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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90

作者:雨里举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6章 权臣(8).


    “你说你要对敦开开战?”狄硕坐在厅中一脸震惊的看向祝奚清。


    狄硕甚至因为太过惊讶,一拳头砸在了旁边的木桌上,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桌上的茶杯都被他震飞了两公分,之后又落回原处,洒出了不少茶水。


    祝奚清正坐在他的对面,却对他的这副表现没有任何诧异之处,反而还用平静无波的语气说:“就算你不能完全肯定,但要说之前一点猜测都没有,那我也是不可能相信的。”


    “正在做出这副模样,是因为担心违背自己和师父的约定?”


    狄硕并不意外祝奚清能知道这些,他从未过分掩饰过自己的师承,那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虽说出于身份也确实不好拿在明面上来说就是。


    “我确实在乎这个,但身为卫国的将军,我也比谁都清楚,这种事情无法避免。”


    狄硕脸色沉重,他握住身下座椅扶手的右手情不自禁地摩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一种小习惯。


    “只是你没想到会来得这么早?”祝奚清拿起旁边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边喝,一边静静的听着狄硕回话。


    “或许是吧。”狄硕尝试扯起一个笑容,但嘴角几次抽动,还是没有笑出来,“我也不是那种正人君子,那种人确实是好,很适合和我们这种人做朋友,但却绝对不可能适合当一个国家守边城的将军。”


    “所以你想的是,只在你那位师父还活着的时候遵守那个约定。”祝奚清用陈述的语气说出了这番话。


    也许是惊讶积攒得太多,也许是觉得祝奚清看出什么都不意外,狄硕最后叹息着说:“是。”


    “我终究还是卫国子民,如果敦开一再挑衅乃至伤害卫国,我只会选择卫国。”


    这是根本不需要犹豫的事情。


    但反过来说,现在敦开中人根本没有想要伤害卫国,为何丞相就已经有了想要主动进攻的想法呢?


    这种想法又能否拉回呢?


    能不打仗还是不打仗的好戏,国家兴衰,百姓皆苦。


    狄硕问祝奚清,那双眼眸中遍布必须要得到答案的坚定,“一定要这样做吗?”


    “一定。”


    狄硕沉默了许久后,最后还是回道:“……好。”


    他无法阻止丞相的时候就只能选择同意这个选择,因为这种事就算他不同意,丞相也有的是办法让其他人同意。


    届时所有人都同意,只剩他一个不同意时也根本就没了意义,那还不如按照丞相的想法去做,至少能保证混乱在自己的把控之内。


    他显然是想到了湖高的事。


    狄硕完全没想过,针对湖高的特殊,并不会在敦开的身上再次复现。


    不是谁都能弄死先皇,也不是谁都能调动祝奚清的情绪。


    军中调令四起,那个被邯山民众得知到来的丞相却始终未走出将军府。


    普通人不知道祝奚清是个什么样的人,狄硕也以为他高高在上了太久,也许根本不会在意这种战斗中卫国军士会死伤多少。


    只要能换来最终的胜利,死去的人又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到时那些人可不是什么毫无价值的尸体,而是勇士,其家人也足以得到卫国的善待……


    只是死去的永远都回不来.


    大规模演练军队调兵,敦开众人就算是再怎么消息不灵通,也不可能连这种消息都得不到。


    他们内部自然也开始互相问询,了解关键,以及思考应对之策。


    其中一个有点脑子的给出的建议是,直接明面上询问卫国是想做什么。


    有时光明正大问比自己偷摸探索各种信息要来得更有用。


    其中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卫国这种自认文明的群体,又怎么可能去想着蒙骗一群在他们眼中粗俗不堪茹毛饮血的鞑靼呢?


    问了就一定能得到答案。


    如果他们是想演习,这件事情也就过去了。


    如果是真想打仗,那么这么一纸盖了章的敦开国主印章的信件,也一定能得到卫良霖的回复。


    想法是好的,可惜卫良霖并不像先皇那样在某种程度上是个正经人。


    他就差直接指着敦开国主的鼻子大骂,如果你们不惹事,一直安安分分的,那丞相根本就不可能去边境!


    同样的,如果丞相还在京城,卫歆仪又有什么资格在朝堂上与他对峙,甚至是当场打擂台?


    还有小五,五皇子卫星灏。


    这么个占了丞相唯一弟子名头的小孩去了尚书房以后,却总是被太傅各种夸赞。


    而他之前在尚书房中,虽然太傅们都对他很敬重,却绝对不像对待卫星灏那样亲密无间。


    卫良霖全然忽视了当初教导他的太傅群体和现在教卫星灏的根本不是一批人这回事。


    就像卫良霖想的那样,卫星灏好歹占了个徒弟的名,祝奚清怎么可能会让他被那样一群脑子进水的,把卫良霖越教越蠢的太傅去教卫星灏。


    反正卫良霖就在敦开国主递来的那份信件中,把人阴阳怪气了一份,愣是一点关键信息没给,把敦开国主气得七窍生烟。


    只觉得那个敢给自己提意见的人,就是在刻意让自己受辱。


    最后还把那个提意见的人直接用绳子捆住一条腿,将人拴在马后,一鞭子抽在马儿屁股上,让马儿狂奔。


    足足过了一刻钟才将人解下,但其人彼时已经鲜血淋漓,处于半昏迷状态了。


    处罚了这个不会提意见的人以后,敦开国主又得再一次焦头烂额地面对卫国士兵很有可能打上门来的事。


    发现前一个提建议的人这会儿已经躺在床上生死不知,这会儿这位国主再让其他人提建议时,几乎没一个人开口。


    是以他又大声辱骂那些人是废物,只会吃饭屁事不干。但那些人却只好低头,一言不发,不敢开口,生怕下一个成为被处罚的倒霉蛋的人是自己。


    这种局面下敦开国主只好说,就算建议得不到好的结果,也不会处罚,而假如有了好的发展,那就将重重有赏!


    一个两个的也还是一言不发。


    直到其中一位不太受待见的人被推了出去。


    这人最后之后说起了狄硕的师父。


    狄硕的师父对于敦开国主来说也是一大雷点。


    寒山是敦开的圣山,那地方大概就相当于卫国用于祭祖的山头,非常重要,承接着敦开子民的信仰。


    期间的管理者会从每一代的敦开的王族中选择。


    寒山山主,也就是狄硕的师父,这人和目前的敦开国主是亲兄弟。


    当年最有机会坐上国主之位的人是狄硕的师父,而不是眼下的这位。


    当初眼前的这位耍了小计谋才强行把人挤下去,让人去寒山山顶当那么一个吹冷风吃雪,轻易还不得下山的孤寡老头。


    可谓相当直白的恨不得对方去死的关系。


    只可惜两方都不太好动手。


    因为这位国主很明白,一旦山主真的死了,他就得上去顶替。这是敦开的习俗和惯例,绝对不可能因为他的个人意志就改变。


    他甚至不能在那种局面下表现出什么个人意志,否则只会被人认为是不敬神。


    至于自己屁股下的国主之位,那当然是早早地传给他的儿子……


    所以山上的那位不能死。


    山上的那位想法差不多,就算弄死了自己的这位兄弟,他也不可能重新坐回国主的位置,反而是对方的孩子上位。


    与其这样,那还不如让对方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


    平日的争锋相对还能从兄弟手里捞一些让自己在山上好过一些的资源,平时也可以利用信仰膈应一下敦开国主。


    虽然不完美,但这样将就一下也不是不行。


    可现在变了。


    卫国准备打上门来了。


    敦开国主再怎么恶心那个在山上蹲着的兄弟,还是不得不捏着鼻子去见他.


    事关狄硕,祝奚清也自然将这件事情告诉了他。


    狄硕睁大了眼睛,半晌没回过神。


    并随之问道:“难道敦开官场上有你的人?”


    狄硕可是一点消息都没得到,足以可见敦开国主是有多么厌恶和自己的兄弟见面。


    祝奚清却在他瞪大的双眸时,悠然说道:“我以为你更应该关注的是,之后你那位不下山的师父很有可能例外一下,特意下山针对你施压。”


    狄硕脸色一下子变得不太好看了。


    不知道是为了找回面子还是在陈述事实,他还是补充了一句,“我们到底师徒一场,就算他知道卫国真心想要进攻敦开,也不会对我下死手。但丞相大人……你忽然来到邯山,然后没过多久就出现了卫国想要进攻敦开的消息,您觉得这个锅被甩在您身上的可能有多大?”


    “那是事实。”可不是锅。


    祝奚清以袖遮面,抿了一口茶水:“不如说我正期待着你那位师父的到来。”


    上赶着上门来的,又与信仰挂钩的俘虏角色,想来必然能置换来天大的利益。


    也不排除对面想要彻底放弃狄硕师父的可能。


    但这样一个被家国放弃的人,又真的能全心全意地为了敦开行动吗?.


