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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5

作者:雨里举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权臣(3)


    “大人,长公主前来拜访。”师飞凡向坐于凉亭处看书的祝奚清说道。


    这位长公主就是皇后那看得比眼珠子还要贵重的唯一一个女儿。


    自先皇去世以后,除非祭祖和祭天这等大典,平日里甭管是前朝还是后宫,基本都没人能见到这位公主。


    按理来说,对于一位公主的保护,怎么着也不至于做到这种程度,但皇后还是这样做了。


    祝奚清将脑海中关于这位长公主的信息挥散,随即告诉师飞凡,“把人迎进来就是。”


    总不至于还让他自己亲自去请。


    吃了系统的特效药,他好得不能再好了,但偶尔还是不介意对外表现出走起路来还是有点压力的这种形象。


    没别的,就是可以省点事儿,比如现在。


    祝奚清将手中看完的书页翻过,抬眸看了一下远处。


    视线中的荷花池已经长出了许多花骨朵,年年都要清理的荷花池在眼下还未长满整个池塘,微风轻拂,水面荡起涟漪。


    长公主卫歆仪被请进这后院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坐于凉亭处的祝奚清在眺望远方,随意置于脑后并未竖起的长发被风吹动的模样。


    眼下还不到午时,正常来说丞相应该坐于书房处理各种事物,但最近几天祝奚清却都很闲。


    那位小皇帝不是想要处理政务,想要拿到属于自己的光环吗?


    祝奚清直接就把各种奏折丢了过去。


    偶尔工作一下,刺激刺激小皇帝也就算了,真天天加班加点干活,对于他这种“大病初愈”的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显然时下不过十二岁的长公主卫歆仪也是这样想的。


    “原本应该早早来探望大人的,拖到现在,着实惭愧。”卫歆仪行了个礼,祝奚清将视线看过去的时候,发现了那比他腰部高不了多少的小姑娘,眼瞳中盛满了笑意。


    “公主客气了。”


    祝奚清将书放下,提起石桌上的茶杯给卫歆仪倒了一杯茶水,而后目视着这位公主坦然坐下。


    “不知您此行可有得到太后准许。”


    “母后自是准许了。”卫歆仪坐下后也不喝茶,就只是看着祝奚清。


    祝奚清也不管她,身为丞相,当然想起话头就起,不想起就这样坐着也不尴尬。


    大概半刻钟过去,卫歆仪自己轻叹了一声,开启了话题。


    “皇兄失德,不知丞相大人是怎么看的。”


    “他尚未中毒之前就已对各种朝事不太了解,如今中了毒,即便被您手把手地教导了一段时日,身体虚弱的事实也总是叫他有心无力……”


    祝奚清听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抬眼看过去时询问道:“公主想说什么?”


    卫歆仪定定地看着祝奚清,“丞相大人过于顾忌皇兄心态了。与其让皇兄连得闲的修养时间都没有,不若您更进一步……”


    祝奚清没说话,同时也不再与她对视,就只是拿起桌面上的那本书看了下去。


    卫歆仪继续说:“不知您对摄政王这个位置可有想法。”


    “丞相之身乃是文臣之巅,但摄政王亦有皇亲国戚之名,身为王,想来虎符,也可被您掌控。”


    “不知您可有兴趣成为这泱泱大国中说一不二的至高无上者。”


    祝奚清听到这陈述般的语气,忽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这满院的荷花还要惹人关注。


    年纪小不大的小姑娘怔了一瞬,下一秒眼神里就多了些警惕。整个人就像是一朵绽开的花,忽然收拢了一下。


    “我若有兴趣,早就坐上那个位置了。”


    “本公主可以将这话当做您并没有想要坐上那个位置,或是在权力之路上更进一步的想法吗?”


    祝奚清不语。


    “没说话就当做是你默认了。”


    卫歆仪深呼一口气后又长长吐出,“既然这样,我能否问丞相大人几个问题。”


    祝奚清:“请说。”


    “不知您觉得,女子可有坐上皇位的资格。”


    祝奚清态度自然地给书翻页,“我怎样觉得并不重要,历史上早已有则天皇帝这等人出现,一家之言给出的回复,在这切实存在的事实面前毫无意义。”


    卫歆仪听到这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十二岁的小姑娘直接莽了上去,“那您觉得,我有没有坐上那个位置的资格?”


    “兄弟姐妹中,兄者皆愚蠢,弟者皆无知,姐妹心中只顾及合适的联姻对象,好确保自己后半生依然能得享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如此,我想问问丞相大人,我是否也可角逐一番。”


    开始卫歆仪是很莽撞的,但后来反而沉静了下来。


    “当你出现这个想法的时候,你就已经超越了太多人。”祝奚清抬眸看向她。


    “想要角逐那唯一的位置,需要的并非资格,也不是我的肯定,而是有助于你,好让你真正安稳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实力。”


    祝奚清再次低头看书,就好似那书中文字是什么人世至美。


    在身旁人谈起了大逆不道的话题之时,甚至都不足以将他全部的意识从书中拉出。


    “母后早就知道我有这个想法了。”


    认真来说是,卫歆仪刚刚学会走路没多久以后,当年的皇后,现在的太后就知道她有这个想法了。


    只因这番话是卫歆仪当初被先皇抱在怀里时亲口所说。


    皇后差点没吓死,先皇却看起来很是混不吝地说道:“没想到我的小公主居然还有这样的想法。”


    然后就只笑,没说皇后教导无方,也不觉得自家女儿是什么妄想者。


    这种表态在那时候可以说是童言无忌,不值得在乎,也可以当做先皇并不在乎将来继承自己位置的究竟是儿子还是女儿。


    有一说一,他连好友继承自己位置的这种可能都想过,又怎么可能真会在乎坐上皇位的是自己女儿。


    历史上有几个皇帝能安稳以太上皇的身份退位迎新皇登基?


    反正当时的先皇和令狐城谈起这个话题时,只说未来的事,让未来的人自己去管,他死后还管什么洪水滔天。


    谁曾想死得太早,还是被迫管了管,只不过管法是托付给令狐城。


    当初选中大皇子继位之前,有不少后宫嫔妃也联系过令狐城。


    说是大皇子年纪大了,不好掌控,还是自己那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更好,能亲自带在身边教导,想让人长成什么样子,全看他这位丞相的想法。


    这一时期后宫是相当混乱的,谁都想角逐那个位置,但皇后却按死了长公主想要找上令狐城的苗头,死活不让她露头。


    长公主心里肯定也是不爽的,但性别之差也还是让她明白,她自身其实并不和那些兄弟们站在同一起跑线。


    某种程度上,身为女子的她,根本不具备和兄弟们同台竞技的资格。


    那种时候露头就只会成为所有人眼中的笑话以及眼中钉。


    皇后唯一所出,就算只是个公主,谁又能保证嫡之一字会牵动多少人的心弦?


    反正最后卫歆仪活了下来,以长公主的身份不被任何人关注。


    就连将这位公主送去联姻,世人都会觉得她年纪太小。


    维持着这么个不声不响的状态,卫歆仪一直都在努力学习,精进己身。


    文修武备皆有所得,君子六艺不落他人;行事谨慎却亦有果断之勇,因着是个公主,平日以游玩之说行走在外时,也是实打实地接触过底层民生。


    卫歆仪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弱于任何一个兄弟。


    只可惜当时时机不对……


    回顾现在。


    目前在位的小皇帝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丞相也明里暗里的都对其表示过不喜,卫歆仪便觉得是时候了。


    之所以没在前几天就来拜访,则在于卫歆仪认为,在不确定令狐城是否有支撑从大皇子往下顺的其他皇子的想法之前,最好还是不要轻易露头,先看看令狐城的表态。


    直到一个又一个兄弟进了这丞相府,却不见丞相大人有任何回应。


    其中甚至包括先皇当初死掉以后,那些还在母亲腹中并未诞生的皇子。


    卫歆仪有想要坐上那个位置的想法以后,自然也是会担心这点的。


    她亲爱的母后但凡要有想要将其他皇子挂在自己名下,推对方上位的想法在,那她的竞争压力可就要大多了。


    和令狐城挑明这事儿,是卫歆仪一早就做好了准备的。


    回头再将这挑明的事儿告诉自家母后,以她早已经将把柄交给丞相之说,不想让她这唯一有血缘关系的女儿哪一天突然死在所谓法理之下,那太后及其背后母族就只能选择支持她。


    而且,只要丞相不说,太后背后母族多少也得想想,令狐城是否也有想支持卫歆仪的想法……


    就算不支持,没揭发也是一种默认。


    不参与不加入,就等同于让龙子龙女自己斗。而让他们自己斗,那又和直接推卫歆仪上位有什么区别?


    太妃背后的家族倒是有点力量,但令狐城从来不会让外戚在朝堂之上占据举足轻重的位置。


    一直苟着,也一直和平发育的太后外家将成为卫歆仪最有力的支持!


    所以这位长公主在清了清嗓子后直说:“我看不出丞相到底对什么有所在乎,那我就先假定您对什么都不在乎,既然您对什么都不在乎,那不知您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祝奚清不搭话,只说:“你可以常来拜访。”


    主观助一臂之力什么的就算了,至于能从他这里学到多少,又能让这份被默许的利用发挥到什么程度,就全看这姑娘自己。


    卫歆仪原本一直保持严肃的脸色,在此时终于绷不住了,脸上流露出了一丝灿烂的笑容。


    她到底是个才十二岁的姑娘。


    或许是个天才,有自己的想法,但她的各种小性子其实也早就被自己的母后磨平。


    被压制不许冒头的那几年里,卫歆仪想得太多太多,远远不是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一言不合就觉得丞相霸占权力的蠢货能理解的。


    就像卫歆仪在回宫之后,也是他爹的万万没想到,坐在皇位上的那个肩膀上顶脑袋却还不如顶瘤的蠢货觉得,她此行专门去找丞相,是看上人家想和人联姻……


    卫歆仪听到这话,以及从小皇帝的眼神中看到明显的恶意之后,差点没忍住冲上去给他两巴掌。


    我他爹地把你当竞争对手,随时准备弄死你,把你撵下台自己上位,结果你以为我想搞男人?


    卫歆仪脸都绿了。


    就这,就这蠢货!


    但凡不是个男的,但凡没有顶着大皇子的身份,他有个屁的资格!


    卫歆仪受不了了。


    不能动手,她还不能动嘴吗?


    “丞相大人手把手教了你这么久,你居然还能维持着这般愚蠢的模样,着实让人感到惊奇。”


    她到底不好在这时真正暴露自己的想法,所以就只能拐弯抹角地骂。


    并结合一定的阴阳怪气大肆发挥。


    “我看那敌国的宫廷秘药毒的不只是你的身体,还有你的脑子吧。”


    “我与丞相年岁相差甚多,拜访丞相,探望其身体,实为公主该做之事,应行之礼。这代表着的是皇家对官员的看重,亦是对子民的怜惜。”


    “我倒是没想到,这些理应尽到的礼仪,在皇兄眼里居然是这种样子。”


    当真是那眼眶里长了两个蛋,只会眨眼不会看。


    把这种东西视为对手,真的不会掉智商吗?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卫歆仪直接顶着一副被气笑的表情甩袖离去。


    但小皇帝卫良霖却觉得自己是猜中了。


    如果不是那样,卫歆仪随便解释一下不就行了。只有是那种可能,卫歆仪才会恼羞成怒,不愿让他人知道真相。


    堂堂一朝公主,不过是看这个跛子能站起来了,就如此自甘下贱……!


    卫良霖的牙都快被他自己咬碎了。


    午时用饭之时,尝着那没滋没味的东西,气得再次掀桌,又将已经一把年纪了的太医们再次召来,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废物,都是废物!”


    但骂不了两句,他自己就气喘吁吁没力气了。


    在那些太医们挨个低头,不声不响,懒得与他对视,脸上一派不在意的模样时,卫良霖一时之间又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


    “来人啊,把这些太医都给我拉下去处死!连朕的问题都无法解决,这些废物活着还有什么用?拿着高官俸禄,却一点实事都做不到……当真该死!”


