯尧始终相信人之初,性本善,荣继和性子歪了,一定是他们这些亲近的人没教导好。
长兄如父,他愿意代替师父教导这个师弟。
但对于荣继和来讲,冯尧就是在无条件偏向一个外人。
师兄弟大吵一顿,就此闹掰。
荣继和本就是个阴暗的性子,他看不见自己的问题,只觉得冯尧太过愚蠢。
但就是这么个愚蠢的人,决定维护师父与那遗子家族的契约,跟随在对方身边,时刻保护着。
有好几次都深受重伤,只剩一口气。
可冯尧的命就是好,好到每次都撑过来了。
荣继和躲在阴暗的角落一直看着,看着那遗子将家传功法练至大成后亲手斩杀仇敌。
也看着对方将毕生所学通通都教给了冯尧。
一举将其从江湖二流高手托举到了一流高手,甚至还以半师之称,将自己家传功法统统传给了冯尧。
凭什么?
荣继和不能接受。
他认为在师门时,师父就偏爱师兄。
等师父云游了,师兄又总是说他自私……
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在荣继和的记忆中没被美化,反而被添加了无数层阴暗滤镜。
尤其是当他发现,冯尧的实力已经远远超出他后。
师兄变得越来越遥不可及,成为了江湖上最为引人注目的天之骄子。
甚至和官府也有了联系。
更是从一介平民之身,成为了一座城的城主!
城主至少比肩三品大员。
凭什么这个世界对冯尧如此善良?
而对他荣继和,却是那样糟糕!
几月前,冯尧从云梦城回归,并传出已入宗师之境的消息后,荣继和心中原本还能隐隐支撑的那根柱子,彻底倒塌。
凭什么冯尧就这么好运?
凭什么自己就少了这份运道,他和师兄之间又有什么差别?
荣继和想要冯尧死!
想要他万众唾骂,想要他失去一切。
他就是恨这个师兄,无需任何理由开脱。
曾经被驱逐出师门废了功法后,荣继和就转修毒,这些年来,荣继和在毒道已然大成。
千疮鸩,也即冯尧之前中的那种毒,便是他的最佳作品。
普通人会在五脏六腑的溃烂中痛苦死去,有内功在身的人即便能护住心脉,也无法逆转这毒带来的效果。
心脉也会因为这毒的侵蚀,遭受扭曲,而一旦心脉扭曲,人就会无法自控的发疯。
再怎么拼命压制,最后也只能见到自身千疮百孔。
在荣继和的实验中,已入宗师之境的人吃下千疮鸩,即便用尽这世间万般法,最多也只延长了三个月的寿命。
荣继和是亲眼看着那位试药的宗师,看着他保持着清醒,活生生被自己腐烂生蛆的腹腔吓死。
荣继和看着明显瘦了很多的冯尧,大笑:“你如今突然出现,是发现自己已经活不久了,才决定拼命了吧。”
冯尧没向任何人透露他已经解了毒的事。
他只是瞪视着荣继和,愤愤道:“我知你想要杀我,可你为什么要对城主府中人一并下手?”
“我下手了吗?”荣继和狡辩道,“明明是你冯尧走火入魔,发了疯,不愿接受我这个大夫的救治。”
杨伦气急败坏:“你这人简直可恶!那不愿与你同流合污的人,都已经说了,你给全城下了毒,如今你还要狡辩吗?”
荣继和冷笑:“只要他们站在我这边,那身上自然也就不会有半点毒。”
“不愿与我一道的,不就是想和我为敌吗?对待敌人,自然要无所不用其极。”
“现在你们还能在这指责我,等毒发了,五脏六腑的溃烂也被觉察到了,他们就会明白,只有我才能拯救他们!”
荣继和双臂张开,笑的猖狂。
他月余前,假装自己早已改过自新,以已经决定远渡海外再也不回的借口来见冯尧时,就已经想到了现在。
“师兄,我太了解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如今整座城的人都中了毒,你吃了那毒的多少苦头,你最清楚,要是不想让他们也变成乱葬岗的一具尸体,那你就承认吧!”
“承认你不如我,承认你走火入魔,承认你发疯杀了城主府所有下人!”