    带兵打仗可不是玩笑,能引得敦开内乱降低卫国损失,肯定再好不过。


    但前提是,真正想要动手,还要先整合己方势力。


    狄硕管着邯山军士,却并不意味着他能全然做到指哪打哪。


    否则就算和那位寒山的师父达成了统一意见,轻易不会对敦开动手,也不可能在敦开多次打上门来以后只做防守。


    主动打到别人的脸上,给对面一举打趴,才是最好的让两方再不开战的手段。


    但狄硕做不到。


    身份赋予他高位,又赐予他枷锁。


    丞相的到来倒是将这种局面撕开了口子,无论脸上有着再多重的表现,狄硕私底下还是庆幸的。


    战争确实会让军士死伤无数,但他是将领,心中必然也会有想要建功立业的想法。


    诸葛越那么个例子就在前头,打下湖高的荣誉,一举让他晋升从二品。


    之后只要不作妖不搞事,稳扎稳打,将来必能触及丞相一方的政治中心圈。


    莫说是眼前的从二品,就算将来正二品,乃至从一品,甚至真正的一品官员,也并非不可触碰……


    狄硕羡慕啊。


    但他也知道自己并不是那个最适合应对湖高的人。


    眼下再看敦开,就再明白不过,这是个机会。


    于是当那位师父亲自找来的时候,狄硕只苦笑着说:“这邯山事宜从始至终都不是我能全面管控的。”


    “以往还能有所限制,但此时丞相到来,自然是他说一不二。”


    狄硕把锅推了出去。


    他心知自己占了便宜,因此只想着之后再对丞相做弥补。


    却是万万没想到,这位在山上住久了,不知世事的老家伙居然去找了丞相,甚至还直接以其生死作为威胁。


    师飞凡当时就炸了。


    他武功高强,自幼得到先皇最好的培养,长大以后跟在丞相身侧,在江湖上倒是没什么名头,但只要真正与之打过,就多少会明白这不声不响的宗师人如其名。


    着实非凡。


    那位寒山来的师父手持马刀威胁祝奚清不要乱搞事的时候,师飞凡出手了。


    两人登时就将将军府的地皮给犁了一遍,并接连交手,打上数百招。


    期间气浪翻飞引得无数建筑坍塌陷落。


    许多实力不足的将士想要阻拦这混乱的持续,却根本没法进入两人对战中心处的百米范围。


    狄硕收到这么个消息,目眦欲裂赶来的时候,就发现世人心中认定的柔弱丞相正坐在那混乱场地中央,为自身树起了内力的屏障,不仅坐在那里悠悠喝茶,甚至还有空自己和自己对弈。


    那位寒山师父的威胁,根本不被祝奚清看在眼中。


    等到师飞凡打够了,用一绝招将人彻底压制拿下,而后便压着那人,对狄硕说道:“我本来以为,你或多或少都该明白大人的意思。”


    到底是有着师徒之名。


    你私底下待客的时候,往这老登茶杯里随便放点蒙汗药之类,不也就能免了这一战?


    听从丞相的吩咐,到时军功不还是拱手奉上。


    脑子进水了才想既要权力又要贞洁牌坊。


    把锅推给丞相?


    那锅祝奚清一直接着呢,根本不需要做这种蠢事。


    能做出这种蠢事只能说明狄硕是实打实的不擅长计谋。


    师飞凡之后把狄硕那寒山来的师父的功法尽废,人也点了哑穴,转而又送进了环境逼仄阴暗的地牢。


    狄硕觉得这操作有点过分,但他又不敢反驳,最后只好自己去看。


    自认把事情办完的师飞凡转眼却对祝奚清说:“您若是认为狄硕不堪大用,目无尊长,那大可由我出手,将他彻底解决,届时这邯山也能上位一个脑子拎得清,能听得懂人话的,免得让大人心烦。”


    祝奚清声线平平,“犯不着这时候就让狄硕死。”


    他来到这北境已经有了三个月,从现代人士的角度来说,三个月的时间已经很长,但对于古代来说,车马相对慢的这里强行将一切都降了速。


    如果这会狄硕死了,或是遭贬,那对于此地子民来说,就是这京中来的高位丞相不分青红皂白将一个没有大过错的将军搞下台,想要自己上位或让自己的人上位。


    百姓或许有聪明者能想到这么多,但其实他们更在乎自己的生活,自己能不能吃饱穿暖,家人不招鞑靼掳掠。


    而真正能想到这么多,并且会将这些信息视为与自身利益挂钩的群体,就只会有此地的各种世家。


    这群人惯会操控舆论。


    一边在祝奚清主动将狄硕搞下台期间,一边去败坏这位丞相的名声,转而借着他被当地居民抵制的状态,获得邯山实际军权掌控……


    有一说一,这已经不是事情有没有可能会这样发展,而是只要动手弄死狄硕,事情就一定会这么发展。


    北境离京太远。


    京中那三位跟养蛊似的互相争斗,无论最终胜者是谁,对这边境子民来说其实都没有太大意义。


    这一事实对于这边境高官来说,那结论就是,他们打来打去,皇位最后还不是姓卫?


    实际权利最后不还是在丞相手里?


    丞相想任命谁那谁就有实权,丞相看不上谁,那谁就完蛋。


    如此还不如丞相下台,位置才好空出来……


    而且这里是北境,强龙不压地头蛇。


    丞相要是死在这里,就算京中做皇帝的那位想要大肆处罚,到时推两个替罪羔羊出气也就行了。


    总不可能真的将后来掌握实权的人全都弄死,毕竟还得借着他们抵御敦开。


    这不止对于狄硕来说是个获得军功的机会,对于此地的一些豪门来说,也同样是个机会。


    所以狄硕不仅不能死,还要顺手把人拉到自己的阵营。


    而且做这件事情的最简单手段,就是让他亲眼看见自己那不可逾越的师父如今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为何会对这位师父低头,妥协于那所谓的约定?


    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打不过。


    狄硕背后有卫国边境军士,对面也有敦开,还仗了个师父的名义。


    主动去打,那就是大逆不道,倒反天罡。


    祝奚清不介意自己被自己人小小的利用一下,但前提是狄硕得是自己人。


    狄硕最后也很果断的表明与祝奚清站在一方,归属立场。


    实际心里却很庆幸祝奚清没有怪罪于他。


    但凡他处在祝奚清的位置,发现自己被一不听话的下属的师父威胁,狄硕绝对会让师父与其徒弟一同死。


    两人一块走,谁也不孤单。


    正是知道自己做不到,所以才更加佩服祝奚清。


    尤其眼下威胁乃至正面打敦开也都有了理由。


    我卫国练兵演习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自作主张地把这一切当做我们想要进攻,你们被我们皇帝嘲讽了一番也就算了,这事儿也就算是过去了,可偏偏还特意将那位寒山山主弄来……


    难不成是想和边境将军谈判?


    可就算真想打你们,你们也不能做这种事啊,拿情分威胁别人不开战?


    那可是战争!


    难不成以为凭借着一个两个人就能终止?


    如果这样,那还不如举白旗直接投降,大家都省点事儿,还省得打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


    虽然你们冒犯了我,但我们也不是一定非要打……


    到这儿的时候,就是打算把那位寒山山主卖个好价钱,甚至进而引起敦开的内乱了。


    这事有的拉扯,来来回回足足搞了一个半月,敦开那边才赔了三千匹马,两千头牛羊,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寒山山主被放了回去,但在此前,狄硕就和他夜里谈过。


    丞相特意来这北境,就是因为厌烦敦开年年南下入侵,惹得民不聊生。


    师父要是有能耐,那你大可把你的兄弟重新赶下台,让你们彼此调换个位置,到时你只要许诺,说再也不南下,并促进两族交好,大力发展商业……


    这种对大家都好的局面,丞相又怎么可能一心想要彻底弄死你们呢?


    除非你们还对卫国不死心。


    话说到这,狄硕提前准备到后面的话甚至都不用说,那位师父就已经开始询问他能给他提供什么帮助。


    狄硕:“一个能被你扯虎皮拉大旗的名头。”


    要么你们兄弟调换一下位置,要么卫国就直接打上门。


    这事儿没得商量,湖高就是前车之鉴。


    尤其卫国现在已经没了湖高的威胁。


    确实,卫国周边除了湖高和敦开还有其他异族,但那些势力,近些年来可没一个敢正面刚。


    卫国要是真准备打敦开,那必然就是倾尽举国之力打灭国战了。


    敦开……


    真的能承受这样的结果吗?


    承受不了,所以他们得先内斗一番。


    而在这段时间里,就是最合适的整合邯山家系,把控军队练兵的时机。


    祝奚清一封书信入京,已经撕破脸就差把一切摆在明面上的三个卫家人全都无条件地支持打战。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已经做好了打仗的准备,当然也要提前安排好一切。


    敦开内部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祝奚清正在改善邯山一带的百姓的生活环境。


    敦开国主被撵下台,由兄弟之争演变成叔侄之争期间,祝奚清正在种植优化后的粮种。


    整整三年,敦开终于被自己人玩到破败,甚至一分为二,称为东西二敦开。


    直到这时,屯兵屯粮,理清家系,号称卫氏皇族不死尽,所有参战士兵及家人亲属都能得到赡养教育的祝奚清,让这场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正式拉开了序幕。


    耗时三月,战事大捷。


    最终以前任敦开国主之子,新西敦开之王自刎于王位处撂下了结局。


    而狄硕那个寒山山主的师父,更是早早的就死于混战之中。


    总耗时三年半,祝奚清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彼时,卫良霖第十三封召丞相回京的信件正在前往邯山的路上。


    第87章 权臣(9)


    卫良霖快要及冠了。


    之所以如此迫不及待地让祝奚清回来,就是期待他能给自己取字。


    在这三年半的时间里,卫良霖与卫歆仪还有被太傅牵着手上早朝的卫星灏三人,几乎天天都在朝堂之上互相争执不休。


    但他们却从来不敢真正耽误政事,互相争斗也多是针对彼此的暗杀或言语攻击。


    他们都知道为什么一切无法闹得更大。


    这只是因为祝奚清不允许。


    不被允许的争执一旦出现,制造出该事件的主人只会被祝奚清厌弃,这已经成为了三人的默认.


    回京之事共有三件。


    为丞相及其他将士们论功行赏,给敦开指示出一个新的地方管理者。


    第三件事是,参加卫良霖的及冠之礼。


    前两个朝堂上都能解决,第三件事却非要折腾出一场宴会。


    宴会当场,一身华服的卫良霖主动向祝奚清敬酒,并表明自己希望丞相能帮忙取字的想法。


    不过却惨遭拒绝。


    祝奚清只说这事儿更应该交给卫氏宗族,与他无关。


    卫歆仪当即出声嘲讽,“丞相在外这么久,已经很是劳累,不曾想回京还没来得及休养生息,就得先面对你这一连串的破事儿,取字这种小事也需要拿到丞相的跟前?”


    卫良霖脸色顿时不好看了,不过和几年之前还是有点不一样的,不至于说当场脸绿如苔藓。


    这会只是脸色难看地反驳卫歆仪,“你要是觉得丞相不适合做这种事,那你最好这辈子都别让丞相给你取字。”


    卫歆仪顿时闭上了嘴。


    卫星灏这边则是期期艾艾地走到祝奚清的身边,以抬头仰望的姿势看着祝奚清,许久后才露出十岁孩童那充满孺慕与纯然的目光。


    愣是把那对兄姐恶心得想要干呕。


    卫良霖:“装模作样。”


    卫歆仪:“真是恶心。”


    卫星灏就算听见了,也当没听见,只拉着祝奚清的袖子,一副乖巧的模样,“师父,已经很久没见了,你还记得灏儿吗?”