    一群太医也不讲究,直接跪了下来,嘴上嚎着:“皇上饶命……”


    其实就是哄着小皇帝玩。


    常人说学武者需要家底丰厚,但在这时代,学医者也一样大差不差。


    每一个使用大量资源才培养出来的太医,搁现代那就是国手。


    治不好可不会是医者的问题,是人家那病现在就是不能治,无药可治。


    关他们什么事?


    小皇帝脑子拎不清,但丞相大人一直都很清醒。


    随便磕两个头,让那小太监去请丞相,把这事儿抹平以后,过后还刚好可以给丞相把把脉,探讨一下疑难杂症的救治方案。


    要知道就算令狐城不擅长医学,病了这么久的他也一定会对各种自救手段有所了解,和这么个人相处,难道不比哄着小皇帝玩要来的有用和实在?


    就是心疼丞相又得来哄着这小破孩儿了。


    虽说被抬进宫的祝奚清最后并没有哄小皇帝,而是又把人给骂了一顿。


    “同样的症状出现在我的身上,我能承受,为何你做不到?”


    “你做不到是你无用,又何故去怪这些早已尽了全力的太医,他们在生死压力之下,又岂敢不用尽全力?”


    “只是实在无法罢了。如此你就要处死他们,当真是尖酸刻薄,丝毫没有先皇的心胸。”


    祝奚清直接摆手,让那些太医们全都退下。


    “身体虚弱难道你就不活了?尝不到食物的味道,难道你就想死了?若你真是这样,本丞相不介意送你一程,你那些弟弟们也多的是想要上位的,可不差你这一个。”


    “若无法忍常人所不能忍,你又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长久安稳地坐在皇位上。”


    “我言尽于此,莫要再闹。”


    祝奚清骂完直接回家,连多一个眼神都没给。


    也不知道这小皇帝是不是真有点什么大病,令狐城的第一世,女主游怡月穿越的第二世,两辈子令狐城都对卫良霖挺好的,结果这人就是能反手背刺令狐城。


    祝奚清这会给人下了药,让人体会一下令狐城曾经经历过的一切,没事还骂他两顿,如此反而给他骂得有点自知之明了。


    知道自己要么去死,要么保持现状以后,卫良霖反而接受了现状。


    甚至开始老实吃着无滋无味的饭,喝那闻着恶心,进嘴还是无滋无味的药。一边喝药,还一边冷漠地询问太医可否有手段让自己的身体素质有所提高。


    他终于不再把自己健康的过去当做最初的认知锚点,而是将自己脆弱不堪,丢脸狼狈的模样视为最底线。


    只要比那时要好,只要比现在更强,那就是进步。


    那些在祝奚清当时骂完皇帝后,还真去找他聊了聊天,交流了一下的太医,对此只回复小皇帝,“虽为医者,但实在惭愧,微臣等人对这些的了解不及丞相大人,就连当初您中毒状态最严重时,那保下您来的至关重要的药物也是由丞相大人提供。”


    小皇帝顿时就想到了那又腥又苦又臭的暗红色的药,他问:“那你们难道连丞相送来的药里包含些什么药材都不知道吗?”


    “知道些许,但后来无论怎样配置,都无法全然复刻,就连最后出来的药汁颜色也是墨绿,而非暗红。微臣后来以为,兴许是缺了一两味至关重要的药材。”


    卫良霖若有所思起来,招手把这些太医和宫人全都赶走以后,他开始回忆自己中毒以后发生过的事。


    一杯清透见底,闻起来就知道是贡品级别的茶水,被他饮下肚时,他什么都没察觉,只在一刻钟后,忽然开始腹部绞痛不已,脸色惨白,冷汗布满额头。


    受剧烈疼痛影响,一度滚倒在地,惨叫不止。


    当时宫人们被吓坏了,第一时间就请来太医。


    擅长针法的太医,用这些许金针扎入了他的重要穴位,将其状态强行平复下来,之后把脉探查,再到找到药物出处,和病灶具体……


    那时一个个太医的脸上神情全是凝重。


    显然是就算知道问题所在也无法解决。


    当时无法解决,后来又是怎样解决的?


    是丞相来了之后……


    就连那暗红色的药物也并非太医吩咐人熬制,而是丞相送来……


    卫良霖情不自禁地想到了一个可能性,那就是将他状态稳下来,没让他直接因毒死去的腥臭药物,是以令狐城的血作为药引!


    若非如此,专业的太医又怎么可能比不过不专业的令狐城。


    就算久病成医,但这也只是个说法,而非说令狐城真正成为了医者。


    除非他以血为药。


    中毒多年的他,恐怕早就用自己的身体探索出了最好的应对那毒的方式。


    因此想来他的血也有了抗性。


    卫良霖已经开始相信自己推测出来的那个和事实完全不相关的发展了。


    卫良霖还在思考。


    当时刑部尚书想的,令狐城那个断骨重生,断脉重连的脑回路,卫良霖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一点。


    他顿时觉得自己想的就是真相。


    真相只有一个!


    那就是,令狐城知道他卫良霖中了与他曾经中的毒是一模一样的以后,便想到了以自己的血液作为药引。


    从何处取血都不方便,但如果是从腿部取血,那反而最好。


    毕竟断骨重生断筋重连,本身也是要对自身致残才能凤凰涅槃。


    所以事情的真相就是!


    很早以前令狐城就已经找到了让自身站起来的方法,但那方法是有一定风险的,他不确定是否一定能成功。


    对于丞相这种位高权重的人而言,成功率不是百分百的治病手段根本没有必要去用。


    保持现状才是最好的,毕竟现状再坏也不会坏到哪里去,而如果治疗失败,反而会得不偿失。


    一直保持着那样跛腿的模样也没什么不好……


    丞相肯定是这样想的,直到得知他突然中了一模一样的毒!


    于是便选择动用了那个很有风险的治腿方法,同时取出大量鲜血作为药引。


    搏命成功,丞相最终站了起来。


    而他这个皇帝也在丞相血液的帮助之下勉强活了下来……


    真相极大概率就是这样。


    但身为帝王,他总是多疑的,所以卫良霖招来了一个太监,叫人拿着私谕去丞相府找管家师飞凡问,丞相站起来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先皇还活着的时候就曾说过,师飞凡自被赐给令狐城以后,效忠的人就只会是令狐城。


    连先皇都没资格命令师飞凡,一个没实权的小皇帝的私谕当然是一点用都没有。


    只可惜那被皇上派来的小太监是先前被令狐城随意保下命来的那一批。


    怕死的认知使其完全不想因为没得到答案从被小皇帝盯上。


    所以就只能选择祈求师飞凡,恳请这位丞相府的管家能给出一个答案。


    甭管答案是什么样子的,好歹应付一下小皇帝。


    师飞凡最后就给了个半真半假的回复,“皇上中毒当日,丞相大人入宫之前一直都在自己房内,具体做了些什么在下并不知晓,只是后来大人便能站起来了。”


    “感谢先皇庇佑。”


    把那小太监忽悠走,师飞凡转眼就去找了祝奚清,把这事儿给说了。


    没前因后果,明面上只能看出来小皇帝是在偷摸探索他的隐私,祝奚清对此只说,师飞凡应付的手段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不用再管那小皇帝有什么神经病想法,任他去吧。


    只有偷摸关注了一切的系统,看了一眼那个减250的积分花费。


    保命药只需要五十积分,把保命药弄得比下水道里的污水还难喝,则需要两百积分用以劣化。


    宿主花了五百,用了两份。


    所以说那小皇帝是二百五的二次方。


    系统果断得到了答案,又自发沉浸在祝奚清的意识海深处。


    太监的回禀在皇上看来,就等同于验证了他所有的猜测。


    将自己腿部骨头经脉全部打碎打断再重新治愈,绝对是丞相最脆弱的时刻。


    他又怎么可能让不够信任的人看见那样的一幕?


    所以极大概率是,那位管家所指的,令狐城待在房中什么都没做,本质是在令狐军的看护之下执行了这么个搏命之举。


    “这就是全部的真相了吧。”


    卫良霖在龙腾殿里低声呢喃,眼神深处满是复杂。


    他很想傲气地说根本不需要令狐城救,却又很清楚,自己根本扛不过那个毒。


    令狐城……


    这个名字再次不断被他念起,但更多的却不再只是愤恨和憎恶,而是更多难以言说的复杂。


    回想起过去,五六年的时间,他对先皇也都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了,却对令狐城的认知越发清晰。


    丞相于他而言不只是明面上推举他做皇帝的师者,更像是在先皇死后,代替成为他父亲的那个角色……


    而他,却从未让这个如师如父的人满意过。


    卫良霖不存在的良心似乎痛了一下。


    然后转眼又想到卫歆仪那人看上令狐城,想要和他联姻的这档子事儿。


    顿时就有一种呼吸不畅,一口气上不来的窒息感。


    不行。


    卫良霖一琢磨感觉不是滋味,便在这月亮高悬之时,想着私下里出宫去找丞相,好让他一定不要接受卫歆仪的示好!


    第82章 权医(4)


    祝奚清大半夜的被喊起来,说是小皇帝找他有事时,一时间脑海里的恶意根本止不住,只想着对方找他有事,是不是准备给他自己提前办一场葬礼。


    保持着这种心态,祝奚清眼神里的厌烦和反感根本掩不住,和令狐城重生那一世一模一样。


    卫良霖的近卫手中拿着一个火把为他照明前路,坐在轮椅上的小皇帝从入丞相府的那一刻开始,就从方方面面处都感受到了不被欢迎。


    但他还是在丞相府的前厅安稳坐下,默默看向门外,等待着丞相的到来。


    那身量单薄,脸无血色,却又被月光镀了层银辉的男子清清冷冷地跨过了门槛,与只能抬头望过去的卫良霖对上了视线。


    “不知皇上这么晚还特意走一趟,是因着何等家国大事,亦或自身龙体难安,病入膏肓。”


    祝奚清的眼刀子根本挡不住。


    卫良霖却像是压根没看见一样,只顾着关注着他那双被掩于长袍之下的双腿。


    半晌没看出特别的,才摇了摇头说:“时下还算是国泰民安,至于朕的问题,如今虽然余毒未清,但也算是好了许多。”


    他这边交代完了,转眼就看见了祝奚清那居高临下的视线,丞相眼眸中的冷意,就好似寒月照耀在冰河之上。


    卫良霖手指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莫名有些瑟缩畏惧,但最后还是喉结滚动,吞咽了一下口水,小心翼翼地说道:“宫人向我回禀,今日长公主前来拜访丞相……”


    祝奚清越发烦了,给自己拉了个椅子坐了上去,与卫良霖间隔着两三米,不远不近的距离。


    卫良霖终于会读空气了,一时间语速加快,面色也看起来紧张了许多,“朕并非派人监视丞相府,只是、只是担心丞相的身体。”


    祝奚清依旧不发一言。


    卫良霖只得当做自己的解释被他听进去了,便说起了那个被他在意很久的话题。


    “卫歆仪前来拜访丞相,不知是有何要事相商?”


    祝奚清有那么一个瞬间警惕了一下,但又想到整个丞相府早就被隐于暗中的令狐军包裹得严严实实,小皇帝的人再怎么能监视,也根本不可能看见了解到他和长公主聊了些什么。


    他的不回话,就成为了一种隐性的默认和督促卫良霖继续说下去的表现。


    于是这位小皇帝理所当然地将自己异常的脑回路结论说了出来。


    “卫歆仪可是向丞相大人提出了联姻?”


    祝奚清:?