“你罪大恶极,罪无可恕;表面君子,实则小人;身为江湖人,却给官府当走狗;冯尧,如今我荣继和,就是要替天行道!”
他身前的那些马前卒全都跪下来,额头贴地,高呼:“荣宗师大义!”
他们异口同声,“冯尧罪大恶极,罪无可恕,表面君子,实则小人……”
“荣宗师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好似一群疯犬。
人群中也确实有人出现了中毒的症状,口角渗出鲜血。
冯尧冷声道:“是不是只要我承认这些,你就愿意为他们解毒?”
荣继和却不屑一顾的看着他:“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以为自己的几句话就能拯救这么多人吗?”
“可笑。”
“你的承认,只是承认你做过那些恶事,他们一并承认,与我一同围剿你,才是正义。”
荣继和:“可笑你竟然以为说几句话就能救一座城,舍下自己的尊严就能解决一切……可你的尊严,值几个铜子儿?”
荣继和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得意,他算尽了一切。
整个江州城,冯尧就已经是最强的了。
冯尧完了,那他与他所控制的那些人,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控制整个江州城。
没有人会想要得罪一个宗师,尤其还是一个擅毒的宗师。
只要冯尧倒下了,谁又会为一个死人出头?
就算有,也只会出现更多的像曾经的他一样的人,去阻止那些出头者。
“笑到最后的胜者才是正义。”
“冯尧,你今日必须死在这里!”
荣继和终究是想要亲手杀了冯尧的,最终,他掠过人群,与冯尧交上了手。
而冯尧也确实表现出了不敌的样子。
二楼,易方看着落于下风的冯尧,惊奇道:“没想到这位冯城主甚是擅长诈愚示弱。”
不过很快,易方就没空去惊奇了,他已经瞧见了许多人嘴角带血的样子。
如比较能忍的杨伦、方小天等人,他们只是脸色变得难看。
而那些武力较差,对疼痛也不耐受的人,有的已经躺在地上,捂住腹部,开始打滚了。
五脏六腑的溃烂折磨,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了的。
许多人不懂冯尧的示敌以弱,看到那幅景象后,心中只觉绝望。
绝望中有人自暴自弃,也有人握紧武器,想要加入这场战斗中。
“就算是死,我也要拖荣继和下水!”
话音一落,就提起武器,踉踉跄跄的冲进了战场。
冯尧一惊,手中的伪装差点没保持住。
荣继和也没发觉这份异常,只不屑一顾的冲那冲进来的人残忍的笑笑。
他随即出掌,想要击碎对方心脉,嘴上也说着,“既然你现在就想死,那我也不必多留你半刻。”
谁知他刚说完,那冲进来的人就被身法极快的施一给拎着衣领扯了回去,而他自己也因为背对着冯尧,转眼就被冯尧一剑刺穿肩头。
而那剑,也正好是杨伦在察觉冯尧的伪装后,顺手丢过去的。
这柄曾经刺穿过冯城主胸膛的剑,如今也是穿透了仇敌肩头。
荣继和闷哼一声,迅速想要退去,可转眼就被冯尧身后的那些人阻拦,硬是将他与先前的那些狗腿子隔开。
拥趸们吓了一跳,第一时间想要救援荣继和,杨伦接过冯尧扔回来的软剑,大喝一声:“来的好!”便上去交了手。
可惜没打多久,因战斗加快气血运转,毒入肺腑,以至于打着打着,杨伦就吐了一大口血,自个先单膝跪下了。
已经被制住了的荣继和哈哈大笑着,“就算你们抓住了我又怎样,你们安敢杀我?”
方小天气得眼睛都红了,发觉施一腰后挂着的匕首后,一把抢了过来,对着荣继和另一边肩头也刺了过去。
见荣继和惨叫出声,方小天才好受许多。
只是仍心有不甘,“难道除了荣继和,就真的没有人能解毒了吗?”