    祝奚清没回话,只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卫星灏顿时露出一副享受的表情,做出宛若猫儿般的姿态。


    远处哥姐也在嘀咕他指不定找那些戏子学了多久,就为了在丞相面前表现出一副自然的模样,真是让人不适。


    直到祝奚清就着这种抚摸的姿势平静说道:“三年半的时间,你们仍然没决出最终胜利者吗?”


    宴会场地很大,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听见他这平静无波的声音。


    感觉到离得近的人陷入沉默,那外围的人就算再怎么想要热闹场子,最后也只能跟着沉默。


    中心圈的祝奚清继续说:“三年半的时间,敦开彻底灭亡,归属卫国版图,而身处京中的你们,却一副与三年前没有任何差别的样子。”


    卫星灏一下子攥紧了祝奚清的衣袖,如果说原本的拉扯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可爱,那么这一刻只是想要解释。


    他们之间的争斗并不全都是这么和平……


    在丞相回来的前一天,卫星灏还在遭受暗杀。


    当然他也没有放过自己的兄姐就是。


    他们三人身上各自都出现了一辈子都无法抹去疤痕的伤势。


    三人每天都在提心吊胆。


    甚至在丞相离开京城,开始正式争锋对抗之后,以期许另外两人死去的想法,同时萦绕在三个人的心中。


    先皇的死法近在眼前,卫良霖后来中毒之事也很明显,何况丞相也在阴沟里翻过船。


    暗杀的手段可谓荤素不忌到极点。


    他们也是物理意义上的做到了晚上睡觉都得睁一只眼睛保持警惕。


    已经做到这种份上,还要如何才能决出最终胜利者?


    还是需要时间,还是需要对手露出弱点。


    祝奚清的话就是在指示,无论是想要“坐稳”那个位置,还是想要“坐上”那个位置,都必须让另外两位去死。


    没有别的选择。


    丞相不会在乎死去的人是谁的,他只会在乎最终胜利者。


    残忍吗?冷酷吗?


    或许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更多的还是想要让自己成为那个最终的胜利者。


    也只有那样才能取得丞相全部的目光。


    宴会越发沉默了。


    祝奚清之后也不做报备,只起身向着宫门的方向走去,彻底离开。


    在他离开后的宴会上,空气一直保持着落针可闻的寂静,几乎每个人都放低了自己的呼吸。


    有人继续喝酒,有人继续吃菜,有人继续沉思,直到坐在最上首的卫良霖手中忽然捏碎了一个茶杯。


    一切喧嚣乍然出现,这场宴会厅上也出现了数十个身着黑衣好似刺客般的人。


    他们的目标相当明确,正是卫歆仪和卫星灏。


    长公主破口大骂:“卫良霖,我看你真是疯了!丞相前脚刚走,现在你就敢做这种事!”


    随后卫歆仪就开始反击,她身旁那个陪伴在身侧不声不响的宫女,实际是个武林高手,一时间此时不仅挡住了好几位身着黑衣的刺客,甚至还有时间让卫歆仪看卫星灏的热闹。


    五皇子和他的兄姐截然不同,他背后的势力并不足以给他提供太多足量的支持。


    事实上,他在面对各种暗杀和威胁时,多半都是要靠自己抵挡,


    身旁人最大的作用大概就是在他饭前以肉身为他试毒。


    现在也一样。


    卫星灏已经开始与那些身着黑衣的人交手,以一人独斗六人,两方眨眼间就斗了上百回合。


    卫星灏年岁不大,耐力不足,所能依靠的就只有自身的灵敏,好尝试取巧。


    这边打得热火朝天,不远处的其他大臣们除了稍微离得远了一点之外,反而还恢复了之前宴会上的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这事和他们无关。


    三年里这事发生过很多次,只不过是头一次在这种皇家宴会上闹得这么难看。


    不过再难看这事也不会传到底下百姓的口中,更不会对他们的生活造成影响。


    按理来说,面对混乱,大臣们应该第一时间离开,但现在很多大臣在互相对视过后,心中的念头都达成了统一。


    这算是丞相大人回归后正经的第一次于人前露面。


    着重点明为何还没有决出最终胜者,可能就是在催促这三个人,也许今天最终胜者的身份就会奠定了呢。


    必须奔走在吃瓜第一线。


    在丞相的或有或无的示意之下,很多朝臣都明白能做实事的他们在某些时候比皇子公主什么的要重要得多。


    当然,众人也依然会对皇家保持尊重,但也就只是保持着明面上的礼仪和客套罢了。


    别的……


    就总会有一种,丞相大人给这三个人圈了块地,让他们在里面斗兽的即视感。


    卫良霖是死是活,最不值得在意。


    卫歆仪这样一个想要借着他人名头走出自己路子,却完全没想过别人不配合。那自作聪明者是死是活,当然也不必关注。


    卫星灏就更直白了,三年多以前就已经和他说过,他将会成为一个靶子,也将会拥有一个可能。


    至于能不能把握住机会,看他自己。


    死了就只能说明无用。


    祝奚清回到了丞相府。


    坐在大厅的太师椅上,他正在和心中的令狐城对话。


    “离开京城的那三年半里,除非在意自身被影响的意志这点,期间我没想到任何和游怡月相关的事。”


    “结论已经很明显了。”


    意识海深处的另一个自己给出回复:“就算她身上存在那种能影响我们两个的东西又如何?无论那东西对游怡月是好是坏,反正最后也还是会反噬在她自己身上。”


    令狐城仍然想把人留下来。


    只不过他的脑回路逐渐从我不好过,那我就要整个世界的人都不好过的这种角度,慢慢的转变成了,祝奚清越不在乎游怡月,令狐城就越要把人留下。


    三年的时间到底还是让令狐城有了变化,其中最明显的部分就是,不会再受那种莫名意志影响的他,也对游怡月逐渐不在意起来。


    他更关注的是另一个自己想做什么。


    打下湖高还能理解,就当做是为先皇报仇。


    可打下敦开又算是什么?


    那地方穷得要命,最大的利益价值大概就是一些与山脉相连的矿产,但要开采这些东西,还需要付出大量人力物力。


    在边城待了这么久,令狐城可从来都没看过祝奚清招苦工,让苦工帮忙挖矿上山采集之事。


    就算真发现了铁矿等能加强军备的矿产,祝奚清也会自掏腰包请人干活,甚至还包吃包住。


    令狐城完全不理解他这样做的理由。


    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说?


    更需要关注那东西的是帝王,他是个丞相,而且还是个掌握实权的丞相,最应该做的就是享受,让整个国家将一切好物集中只为奢侈享受。


    管什么民心。


    令狐城巴不得这世界直接原地垮掉。


    后来发现自己能和祝奚清在心中对话后,几乎天天都会尝试诉说这类言语,试图干扰祝奚清的意识,否定他的选择。


    令狐城觉得,他做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即便身体的主人才是世界的主角,但他令狐城也是这身体中的一部分了。


    当世界的主角都在否定这个世界的时候,世界本身有什么存在的价值呢?


    什么?主角还有精分的另一半觉得这个世界值得存在?


    没有关系,令狐城会给祝奚清洗脑,虽然目前来说没看到什么成效。


    令狐城坐在意识海的边缘处,此时他正处于一个受意识控制形成的水池中。


    背部模拟石块砌成的池子边缘冰冷极了,他烦躁地拍了拍水。


    同时回想起了另一件事


    打下敦开之后,祝奚清并没有第一时间回京叙职,而是一人一马,又带着身边的几个人,一同去了敦开深处,亲手画了一份舆图。


    他画的位置非常奇怪,一张庞大的羊皮上,湖高只占据了舆图下方一个拇指大小的角落,往上是明显大了二十倍的卫国,再往上就是敦开。


    祝奚清游荡在敦开境内期间,令狐城确定了一个很不可思议的信息,那就是敦开总占地面积比卫国还要大三倍,只是很多地方都是人类不可进入的无人区和天然险地。


    敦开往西南方向,还有一个小国,名字叫做弥乡。这个国家不大,在舆图上呈现出一条线般的模样,但偏偏北部接壤敦开,正面对卫国,南部甚至还能接近湖高。


    卫国往东走,令狐城也知道是什么情况。


    是看不到尽头的海岸线。


    是不知道大海深处会有什么的危险,是在意海对面到底会有什么的好奇。


    然而就是这样一份绘制了四个国家的舆图,铺在那张能共八人吃饭的长桌上时,只占据了相当渺小的一角。


    令狐城不得不在意这个。


    祝奚清不曾明说,但一切信息都在暗示令狐城,他的世界究竟有多么渺小。


    于是令狐城自己也开始不由自主的怀疑起来,这个相中世界的原生世界真的是被自己毁掉的吗?


    这就算真是那所谓主角,但主角又能重要到这种程度吗?


    弥乡和卫国之间隔了一个天险,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想要从魏国进入弥乡是根本做不到的事,因此卫国甚至从来都不知道,隔着天险的对面之地还有一个国家。


    针对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当地居民也曾说过,谁都没有真正到达过底部,一个是抵达之前就会因为各种天然瘴气毒物死亡,再一个是,从上往下丢东西,无论丢多大的石头,在上头都听不见回响。


    令狐城待在这具不受自己控制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见证了自己的无知。


    然后就是祝奚清回京城的事了。


    令狐城根本懒得关注游怡月,和那三个斗生斗死的蠢货。


    没错,在他看来,包括卫星灏在内的那三个卫家人都是蠢货。


    严格来说除了先皇之外……现在还包括祝奚清,除了这两位之外,所有人在令狐城看来都是蠢货。


    相比于这些人,他甚至更关注敦开再往北走又会有什么。


    最后只得烦躁地对祝奚清说:“你到底想做什么?直接告诉我吧。”


    祝奚清坐在位置上,一边沉思脑海中的其他问题,一边回复着令狐城的话,“再筑新都,留卫国给姓卫的他们自己玩。带着那些平静许久的大臣去外头打天下,造巨轮出海,研究头顶这片星空,探查深海之中的生物,去无人险地,看大漠夕阳……”


    “我什么都想要,也一定什么都能得到。”


    祝奚清理所当然地这样说道。


    令狐城却忽然懵了一下。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为什么不会这样想。”祝奚清以陈述语句反问回去。


    “我是令狐城,纵使再怎么在乎友人的遗言,区区一条遗言,也不可能限制住我的余生。我坐上丞相之位也从不是因为有多么在乎权力,而是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以及照顾友人的孩子。”


    “先皇的孩子已经日益长大,难道我还要照顾他们一辈子吗?”