    这一瞬间,祝奚清甚至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卫良霖还在侃侃而谈,“卫歆仪身为长公主,身份不凡,但妄想配上丞相还是缺了些东西。”


    “希望丞相千万不要同意卫歆仪联姻的请求。”


    “何况她如今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姑娘……”


    卫良霖一贬低起卫歆仪就开始上头。


    “明明身为皇后独女,这么些年来却始终籍籍无名,对外不显名声,对内又不与其他兄弟姐妹交好,可见其是一个骄傲自满之人,自视甚高……”


    巴拉巴拉。


    卫良霖一口气说到口渴。


    全方位地贬低了一下卫歆仪的不好之处。


    祝奚清实在难以理解的小皇帝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成这么个波澜壮阔的样子。


    也不对,可能是因为他的大脑太过平滑,才造成对事态的思考只有这种愚不可言又小家子气的推论。


    “公主年岁尚小,与臣都不曾想过这些事情。前来拜访也只是送些调理身体的药材食补,皇上若尤为在意其间细节,想要窥探隐私,不若自己去问公主。”


    少来把你那低智的猜测摆到他脸上,甚至还舞到他这个当事人的跟前。


    会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弄死那位小皇帝,找个坑给他埋了。


    就埋在先皇隔壁好了,也算是对那个死得不明不白的好友仁至义尽了。


    祝奚清当下已经动了杀心。


    小皇帝却突然做出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我自然是相信丞相的,丞相说没有就是没有,只是那卫歆仪如今年岁渐长,难保没有一些小心思。”


    “丞相万万不可被她接近,否则一定会败坏自身名声。”


    “今夜贸然探访丞相,实属朕的不是,夜色已晚,就不多做打扰了。”


    说完以后,他招来那个站在远处一直举着火把,当个照明工具人的人,让那人推着他,就这样坦然自若地离开了丞相府。


    别说是祝奚清了,就连师飞凡这会都懵了。


    “皇上来这一趟到底有什么用意?”


    祝奚清也被气笑了,“也许是特意来秀一秀他那与城南豆腐西施做出来的豆腐那般光滑干净的大脑。”


    祝奚清说到这的时候还饿了。


    不过想起游怡月那还在生长期的年龄,便觉得也大可不必让人晚上十二点爬起来给他做夜宵。


    只寻思着,干脆直接告病,半月不上朝。


    他短时间内不想看见卫良霖了,实在是伤眼。


    祝奚清紧了紧身上披着的外衣,往卧房方向走去。


    不过走到半路倒发现了一些食物的鲜香辛辣气息。


    顺着味道的来源摸去厨房,便发现这半夜不睡觉的女主正拿着个木质锅铲在铁锅里大肆拌着辣条。


    嗯?


    祝奚清倚着门槛,看着那靠着烛火微弱光芒折腾吃食的小姑娘,主动用食指关节敲了敲门框,发出了一些声音。


    游怡月先是被吓了一跳,接着转身就看见了祝奚清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眸。


    圆月做景,其人倚门而站,游怡月承认自己有一瞬间被蛊惑到了。


    这回给了她工作的好人公子长得是真的不错。


    妥妥的人美心善!


    游怡月咳嗽了一阵,清了清嗓子,便老实交代了,说自己是想做些平日里吃的辣味零嘴。


    “这是第一次尝试,因着不确定能否成功,所以才选择深夜制作,免得因为白日抢占灶台,让府里的其他人用不上厨房,影响吃饭。”


    游怡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指上还沾着些湿面。


    “若是失败了,我也可以用自己的月俸填一填损耗食材,而若是成功了,到时就可以送给……给家主。”


    家主这种称呼在这大宅院内怎么着都不会出错。


    游怡月心里偷偷赞叹着自己的聪明才智。


    她现在依然不知道祝奚清的具体身份,对他的称呼一直都是学着师飞凡私底下那样喊公子。


    “那现在成功了吗?”低沉的男声在这宽敞的厨房里回荡,如冰水般透彻清洌。


    游怡月也随之扬起笑脸回道:“当然成功了!”


    “你要尝尝看吗?”游怡月还记得祝奚清之前说的那个,为这府中大人寻找厨子的人设。


    让他试试毒,不是,让他试试味道肯定是最为合适的。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夜宵吃零嘴也没什么问题,辣条就辣条吧……


    真香!


    游怡月用盘子装了几根辣条,而后将洗净的筷子和餐盘一并送到了祝奚清的手中。


    鼻尖香味扑鼻,各种香料在游怡月精准的配比之下,拿捏得恰到好处。


    单是闻着就知道,这吃入嘴中的一定会是那种韧性与口感皆具,色香味俱全的好零嘴。


    祝奚清夹起筷子慢悠悠地吃了一根。


    他对令狐城那有大问题的味觉目前并没有使用系统外挂强行扭转,只是从系统那兑换了一些医学书籍,想要尝试病者自医。


    知识学到自己手里才是真的。


    就系统那奇奇怪怪的样子,祝奚清确实会信任,但也不会完全信任。


    有机会体验不同的人生,肯定不能以将那不同的人生过完作为目标,而是要以期间过程出彩作为目的才是。


    近些时日的接连尝试,祝奚清已经明显能感觉到味觉的问题有所好转。


    辣条入口,祝奚清也尝到了那淡淡的咸香。


    大概就相当于正常辣条被涮了二十遍水以后的味道吧。


    祝奚清评价道:“很不错。”


    游怡月笑嘻嘻道:“我也这样觉得,就是家主身份应该很是不凡,这种零嘴可能也不太好送上去。”


    “我总觉得大人物吃的应当是那种摆盘精致,味道鲜香,价值不菲又颇有神奇之处的那种美食或是糕点之类。”


    事实上游怡月说的也没错。


    就拿令狐城以往的早餐粥来说。


    一碗芡实粥从准备开始,到真正做完,起码要花两个时辰,也就是四个小时。


    对于游怡月这么个专业的厨师来说,这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后厨做饭讲究的就是一个效率,慢工出细活确实不错,但慢到这个程度,游怡月以往确实是没怎么见过。


    直到发现令狐城几乎天天早上都喝类似的需要耗费许多时辰,还会掺入各种药物的粥。


    游怡月一般不插手晨食,只管着下午那一顿。


    这时代的人一天就吃两顿。


    一个是早上十点左右,正好是令狐城下朝回来的时候,再一个就是下午四点……


    入夜之后,家主书房烛火光芒虽然会亮至深夜,但其实除了一些茶水之外,别的也都不会再进食了。


    就这么个饮食习惯,游怡月其实蛮佩服令狐城的外表能长出一副谪仙模样。


    因为总觉得会在饿死的边缘反复试探。


    反正游怡月是会给自己开小灶的。


    “既然你喜欢这个,那之后我可以再给你做一些。用油纸包上,吃的时候也要注意,免得油渍染上衣物。”


    “之后就有劳你帮忙问问家主能不能接受这个了,要是不能,我就做些咸香口味的糕点。”


    老板的胃就是最紧要的。


    毕竟发的月俸是真的多。


    “我会的。”祝奚清点了点头,之后就干干净净的离开了。


    等离了厨房大概有七八米左右,祝奚清就清楚地听见了游怡月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似乎还嘀嘀咕咕了两句……


    说是:“我可没想给古人吃这种垃圾食品啊啊啊啊!”


    能否捕获对方的味蕾是一回事,这种爆辣的东西,整个丞相府都没几个人能接受。


    厨房里的游怡月直接蹲在了地上,一时间恨不得找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没话找话,想让自己显得坦然,不想对外表现出是自己偷摸开小灶,免得被处罚什么的……


    游怡月由衷地希望公子不要真的把辣条这种东西摆在家主的脸上。


    游怡月无声地尖叫了好一会后,决定明天必须整出一系列咸香口味,外观也很上档次,也很能发挥出她川菜大厨特质的糕点。


    辣条就算了。


    游怡月双手合十,格外虔诚地祈祷,“信女愿意用最为珍贵的头发来换得家主不知道辣条这种东西。”


    可谓毒誓级别的信念了。


    第二天。


    祝奚清果然对外告病,说自己半月不好上朝。


    期间有不少官员的人前来试探,询问是否是身体有碍,可否需要一定的药材,或是太医前来看一看……


    祝奚清直接对外表明,他就是不想上朝,私底下却透露了小皇帝昨晚偷摸来了一趟丞相府的这事儿。


    两两结合,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丞相不上朝是因为小皇帝的问题。


    虽说事实也就是这样。


    进一步的深思,就会开始转向,丞相大人是不是到了想将权力下放给小皇帝的时候。


    这种局面下,卫歆仪提出自己想要以公主的身份入朝堂,反而也不怎么引人关注了。


    那可是丞相,掌握着实权的丞相,和各位将军全都交好的丞相。


    他告病不上朝象征着的东西,哪能是一个公主想要入朝听政的能比的。


    给卫歆仪加个屏风,她也就上了这朝堂,听起了政事。


    开始就只是听,尽量把自己当成一个透明人,不惹事,不发声,不出头,下朝之后多和其他大臣联络感情,询问对方对一些政事的看法,集百家所长,精进自身认知。


    卫歆仪很享受这种在一点一点变好的感觉。


    直到卫良霖那个憨包光明正大地点她。


    一旦有什么意见相左的事情,就全都问她是怎么想的。


    卫歆仪一开始只说自己不便回答,但一场早朝下来,卫良霖能问好几回。


    卫歆仪再怎么想当个透明人也当不下去了。


    天天被这么问,天天不给回答,以后公主对外的名声直接稀烂,还搞什么争权夺利?直接放弃找个男人嫁了算了。


    卫歆仪这会儿倒不觉得卫良霖是个傻子了,只觉得他心机深沉,估计已经察觉到了她的问题,但又不太确定是不是真实,所以就只能这样拐弯抹角地膈应针对她。


    卫歆仪干脆见招拆招。


    你既然问那我就答。


    光明正大的回答,卫歆仪每次回答之后,都能确保自己给出的答案至少是得到大部分朝臣支持的,但小皇帝就跟个杠精一样,没事就杠两句。


    卫歆仪给出任何一个答案,卫良霖都说不好,然后给出另一个。


    有大臣说长公主给的已经是很好的答案了,小皇帝给的反而不行时,小皇帝也会说卫歆仪没考虑到他说的这个角度本身就证明她所给出的答案并不完美。


    这么来回搞了几次以后,朝臣也知道这公主估计和小皇帝有矛盾了。


    矛盾就矛盾吧,两个屁大点的小孩能撕成什么样子?


    最多也就是互扯头花那个级别,反正上头还有丞相大人控场,问题不大。


    大臣们觉得不算什么,但事实上这对兄妹私底下已经撕到恨不得见面就打一架的程度。


    卫歆仪也隐隐约约地发现,卫良霖恶意针对他的理由中,多多少少包含了丞相的这件事。


    这份针对源于她拜访丞相。


    但错的肯定不可能是那个什么都懂,且年纪轻轻就能坐上高位的丞相,只会是这个脑子拎不清的兄长。


    这一日,卫歆仪正咬着指甲思考,要怎么样才能把卫良霖狠狠折腾一顿。


    这倒霉蛋经过又半个月的休养后,已经能站起来,或是扶着木棍之类的缓慢走动了。


    让他狼狈,如果是狼狈在身体上,只能说是下下之策,丢的还是皇家面子,多多少少也会牵扯到她自己,容易得不偿失。


    而如果是精神上……


    卫歆仪决定开设晚宴,她如今年纪还小,宫外的公主府还未正式划分,平日里还是住在皇宫里头的。


    按理来说,这场晚宴也应该在宫中举办,但卫歆仪一拍大腿,忽然想到,目前自己公主的身份和皇上身份的最大差别就是,身为公主,她的机动性要更强一些。


    所以这场宴会完全可以在太后母族那边举办。


    理由也是现成的。


    她一个十二三岁年纪不大的小公主,想要交些朋友,但又实在不好私底下喊人来聊天,如此还不如以举办宴会的名义请别人来自家玩。


    宴会场地在自己外祖家也很合理。


    而且如果是在皇宫中举办宴席的话,只会天然筛选掉很多人,那样反倒没有交友的含义,只剩下官方客套了。


    这份请柬最适合递给年轻人。


    卫歆仪给同龄人都发了一遍后,还给丞相也递了一份,而且也有一个好理由。


    丞相告病许久,如今终于形势大好,准备再次上朝,但谁又能知道丞相是不是有在勉强自己呢?