“怕什么,已成俘虏还觉得自己高高在上的,一般都是蠢货。”不知从何处出现的柳儿,正顶着青白的脸色冷笑着。
柳儿走到无法反抗的荣继和身边,一把拔出他肩膀上的匕首,接着,毫不犹豫的戳进了他的眼球。
荣继和彻底控制不住的惨叫出声。
周边一连串的江湖人也觉得毛骨悚然。
他们都能瞧出,这女子没有半点内力。
外家功夫修习的再好也是三流,而三流,也仍然是普通人的范畴。
但就是这个还没荣继和肩膀高的女子,毫不留情地戳瞎了他一只眼睛。
柳儿说:“你以为这些人都是正人君子,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让你交出解药的手段,也不过是用你的性命逼迫你,可对我来说,事情却不是这样。”
柳儿听着荣继和那一阵一阵的惨叫,只觉得身心舒畅。
这可算不上给春生姐姐报了仇。
柳儿冷眼看着那些原先被荣继和控制,甘愿跟随他的人,如今开始对己方人士拼命。
她重新回望着荣继和,对眼神中满是恨意,拼命用那只没瞎的眼睛瞪视着他的荣继和,再次举起了匕首。
冯尧想要阻拦,但又觉得没有理由。
而此刻宛若修罗,身上溅满了血的柳儿,本身也不像是那种会在乎别人看法的人。
最终,冯尧闭上了眼。
但柳儿到底也没戳爆荣继和另一颗眼球。
匕首的尖端,与他的眼球几乎只间隔了半公分的距离。
只有荣继和自己能看见,不受控制的闭上眼睛之前,他的睫毛已经成片断裂。
但这次疼痛没有出现。
却又仿佛比彻底瞎眼要更加折磨。
荣继和嘴上开始不断辱骂柳儿。
那些话难听至极,冯尧想要扯一些衣裳给荣继和嘴堵住,却又被柳儿制止。
她任由荣继和谩骂,只是抬头说:“拿出解药,不然我就戳瞎你第二颗眼球。”
“如果你不给也没关系,反正我都要死了,死之前,我也会用这把还算称手的匕首,把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的削下来……”
“你,要试试吗?”柳儿脸上沾来的荣继和的血已经干涸,整个人都像是从地狱中走出的恶鬼。
更多的人吐血倒下了。
荣继和却仍然不愿意交出解药,“凭什么!冯尧还没承认他罪大恶极,而你这个贱种,居然还敢伤我的眼睛!你该死,你们都该死!”
柳儿却半点不在乎的样子。
她只是像她说的那样,拿起了匕首,割下了荣继和的袖袍,而后,对准了他的手臂
荣继和不断惨叫着,彻底认输,“我给,我给你们解药,放过我,求求你们,放过我。”
人们注视着柳儿的目光中,带着恐惧。
只有荣继和在直面那份足以将他压垮的恐怖和绝望。
他闭着还完好的那只眼,撕心裂肺的不断大喊。
于是原本还在交战的两方也彻底停下。
人们都在听荣继和说。
听见他说:“你们先放了我……”
柳儿却握紧了匕首。
荣继和大吼:“只有我知道解药的配方!不放了我,又要怎样配药!”
他没说,也不敢说的是,就算把江州城内药铺的所有药集合,也不可能救下这一整座城的人。
荣继和想要让冯尧万众唾骂,也想要让他绝望心死。
只是突然出现了一个柳儿……
否则一切都会如他所愿,荣继和满心怨恨的想着。
但没关系
他还活着,还有新的机会。
他可以将配好的解药交给那些中毒者,但同时也会给他们喂下新的,不会第一时间发作的毒药。
他会让眼前的这个贱种不得好死,他也会让胜利的天平重新倒向他。
冯尧必须死在今天,必须遭受万人唾骂!
唯有坐在二楼的祝奚清撑了撑下巴,“虽然知道这是个真实世界,但这发展还真是符合《六界》周常任务的标准。”
论坛里,《六界》这个游戏的周长任务有一个默认准则反派不洗白。
恶就是恶,恶的理所当然,让玩家发自内心的讨厌反派。
也让玩家想要在反派绝望时,赐予其更深层次的绝望。
比如现在。
荣继和的那只眼睛彻底没救了,而他的心灵,也从原本的疯狂变得彻底扭曲。
他去了药房,写下了药方,也亲自为城中人配了解药,更是在无尽的屈辱中亲自吃下了那份解药,验证无毒。
直到他见证,他配下的隐藏的那份延迟性毒药,被自以为解了毒的人们吃下!