    “他们是死是活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再怎么照顾也只是让他们活得久一点,也不可能让他们永生。是以我只需要负责,能让他们不至于在对一切都不了解的情况下,忽然死于混乱斗争之中就行。至于他们自己主动争斗,或是因我引起的争斗而争斗,这些我都不在意。”


    “我确实不在乎生死,但也正是因为不在乎生死,对万物没有任何欲望渴求,所以才会选择奔赴这样一条找寻渴求之物的道路。”


    “还是说你觉得,令狐城就一定会是那个管理着无数图书,烦恼于那些书籍会被白蚁蛀空,让知识和信息沉落于历史长河中的无能掌书?”


    “这个问题不需要你的答案。”祝奚清冷笑着说,“正如我也从来没打算征求过你的意见。”


    “让你有资格与我对话,你以为是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吗?”


    “事实当然不可能是这样,我能让你清楚看见外界的一切,不限制你说话的资格,不是尊重,而是想让你看着,只有无能的你才会让自己活成那种样子。”


    令狐城气得要命,他身处的那个池塘都已经开始沸腾。


    祝奚清还在喷他,“同样都是令狐城,少一副理所当然地把我视为复制品的愚蠢样子。你和卫良霖的区别大概就是,一个是姓卫的草履虫,一个是姓令狐的草履虫。”


    “卫良霖想杀我,那就让他去死。这个问题不需要其他任何更复杂的情感和因果关系,只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结论而已。”


    “卫歆仪想利用我就得有把自己栽了的准备。”


    “卫星灏如果全然拒绝拜我为师,一副什么危险都不想参与的样子,那你觉得我还会继续收他为徒吗?”


    “所以你也大可不必一副被人辜负就要报复一切的蠢样子,甚至私底下还一副会在乎卫星灏的生死的表象……你脑残吗?”


    “人的一切选择都注定了自己的结果。让结果导向坏,只不过是自己无能不会做选择罢了,少把自身的窝囊推到其他东西上面。”


    令狐城人都被喷傻了。


    面对同样的情况,即便自己并不是其中的当事人,但系统也呆了。


    系统犹豫了很久以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祝奚清,【宿主您是受什么刺激了?令狐城是这种人设吗?虽然听起来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太大问题的样子……】


    但系统总有一种祝奚清暴露了真实想法的感觉。


    同时也得到了一个肯定的回复,【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系统:???


    【修仙世界的顾易,偶像世界的狄思远,和尚悟明,杀手柏观琛,我觉得这些人都是蠢货,甚至包括祝奚清本人……】


    系统已经开始在心里感慨,宿主已经疯到连自己都骂了。


    直到听见祝奚清说:“只要是人,活在这世上就都是个蠢货。”


    【就像祝奚清在扮演一个最重要的就是演戏,其次是粉丝的演员。】


    系统一下子头皮发麻。


    它从来都没想过这个角度。


    【什么叫在扮演一个最重要的就是演戏,其次就是粉丝的演员?】


    【我灵魂深处的最本质观点,即在知道你存在的那一刻开始,就同时想到了系统的存在或许能抹杀我的灵魂意志,但同时也想到了我或许可以反手捅死你……】


    系统芯片温度飙升。


    Cpu快干烧了。


    祝奚清这边喷完令狐城和系统,之后便没好气的说道:“你们两个那贫瘠的大脑,就算我主动告知了我在想什么也无法改变你们不可能知道我这样做的理由,甚至猜测到我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既然这样,就不要再管这么多了,只需要按照我的想法和意志前进就行。还是说,作为自认自己是原版令狐城的你,连我这个你眼中的相中世界的复制体都比不过?”


    令狐城最后咬牙说道:“我们回来歇的已经够久了,去看看那三个到底谁活了下来,之后就像你说的那样,再筑新都,让姓卫的批钱……然后去见识见识更大的世界。”


    “早这样不就结了?”祝奚清冷笑一声。


    系统瑟瑟发抖,令狐城也不敢再端着自己那毁灭世界的丞相的架势。


    因为他现在怀疑自己可能真的脑残,也许是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也有可能单纯是真的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原生世界究竟是怎么毁灭的,只是单纯灵魂漂流,然后飘到了这个世界进入这具身体……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令狐城不由自主开始观察起另一个自己。


    参加宴会的大臣们发现混战打了半天却没一个人死以后也无聊了,一个个的全都告退各回各家去了。


    祝奚清就是在这种状态下再入皇宫的。


    面对那呈三角之势,互相对抗的三个姓卫的人。


    祝奚清说:“皇上不是想要我这个丞相给你取字吗?”


    卫良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祝奚清冷冷地看着他说:“那你以后就字殇雪。”


    殇有未成年而死及战死者的含义。


    雪?卫良霖就出生在大雪纷飞的日子。


    “这个冬天,就很适合葬你。”


    卫良霖愣住了。


    不远处的卫歆仪也瞪大了眼睛,大概从来没想过丞相会说出这种话。


    但……


    她可不觉得残忍。


    卫歆仪与卫星灏互相对视一眼,他们两个也都知道祝奚清在这种时候说出这种话,到底意味着什么。


    两人联手,同时将手中武器对准了站在一群黑衣人中间的卫良霖。


    卫良霖目眦欲裂,不敢相信。


    祝奚清却只觉得无趣。


    并在卫歆仪身边的那位伪装成宫女的江湖高手主动打上前去时,对着一副自己被辜负模样的卫良霖说:“蠢货。”


    要是有人给这小皇帝的茶杯里放上龙涎香的香灰,按头让他喝下去,他指不定希望把对方千刀万剐了。


    怎么这回会他反手反击,卫良霖就一副自己被丞相辜负对不起了的嘴脸?


    祝奚清更想一点都不讲究地痛骂一句傻逼。


    这个世界的人都是蠢货!


    这种无差别针对所有人的表现,一度让惨败于两人联手的卫良霖都不敢再说那些酸言酸语。


    但还是时不时用那种充满希望的眼神看祝奚清。


    似乎是觉得丞相根本不会那么无情。


    然后转眼就听见祝奚清说:“我之后有其他事要做,不可能长久待在卫国,所以你们两个不管是谁想要坐上皇位,那你们需要做的事都只有一个”


    “亲手杀了卫良霖。”


    “成者为皇,败者为寇。”


    第88章 权臣(10)


    卫歆仪第一时间就要动手。


    卫星灏却什么都没做,连手都没伸,就那样远远地站着,隔空看着。


    没有插手,同样看着。


    也看着卫歆仪是不是还是那样天真。


    没有哪个做皇帝的会给自己留下足以将自己掀下位置的把柄,除非那是个笨蛋。


    卫歆仪有极大概率就是这样一个笨蛋。


    只要杀了一个本来就看不上,甚至还因为性别一直压她一头的皇兄,从此以后就能荣登大宝,坐上她一直想要的那个位置……


    卫歆仪心脏已经激动得怦怦跳了。


    卫良霖也不再将希望的眼神放在祝奚清的身上,而是在被那宫女按住之时,破口大骂道:“卫歆仪!”


    “你以为杀了我,你能斗得过卫星灏吗?还是说真觉得只要你是亲自动手的那一个,丞相就会无条件地支持你?”


    他到现在依然无法提起对祝奚清的憎恨之意,只有一点点隐约不可见的小小埋怨。


    但更多的还是嫌弃自己无能。


    令狐城可从来没想过卫良霖会长成这种样子。


    有一瞬间,能窥探到外界的令狐城甚至觉得自己教孩子的方式是不是有问题。


    不然怎么能差别这么大?


    卫良霖就想捅他刀,祝奚清都已经明明白白的要让人把他宰了,卫良霖却连句针对祝奚清的话都不敢说。


    令狐城一时间有些怀疑人生。


    卫良霖也还在骂卫歆仪,“蠢货!一点自主的想法都没有,你觉得你能坐上皇位吗?!”


    卫歆仪从宫女手中接过一把匕首,此时那匕首已经对准了卫良霖的额头,甚至扎出一个伤口,鲜血潺潺而下。


    “你多聪明啊?你最聪明了,要不是足够聪明,你又怎么可能在最开始的时候,在丞相还不是丞相的时候,就一直往他身边靠呢?”


    “你以为你想的那些事情我就会想不到吗?就算杀了你给我自己留下一个把柄又如何?那只意味着丞相和我站在一条船上。”


    “只有你这样的蠢货才压根没想过,丞相能把你推向皇位,也能把你拽下皇位。但巧了,我一直都知道这点,所以只要我不曾忤逆丞相,那我留下的所有能被他把控的弱点最终都将成为丞相最对我放心的地方。”


    “我只需要听话,就将成为卫国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女皇,这又有何不可?!”