    虽说十几岁的同龄人和二十多岁的人还是有点差距,但如果看着这些年轻人的活泼和自在,丞相心中是否也会宽慰些许,认为自己在这丞相之位上的努力确实有在让整个国家变好……


    卫良霖接不接受这个理由不重要,反正卫歆仪接受了,并且以这个理由去请人了。


    卫良霖知道的时候,气得脸都绿了。


    他坚定不移地以为卫歆仪就是想和丞相联姻。


    尤其这会都已经涉及太后母族那边。


    搞不好这所谓交友的宴会,本质就是为了再次拉近和祝奚清的关系,联络感情。


    卫良霖内心尖叫着丞相一定不能去之时,祝奚清已经坐上了马车,悠哉悠哉地过去了。


    他最开始当然是对参加这种宴会不感兴趣的,但伴随着那张请柬过来的,还有一大堆贵重之物。


    简而言之就是卫歆仪给的太多。


    各种皇家秘书,不可摆在明面上却又价值千金的典籍,以及能点亮黑夜的夜明珠。


    甚至还送来了一把已经存世好几百年了的仪刀。


    这般祭器乍一看好似与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有所牵扯,送人总归不太好,但如果这仪刀还号称能驱邪扶正,镇守家宅,那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总之,祝奚清还是走了这一趟。


    他起初以为,小公主是为了以利益勾动他,好让他与那太后外家加深联络,以一个或有或无的支持卫歆仪的态度,向外表态,结果到了宴会现场以后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狗血的事实是,在下人通报了丞相到来以后,卫歆仪就主动笑着迎了上来。


    祝奚清顺着她走来的方向看过去时,就发现了被众人包围,但脸色却一片沉郁的卫良霖。


    早朝里的那些事儿又怎么可能传不到丞相的耳中。


    这对兄妹互扯头花的事儿他早就知道了,只是没想到自己也成为了卫歆仪打击卫良霖的工具。


    祝奚清内心深处“啧”了一声,面上却并不显色,只冷淡地看了卫歆仪一眼。


    小公主顿时收敛,只保持着一个完美符合礼仪的淡笑,宣布这场宴会的客人都已到场,可以正式开始。


    然后就一个劲儿地往祝奚清跟前凑,实际关注的却一直是卫良霖脸上的神态变化。


    卫良霖身上的气压越来越低了,卫歆仪则笑得越来越开心。


    在又一次给祝奚清空了的茶杯中斟茶之时,背对着卫良霖的卫歆仪听见了很明显的瓷器砸在地上的摔裂声。


    卫歆仪立刻将茶壶放下,转身就向卫良霖的方向走去,开始刺激他,说他是不是身体还没有大好,手抖得跟那垂暮之年连筷子都拿不稳的老人一样。


    如此种种,祝奚清只觉得无聊。


    空气也变得烦闷了起来。


    幸好师飞凡一直跟在身边,大致指出了哪个方向无人,比较清静之后,就直接带着祝奚清过去了。


    期间太后的外家人也不是没来试探过,祝奚清全都以身体不适之说,推掉了与他们交流之事。


    转眼便坐于一处无人的花园,看着园中石桌上刻有的棋盘痕迹,便询问师飞凡,道:“可有带棋?”


    师飞凡当然带了,从大袖中取出一包棋子,很快就将黑白二色分出。


    “大人,可要对弈?”


    祝奚清摆了摆手,自己开始和自己下了起来。


    其实也不算是自己和自己下,更像是身为演员的祝奚清在和真正作为丞相的令狐城对弈。


    他们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人,思考模式当然也会不同。


    作为演员的祝奚清更擅长演,棋势总是虚虚实实,让人看不清楚,仿佛迷雾。


    而作为一国丞相,又把世人当成蠢货的令狐城,他的棋势倒更加古怪,有时激进如利刃,有时温水煮青蛙,截然相反的手段被他肆意拿捏,玩弄于股掌之上。


    两人之间的差异极大,但又互相焦灼,难辨胜负。


    直到祝奚清落下那决定胜负的一子。


    他轻笑着说:“我赢了。”


    内心深处也有另一个自己在回复道:“你赢了。”


    在这么个相中世界变为可以持续发展的真实后,也即祝奚清穿越到这个世界成为令狐城之后……


    更具体点可以说是,在找到女主游怡月之后。


    祝奚清就发现了身体中的另一个沉睡着的意识。


    毫无疑问,那就是令狐城。


    这可就有意思了。


    最初的世界早已毁灭,当下不过是相中世界的新的可能性发展。


    令狐城,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呢?


    第83章 权臣(5)


    令狐城是重生了的那个版本的令狐城。


    他本来也没那么快被祝奚清察觉,但偏偏在祝奚清第二次和游怡月正面相处,即辣条事件,祝奚清自己在已经决定全然扮演心有骄傲也心有阴郁丞相的时候……


    祝奚清做出了一个并不符合自己所扮演的令狐城这一角色的行为的举动。


    即用自己那过分强大的听力去窃听待在厨房里,等他走开一段距离才敢嘀嘀咕咕地游怡月。


    祝奚清完全不会觉得令狐城会是那什么有偷窥少女私底下形象爱好的人。


    而作为演员的祝奚清,他也是实在不关注情情爱爱,从来没有和任何女星炒过cp,和异性也一直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


    他得是疯了,才会去偷听一个已经算是处于他庇护之下,不会受到什么伤害的异世界穿越者女主的自言自语吧?


    最初的令狐城不会,祝奚清也不会,祝奚清扮演的令狐城当然更不会。


    会这么做的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重生过一次,认为只有游怡月才是那唯一一个对他好,最后反手刀了小皇帝,彻底摆脱丞相身份,想要将有机会能回到现代社会里的游怡月禁锢了的那个令狐城。


    又回到了那个问题上。


    令狐城是怎么在相中世界化作现实之后来到这个身体里的?


    虽然事实上也谈不上抢夺,多数时候令狐城都保持着沉睡的状态,明显是灵魂强度难以和祝奚清竞争对身体的掌控权。


    要真是灵魂强度的互相拼搏,抢占对身体的掌控权也就算了。


    祝奚清从来不会畏惧他人。


    到时还能把系统给拉出水面,让系统给出合理的解释,不给的话……那就他不好过,大家也都别好过。


    可偏偏令狐城没有这样做。


    而是在试图影响祝奚清。


    纵观过去几个世界,那些总是和祝奚清所扮演的男主拉郎配的女主,几乎都没被他给太多眼神。


    倒不是他有多高傲,不近女色,高高在上,而是他扮演的角色有自己的人生路要走。


    这一路上,纵使有很多人相伴,但也就只是相伴的一部分。说难听点,女主也只是这一部分中的某一个。


    但这个重生过的令狐城却在试图影响祝奚清,让他在睡觉的时候思考游怡月在做什么。


    再到来参加这场宴会,看着桌面上的各种点心,又会控制不住的思考,游怡月会不会喜欢这些点心?


    现在她在做什么呢?


    不知道她会不会下象棋,如果和游怡月下象棋的话,她显得很呆的话,又要怎样才能让得不明显?


    祝奚清一度暴躁地想杀人。


    你在干什么啊?


    你是恋爱脑吗?


    怎么干什么都能想起另一个人?


    这种感受对于祝奚清来说太过怪异,奇怪到仿佛自我都被吞噬了一样。


    祝奚清原本在这个世界,是想着卫歆仪和卫良霖斗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再扶一个听话懂事的皇子或者皇女上位。


    没错,他压根就没打算把宝压在卫歆仪的身上。


    这小姑娘是聪明,但她的聪明里多了些自作聪明。


    她最大的错误,就是理所当然的觉得,所有人都能按照她的想法前进。


    但偏偏丞相又处于一个可以配合,也可以完全不配合的位置。


    就算她真的战胜了卫良霖,丞相也足以让卫歆仪的所有谋划轻而易举地就被彻底推翻。


    一个权利者,一个试图参与龙位角逐的人,她凭什么理所当然地去相信另一个人,并认为另一个人一定会给予回应?


    既然有想要成为帝王的想法,就要提前掌握帝王的心态。


    永远不要让自己落入一个后路被掌握在别人手里的局面,这是最基本的。


    祝奚清想的是,卫歆仪的这点子自作聪明,确实无法让她坐上皇位,但却足以封王,也不必以公主之身走入联姻。


    祝奚清扮演的令狐城想的是朝堂,是国家格局,是如何借助小皇帝中毒一事,借机发兵敌国。


    是要给当年的早亡的先皇报仇。


    他想的是如何将敌国纳入卫国的版图,如何扩大自己的声望,如何让自己成为声名流传千古的真正权臣。


    祝奚清眼中的令狐城,是那种千年过后,就算被后人认定他为不尊重皇族,刻意把持朝政,易正易邪……


    就算后人在恶意贬低他实在过分的时候,也不得不承认他的魅力,他对于时局的掌控力,他凌驾于整个天下之上的绝对霸权。


    祝奚清也正在将令狐城塑造成这样一个人。


    ……但他的心里却止不住地冒出有关游怡月的想法。


    这绝对不会是他的思想。


    他也绝不会是那种连自己的思想都无法掌控的人。


    一场自己和自己的对弈,证实了令狐城的存在,也让始终隐藏着的令狐城暴露在明面上。


    祝奚清凝视着棋盘上的黑白二子,修长的手指按着原本由左手所执,且在落下后决定关键胜负的那颗白子……


    他讽刺地笑了:“如果你是令狐城,那你根本不会输。”


    祝奚清骄傲自己的胜利,但作为演员的他,究其根本,其强大之处还是在于演。


    这是他的职业,也是他赖以生存的技能。


    和真正玩弄权谋的令狐城截然不同。


    如果真是那个跛子,那个味觉全失,那个每日睡不到两个时辰,硬生生在二十来岁便坐上了丞相这个位置,甚至在重生之后能干脆利落把小皇帝给杀了的令狐城……


    他不该输,也不会输。


    令狐城留下有机会回到现代社会的游怡月可不是因为爱,那只是因为他想。


    因为他想杀死小皇帝,因为他想留下游怡月。


    至于失去了生命的卫良霖,和失去了自由的游怡月,令狐城根本不会在乎这样的人是如何想的。


    这样的一个人……


    怎么可能会无时无刻地想着游怡月?


    无论是真正的令狐城,还是祝奚清扮演的令狐城,他们都会第一时间发现,自己的思想被影响被操控了。


    那么问题又来了……


    “你究竟是因为不是令狐城,才会输给我,还是因为正是令狐城,才会以输给我的这个手段,来让我知道你的存在。”


    祝奚清于心中如此询问的时候,坐在石凳上的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的笑了起来。


    那是无声的笑容,但祝奚清却能明显的感觉到自己嘴角的弧度被慢慢勾起,这不出自他的意志,而是出自体内的另一个灵魂。


    那个灵魂告诉祝奚清说:“我是令狐城,你也是令狐城。”


    “只是我的灵魂在我死后漂流到了这个世界,然后驻扎在了不是我自己的我的身体里。”


    “而那些不受控的意识,是出于我的想法,但也不只是出于我的想法。就像你想象的那样,真正的我绝对不会被困囿于男欢女爱之中。”


    真正的令狐城在祝奚清的意识海中,在海平面上,正与有着一模一样灵魂形象的祝奚清对视着。


    那是祝奚清所演绎出来的令狐城的形象,与真正的令狐城一模一样。


    “我想告诉你我的存在,也想告诉你,有着不知名的力量在影响着你我的意识,但我真正想要告诉你的是”


    “一个身体不可能容纳两个灵魂。”令狐城捏住了祝奚清的下巴,将额头贴上了祝奚清的额头处。


    那两双宛若深渊的眼眸正互相对视着,互不相让。


    祝奚清甚至不曾做出将令狐城捏住自己下巴的手拍下来的举动,因为那对于他而言,就相当于已经低人一等。


    他所演绎的令狐城是骄傲的,骄傲到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包括另一个自己。


    尽管另一个自己正在说:“我向你彰显我的存在,是告知,也是在向你宣战。”


    令狐城用绝对的语气说道:“这个身体会属于我,我会再次杀死卫良霖,也会再次囚禁游怡月。”


    “更会……”


    “让这个世界崩溃。”


    他笑着向后倒了下去。


    身体部位已经有一半沉入了意识海,头发仿佛进入水流般肆意飘荡,那张即将同样沉没的脸上还带着笑容。


    最后他说:“另一个我,你该如何在我的想法已经坚定的情况下,去完美地演绎我呢?”