荣继和疯狂的大笑起来,“你们根本不可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就算解了千疮鸩,也会有新的毒,你们最后还是要听我的,当下,立刻,马上告诉我,冯尧不得好死!否则,你们每个吃下解药的人,都会在七日内毒发身亡。”
喝下药的众人不可置信,“你这个疯子!”
为什么直到此时,竟然还不认输?
祝奚清向同样难以理解的刘安解答了这个问题,“因为他从来不认为自己错了。他将胜负,定义为了对错。”
“而他却以为,他现在还没有输。”
当然,这只是他以为。
凡人相这套时装,自带一个腰间挂件一枚斑驳的青铜铃,平常时候走起路来,无论怎么摇动,这枚青铜铃都不会出声。
然,此时此刻,万人耳旁竟传来了如出一辙的清脆铃声。
“叮铃铃”
与之一并传来的还有一道声音:“灵幡回春,逆转阴阳。”
“红尘苦短,却还不到归冥之时。”
灵幡回春状态下,技能二:逆阴阳。
作用为将一段时间内队友所受到的伤害转化为护盾,并清除一切负面效果。
所有人都能看见,所有人的身上,都亮起了莹莹的蓝光护盾。
众人只能看见,却无法触摸,连同那护盾旁飞舞的蓝色冥蝶,都是既近又远。
唯独只有荣继和,清楚而又绝望的看见,该吐血的人不再吐血,被下了新的毒的人,身上也不再具有任何中毒后的表现。
“到底是谁?!”医馆里的荣继和发出绝望的嘶吼。
他拼命的将自己身上隐藏的所有毒粉一并挥出,可那些毒粉却根本无法穿透那无形护盾。
彼时馆中数人也见那青石板路上走出一道单薄身影。
今日天阴,绵绵细雨已落。
中秋雨寒,众人在为那清瘦身影担心时,却又亲眼见到,那些绵绵雨丝,在距离那人三寸时,便蒸腾为雾。
他走的愈发近了,被医馆内点亮的烛光照着,众人却恍然发现,其身后并无阴影。
第365章 唯一神明(18) 荣继和结局/面对神……
以胜负论对错的人,终有输了的一天。
而当输家再也没有一丝一毫扭转局势的机会时,就会更加难以接受现实。
尤其是,荣继和内心不由自主地产生的那个他不愿接受的猜测。
那些不似凡人所能做到的莫测手段,无灯自发光的冥蝶,还有就只是站在那里,却又仿佛间隔万里的青年。
荣继和瞳孔瞪得极大,好像眼眶都要裂开。
他看着冯尧,嘴唇不断地颤抖着。
“你…何德何能……你何德何能啊!”
显然,他已经确定了祝奚清的身份。
“我输了……”荣继和身体一软,差点倒了下去。
最后还是他自己扶着医馆的柜台,勉强撑住。
只是身体还能保留体面,但内心深处,却被失落和恐惧的负面情绪压到直不起腰。
凭什么连神君大人也站在冯尧的那一边?
冯尧却反而不解,“那不然你觉得当下又应该是怎样?”
难不成神君大人还会站在你那边?
荣继和倒是没敢去祈求这一点,他还有自知之明。
他只是不愿接受那种,好似无法反抗的“天命不在我”。
偏偏这份他无限渴求的天命所在,落到了他最憎恨的冯尧身上。
如果只是人与人之间的争斗,如果神君大人没有插手……
荣继和大声吼道:“我本来不会输!”
一直不声不响的刘安,于此时释放出了属于大宗师的威压。
荣继和本来就软了的膝盖,这下直接跪了下去。
他的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竟有大宗师隐藏在此处?!”