    卫良霖最终倒了下去。


    他睁大眼睛,看着天空,直到双瞳中彻底失去色彩。


    令狐城的心情很是复杂。


    似乎没想到卫良霖会落下这么个结局,但又在重新思考时觉得理所当然。


    无论是哪一个自己,都一定不会让卫良霖活着。


    只不过彼此之间的心情状态会有所区别,但最终结果都是一样的。


    脸上染血的卫歆仪从高处一点一点地向祝奚清身旁靠近,她的眼睛只能看见祝奚清,那双眼眸深处未曾给卫星灏留下一丝一毫的地方。


    十岁的卫星灏握紧了拳头。


    祝奚清却当下宣布,“从此刻开始,你就是卫国的女皇。”


    “至于你的兄长卫良霖……”


    祝奚清甚至未曾给那具尸体多一个眼神,“风光大葬了吧。”


    这件事就这么简单的过去了,没有任何人询问卫星灏的意见,而他的意见也不重要。


    卫星灏自嘲地笑了笑,他看着自己遍布疤痕的双手,忽然觉得这几年好像个笑话一样。


    情绪低落的好像忽然间淋了一场大雨的狗狗,茫然,不知所措,甚至还带了一些无法理解。


    卫星灏原本以为不会这样简单。


    他能很清楚地感知到丞相的情绪,比如他知道丞相多多少少有些看不上卫歆仪。


    这种情绪在对待卫良霖的时候更甚。


    卫星灏却从来没察觉到他有将这种情绪放在自己的身上,卫星灏以为自己是特殊的。


    但事实证明,他好像什么都不是。


    这场于内心深处下起的暴雨淹没了他,不知不觉间他的呼吸越来越浅了,就连额头也逐渐发烫。


    站在高处的卫歆仪好像说了些什么,似乎是在赞美和感谢丞相,但卫星灏却什么都不知道了,一阵天旋地转之时……


    他本来该直接倒下去。


    却被祝奚清伸出手拎住了后脖颈的衣物。


    台上的卫歆仪说:“您认为卫星灏还有活下去的价值吗?如果有,那无论您想要让他往哪些方面发展,我都无所谓了,如果没有……”


    “朕既然已经杀了一位兄长,那再杀一位弟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给自己留下祸端,是我近三年参悟出来的东西。”


    卫歆仪定定地看着祝奚清,在上述话语落下的那一瞬间,便接着说道:“但丞相不同,即便您站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但在我眼中,在我的兄弟姐妹们眼中,您始终高于我们。”


    卫歆仪说的是实话。


    面对这样的一番话,祝奚清就只是伸手扯住了差点正脸砸在地上的卫星灏。


    然后没做任何回话,转身离开。


    卫歆仪身旁的那个宫女却以眼神示意是否要将两人留下,卫歆仪没有任何感情的冷笑一声,却还是给出了解答。


    “你当那个能凭借自己的武功和你斗得有来有回的卫星灏,这会儿就真能虚弱到这种样子?”


    “也不要觉得丞相对外的体弱会是他的弱点,卫星灏的武功就是丞相亲自教的。”


    卫歆仪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有点酸。


    不是谁都能像卫星灏一样,被丞相带在身边,手把手教了一年的。


    “当年丞相中了父皇都逃不过的毒,却还能活下来,究其根本,便在于那时他就已经有了无比深厚的内力,如此才能将一切毒素压制,得太医缓缓救治,直到日渐转好,甚至能断骨重生,让自己从天生跛脚走向重新站立。”


    “他说他只是文臣至高,一副不关注兵符的样子,你就真把他当成什么文弱书生,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何况……你又怎么能确定这皇宫暗处没有令狐军?”


    宫女大惊失色,显然从前从未想过这些。


    卫歆仪到底还是成长了。


    但越是成长,也越察觉到丞相的可怕。


    那个人根本不在乎谁坐上卫国的皇位,他只是依着一个先皇的遗愿才管着卫国皇族。


    卫良霖不合格还老是给他惹事儿添堵,既然如此,那便换一个就好。


    就算换……


    也要让卫良霖在被更换下去之前遭受该有的报应。


    卫良霖成为了卫歆仪上位的踏脚石,也是一块历练的基石。


    卫星灏的存在,更像是一场明码标价的利益置换。


    丞相教了他一年,尽管卫歆仪认为,只单单这些,就足够卫星灏之后几年的付出,但在丞相看来可能并不是这样。


    卫歆仪就算没见过那张被祝奚清亲手画出来的舆图,她也知道,丞相永远都看不上卫氏皇位,而能被他看上的东西……兴许其中有一部分就会被交给卫星灏。


    卫歆仪有过一瞬间的嫉妒,但直到前往御书房拿到那枚黄色的玉玺。


    她才有了自己真的即将成为一位女皇的真实感。


    她的双手用力的捧着那重重的玉玺,嘴上发出好似为笑而笑的声音,“哈、哈哈、哈!”


    第二天早朝。


    祝奚清就宣布了卫良霖身死的消息。


    当年先皇国丧三年期间,卫良霖再怎么想提前上位都做不到的事情,现在的卫歆仪做到了。


    祝奚清甚至只需要一句,“国不可一日无君。”


    底下的大臣就会从安静不吭声的模样瞬间化作东街菜市场,都是附和。


    只一场祝奚清在的早朝,卫歆仪就恍恍惚惚地意识到,丞相对这个国家有着她难以想象的统治力。


    但她还是女皇!


    卫歆仪不会觉得丞相的权力比自己更大就有被压制的想法,完全不会。


    就像她非常清楚,当年父皇的遗言在现在随时都可以作废,也就是说,只要丞相愿意,她这个女皇也可以随时下台。


    卫歆仪却不会因为这一点有危机感。


    她觉得只要丞相还没这样做,就说明她坐在这个位置上还是最合适的。


    只需要相信那人就行。


    于是理所当然的,在一个月之后,卫歆仪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登基大典。


    那金黄色的服饰,那只有帝王才能穿戴的衣物,以及隐隐约约挡住视线,但同样也象征权力的冕冠……


    卫歆仪还从那对双胞胎妹妹的目光中看见了不可置信和难以想象。


    她站在最高位处时真的很想笑。


    或许世人会因为她女子身份,认为她无知无能,只会像已经死掉的卫良霖一样,注定成为丞相手中的傀儡,拿不到切实的权利……


    但那又如何?


    那不过是一群连皇位都触碰不到的蠢货而已。


    卫歆仪最后也还是没有大笑出声,只是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淡的微笑。


    ……


    做皇帝的日子并不好受。


    工作量比对身为公主时,简直是呈指数级增长,偏偏丞相还不像卫良霖早期在位一样,会帮忙缓解压力……


    卫歆仪被各种奏折埋了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想到,也许是因为丞相不想让自己成为下一个卫良霖?


    愚蠢地认为他占据了权力……


    但其实不会。


    所以当天卫歆仪就去了一趟丞相府,甚至在进门之前还非常老实地让守门的人进去通报了一下。


    直到被允许进入后,卫歆仪看见了花园中正在对弈的祝奚清和卫星灏。


    前者时不时看向周围的环境,偶尔发呆,偶尔落子,后者则对着棋盘苦思冥想。


    卫歆仪对这幅景象没什么感想,靠近后甚至就像是把卫星灏当作不存在一样。


    直到靠近丞相三米范围……


    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说:“丞相!御书房里的奏折已经堆到明天都处理不完了,偏偏今天下午还有同样的量会被送进去!”


    “我做不到啊!”


    “如果坐上皇位就要承受这种工作量……我大概还是会努力上去的。”


    卫歆仪叹息着说:“只是以前的想法是好的,现在真的接受了以后就觉得……为什么那些大臣会把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告诉我?什么谁家儿子和谁家孙子为了一个民女当街打起来了。”


    “那两个疯子当街互殴,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其他做生意的小贩,这种时候只要被拖进衙门,各打二十大板,一人掏一半的银子赔偿给那位被吓到的女子不就结了吗?为何还要专门送到我跟前?难道说这京城的衙门万事不管,只拿俸禄不做事吗?”


    她絮絮叨叨地吐槽了一大堆。


    祝奚清等她自己拎着旁边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时,他才回,“眼下不过是你刚登基不久,底下大臣认为想要让你对这个朝堂有足够了解,才将那些奏折送上去的。”


    “你若是只想当一个被蒙蔽的无能皇上,大可将那些活全都推给别人。”


    卫歆仪露出一副被噎住了的表情。


    “自然不会。”


    卫歆仪绝对不会让自己落到卫良霖那样的下场。


    就是对自己现在的待遇隐约有一种丞相是在卫良霖身上试验过后,才找到的正确的应对她这位女皇的方式。


    咳咳,还是不要太关注已死的人了,反正丞相没错!


    卫歆仪早已经在第一次来丞相府拜访时,就已经自发攻略了自己。


    “您就当做我是太过劳累,想找个地方安歇一会儿,只要一会就好。”


    卫歆仪看着丞相的脸,试图用那张过分赏心悦目的脸来让自己疲劳的精神状态得以充能恢复。


    全程卫星灏都没说话,一直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有偶尔落子时才会发出些许声音。


    中午卫歆仪还在丞相府吃了一顿,而后又重新回到宫中开始内卷。


    在她离开后,卫星灏才敢抬头看向祝奚清,那双仍属于孩童的眼眸圆润极了,里面全然倒映着祝奚清的身影。


    “师父还要在京城待多久?”


    “再过三月,卫歆仪就能管好一切,届时我们绕路去看看弥乡,之后出海。”


    祝奚清这段时日一直不怎么上朝,几乎所有事务都推给了卫歆仪。


    而卫歆仪本人也一副痛并快乐着的模样,像是被永远都做不完的工作的这种囚笼,彻底给挤压成了社畜的形状。


    三个月后,祝奚清什么都没留下,带着从令狐军中挑出的精英,还有那个始终和他寸步不离的管家师飞凡,以及卫星灏,他们便一路前往敦开方向,决定从那边绕路去弥乡。


    期间倒是遇见了图东的儿子。


    那人根据自己母亲的姓氏取了个卫国通用名字,叫做晏微。


    彼时的他同样是从京城去往敦开的路上,只不过要比祝奚清更早一些。


    晏微在京城待了两年,看过了无数风景,甚至包括卫歆仪的登基大典。


    不过自从见证了当初父亲当向导带着参观邯山的人亲自给女皇带上冕冠以后……


    晏微还是惊呆了。


    彼时也认为自己该回一趟邯山。


    就算是将这一路的经历分享给自己的父母亲朋,也值得回一趟。


    虽然也有可能他以后再也不会在这京城了……


    城里套路太深。


    最后两方在进邯山的城门口遇见了。


    晏微虽然很惊讶于祝奚清的高位身份,但还是远远地就露出笑脸,对祝奚清重重地挥了挥手。


    他不敢看那位丞相是否会给自己回应,于是就只是低着头,在跟守城士兵言明身份后便入了城,压根没敢回头,是以也在自己不知不觉中避开了祝奚清的点头示意。


    晏微大概是完全没想到过祝奚清还能记住自己这样的小人物。


    入城后的第一时间就回到了自己家中,然后当晚又一次遇见了祝奚清。


    晏微惊讶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的父亲图东也一样。


    搓着手用不知所措的语气喊着大人。


    祝奚清只说:“继续称我公子即可。”


    他还介绍了一下卫星灏,“这是我的徒弟,也是第一次来邯山,之后还会进入敦开绕路进弥乡见识一二,希望图东能继续担任我们的向导。”


    图东咽了一下口水,到底比自己儿子多活了很多年,于是用尽可能客气的语气说着:“只要您不嫌弃我年纪渐长,动作可能不如以往灵敏……”