    令狐城彻底沉寂了下去。


    祝奚清眼前的画面重新变回那花园石桌,棋盘上的棋子依然稳稳摆放,祝奚清好似什么都没有经历过一样,让师飞凡将那黑白棋子收起。


    宴会中央的闹剧还在继续。


    卫良霖被卫歆仪气得呼吸不畅,却仍然保持着自己的帝王威仪。


    他似乎也终于知道了关键。


    重点不是卫歆仪有没有想要与丞相联姻的想法,而是丞相愿不愿意接受。


    关键的重点从来不是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公主,而是掌握朝堂说一不二的丞相。


    卫良霖冷笑着摆脱了卫歆仪,向着祝奚清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像是还没有中毒时期的令狐城,一步一个脚印,直到走到了祝奚清的面前。


    祝奚清坐在原处,抬起眼皮看向卫良霖时,目光中爆发出了不加掩饰的惊人杀意。


    卫良霖身体一瞬间僵硬起来,汗毛直竖。


    危机感大到他恨不得直接从原地逃跑,却又受限于身体,也因为知道如果丞相真的想杀他,那他根本活不到明天……


    最终,卫良霖顶住了压力,仍然站在原地。


    只是他不敢再直视祝奚清,而是垂下了头。


    卫良霖将控制不住发抖的手隐藏在大袖中,又狠狠地咬了咬口腔中一侧的软肉,才让自己强行冷静下来。


    “丞、相。”他试图让自己的上下牙齿不要因为畏惧而互相磕碰不止,导致吐字不清。


    只得一字一句地说:“天色渐晚,您该回丞相府休息了,明日还要上早朝。”


    祝奚清收拢了那浑身的杀气,整个人的气息逐渐平和,他撑起手肘,以掌心抵住自己的侧脸,语速缓慢道:“皇上难道不觉得,上了朝的我会再次架空您的那些权利了吗?”


    卫良霖机械地摇头。


    祝奚清告病之前,虽然一边打压攻击他,但还是会一边处理各种事物,一边教他。


    但当他真正放下一切,告病不出,万事不管以后,卫良霖才发现过往有多少麻烦被他挡在了外头。


    那些奏折事务压得他直不起身,在压力和足以让人崩溃的工作量中,年岁尚小的他短时间内找不到平衡,就只能寄希望于祝奚清能回来。


    并由衷地觉得过去的自己着实不知好歹。


    卫良霖也是真的怕了。


    不止怕祝奚清什么都不管,更害怕自己那个妹妹真的和丞相联姻,成为一家人。


    那样的话就意味着,卫良霖这个人在丞相的心中将无限度地往后排。


    小皇帝想起了自己曾经究竟是因为什么才被推上了皇位。


    一些身份的原因,一些卖惨的表现,一些祈求丞相怜惜的举动……


    那些过往中展现出了他方方面面的弱小无能与悲哀,于是坐上皇位以后,他便应激似的与丞相针锋相对。


    觉得已经坐上至高之位的他,便真正地成为了权力的至高,也以为不住地和丞相互相对抗,便能抹去一切过往。


    实在是……


    恶心。


    令狐城一直都没等来的道歉,祝奚清此刻听到了。


    卫良霖弯下了腰,再不觉得自己是那高高在上的一国之主,他真心实意地说道:“对不起,辜负了丞相您的期待。”


    祝奚清却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只是站起身来,与收拾好棋子的师飞凡一并转身离去。


    两人都没理小皇帝,但他却在原地弯腰弯了很久很久。


    ……


    祝奚清之后便回了丞相府。


    期间脑海里还是会控制不住联想起游怡月,但在知道这份联想是源于外界的附加之后,主观控制力又足以让他将这种不必要的思绪压下去。


    令狐城估计也是这样做的。


    挥开脑海里和女主相关的东西,祝奚清再次思考起令狐城说的那番话。


    他觉得很有意思。


    演员从来都不是什么一定会被人设禁锢的职业。


    那些主动向导演提出自己对角色理解的演员,一般都是只有专业能力够强的人才能这么做。


    不巧,祝奚清做过的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偏偏每一次又都能得到好的反响。


    令狐城尝试以言语禁锢他,甚至想要将祝奚清的思维拉向自己领域里的操作,只能说是卫歆仪Pro max版。


    他们好像总是理所当然地认为别人一定会按照自己的想象去走……


    但这是不可能。


    只要他的灵魂能始终控制身体,就算令狐城同样处于这具身体的内部,也根本无法获得身体的掌控权。


    之前那个笑容不过是祝奚清主动放开了一点控制力。


    令狐城所能做的事情很有限,即便有着再高的计谋,最后也只能变成以言语操控蛊惑。


    但这是祝奚清更擅长的领域.


    第二天早朝。


    期间卫良霖总是不断地询问丞相的意见,他将自己的姿态摆得很低,这番表现让许多大臣都觉得惊讶,一是觉得他终于脑子拎得清了,另一个是觉得他学会忍辱负重了。


    但不管是哪个,所有大臣的想法都一个样。


    小皇帝再怎么折腾,也还是逃不出丞相的五指山。


    不用在意。朝堂一派平和。


    祝奚清那边,他也正如之前想的那样,开始去尝试接触起其他更加年幼的皇子皇女。


    他得承认,早年那些试图将他拉上同一艘船的后宫嫔妃们的想法是对的。


    一个亲手养大的孩子,对方能长成什么模样,全看教育者如何引导。


    “除了目前在位的皇上,往后数分别是十一岁的二皇子,八岁的三皇子,七岁的四皇子,还有当初属于遗腹子目前只有五岁的五皇子。”


    “公主那边除了长公主之外,倒只有两位,是当年的端妃产下的一对双胞胎,目前都是六岁。”


    师飞凡将祝奚清本就知道的消息再次重复了一遍。


    “如果大人认为卫良霖失德,想要选择新的皇子或皇女上位,那最合适的应该就是那身为遗腹子的五皇子。”


    其母亲在后宫中位分只列于嫔,还是因为诞下龙嗣才被提拔至这个位置上,背后也没有什么实力强大的母族。


    目前五皇子虽然已经开始接受属于皇子的基础学识教导,但其实也就是认认字,背背古诗,学一学正式的学龄前教育的基本课程。


    这个孩子是最适合掌控的。


    当初在长公主拜访丞相府之前,二三四皇子和双胞胎公主也都来拜访过。


    年纪最小的那位五皇子倒是没来,不过却在其母亲的示意之下,往丞相府里送了些东西,只说五皇子年幼,作为先皇嫔妃的其母也不便拜访外男。


    “那就见一见这位五皇子吧。”


    下朝之后,祝奚清便将这条命令吩咐了下去。


    五皇子的母亲得到这么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知道这条消息意味着什么。


    虽说家世不显,但能在后宫中活到现在,且孩子也没有被什么其他高位妃嫔抢走,就足以说明她还是有点自我的保命手段。


    而这种自保手段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对各种消息的灵敏感知。


    当朝实权丞相已经不喜如今中毒后身体虚弱的小皇帝,那换个人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但他真的能看上什么都没有的五皇子吗?


    可能确实是出于什么都没有才会看上,但这位母亲彼时的第一想法却是,丞相看重的或许是其他皇子,只是想将小五拉到台面上来,竖个靶子。


    怀带着这种心态,这个同样活得小心谨慎的女人,正尝试推掉这样一份会面。


    彼时她坐在皇宫中,正紧紧抱住怀中样貌可爱双瞳灵动的男孩,期待能得到一个丞相允许不见的结果。


    但最后迎来的却是师飞凡……


    知道这件事彻底无法推掉后,这位太妃便带着五皇子去了丞相府。


    她牵着小孩的手,攥得很紧,脸上也带着些许苦涩的笑。


    试探的询问师飞凡,也无法从这位管家的口中得到任何召见的原因。


    最好还是跨过门槛进了丞相府。


    祝奚清正坐在主厅中喝茶,看到这对母子时,先抬手示意,“坐。”


    为首的女子虽然战战兢兢,但还是拉着自己的孩子坐了下来。


    “你……”


    “这次想要见见五皇子,是听说他即将入尚书房学习。”


    所谓尚书房就相当于古代皇子的学校。


    祝奚清当然不会去质疑这样一个堪称汇聚全国上下最高级别的师资力量的地方,但他在之后还是提起了想要收五皇子为徒的说辞。


    小孩眨着眼睛,一直一言不发,但其母亲却当场跪了下来,脸色难看,一副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样子。


    “灏儿当不得丞相如此看重……”


    五皇子全名卫星灏,先皇死去以后,没人能给这个还没出世的孩子取名,这名字后来是令狐城逐渐坐上高位,发现自己好友的遗腹子连个名字都没有,便压着宗族那边给起出来的。


    起码让人上了皇家玉牒。


    卫星灏的母妃对此很是感谢,但她绝计不会想要让自己的孩子去参与进那些争斗。


    年纪这么小的孩子,只会突然死在无人关注的角落。


    “可你又怎知我对他看重了呢?”祝奚清抿了一口茶水,只为润嗓,好将接下来的话说下去。


    “不过是收个徒弟罢了,师者亦师亦父,在我看来,我只是想找个能在我死后给我送葬之人罢了。”


    这下这太妃是真哭了。


    你一个身份这么贵重的丞相,要真去世,那举国上下都得挂白绫。


    还能没人给你收尸吗?


    拒绝是拒绝不了……


    但谁又能说这位太妃真就是这样胆小怕事什么都不敢想的人呢?


    她要真是这样,当初在宫里的时候就不会想尽办法生个孩子保命,而是直接让自己绝育,防止自己在后宫纷争中死无全尸。


    让自己看起来胆小怕事,一副很怂的模样,不过是这女子学来的最适合的保命方式罢了。


    当天卫星灏就留了下来。


    所谓拜师礼宴,祝奚清也懒得宴客,只对外说自己收了个徒弟。


    看似不看重,但丞相的话却又重如千金。


    一时间各方都无法准确衡量卫星灏的价值。


    这消息往外传出去的时候,卫歆仪和卫良霖都愣了。


    前者没明白丞相这么做的具体意义。


    后者则觉得,丞相或许确实不愿意和卫歆仪联姻。


    但也不只是不和公主联姻了,他可能压根就没打算娶妻生子。


    这种时候收个徒弟,对于卫良霖而言,简直就像是在对他说,即便你还坐在皇位上,但你也什么都不是了。


    卫良霖得承认那一瞬间,他的心中起了很重的恶念。


    他想让这个五弟去死……


    第84章 权臣(6)


    【“作为先皇的孩子,你有考虑过未来想要什么吗?”