冯尧无奈地摇头道:“江州城只是江湖的一部分,却并不是整个江湖,江湖上有大宗师,也不足为奇,而宗师,也永远不会是武学一道的极限。”
荣继和以为宗师境界就是最强,以为自己一身毒功,便能压制一切。
他的自知之明,在于他认为人力不可胜神,而不是他真的明白,这世上总有自己不敌之人。
当真正遇见人类范畴内的,足以碾压他的强者后,荣继和便发自内心的感到绝望。
绝望之下,他也不得不去接受,神君大人本质上并没有真正插手他与冯尧之间的争斗。
祝奚清做的,仅仅是护住那些本不该被牵连到的无辜之人。
而一旦没有人质,不再存在能牵制冯尧的人,荣继和这个只能躲在阴暗角落里算计的小人,也就根本不具备了和他对抗的资格。
从始至终,荣继和都是输家。
可冯尧就是对的吗?
自己所坚持的一切也都是错的吗?
荣继和以为自己只是在胡思乱想,可实际嘴上已经将这些话说出。
面对这些疑问,祝奚清平静地回复:“贪生怕死本无错,生命的本能就包含求生。但贪婪无道却有错。”
“你自顾自的将冯尧拉入他始终不愿的比拼中,并为此伤害了许许多多的无辜人士,这就是错。”
“而你最大的错误便是,其实你自己都无法相信,贪生怕死是没错的。你根本无法真正认可你所坚持的一切,又怎能用这你连自己都不认可的东西去与他人相争?”
“更何况是赢。”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冯尧做到了后者,而荣继和却连前者都没做到。
就连小人行径里的损人利己,他都没做到,光损人去了。
没得到半点切实利益。
冯尧叹气。
他也难以理解,荣继和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但不论心中怎样遗憾,冯尧也是不可能放过濮玉丹的。
不久后,刘安之前通知的其他地方的官府势力,也赶到了江州城。
那些人配合着冯尧,将荣继和,以及他之前驱使的那些狗腿子一并抓住关押。
后续的审查,为了能对外公告更多的细节,便又拖了一段时日。
祝奚清在这江州城玩够了,准备走了的时候,才见城主府对外贴出告示。
荣继和毒害数人,处以死刑。
江州城终究是半个江湖人的地方,最终荣继和的处刑方式,便是由他亲自尝试一番千疮鸩。
当然,在喂他吃下千疮鸩之前,冯尧就已经亲自废了他的武功。
不过半日的时间,荣继和就死于五脏六腑溃烂的绝望痛苦中。
冯尧作为城主,也需要对此次事件中的有功者论功行赏,有罪者则一并加以处罚。
前者自然是指杨伦与方小天等人,冯尧采用了江湖人的报恩手段,为看起来就格外贫穷的杨伦提供了金银功法,也为后者提供了顶级药材与合适的武器。
而让冯尧感到头疼的是,他不知该如何对待柳儿。
作为一个没有任何武学功底的普通丫鬟,她确实很难以正常的手段去告知城主真相。
何况如果不是遭遇异常的人亲自发现,即便她这个丫鬟说了,也不会被在意,毕竟她只是个丫鬟。
而且她还算计了杨伦……
只论自己,冯尧能轻易原谅这点,甚至还能为柳儿提供一些出府的金银,毕竟这人眼见着是不可能继续待在城主府这个伤心地了。
可偏偏她还算计过杨伦……
而杨伦也确实在他心脉有异时捅了他一剑。
最后说来说去,干脆多方相抵。
冯尧不计较杨伦捅了自己,杨伦也不计较柳儿的算计,柳儿也不再追究冯尧的无能。
这件事就当扯平。
而之后柳儿更是主动找冯尧要了金银。
这本来会是个让人觉得讨厌的行径,但冯尧却根本无法产生这种情绪。
何况他还发现,柳儿就是故意这么做的。
故意想让他觉得她贪婪。
就是很纯粹的,想恶心他一把。
柳儿拿着那些银子走的时候,评价冯尧说:“家事不平,还想平天下?”