    之后这个活计就安排了下来。


    祝奚清转手就把卫星灏丢给了他。


    自己找上了狄硕。


    这位将军和京中的女皇没多大差别,都是忙得不可开交。


    敦开的事务即便在女皇登基后有派文臣前来帮忙处理,但这些人也需要一定的时间了解当地情况,甚至学习一些只在当地才适用的应对方法,进而才能开展工作。


    也因此,目前大量的工作还是被堆积在狄硕的身上。


    他这会儿已经无法想象自己年轻时是个拿着武器潇洒纵横的江湖高手,乃至于大一些时成为卫国将军的回忆了。


    满脑子都是工作,工作和工作还有工作。


    甚至忙到根本没有时间迎接祝奚清的到来。


    丞相不会介意这个,但狄硕还是知道自己有失仪态。


    弥补方式就是告知祝奚清有关弥乡的情况。


    “那地方比敦开还要血腥混乱。”


    如果说敦开的人在打仗时会将卫国的人当成食物,当做两脚羊吃掉,那弥乡的人就是,不管有没有混乱战争天灾,自己人都是会吃自己人。


    狄硕甚至在提到某些信息时,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干呕。


    他说,弥乡这个听起来很不错的国家的所在地内部,一些位高权重的人死亡以后会被葬在山崖上。


    山崖风大,时间久了尸体就风干了,而且尸体往往在埋葬十年后会被挖出……


    挖出吃掉。


    狄硕没忍住,还是吐了。


    他擦了擦嘴角,“那群我实在不愿将他们称作同类的生物,似乎是觉得吃掉长辈的尸体以后,长辈就能在自己的身体里重生,和自己一起活过一年又一年,见证历史和岁月的变迁。”


    狄硕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如果你一定要去这种地方,我建议还是直接带着大军压境彻底打过去。”


    “弥乡的地理环境到底还是和弥乡这两个字有些相衬之处,他们甚至不需要向卫国子民一样耕作,只凭借各种自然富裕的食物,就能养活整个弥乡人。但就是这种优渥的环境,还是能出现人吃人的地狱景象……”


    狄硕从自己个人不论身份的角度说:“我有时真的想将那样的丛林一把火烧干净,使其变成荒漠,然后由后人重新种植树木,将大漠化作森林,如此才能真正洗净其间的恶心和罪恶。”


    祝奚清事后又自己调查了一遍情报。


    可怜令狐军中的精英的精英,也实在扛不住那些情报的荒诞压制力,将情报带回时,一个个的都比去调查时瘦了一大圈,精神状态也很是萎靡不振。


    祝奚清批了一大笔银子,给人放假休养。


    而后送了一封信去往京城,还未得到卫歆仪的回信,就直接派大军将弥乡给彻底灭了,期间没带卫星灏。


    事后祝奚清也清瘦了不少。


    出海之事也因此又拖了大半年。


    不过这大半年的时间里,祝奚清那张能铺满整个桌面的舆图,倒不再只是以卫国作为起始点被画出来的那一小块地方了。


    祝奚清画了很多。


    这些也算是间接依赖系统。


    他通过系统学习了很多星象天文知识,灵魂强度的日渐增长,使得他早已能做到过目不忘,学习效率事半功倍,他人一辈子可能都搞不明白的东西,只需三五个月他就能彻底学会并学以致用。


    虽说不至于轻易就能演算出他人命运因果,但徒手画个世界地图倒是真有可能。


    再往后就是亲自出海去探了。


    几年前就已经着手准备的大船,在很早之前就落了水,从京城隔壁靠海的连州港口出发……


    一边矫正,一边走出一条真真正正的航海之路。


    世界这么大,卫国什么也不是。


    自认一把年纪的师飞凡也没有想过,自己有生之年竟然有站在鲸鱼身上的经历。


    那种大到仿佛能顶翻一整座船的庞然大物,最初出现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要完蛋了。


    除了丞相。


    听从他的命令,按照他的吩咐,无论是鲸鱼还是海上风浪,乃至风暴,一切都能度过。


    第一趟出海历时三年多。


    加上之前前往敦开绕路去弥乡,甚至打下弥乡的经历,再次见卫歆仪时已有五年。


    那个曾经活泼乃至天真自我的姑娘越发清醒,也越发稳重了。


    只是在看见丞相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眼圈发红。


    至于皮肤黑了很多的卫星灏……


    卫歆仪一脸疑惑地说:“那是谁?怎么长得有点像五弟。”


    第89章 权臣(完)


    卫星灏一点也不想接那个话茬。


    出海的这几年,卫星灏才知道为什么丞相一点都看不上卫氏。


    皇族中人在各种顶尖资源的教育之下,委实称不上太差,但也因为未曾见过世界有多大,所以就总是把目光放在跟前。


    卫国的地盘,国土面积,地脉资源……如此种种,是实实在在比不上外头还未被开发的金山银山。


    卫星灏跟船跑了两趟,再看那个连自己身份都不敢太确认的皇姐,他心里只想着,等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处理完了,回到丞相府,一定要好好跟丞相说说…….


    “下一次出海的时候,我……我想带兵打下一些小国自立为王。”


    卫星灏说这话的时候很别扭,他想这样做,但又总觉得这样做有点羞耻。


    毕竟外头好归好,有资源归有资源,但要论人文确实也是比不上被丞相的经营这么久的卫国的。


    当然,这种微不足道的小心思并不足以让卫星灏闭嘴。


    他不仅想征战海外,甚至还想建国之后跟卫歆仪挖墙脚。


    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丞相挖不走。


    卫歆仪这会儿可不知道自己倒霉弟弟的“良苦用心”,她只顾着丞相从外头带来的各种矿产,匠人,还有新的能代替主食,进而预防天灾,防止因食物短缺时,卫国子民大量身死的重要之物。


    以及……


    还有那一船又一船的从未见过的稀罕之物。


    这些东西要是卖出去,换成银两,国库绝对会堆不下了!


    卫歆仪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所以在自己那黑得看不出原来白净模样的倒霉弟弟来通知自己说,他想带兵去打海外小国,将那些“无主”的地盘给占下来的时候……


    卫歆仪直说:“丞相在顺着敦开边境线打进弥乡之时,就已经在连州海港处拉起了水军。第一次出海换来的各种资源,除了一些用于收藏的部分,剩下的全都砸了进去。”


    “那时还有很多大臣劝阻,就算想要组水军,也不至于短期内就投入这么多。若看不见回报,岂不是去投一个无底洞……”


    卫星灏一脸诧异地看向卫歆仪,“丞相大人提出的投入,其他大臣在五年前有胆子反抗吗?”


    卫歆仪的表情一言难尽,“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总觉得朝堂就是丞相的一言堂,但其实不是。”


    “任何人都有建议或反驳的权利,虽然最后他们都会基于事实确认丞相是对的。”


    不过这样的模式和流程还是一直保留着就是了。


    真正没有任何朝臣反驳过祝奚清的部分,只有他在针对卫氏皇族的角度。


    卫星灏一边感慨着实在不可思议,一边激情跑回丞相府,问当年就已经开始着手培育的兵种,能否由他带队去攻打海外?


    祝奚清只摆了摆手说:“那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卫星灏眼睛一下子亮如灯塔。


    嘴皮子都有些颤抖着说:“我从来没想过这些……”


    “那你现在见着了。”祝奚清平静地将手中一本已经看了一半的书放下,“之后去找朝中大臣,让他们那些花了资源银子和人脉才养起来的世家贵子,跟你一块走。”


    “两趟出海,其中所赚取的价值是个人都能看见,之后上船的人该如何挑选看你自己。如何攻下那些你看重的地方,又要如何经营……怎样才能让他们的文明进化到比肩卫国甚至超越卫国,也全都看你自己。”


    卫星灏茫然地看向祝奚清。


    “那您呢……?”


    他忽地有些恍然,有一种和祝奚清拉开了距离的错觉。


    就像是渐行渐远……


    “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祝奚清很直白地告诉他,“这件事情你无法参与,也不太方便告诉你。”


    卫星灏自然也就不会再去探究,只是保持着有些低落的情绪转身离开,好似征战海外也不再是什么被他万分期待的发展。


    至于祝奚清……


    他找到了游怡月。


    在令狐城重生了的那个版本中,游怡月有机会离开这个世界,并回到自己世界的时机快要到了。


    让师飞凡去将人喊来,祝奚清便继续低头看书。


    脑海中的令狐城却很是别扭地告诉祝奚清说:“你根本没有必要关注她,无论她是回去还是被迫停留在这里,都无所谓。”


    “那你觉得什么有所谓?”祝奚清头都不抬的回话。


    令狐城气急:“你明明知道我是指你根本不必再把目光投注到她的身上。”


    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也可以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身也很奇妙。


    真正运筹帷幄之中的令狐城,在与祝奚清日渐的相处中,好像变得年轻活泼了不少。


    倒不是他失去了他自己的那些智慧,而是明白了自己根本无法影响到祝奚清的事实。


    是以与祝奚清的相处中也逐渐开始注重自己的情绪感受。


    虽然祝奚清平时并不会太在意他的玻璃心……


    说回游怡月。


    知道丞相大人回来后的她可激动了。


    好几年没见老板,工作量小得不可思议,堪称天天在玩。


    这种情况下老板还照发工资,节假日还会送点小礼,游怡月真心觉得自己往后余生再也不会遇见比丞相还要好的老板了。


    期间她也不是没想过提醒丞相他很有可能背刺的这回事。


    但当她犹豫不决,还没确定是否要真提醒的时候,卫良霖死了的消息就已经传出来了。


    然后再就是女皇登基。


    游怡月一脸茫然地思考着,自己当初看的那本小说是这么个发展吗?


    女皇登基……


    反正游怡月的印象里完全没有这东西,于是只能想到,这可能是个大女主剧本什么的。


    总之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丞相特意喊了自己。


    估计是有什么想吃的菜,游怡月已经做好了将自己擅长的各种美食通通献上的准备。


    而后来到丞相呆着的前厅,游怡月刚弯腰行了个礼,就听见祝奚清贴脸来了一句,“你想回到你自己的世界吗?”


    游怡月的头脑风暴刹不住了。


    他知道了,他知道我是穿越者了?!