    “我只会教你一年。”


    “你母亲想的是对的,我在你入尚书房之前特意收你为徒,本就有将你放在风口浪尖的想法。”


    “问我是否讨厌卫良霖?他并不具备让我产生这种情绪的资格,你,包括你的兄弟姐妹们,你们都无法调动我的这种情绪。”


    ……】


    卫星灏与祝奚清相处有了一段时日。


    这个小小的孩子觉得自己似乎看明白了丞相是个什么样的人。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事若关己,那就必须合我心意。


    小小的卫星灏想,他不在乎我的想法,意志,唯独只关注一切是否按照他自己的念头发展。


    但又会将他抱在怀里,坐在书房中,处理各种事物。


    比如今天,卫星灏从一份奏折上看见了诸葛越这个名字。


    他当然没有机会知道朝臣的名字,尤其是诸葛越是个根本不在京城的人。


    但卫星灏会问。


    脸上带着婴儿肥的小孩和普通孩子截然不同,像是缺失了一些人类该具有的情感反应,平时都表现得不声不响,看起来有些呆。


    但祝奚清知道那只是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一种表现。


    不愿与他人相交,就像过去的令狐城。


    “诸葛越是谁?”卫星灏抬头望向祝奚清,眼神里有着纯粹的茫然。


    祝奚清将右手握持的毛笔重新拈墨,提笔在奏折上书写不断,同时回答卫星灏的疑问,“他是已经前往边境随时准备开战的主战派,也注定会为我带来踏平敌国的胜利。”


    卫星灏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好像听懂,又好像没听懂的样子。


    但没过几天,这孩子突然就对祝奚清说:“诸葛大人要回来了。”


    祝奚清并不意外他能猜到这些。


    先皇留下的众多孩子里,到底还是有一个比较像他。


    “那你知道他为何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回来吗?”


    祝奚清这阵子带孩子还是很舒心的,尤其这是个聪明,平时又不爱说话,并且绝对不会做出到处吵嚷调皮捣蛋事件的孩子。


    “快要入冬,卫国先前遭遇雪灾,为避免近几年再次出现相同意外,必然会提前做好准备。


    卫国百姓有足够的食物抵抗危机的来临,湖高却做不到这般。


    湖高地域多处山脉,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入冬以后,鱼儿便会被冰封在冰面之下。


    大雪覆盖山头,许多可食用植被也都会因此被掩盖,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却连肚子都不一定能填饱……


    如此还不如南下进攻卫国,不为争夺地盘,只为抢占食物资源。


    卫国重视新年,尤其对于京中人士来说。与其在这过年的大好日子里直面两国交战,不如将一切延后。


    不延后还好,借机一举将其打怕,能让其今后就算是活生生饿死都不敢再入侵卫国。


    可以一旦延后,开了春,湖高之人只怕也不会再有想要进攻卫国的想法,彼时顺应季节,朝中之事也多以关注民生为主,自然也不会想要在这春耕的日子里开战。


    如此这般,之于现实,也之于文明习惯,往年卫国都会默认被抢之事。


    ‘不过是一点蝇头小利,被抢了就被抢了,反正我们的百姓也饿不死’,秉持着这样的心态,也就不必去面对进攻湖高这种地势易守难攻之地的压力……”


    卫星灏语速很慢,与令狐城受毒侵扰不同,这纯粹是出于孩子发声不稳,吐字不清,想要让一切观感更好,而后刻意做出来的慢速。


    “但这只是过去。”


    “对于师父来说,既然已经派出诸葛大人,那就不会继续让一切像往年那样烦扰。


    故而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让可能已经做好了今年不南下入侵的湖高中人再次动手的机会。


    诸葛大人回京叙职便是最好的时间。”


    “只是不知道师父留的后手是谁。按理来说,诸葛大人就是最适合的……”


    卫星灏不断地回忆着官员的身份地位,擅长的方向,以及武系一脉官员过往参与过的战役,及相应结论与复盘。


    但最后还是没有锁定那样一个最合适的人。


    “抱歉,师父,我只能想到这里了。”


    卫星灏惭愧地低下了头,他看着自己稚嫩的手掌,和那双将自己抱在怀中的大手,只觉得这差距太大了。


    或许他终有长成丞相这般模样的机会,但却又注定了这是两个时代。


    卫星灏内心深处甚至闪过,为什么自己不能早一点出生的想法。


    就像他的父亲一样。


    先皇曾经也想过,令狐城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出生?


    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都可以称之为忘年交了。


    祝奚清不知道卫星灏能想到这里,只解答了卫星灏原本的疑问之处。


    “在军事体系中,作为指挥的总将领往往能让遵守军纪的士兵指哪打哪。


    不反抗命令,不必有过多的自我,这看似是磨灭个体,但只有将所有凡人的力量拧成一股麻绳,最终才能形成战无不胜所向披靡的军队。”


    “而军令当然也是存在提前下达之说的。”


    “回京叙职的诸葛越就算不在边境,他也依然是那个最适合对付湖高小国的将军。”


    “归根结底,湖高南下是因为缺粮,既然他们缺粮,那就给他们粮。只是这些粮里会掺一些他们最为熟悉的东西。”


    祝奚清说到这里就停了。


    卫星灏也将思绪拉回,皱着眉毛开始思考。


    过了半晌后,他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自家那个大皇兄,也就是当今小皇帝……


    “那些粮食里,会被下毒对吗?”


    “没错。”祝奚清笑了,“而且还是那种无解的毒药。”


    “在他们吃不上饭的时候,卫国却能豪横到在食物中下毒,又将这些食物送给他们。


    看似是最为愚蠢之举,让人搞不明白到底想做些什么,但只要湖高中人还记得先皇死于他们的毒,我与卫良霖也皆是中了他们的毒,那他们就该明白,此举为最为下等也最为上等之谋。”


    “拿到食物,却不能吃,也解不掉食物中毒素的饿着肚子的群体,纵使会尤为憎恨卫国的诛心之举,湖高中人也必须接受,如果没有他们对先皇的下毒之事,明面上有着和平盟约的卫国与湖高,总归还是会保持着一个相安无事的状态。”


    “但这种状态在前些年就被弱小的他们主动打破了。”


    “虽然他们当初做出下毒的举动,也正是出于知道先皇并不打算放过湖高这样一个无法全然受掌控却又拥有过分危险之毒的小国。”


    “那在您看来呢?”卫星灏却忽然问,“那对于您来说,湖高得到怎样的结局才是符合您心意的呢?”


    “只有灭国。”


    祝奚清平静地说出那四个字之后,边境的一切就像这京城中谈论战事的师徒一样,如他们所言般逐渐发展。


    湖高小国根本不能接受卫国给的有毒的食物,但边境中人却给了一个非常可笑但湖高之人又不得不接受的理由。


    “一点问题都没有的粮食送到你们手中,那你们觉得我卫国是图什么呢?图你们吃饱喝足之后来打我边境,还是图你们嘴上说着臣服卫国,缔结两国百年和平盟约,却又转眼派人去给我卫国皇帝下毒?”


    “我们也不介意直说,这食物里就是下毒了,而且还是那种无解的毒,要么你们当个饱死鬼,要么就大可来进攻卫国。”


    “以往见你们可怜,匀点食物给你们,让你们安然过冬也就算了,却偏偏年年都来,还敢给我卫国丞相下毒!只要今年你们还敢动手,那我等护卫家国者,就必定要将整个湖高抹除!”


    “使得此世今后再无湖高!”


    那些人最后还是带着有毒的食物走了。


    不敢开战,又不能真的吃会吃死人的食物,就只能尝试给食物解毒。


    玩弄宫廷秘药,都能将卫国的先皇毒死,没道理连点食物中的毒都解不了吧?


    还是说,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自己吃香的喝辣的,却就是想眼睁睁看着底层人在冬日里凭借吃雪填饱肚子,直到连雪都无法吃下去,活生生饿死了?


    但这个毒就是解不了。


    原材料来自卫国特有的植被,湖高根本长不出来那种东西,连分析怎么制造出这类毒都不行,更何谈将其解除?


    那还要不要抢卫国?


    算了吧……


    自家人连肚子都填不饱,去打一群粮食充足,装备精良的人,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好死不如赖活着,纵使最后还是会被饿死,起码还能多活几天……


    有人是这样想,也有人觉得,反正卫国就是不想让我们好,想让我们死,那还不如就这样打过去。


    就算我们一定会死,抢来的那些粮食也能让后代活过这个冬天。


    也许明年开春就有机会了呢?


    何况在这场战事中若是多死些人,来年冬天的时候,那些依山傍水产出的食物对于还活着的人来说,也就不会不够了吧?


    大概没人想要打一群早死的疯狗,除非是一群早就知道自己的目标是疯狗,并且准备好了各种应对疯狗用具的人。


    战起,血流成河。


    但冬日的战场要比夏日好得多,至少不必担心大量尸体腐烂,来不及下葬,导致出现瘟疫,甚至蔓延开来.


    祝奚清过了个尤其平静的年。


    各家大臣举办的宴会统一推掉,宫中的也一样。


    吃着游怡月为了过年准备的各种点心和年货,祝奚清平静地迎来了辞旧迎新的日子。


    守岁之日,卫星灏本应陪在自己母亲的身边,但他却把自己裹成了个糯米团子,手中拿着一把将他自己遮得严严的大伞,用于挡住风雪,而后带着侍从,在积雪中留下了一个又一个小小的脚印,才终于来到了这丞相府。


    祝奚清哭笑不得,将小脸小手冻得通红的小孩抱在自己怀里,慢悠悠地问他,“你莫不是觉得我丞相府中实在孤冷,才想特意来陪伴的吧。”


    卫星灏却很老实的点了点头。


    并真心实意地说道:“我从未见过师父有什么能一并游山玩水,吟诗作对,或是抵足而眠,更甚之于月下对饮的朋友。”


    他还强调似的说:“从未见过。”


    祝奚清:……这就扎心了啊。


    不过认真一回忆,不管是令狐城还是祝奚清,他们还真都是这样。


    前者就一个交好的先皇,人还死得早。


    而祝奚清……


    他在现代社会里最熟悉的就是自己的经纪人。


    但多半也只是处理工作,而不是什么真正私交甚好到可以一起过年的朋友。


    否则和系统绑定后,他也不可能总泡在这些演绎世界里,导致都不太关注自己的生活。


    究其根本就是压根没什么值得期待的。


    怎么感觉自己有点惨……?


    祝奚清反应过来这事后,突然有点怀疑人生。


    并于脑海中询问系统:“所以我原来是这么孤寡的吗?”


    系统:【最开始我们绑定的时候我就说了……】


    【百分之两百的契合度,可从来都不是开玩笑的。】


    祝奚清最是擅长自娱自乐,他并不会因为独自一人而感到孤单寂寞,也不会因为身处人群就觉得格格不入。


    什么环境都能适应,什么局面也都能坦然应对。


    这契合度可不是系统瞎说的。


    祝奚清懂了,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后,同卫星灏说:“也许我只是高傲到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所以才不愿和那些笨蛋交流呢。”


    “但我也不觉得师父会认定我是那种聪慧到能和您摆在同一层面上的人。”卫星灏也慢悠悠地回道。


    他手里还在剥着瓜子,顺手就将干净的瓜子仁投喂到了祝奚清的口中。


    祝奚清相当自然地吃下,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是在压榨五岁小孩。


    甚至还指着旁边摆着五香花生的盘子说:“这个也来点。”


    卫星灏叹了老大一口气,然后伸手去够花生。


    午夜时刻到来,京中百姓放起了烟花,那些五颜六色的东西最是吸引孩童的目光,但卫星灏却一眼都没看,而是自发从已经熟睡的祝奚清的怀中跳了下来,并用双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过了好一会儿后,小孩发觉他睁开了眼睛,是在那种呼吸心跳气息全都相当平稳的状态下,忽然睁开了眼睛。


    卫星灏又一次呆住了。


    直到令狐城用疲懒的声音说道:“松手。”


    卫星灏呆呆地松了手,然后倒退了几步,抬头看着依然半躺着的令狐城。


    他用平静的语气说:“你不是师父。”


    令狐城无所谓地笑了笑,身体却没怎么动。


    他倒不是不想动,而是目前所能做到的极限就是在祝奚清安稳沉眠中稍微以自己的意识占据这具身体,却又无法实际掌控。


    好似是一个整个身体都瘫痪了,唯独只有脑袋能稍微动一下,说两句话的状态。


    “我也是令狐城,怎么就不是你的师父了?”