接着转身就走。
那些银子,最后也全都被柳儿用在了给春生修建坟冢上,她自己连一枚铜板都没用上。
冯尧也是在后来想要对城主府中的死者进行二次弥补时,才得知这件事。
他想要赔偿春生的家人一些金银,最后发现春生也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冯尧又想将这笔银子赔偿给和春生关系很好的柳儿,却又发现,他找不到柳儿了。
茫然情绪久违的萦绕在了冯城主的心头。
与几位小友一并喝酒时,恍惚间借着醉意说出这件令他惭愧的事,最终从方小天那儿得到了评价,“或许那姑娘只是不想再和你有任何关系,甚至也不想再记起你。”
并不是对死者家人进行了弥补,一切就算是结束。
尽管加害者并不是冯尧,但柳儿就是会迁怒,而她也并不想让自己长久陷入这种状态中。
毕竟真正的加害者已经赔了命。
柳儿更想去看看整个云国,那是她很久以前就有的想法。
春生喜欢生活在熟悉的环境中,那会让他感到安心,而柳儿却总是想探索未知,看看世界。
过去春生曾对柳儿说:“以后我们生活在一起,你便可以随意在外游历,我会一直在家等你。”
现在,那座建得很大的墓成为了春生的家,柳儿也会在下一次回到江州城的时候,告诉春生自己的经历。
和过去期待的没什么不同,只是中间多了一份生与死的距离。
柳儿离开的那天,祝奚清他们的队伍也在收拾行李。
杨伦还很是遗憾地表示,原本以为祝奚清的队伍会停留更长时间。
他旁边的方小天噤若寒蝉。
并在心中大骂,只有你这样的笨蛋才会在神君面前说这种话!
方小天后来在发现祝奚清是神君后,一度不敢直视他的容颜。
唯独只有杨伦像是什么都没发现一样,照旧和祝奚清正常相处。
偶尔遭受到易方的瞪视,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方小天私底下问过他,胆子怎么这么大?
杨伦却说:“要是所有人都敬畏神君大人,那其降落人间又有何意义呢?高高在上的站在天界冷眼旁观众生,不是更像是大家想象中的神君?”
方小天恍恍惚惚地想着,原来杨伦也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
这天,祝奚清来到江州城后认识的几位,都在给他送行。
方小天送了他许多本地特产,虽然依然不太敢正面和祝奚清交流,但还是强行把那些东西塞到了易方的手上。
易方皱了皱眉,不过看起来倒并不像是讨厌的样子。
冯尧也来了,他真的很感谢当时祝奚清的力挽狂澜。
尽管对于神君来说,那实在不算什么。
再就是杨伦与濮玉丹。
前者挠着头说:“希望下次还能再见。”
后者则深深作揖,以示感谢。
祝奚清也站在轻凌云舟的甲板上,对他们挥了挥手。
泛白的衣角被江风吹得不断飘动,若非亲眼见证过那些非凡的力量,谁又能相信,那本该是高高在上的神君?
轻凌云舟行驶时,与之一并离开江边的船上,传来一道无法忽视的视线。
祝奚清看了过去,是柳儿。
她背着个包袱,和一群人同样要远行的路人站在一处,与祝奚清目光对上后,柳儿也同样深深作揖行礼。
她本以为自己或许会死在那天,聪明如她,当然也想到了解药是有限的这件事。
因此,柳儿也做好了和荣继和同归于尽的准备。
而那时她表现出的疯狂,也只是想着,临死之前,看能不能逼问出解药,好救更多无辜人。
可结果却是,不服输的荣继和又给众人下了另一层毒……
柳儿万分庆幸祝奚清对这件事的干预。
而对于神君来说,这一切都本该与他无关。
毕竟过往世界一直如此,从未真正有神迹显现。
如今看来……
一尊行走在人间的正神,一定会让这个云国变得更好吧?
连神君都存在了,也许,春生姐姐也有重新回到人间的机会。
未来,新生的春生会重新降生在云国吗?
她是否会和她信仰同一位神呢?
柳儿不知道,但她的感激之深,难以言表。
最终,柳儿在发现岸边起了变化后,学着那些人的动作,一同跪了下去,行叩首大礼。
那些从人群中走出,后又汇聚成人流,这些便是当初一并被祝奚清救下的人。
他们想要靠近神君,但又总觉得不太合适,是以才会在祝奚清离开时,方才真正现身,表明自身的感激。
码头有太多人,当那些人全部发自内心的跪下叩首时,祝奚清却好似在白日看见了一条于人群中形成的银河。
无数星光点点从众人身上飘出,于天空汇聚。
最后又被突然出现的光球蹦蹦跳跳的全都收走。
祝奚清这才明白,小光球很有勇气,它选择的并不是单一神秘侧和科技侧的世界发展,而是复合规则世界。
未来这个世界,将有无限可能。
而作为推动者,祝奚清也同样会受到世界的眷顾。
虽说现在就已经很受眷顾了。
毕竟至今他都没搞懂,游戏里的各种东西究竟是因何变成现实……
不过这也不重要。
轻凌云舟行驶在水面上,看似平凡,但速度却不是一般的船只能比得上的。
很快,人们就再也看不见了.