    丞相大人都知道了,其他人会不会也知道。


    什么叫想回?那还用想吗?那肯定是时时刻刻都想回。


    不对,如果他知道我是穿越者,难道就不好奇我所知道的未来吗?


    ……虽然在女皇登基以后,一切都如同脱缰野马一般,让人看不懂了。


    游怡月咽了咽口水,“大人您说什么?我不太明白。”


    “近期将会有一颗小陨石降落在京城郊外,那颗陨石内部所含的天外金属,我有他用。但在此之前,还是需要先询问一下你的意见。”


    “你回到你自己世界的方式就是找到那颗陨石,并触碰。”


    “而后你的灵魂就会脱离这具身体,被重新送回你自己的世界。”


    游怡月整个人都麻了。


    还有什么装的必要吗?


    她甚至有一种,丞相特意长篇大论地告诉她,是为了让她有和这个世界的人告别的机会。


    “您知道的也太多了……”游怡月苦笑着说了一句,但多少也明白,他这会应该没有害她的想法。


    要说真想害的话也早就动手了,哪里还至于拖到那什么陨石都快降落了的现在。


    说起来他怎么知道陨石要降落的?难道是那什么天文学者?


    游怡月连忙刹住了自己永无止境的头脑风暴,而后说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我根本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


    “如果只是普通的在睡觉,那当然再好不过,可我很害怕是那种因为我意外死亡才穿越的情况。”


    “如果是后者,我再去触碰那个陨石,就算回到了我自己的世界也只会是一个死人。


    再假设我那个世界存在轮回系统,那我一个回归的灵魂,最后除了被投入轮回,其他的什么也得不到。何况轮回了以后,我也不会认为我还是我了,前生今世的关系就跟自行车和鱼的关系一样,毫无关系。


    再就是还不一定存在所谓的死后轮回结构……


    不确定性太多了,我想要的很简单,只是活着。就算是活在一个我的父母永远都无法靠近的异世界里,那也是活着。”


    游怡月一直记得父母曾经告诉过她的,“生死之外无大事。”


    她将心中的想法全部都告诉祝奚清,并真心希望丞相大人知道的信息要比自己多。


    只有更多的情报才能让她做下决定。


    令狐城看见这一幕的时候有些许恍神,至少在他重生的那一世里,这姑娘的想法只有一个,离他远远的。


    在知道有离开机会的时候,即便舍弃一切都要离开。


    说明什么呢?


    说明他那时的疯狂让这个一直理性在线的姑娘经过衡量后,确认未知甚至都比待在他的身边要好。


    令狐城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但在这种心境出现,甚至被祝奚清察觉的一瞬间,他就皱了皱眉,并于心中驳斥道:“你可笑的难道只有这件事吗?”


    令狐城差点被怼到抑郁,只能咬咬牙当不存在。


    “你在那个世界还活着。”祝奚清同时在外头回复了游怡月。


    “之所以你不确定自己是因何而来到这个世界,便在于你的意识是忽然之间断掉。”


    “然后就被带到了这个世界。”


    “被带到这个世界?是谁将我带来的?”游怡月懵了。


    “你觉得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世界还是一本小说?”祝奚清反问了她一句。


    “没身处其中的时候,我认为它只是小说,但现在我又站在这里。”游怡月眉毛皱得很深。


    “希望之后的话你能理解……”


    这个世界是小说也是现实,但却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一个完整的世界是不会将整个世界的存活压力压在某一两个特定的角色身上的。


    就像游怡月的世界里的那句话,“从来都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游怡月听到这些话人都麻了,完全不想知道丞相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只能呆呆地听着祝奚清继续说:“这个世界最初是被毁灭过的。”


    “你大致应该能明白三维四维五维这种概念。”祝奚清用陈述的口吻说道。


    “一个已经毁掉的世界,想要让其恢复寻常,最麻烦的方式是去动时间轴,将一切逆转倒流。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剪切那个世界还未毁掉之前的某一片段,使其走出一个全新的可能性未来。”


    “我的任务就是将这样的可能性化为现实,同时也让这个介于虚与实之间的世界化作现实。至于你被带到这个世界的原因,想来你现在应该也有了点想法。”


    游怡月果然也用平和的语气说了句,“我应该比你更早来到这个世界,只是最后世界还是毁灭了,然后才出现了你。”


    祝奚清点头示意她继续。


    “我的存在并不足以让这个介于虚与实之间的世界化作真真正正的现实,甚至也没保下这个世界的天命之子……用天命之子来形容令狐城的存在,应该也不算是大问题吧?”


    祝奚清再次点头。


    “至于把我拉来的原因也很简单,如果这个世界是介于虚与实之间,那我所在的世界,就是完完整整的实。


    以我作为锚点顺带拉扯住令狐城,防止他这个天命之子死去,进而将这个世界稳固化作现实,应该就是将我拉过来的那个存在的想法。”


    “但那个存在失败了。”


    “最后才出现了您这个可能是来自更高一维度的存在,对吗?”


    祝奚清肯定了她的想法。


    虽然这类想法并不完全是事实,而是由祝奚清引导出来方便游怡月理解的。


    “您告诉我这些,只是出于尊重我知情权的想法吧。”


    游怡月感慨着,“事实上您只需要告诉我,我在我的世界并没有死去,之后只需要在那个陨石落地后触碰一下就能回去。”


    她又很快补充,“不过这并不是埋怨,而是感谢。”


    游怡月心里是有点委屈的,但也庆幸自己能知道真相。


    谁家好人好端端的什么都没做,就被拉穿越当工具人,结果还失败以命祭天了……


    不过最大的庆幸是祝奚清来了。


    在这个全新的可能性中,自己也有了回去的机会。


    “感谢您这几年的照顾。”游怡月很有自知之明地诚恳弯腰。


    但凡没有祝奚清,她的生活可不见得会像现在这样安稳。


    “我选择回去。”


    “如果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回来,我希望她能拿着我之前攒下的那些银子去过平静生活。而如果她回不来,且身体死去,就麻烦您用我攒的那笔银子,为她收敛尸骨下葬。”


    祝奚清同意了.


    如祝奚清所说,之后没过几天,天边就有一颗带着火花的流星径直向城郊区域砸去。


    许多人都看见了,既害怕那是天灾,又有所好奇,却又纷纷在靠近那个地方的时候发现,那里早已经有重兵把守。


    就连那跟谪仙一般的丞相大人都在呢。


    当然游怡月也在。


    游怡月空着手来,什么都没带。


    只在那颗陨石周边的温度逐渐下降以后,她缓慢地走进了那个凹陷的大坑。


    直到她怀揣着激动的心情,伸出指尖触碰了上去。


    那一刹那,令狐城重生的那一世的游怡月的经历,也在眼前的这个游怡月的脑海里闪回。


    那种被强行留下来,有家不能回的绝望感让她呼吸一窒。


    不由得咬紧下唇,试图将自己的意识稳定。


    蒙昧之间,游怡月看见了站在坑边的祝奚清。


    那人与令狐城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就连气质都没有太大区别,但二者之间的目光差异却像她之前做的那个比喻一样。


    就像鱼和自行车,毫无关系。


    游怡月的意识已经越发不清晰了。


    她看着祝奚清,眼眸中充满了感激,也发自内心的说道:“谢谢!”


    漂流在外的孩子终将回到自己的家园。


    游怡月的灵魂在被牵引回去的时候,那个真实世界的世界意识,恨不得找到令狐城所处世界的世界意识猛扇两个大逼兜。


    看似遭殃的只有游怡月一个人,事实上在她的灵魂被拉扯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那个真实世界的世界意识也会被坑。


    这是来自灵魂层面的规则,祝奚清脚下的这个世界的世界意识就是想要借助游怡月得到那份真实的规则。


    但那是窃取。


    直到那个世界意识想要真的动手打一架才发现,相中世界衍生出来的新的可能性压根没有诞生世界意识。


    祂茫然了一瞬间,最后将“目光”投注在了祝奚清的身上。


    一种不以言语交流,却能被灵魂感知的信息传来。


    “多谢。”


    那个声音在说:“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祝奚清听见那声音却并未回复,而是指挥着一个带面铠的令狐军下去将坑里的“游怡月”带上来。


    之后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大约会被迫承受一下忽然长大的现实,以及一笔被游怡月攒了很多年的,高达近千两银子的巨款。


    虽然在那孩子醒来以后,完全不觉得自己有多“被迫”。


    记忆还停留在连饭都吃不起,一转眼自己就长大了,身体健康,被养得很好,还有一笔巨款!


    甚至可以年纪轻轻就退休!


    “游怡月”开心极了。


    祝奚清也将那陨石一并收起,之后才有机会回复那个世界意识。


    “我并没有什么需要的。”


    这是事实。


    系统虽然很癫,但系统商城里什么都有,而祝奚清也一直不缺积分。


    “既然如此,那我就赠你一份规则,一缕源自世界的祝福。”


    在这番对话结束过后,二者之间再无交流。


    那所谓的规则和祝福,祝奚清也在之后从系统面板上看见了具体。


    规则(真实至上):您是介于虚与实之间的唯一真实,只要您愿意,可以使用这份规则判断任何信息的真假,区分谎言。也可以以自身作为锚点,短暂地将虚幻化作真实。


    作用:在具备幻术体系的世界观中,您将具有无与伦比的天赋。


    世界的祝福:虽然是某一个单一世界的祝福,但携带这种祝福的您无论前往任何一个世界,都会得到一定的善待。


    作用:任何物种对您的初始好感度都会+30。注意,如果初始好感为负,那只会在原基础上+30。


    祝奚清一脸沉默地看着这两个完全不知道有什么用的东西。


    连三秒都不到他就放弃了思考,并让系统赶紧把面板关掉,会挡视线。


    游怡月的事情处理完了,之后就得考虑一下令狐城了。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没有什么打算,就像现在这样也挺好。”令狐城情绪稳定。


    没了那种莫名其妙的恋爱脑声线引导,令狐城确实少了些暴躁。


    通过祝奚清之前的话也间接明白了,那会影响到他思考能力的言语,大概是源自他最初的那个世界的世界意识的影响。


    自己也是被那玩意送过来的。


    介于虚与实之间的天命之子……


    令狐城讽刺地笑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只需要保证卫良霖在捅令狐城一刀的时候他不会死,那之后完全不必要搞什么把游怡月拉过来,甚至让令狐城重生的事。


    都被捅刀背刺了,令狐城又怎么可能会放过卫良霖。


    可惜他就这么死了。


    那时保下他的命,难道不比后来的拉人和重生方便吗?