    令狐城沉浸在意识海深处的时候,和系统的状态有点像。


    是那种不会特意关注外界,但同样能通过祝奚清的眼睛看见外界的状态。


    令狐城当然知道另一个自己收了五皇子作为徒弟,但他却对这件事情很无所谓,看卫星灏的眼神也很冰冷。


    “师父或许没有特别喜欢我,甚至想让我当一个为他挡住麻烦的靶子,但他也不会在醒来时,发现我在身边后,对我露出杀气。”


    “你想杀我。”卫星灏用肯定的语气说,“我能感受到。”


    令狐城承认了,眼神中带了些戏谑之色,“不只是你,我现在希望整个姓卫的皇族全都去死。”


    “不只是卫良霖。”


    好友死了,把他的孩子老婆一大家子全送下去陪葬,让他在底下不孤单,这不比照顾他们要强?


    还省事。


    何况他令狐城也不需要这个皇位。


    等卫氏一族死光了,他大可带着游怡月去偏僻之地隐居……


    在想法一出现以后,令狐城脸色就难看了一些。


    带着游怡月隐居?


    令狐城只是想让游怡月回不到那个属于她的家乡罢了。


    那种不受控制的感觉让他皱起了眉,甚至有些好奇,同样受到未知意识控制影响的祝奚清为什么不像他一样?


    游怡月之前把年货送到主厅,发现口中的公子就是这大宅的主人时,可是直接瞪大了双眼。


    后来知道丞相的身份也是正常发展。


    在这种情况下,令狐城的直觉告诉他,受到那未知影响的祝奚清至少该想到,游怡月是否会因为他身份的变化而感到害怕……


    但当时祝奚清的内心深处没有任何想法。


    虽然也本不该有什么想法才对。


    做老板的去揣测手底下员工的想法,是嫌自己没事干闲得慌吗?


    令狐城莫名地有一种比祝奚清弱了一头的不爽感。


    凭什么他不会受到影响,曾经毁灭过一个世界的自己却会受到影响?


    虽说他连自己是怎么把那个世界毁掉的都不太清楚……


    但那份源自灵魂上的毁掉世界的罪恶,令狐城还是能察觉到的。


    他的恶意无法掩饰,于是便开始吓唬卫星灏,“你猜,你最后会得到一个怎样的死法呢?”


    卫星灏却根本不害怕他。


    “你能做到的话,那大可来做。”


    “希望卫氏皇族的死的人不知凡几,但只要丞相不想让我们死尽,那就一定还会有人活着。你是怎样想的并不重要,重要的师父……”


    卫星灏到底还是个孩子,没忍住地问道:“为什么醒来的是你而不是师父,你把师父怎么了?”


    令狐城更不爽了,“难道你觉得另一个我没有让你们卫氏皇族死人的想法?”


    卫星灏:“我刚才说的是师父不会让我们死尽。”


    “如果他想让你死呢?”


    “出于师徒一场身份,我会问他为什么想让我死。”


    “如果不是师徒呢?”


    卫星灏沉思了三秒后回答:“大概会引颈受戮。”


    “至少那样还会死得轻松一些。”


    令狐城:?


    他是真的困惑了一下。


    却在问为什么之前,就从卫星灏口中得到了答案。


    “师父掌握着卫国的实权,莫说是想要让我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皇子去死,就算是让皇兄即如今的皇上去死,也一样能做到。


    于他而言,能做到的事端只看想不想做。


    而于我而言,如果师父真的想这样做,也根本不必在乎我是如何想的,我如何想也根本不重要。”


    令狐城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后忽然大笑出声,“你简直就像是那个我的狂信徒,根本没有一丁点的自我!”


    “父皇对你来说难道不是吗?”


    卫星灏凭借直觉说出了这个反问句。


    令狐城却看了他一会后,忽然闭上了眼。


    卫星灏说的是对的。


    先皇对令狐城的信任,就像是他自己对自己的信任一样。


    否则又怎么敢将一切都托付给令狐城……


    是真的别无选择,还是希望他能因为一些别的什么,不至于活得太过痛苦……?


    卫星灏又茫然地于心中问起了自己,丞相、师父会觉得活着痛苦吗?


    祝奚清睁开了眼。


    烛火摇曳,他回答了这个被卫星灏呢喃着说出口了的问题。


    “会。”.


    过完这个年,诸葛越便重新回到了南部边境,同时也有捷报传入京中,说是湖高已经有一半都被打了下来,许多湖高百姓选择臣服。


    卫国不允许杀俘虏之规定,让湖高的许多普通人降得比跑路的兔子还快。


    至于那些还在挣扎的皇族及相应高位贵族,以及那些被洗脑到无论如何都会拥趸他们的人,诸葛越在第三次发出降者不杀的信号,却仍然未得到想要的结果后,便径直大军压境。


    这本就是碾压的战局。


    湖高全国上下人口加起来也不过才将近二十万。


    卫国虽然为预防北境鞑靼,让诸葛越领兵部分不过军士总数的三分之一,但那数量也有十万。


    十万兵者,去打这样一个小国,诸葛越从来不认为自己会输。


    卫国的旗帜扬了起来.


    卫星灏这边。


    他的六岁生辰到了。


    祝奚清让人从库房中挑了些适合的东西送了过去,自己却并未参加为他庆祝的宴会。


    当晚卫星灏又带人来了丞相府。


    他有些舍不得与祝奚清的相处就这样变远,但最后也没将这种话语摆在明面上,免得让丞相为难。


    只说:“徒儿日后不便常来丞相府,师父记得照顾好自己。”


    隐藏在这番话之下的是,他已经做好了面对卫良霖和卫歆仪的准备,纵使自己可能并不是被丞相属意的那个。


    第85章 权臣(7)


    卫星灏去了尚书房以后,祝奚清就逐渐把自己掌握在手里的特属于文臣至高者的权利往下放。


    并不是说彻底抛弃手中权利,让自己成为一个有名无实的官员,相反,他这样做带来的结果是,更多与他一派的人对他的信任越发浓厚。


    不是谁都能如此轻易地将权力下放的。


    至于将来是否会收回,同批获得权力的人的心中感想都只有一个,体验并不意味着一定能长久拥有。


    有这个机会就已经是最幸运的事了。


    丞相到底是一个人,不可能兼顾方方面面,现在有机会体验,将来就有机会真正拿到。


    也许未来这部分群体中会有心生贪欲,想要更进一步,甚至想要将祝奚清架空者……


    但他一个文臣选择驻扎北境,却并不意味着他曾经所培养的那支令狐军也都要跟着他走。


    局面永远都是,即便他身处千里之外,京城中的任何事情也依然能准确传达到他的耳中。


    当然,眼下他只是做了这个决定,并着手安排好了朝中各项。


    下朝后,卫良霖将人召到了御书房。


    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丞相根本没有近距离去关注那些鞑靼的必要吧。”


    “在我看来,他们根本不足以让您亲自出手。况且您身为文官,又何必和那些粗枝大叶的武官混迹在一处。”


    “京中风景秀丽,若觉得日日上朝无聊,也大可再将事物交给其他人,或是外出郊游,看花赏景,泛舟游船。”


    卫良霖忍无可忍地说出了那句,“哪个不比去北境要好。”


    “地广人稀的戈壁,荒山,饭饭吃不好,就连饮水,也不干不净。”


    卫良霖越想越难受,实在不理解祝奚清为什么一定要去。


    可转眼就听见祝奚清说:“你不是很清楚那方百姓生活艰苦吗?可为什么只觉得我去那里是吃苦,却从未想过,你即便身处京中,也能凭借自己的手段,让那方地界的百姓生活变好。”


    “为什么不这样想?是做不到吗?”


    “还是你觉得只要那些人的苦难没有展现在你的眼前,你就可以当做看不见?”


    卫良霖气急,“那你愿意去就去吧,就算是死在那里朕也不会管你!”


    祝奚清连多余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就转身离开。


    同一天他也面见了卫歆仪和卫星灏。


    这先皇的三个孩子想法皆有不同。


    卫良霖是觉得他要去治理那片地方,一是为了防鞑靼,再一个是为了让那方地界的百姓生活逐渐变好。


    卫歆仪则比较激进地以为,他专门去这一趟,估计就像是解决湖高那样,想将鞑靼也彻底解决。


    从此以后整个卫国再也不必饱受北境入侵的风险。


    年纪最小的那个同时想到了前二者,但却压根没提这些毫无意义的废话,只说在祝奚清离开后,三人注定争斗不止的发展中,他一定会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希望到时拿到胜利成果的他,有资格和丞相心中的那个根本无法被确定的真正属意者正面较量一番。


    他也会关注其他兄弟姐妹的.


    第二天祝奚清就坐上了去往北境的车架。


    系统也很好奇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虽然关注到了另一个令狐城的存在,但系统却完全不认为那是一个威胁。


    灵魂强度方面比不过,对身体的掌控力更是不在祝奚清允许的情况下,根本无法掌握。


    再加上那个能影响他意识思维的,总是让令狐城关注游怡月的声音……


    【既然不是因为令狐城,那宿主为什么还要走这一趟?】


    【也许看起来思维最蠢的卫良霖所想的才是最正确的,我就不能单纯是去治理那方土地吗?】祝奚清在心中回复着系统的话。


    【……虽然从这个角度来说,也算是正确。但我觉得,最有可能的是,您仅仅是想做一些理论上文臣至高者无法去做的那类事。】


    【究其根本的目的,也只是想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吧。】


    【已经猜到了就闭嘴。】祝奚清语气平静的说道。


    系统说的是对的,但还有另一个原因。


    祝奚清想要试试,令狐城在远离了游怡月的情况下,是否还是会被那不知名的声音影响意志。


    没错,游怡月这个勉强能让丞相尝到味道的厨娘,最后被留在了京城。


    之后又过了十三天,祝奚清辗转反侧,经历了数日的吃睡不便,才终于来到了北境。


    他与镇守边境的将军狄硕打了个招呼后,就被迎进了府中客房修养。


    所有的事物都等着第二天他的精神恢复正常再做讨论。


    当然,这只是针对祝奚清的角度。


    狄硕是一个看起来不像武将,倒像是文臣的人。他相貌堂堂,仪表不凡,说话时声线温润,待人对事克制守礼。


    与卫良霖口中的五大三粗、粗枝大叶的形容截然不同。


    此时狄硕正在和自己的副官讨论祝奚清。


    背后说人不好,但他们总得提前预料一下他来在北境的寓意何在。


    是治理还是挑起战事主动进攻?


    准备在这待多久?


    是完全不管京中事,还是京城中将要发生些什么?他想要避开?