船舱中,祝奚清正在喝茶,易方问他,“之后是回京,还是再去别处看看?”
“且回去吧。”.
再次回到云梦城后,已经是冬日了。
云梦城在云国偏北的位置,冬季也会下雪。
祝奚清回来得巧,将东西整理完的第二日,云梦城便落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雪花飘飘,街头府邸里的众人,也换上了更加厚实的衣服。
虽说如今已经寒暑不侵,但冬日穿厚实衣服更像是一种习惯,何况那些衣服也确实做得很是漂亮。
说来,出去游玩时,堪称大张旗鼓,通知了许多人,如今回来,倒是静悄悄的,几乎没人知道。
还是祝奚清想着之前酿的桃花酒能喝了,让人取出一部分送到宫里,于御书房中处理政务的宗政应晓才恍然道:“原是神君大人回来了。”
她本以为,祝奚清或许再也不会回来。
毕竟她也一直觉得,游历人间的神君其最重要的便是游历,长久定居一处是不可能的。
因而在知道神君决定远行时,宗政应晓即便心中不舍,但也没有表现出来。
何况宗政应晓也很自信,即便神君大人在不同国度游历,云国也一定会是最好的那个!
祝奚清将桃花酒送往皇宫没多久后,云梦城中人也恍然发现,神君大人回来了。
当然,更多人发现他回来了,是因为得了桃花酒的宗政应晓又往祝奚清的府邸送了很多东西。
所谓御用贡品,便是在不同季度都会有不同的东西。
今年初冬送来的各种好东西,宗政应晓全都单独取出其中最为拔尖的那部分,让人送去了街头府邸。
这事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
那些时刻关注街头府邸的人都在想一件事,有没有办法在神君大人回来后,从街头府邸的下人手中置换来一些灵桃。
礼部尚书的母亲吃过灵桃后的变化太惊人了,虽然没有宗政应晓那样直接年轻二十岁夸张,但,一个被大夫评价余生要卧床的七旬老妪,不仅突然能自然行走,甚至还能自己劈柴什么的……
这也太惊人了。
仙丹难得,后来陆续知道灵桃成长规律的人就觉得,他们还是能想办法掏些家里换来几棵灵桃的。
祝奚清离开的这几个月,府中桃树结了一茬又一茬。
留守的人员就算天天吃也吃不了这么多,何况他们也不敢日日享用灵果,怕身体吸收不了,反倒有害。
因此那些桃子就全都储存起来了。
如今已经堆满了仓库。
或者说是爆满。
毕竟为了储存这些灵桃,又额外建了两个库房。
东西太多,祝奚清这边正在亭子中温桃花酒赏雪景,易方就又凑过来,开始嘚巴这件事。
祝奚清听闻时还有点不敢相信,“不是应当送到云皇那里吗?”
易方表示:“府中的一切都属于神君大人,若无神君大人指示,即便是让那些桃子烂掉,府中人也是不敢随意赠人的。”
祝奚清是怎么都没想到,易方会暗指宗政应晓属于“随意赠人”的那部分。
府里的二十四个可都是宗政应晓赐下来的。
易方行走皇宫方便,也是宗政应晓给的特权。
祝奚清其实是很清楚这二十四人都等同于宗政应晓的间接安插,但他没想到,宗政应晓和这二十四人本人竟都不这样觉得。
“那些桃子可有坏的?”
“保存良好,并无坏损。”
“那就取出九成赠与云皇,余下的制成果脯点心什么的吧。”
至于宗政应晓要怎么安排那能堆成山的桃子,祝奚清就不在意了.
遥想当初个位数的桃子就能让她欣喜不已的样子,再对比如今这座桃山,宗政应晓也是张着嘴,半晌回不过神。
“这些就全都给朕了?”
易方点头:“神君大人有言,任凭陛下处置。”
宗政应晓都不敢想象,这些桃子从她手中出去后,能换来多么庞大的云国上下凝聚力。
遥想当初,她还以为神君大人降临是天命所在的象征,类似吉祥物。
如今看来她可真是大逆不道,这哪里是单纯象征,这分明是,能以一己之力就将云国推动至更上一层楼的天命本身!
宗政应晓脑海里,短时间内就显现出了数个,能用这群灵桃把她的大臣们钓成翘嘴的法子。
女官看着她脸上诡异的笑容,不由打了个哆嗦,突然想到了当初爆肝的礼部尚书。
之后又得有多少人被陛下玩弄在鼓掌之中?
但愿她不是其中的一员,女官由衷的祈祷着向神君。
府中。
祝奚清忽地得知智行前来拜访。
和尚进门的时候,脸上的喜意根本压抑不住。
这些日子,他堪称天天过年。
过往清清冷冷的云月寺也是热闹起来的,每日香客爆满。
功德箱里的钱也将云月寺修整成了一个正经寺庙的样子,不再破破烂烂,还需要用多余木板充当门槛。
智行可不会忘记这些变化是谁带来的。
因此在抠抠搜搜的给佛像镀了层金身,又掏出一大半功德银子修桥铺路后,智行便将余下的银子全都攒了起来,等待着祝奚清的回归。
如今祝奚清真的回来了,智行也当然就带着一大箱子银子上门了。
这个混不吝的和尚半点没想过,用寺庙香客的银子给神君送礼,各方面都显得很不对劲。
智行只觉得,这是他唯一能为祝奚清做的事。
祝奚清被他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沉默了一会儿。
不过智行也并不追求他一定要回话就是。
和尚之后又说起了云梦城里的变化。
首先就是苗晖与赖珠正式定下婚约,并决定来年开春就成婚。
其次就是,这一纸婚约得了连岚的部分助力。
前段时间连岚立了个不大不小的功,昭天陛下当时情绪正好,便问连岚可有所求,这人便为自己表弟求了个赐婚圣旨。
金口玉言的婚约,将来再有人私底下嘀嘀咕咕,胡乱作怪,那可就是打陛下的脸了。
再一点,苍国派人出使云国。
当时时间比较微妙,正好卡在祝奚清出去游玩的那些时间点。
冲着他来的使者这边刚到云梦城,转眼就发现神君刚好出去玩了。
所有在心头不断发酵的热情,都一下被浇了盆冷水,凉透了。
因此在后续宫宴上全程冷脸。
结果嘛……
用和尚的话来说就是:“朝中许多大人造下了众多口孽。”
两边直接喷起来了。
以及,那位使臣竟然扛住了一堆喷子,后续并没有选择离开云国,反而厚着脸皮住下了。
如今祝奚清回来的消息,估计也已经被对方得知,智行总觉得,对方之后一定会往祝奚清跟前凑。
但智行却没要求祝奚清偏向云国,他只是单纯说了这件事。
后面又叙叙旧,在府中住了一宿,智行就回云月寺了。
徒留隔天就收到使臣拜访消息的祝奚清思考起人生。
见还是不见?
虽说见不见,都会指向一个必然的发展。
那就是去苍国看看。
正如宗政应晓认知的那样,世界这么大,神君是不可能长留一处的。
何况入了春,施一这个小刺客就该干活了。
而施一所处的杀手势力,其大本营也正好在三国交界处。
早晚要去的。
最后祝奚清还是接见了使臣,对方也不出意外地提出了邀请他去往苍国之事。
与和尚的态度一样,使臣只提出邀请,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个人偏向。
任何能和神君大人说上话的人,似乎都在遵循一个默认的规则,不得以任何不实信息干扰神君大人思绪。
而这一默认规则遵循的道理也并非是出于某种默契,而是,没有谁敢真的忘记,那只是开启了没多久,就秒杀了千人的鬼门。
这可不是一位只降福祉,而无视惩罚的小神,而是真真正正,能掌握世人生死的神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