    还有一个于狄硕而言,让他分外在意的事。


    说得粗糙点就是,寻常将领再怎么模样俊朗也不至于像他这样细皮嫩肉,肤白无疤。


    再顶级的将领,打仗都很有可能受伤,更何况日常训练时的各种磕磕碰碰。


    狄硕之所以能保持这样一副世家公子的模样,便在于他与江湖相关。


    与诸葛越相似,只不过是其母来自江湖,狄硕这是师承。


    而且师承北境寒山山主。


    那人当初收他为徒时,就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以及将来的大致发展路线。


    彼时对他的唯一要求就是,希望往后他不要伤害鞑靼,不得轻易引起两国战争。


    他同意后,便倾囊相授。


    当然,鞑靼也只是卫国人对他们的称呼,实际鞑靼也有自己的名号,叫做敦开。


    狄硕那会儿做下了保证,所以这些年里,即便遭受敦开入侵,也只是打反击战。


    没有说主动去进攻他们。


    何况进攻他们也没什么意义,资源少人穷,偏偏又因为文明教化不足,茹毛饮血,活得相当变态。


    但无论是做法还是想法,都只是他以及北境中人普遍的看法,并不意味着从京城中来的丞相也是这样想的。


    狄硕生怕祝奚清搞事。


    文臣看似与武将不相关,实际京中有关丞相的命令下达北境以后,就算是他也得听。


    何况人都来到脸上了。


    将在外尚且可以说一句军令有所不受,这会儿与不是君却又胜似君的人处于同一屋檐下,他还能放什么屁。


    只希望第二天那位丞相大人真的能好好表明来意,他也好及时做出应对措施。


    第二天狄硕于睡梦中浑浑噩噩醒来,准备去拜访祝奚清。


    却从一个守门的令狐军那得知,丞相要比他来的时间还要早半个时辰就出门去了。


    狄硕看了一眼还未完全亮起的天,实在难以理解祝奚清于黑暗中出门是为了做什么。


    狄硕招人去探,自己坐在府中猛灌茶水,一为防止困倦,二为稳住心态。


    直到从探查消息的人口中得知,祝奚清换上了一身北境普通居民常穿的服饰,却又顶着与本地居民毫不相关的样貌,带着一直不离身的管家师飞凡逛早市去了。


    狄硕懵了一下,最后又说服自己,可能是为了去了解民生。


    然后没过多久那两人就回来了,顺带还给他带来了一份打包的早食,是个热乎乎的饼子,正好就着狄硕自己给自己泡的茶。


    直到他都啃上那饼子了,狄硕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大人这么早出门所谓何事?北境不如京中繁华,三教九流之人遍布,偶尔还会有一些混迹江湖的敦开人士来访,惹出些乱子也是常见之事。丞相独身行走在外实在不好,即便我并非文官,也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如若下次还要出门,不如喊上我一起,或是招些护卫。”


    狄硕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堆。


    祝奚清只回答,“只是想看看此地居民的生活模样。”


    “就目前结果来看,姑且也算是安居乐业。”


    “期间我问了几个当地人,他们或许是见我样貌与此地人长相有些许不同,或多或少地都表露出了警惕之意,可见被外派至此地的官员多少还是把此地子民放在了心上。”


    不至于出现那种心大到见谁都能把各种信息往外说的大嘴巴。


    警惕之心说明了环境的混乱,存在这种心态却还能理智对待祝奚清这个明显的外来者,说明他们对此地官员或是其他官方机构有足够的信任。


    就比如狄硕刚吃完饼子,拿手帕擦了擦手,就有人来报说是有个外来者一大早上就上了街,还拉着人一直问东问西。


    狄硕尴尬的脸都僵了。


    丞相大人会是那种问东问西的人吗?


    显然不是,他刚来,没有必要这么着急。


    所以估计就只是在吃饭过程中随意问了点问题,但还是被本地居民锁定了,然后果断上报。


    看着祝奚清不变的脸色,狄硕心里的尴尬也逐渐消失,他咳嗽了一声,回了就知道了,向底下人解释了一句说此人无害后,就放过了这个话题,也让人下去了。


    有了这么一出事,狄硕也不好再问祝奚清,昨天又因他而起的各种问题猜想。


    最后只好问及他今天打算怎么过。


    祝奚清回,想要再一次四处走走,同时希望他能给个表明身份无害的腰牌。


    顺带解释了一下,自己将对外做一下身份方面的伪装。


    北境中人目前对京城中丞相的印象大概还是坐着轮椅,祝奚清只要能站起来,就不会被人联系到。


    可惜他外来者的模样还是过分明显。


    就像狄硕这么个人在过年期间回京述职时,和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们站在一起。


    那感觉就像是一群壮汉中混进了一个小白脸,虽然事实截然不同。


    那群将领里面最能打的就是狄硕。


    外加功夫练到极致不可小觑,军营中也有专门修炼内力的心法提供,但他们所学的都是战场中各种杀人的技巧和阵势对敌,两方不是一个路子。


    单打独斗的时候,差不多年岁的将领可拼不过狄硕这样招式炫酷,内力深厚,师承远大的人。


    扯远了。


    狄硕在将领这一群体中被或有或无地排斥,其与站在北境街道上的祝奚清相同。


    那是一种无法掩盖的差异。


    所以祝奚清决定再次让那个寻求厨子的公子身份重出江湖。


    丞相喜欢美食,下人为了讨好就自发去寻,这样的行事显得投机取巧,但又能触及人性,即便不喜欢,但也不会太讨厌。


    祝奚清拿着狄硕给的表明身份的令牌再次出门了。


    这次他的身边除了师飞凡之外还多了一个人。


    狄硕本来是不太能接受祝奚清和师飞凡两个人出门的,直到师飞凡主动提出要不比较一下。


    狄硕登时就被打懵了。


    不是你有这个实力,你给丞相当管家?


    不过那是丞相,好像也突然变得合理了起来。


    保持着一边质问自己,一边怀疑人生的状态,狄硕提议找个本地居民给他们当向导。


    专门让人保护是不需要了,找个带路的倒是更合适.


    图东是敦开与卫国人的混血,今年已经将近五十,算是北境和敦开交界线两侧的活地图。


    年幼的时候图东因为血脉的原因,并不受两方待见,敦开出生的母亲倒是很喜欢他,但卫国的父亲却实在不愿接受自己当初被敦开女子按头欢度一夜,最后育有一子之事。


    当然,他不愿接受曾经发生过这么一件事,但并不意味着他憎恨图东。


    那种事情到底还是女子吃亏。


    事后知道有了这么个孩子,也曾主动向图东的母亲提议将人接到卫国。凭借他那也算是富贵的家世,就算这么个儿子有着异族血统,将来也能谋一份不算太差的差事,好好生活。


    但他的母亲不这样觉得,她觉得自己的儿子就应该在戈壁,在马背,在日照金山的山顶,在草原见证落日余晖。


    图东两方都试过,却两方都想要。


    他用乐呵呵的口吻说:“所以我最后就留在了邯山地界,也就是脚下的这片土地。”


    “往北走一点,我母亲想让我看到的景象,我都能看见。往南走一点,我父亲想让我看见的各种东西也都能触碰,现在就是最好的生活。”


    他感慨着,还说起了自己长大以后的事。


    娶了不嫌弃他异族血脉的卫国女子为妻,最后生了一双儿女。


    一双儿女也是奇怪,不知道是不是继承了祖辈的愿望,女儿特别想去敦开深处各种无人险地,儿子则经常纠结有没有机会像卫国普通民众一样去考功名,就想着去见京城里头的繁华。


    邯山这块地方什么都好,就是太穷。


    吃穿用度,衣食住行,样样都有,但样样不行。


    在邯山靠近敦开方向的城门处,图东指着远方的骄阳说:“等再过几个时辰,你们就能见到这世上最常见也最伟大的景象之一。”


    他说:“落日是我最常见过的最美。”


    他说的话哪哪都不对,但又尤其直白。


    祝奚清与师飞凡一同坐在大石块上,吃着图东带来当做零食的肉干,静静地欣赏了一场落日余晖。


    回去的时候,一整个下午几乎都在倾听,却没怎么说过话的祝奚清忽然说:“敦开中人,也有很大一部分向往卫国的文明吧。”


    但他们生于戈壁,永远都不知道能不能融入卫国。


    图东却在一阵沉默过后说道:“您不能对那群茹毛饮血的怪物们有太多的好意,他们或许有过像您说的这种想法,但他们也毫不在意在缺粮的时候入侵邯山,抢钱抢人抢粮,更甚之于……吃人。”


    图东平和浑厚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


    他平复了一下又说:“天色很晚了,我该走了,如果明天您还需要我这个向导,我也还是会去将军府报到的。”


    图东冲着二人挥了挥手,身影隐于夜色之中,不过一会儿就再也看不见了。


    次日,狄硕终于想起了想要试探祝奚清来这到底是想干什么的了,可惜没有成功,祝奚清三言两语扯开话题后,只问狄硕,今天图东还来吗?


    狄硕沉默了一会后说:“只要您想,他可以每天都来。”


    最后又在祝奚清跟着图东走之前,由衷地说了一句,“您来这里只是想看看这片地方的风土人情吗?”


    狄硕没得到答案。


    再次跟着图东走的祝奚清倒是遇见了他的那双儿女。


    女儿靓丽大方,就算穿着颜色沉闷的衣物,也会找些亮晶晶的石头打磨挂在身侧,再用一些色彩明亮好看的布头布料的系头发上,虽繁琐,也确实好看。


    儿子倒是穿着一身浅色的洗得发白的衣服,看起来就像是个酸儒书生,就是比之卫国人来说,个头偏高,有一米九了。


    图东向祝奚清介绍自己的一双儿女的时候,还不好意思的笑笑,解释了他们两个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说是听说有来自京中的贵人,但是他们知道自己父亲招待不到那种级别的人,所以就只能往下顺。


    不过身份不身份什么的对两个年轻的小家伙来说很无所谓,他们两个只是好奇京城。


    好奇那世人口中的繁华之地是什么样子。


    祝奚清看了一眼图东,这中年男人只笑,旁的什么都没说。


    祝奚清挑了点吸引的东西,大致向两个小家伙说了几句,就不时引起女孩的惊呼,以及男孩那越来越亮的双眼。


    直到后者既怯懦又一副鼓起勇气的样子说道:“您、您觉得,我可以去京城吗?”


    “只要你想的话。”


    “只要想就能去吗?”


    “那你觉得你是因为缺了银两,还是被家人阻止?”


    “都没有。”图东的儿子有些难过地低下了头。


    祝奚清最后评价道,“那就只是缺了真正启程的勇气。”


    这个男孩爱着自己的父亲,却又知道自己父亲往年遭受过的异样的眼神,他畏惧那种眼神也出现在自己的身上,但又知道这无可避免。


    于是还未启程就已经开始痛苦。


    女孩那边倒是没什么问题,她没法去敦开深处无人区见证各种自然之景,只是因为那边的危险是难以预料的。


    就算遇到什么事,也根本无法展开救援。


    和儿子心理上的小问题相比,女儿一旦真跑路,那面临的就像是生死大事了。


    所以最后形成了一双儿女都想远行,却又都留在身边的局面。


    他们两个祈求图东,说想要和京中贵人身边的人见一面,图东自然也就心软了,纵使他知道,之后一双儿女很大概率无法继续留在自己身边。


    但他不会限制自己的小鹰飞翔。


    祝奚清也顺势问起了敦开的事。


    女孩对那方地界的各种奇观自然之景侃侃而谈。


    仿佛是想将自己了解到的一切都告知外人,向对方诉说那片地方的瑰丽与传奇。


    直到差不多要吃午饭了,她还意犹未尽。


    午饭过后。


    图东的儿子在自己妹妹和两个外人的注视之下,向自己的父亲磕了三个头,他说他要去京城。


    图东只让他之后去和自己的母亲再说一遍。


    这是作为父亲的仁慈,也是想让自己的儿子明白,任何选择都不可能全然完美。


    那个女人一定会伤心,就像她知道自己的儿子注定会在外面过得辛苦。


    女儿在之后也想借机提起想去往敦开。


    “祖母还活着不是吗?她最想让父亲你像我这样活着,但你没有,却又生下了我,所以祖母一定会喜欢我的!”


    图东一样告诉她,“我不会妨碍你们的抉择,但这件事情必须由你们亲口告诉你们的母亲。”


    图东则继续自己的工作。


    他将祝奚清与师飞凡带到城墙上,指着目之所及的邯山建筑介绍着。


    他说物,说房屋,说街道。


    他谈人,说那些对他的身份毫不在意,能与他大碗饮酒者,也说那些厌恶他敦开血脉的卫国人,或是憎恶他卫国血脉的敦开人。


    他说他不知道大人的来意,但他也有过自己的幻想。


    “您说,卫国有一天能不能将敦开也纳入自己的版图?”


    “大人物一般都是很聪明的,您肯定觉得我不说敦开抢占卫国,是因为我现在就站在卫国的土地上,但其实不是……”


    “再亲如一家,也不是真正的一家。而相比于卫国人被同化至茹毛饮血,我宁愿让敦开人也逐渐变得文明……而不是被鄙薄地称呼一句鞑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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