    所以结论也很直白,所谓的天命之子大概是个还不如游怡月的工具人。


    他得死一回,作为小说被游怡月看见。


    游怡月进而知晓剧情穿越,然后出于人道主义提示令狐城会被背刺。


    令狐城第二次死后重生,心里阴暗到会不顾一切把游怡月留下。


    自然而然地,那个世界意识也就有机会通过游怡月去窃取规则。


    但……


    令狐城也想起了那个世界为什么毁掉。


    游怡月确实是个清醒理智,为了活着很小心翼翼的姑娘,但如果活不成她自己想要的样子,那她就会让阻碍她活成那种样子的人去死。


    重生后的那一辈子,令狐城留下了游怡月。


    最后被她亲手所杀。


    事后游怡月顺带自杀了。


    倒不是殉情,而是觉得注定无法逃脱律法的制裁。


    死得干脆利落,那个世界的世界意识还是什么都没得到。


    连续多次的搞事,那个世界意识也没什么力量了,重启世界做不到,毕竟那种重启本质就是逆转时间,算是救下一个毁灭了的世界的最难方式。


    系统的人道主义让相中世界出现了。


    相中世界就相当于那个原生世界的平行世界。


    那个世界意识用着最后一口气把令狐城塞过来,看看能不能再搏一搏。


    毕竟不管是不是平行世界,令狐城只会是令狐城,自己最懂自己。


    结果万万没想到,身体里的不是能互懂的另一个令狐城,而是一个脑回路清奇的演员。


    所有谋划全都碎成了渣。


    卫良霖被自己妹妹捅得特别利落,女皇上位的也相当果断。


    相中世界成为了真实,但没有世界意识。


    一切的发展都尤为奇妙。


    是以此时的祝奚清去询问令狐城是怎么想的时,他一点想法都没有。


    直到现在才认出另一个自己不是自己……


    还能有什么想法?


    令狐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会在这个世界活到老死吗?如果会的话,就让我一直保持这种状态就好。如果不会,那在你离开的那一刻,让我一并死去就好。几世积攒,活了这么多年,我也不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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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权臣(番外)


    祝奚清在这个世界活了一辈子,但又没有完全活一辈子。


    令狐城的身体祝奚清再怎么养,也不会全然动用不符合本世界世界观的力量体系。


    这种情况下,就他早年遭的那些罪,造成的那些亏空……


    别说是他后来把这个世界该有的医学知识都给学了,就算是套点别的世界的医学体系,利用本世界的药物治疗,令狐城的这具身体也还是注定活不久。


    尽管这样说,祝奚清和令狐城还是看到了卫星灏在海外占地自立为王,甘愿划分为卫国从属,共修永世盟好的一面。


    那孩子估计心里也有数,知道他身体不太好,自立为王的第二年,就请求祝奚清退下高位,去他所在国家颐养天年。


    卫歆仪却不能理解。


    在她看来,丞相还很年轻。


    与那些六七十岁还在位的大臣对比,时下年龄不过刚过一半的丞相,卫歆仪觉得他完全可以再在位很多很多年。


    再说了,外头的世界这么大,地盘那么广,总要招人去整顿,将其纳入卫国版图,而且在纳入后还要专门调派人员去管理。


    就丞相那看人的能耐,这辈子唯一一次眼瞎,估计就是选卫良霖上位。


    抛开卫良霖这个蠢的,丞相大人此后未曾做过任何一次错误的选择。


    卫星灏让他颐养天年?


    卫歆仪这么个和祝奚清没有师徒关系的都会觉得,他这么个徒弟是不是大逆不道到想把他的一切权利和责任都给撸了。


    卫星灏知道的时候真恨不得把她臭骂一顿。


    这脑回路别说是挂钩了,简直是隔了个深不见底的海沟。


    后来问祝奚清要不要退下来的这事,最终还是被卫星灏拿到了当事人的跟前。


    祝奚清只问他,“你能保证自己不会早亡吗?”


    “你能让自己在位的日子里一直不曾被权力腐蚀,而是驾驭权力吗?”


    “你具备坚定到无论发生什么都有直面的勇气吗?”


    卫星灏不知道他问这些问题有什么理由,于是很老实地回答,“我什么都不能保证。”


    他选择直面这些问题,然后给出了一个什么都无法保证的结果。


    最后理所当然的,祝奚清没退下来。


    他最终因为身体器官的衰竭,于卫星灏二十岁那年,死在了丞相的高位之上。


    临死之前他的手中还握着一只笔,正在批阅奏折。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一天,直到一切被师飞凡发现。


    这位实力高强的等同于令狐军首领般的角色,或许早就对这一切有所预料了。


    之后就只是沉着脸为丞相办了后事。


    却是万万没想到,满朝文武全都来吊唁了。


    就连那些史官也着重表明,一定会将他的一生稳稳记下,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只有纯粹客观描写。


    他下葬的那一天,夏日的京城就像是被大雪覆盖。


    女帝在棺墩前哭到数次昏迷,卫星灏从海外赶来时,到底还是见到了最后一面。


    封棺之前,那人躺在里面就像是睡着了一样,眉目疏冷,好像只要他喊一声师父,那人就会睁开眼睛,用无奈的眼神看他。


    说着什么:“都已经这么大了,少折腾点为师吧。”


    卫星灏这时往往就会故作委屈地说上两句,“哪里是折腾,只是想和师父亲近亲近……”


    现在再没了机会。


    卫星灏亲眼看着封棺,看着那人的面容被一点一点地笼罩。


    明明相处了这么多年,卫星灏尝试回忆起,他究竟对什么外物有明显欲望之时,却发现,只有那些被他捧在手中的一卷又一卷书。


    对钱财无感,食物只要营养充足,能吃就行,好似没有味觉。衣着方面,只看当下是个什么身份。


    朝堂之上的丞相身份,那自然身着官服;私自出行时的公子身份,虽然仍然是锦袍,却平凡许多。


    几次出海带来粮种,亲自下田查看具体时,和寻常地头老百姓一样,穿的都是短褐。


    丞相到底在乎什么呢?


    如果自己当初没有老实地回答那三个问题,他是不是就会退下来好好休养身体,再活几年?


    但现实没有如果。


    无论再如何风光大葬,死后追封,或将其一生贡献铭记于史书之上……


    那个曾在记忆中鲜活的人也还是回不来的了。


    但他这个做徒弟的还是想做些什么。


    集思广益,自然也就找上了卫歆仪。


    她当时的第一句话就是,“相比于有师徒身份的你和丞相,我只会更加不清楚他是如何想的。”


    但略显幽怨的语气最后还是平复下来。


    卫歆仪长长地叹出了口气,“我们当下的想法,对于已逝之人来说,只会根本不被在意。想要做些什么也并不是所谓地为了丞相,而是为了我们自己。”


    “既然是为了我们自己,那要做就要做最好!”


    “史书,真实的画像,丞相曾经住过的丞相府,那些爱不释卷的书,全都会被封存,一代又一代地保存下去,直到千年万世过后,世人仍然记得丞相。”


    卫歆仪当场拍板决定,“至少我想要让后人知道,曾经存在过丞相。存在过那样一个不在乎我女子之身,只看我是否配合他,于是便将我推上位的丞相大人!”


    卫星灏哑着嗓音回复:“加我一个。”


    …….


    游怡月在一天的清晨中,睁开了眼睛。


    她在现代社会也是一个厨师,而且穿越回来也有一段时间了。


    一开始以为一切都是梦。


    最后按照记忆,将那些自己曾经从丞相府后厨大厨手中学来的各种食谱复现,她拿起筷子便开始品尝起来……


    和记忆中几乎没有区别的味道,让她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持续经年的梦。


    但这场穿越之旅也注定无法告诉别人。


    游怡月一边叹气,一边在穿回来以后,继续在一家网红餐馆做主厨。


    奈何这破地方的老板跟前任老板完全不同。


    网红餐厅啊,味美色好上餐快就是一个主打,能留住客人全靠厨子实力,但偏偏在客多了以后,游怡月要求招人,老板却死活不干,觉得多招一个人就是多付一份工资。


    游怡月一气之下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那老板起初还想和她拉扯争执一番,但她到底也是在古代苟了这么多年的人。


    虽说没有近距离和君王相处过,但游怡月也是真心实意地觉得丞相不会比那些帝王差多少。


    学着记忆中那人的模样,游怡月仅仅凭借着气势和眼神就压制住了那餐馆老板。


    对方顿时不敢再拉拉扯扯,并老老实实付了她当月的工资。


    就算兜里有钱,也不能坐吃山空。


    否则她也不可能在丞相府待的那几年里,硬是攒出了一千两银子给原主当存款。


    游怡月开始思考。


    是继续当川菜厨师,还是光明正大地将穿越那几年所学会的各种古典美食复刻出来?


    游怡月选择后者,磕磕绊绊地注册成为博主后,她发了自己的第一个作品。


    几次循环播放视频,确认没有细节出错后,她忍不住回忆起在丞相府后厨学习时的经历。


    那些厨子里,几乎没有一个人知道祝奚清曾经使过的那个为家主寻找厨子的“公子”身份。


    游怡月忍不住猜测,也许那个时候丞相就已经是另一个丞相了。


    扯远了。


    游怡月重新将记忆拉回。


    那时丞相府后厨的人将一盘摆盘精致,味道尤其惊艳,过程复杂到需要历经好几天才能做出的美食摆在她跟前,邀她品尝时,游怡月只觉得惊为天人。


    那从宫里走出来的,曾为宫女的厨子看着她的神态,乐不可支,连连自夸说自己和其他做厨子的同行交流时,几乎没一个人能和她打得有来有回,她一直都是断层第一。


    往往这种时候,她还会略显失落地说一句,“可不知为何,不管我做得如何味美,如何精致,丞相却始终难以展露欢颜,就像是被什么压抑了一样。”


    游怡月后来知道丞相的身份后也就知道了原因。


    那样一个根本没有味觉的人,自然是再好的美食都尝不到味了。


    知道自己做的食物丞相能尝到些许味道的时候,游怡月是很开心的,直到后来从祝奚清口中听见了,那仿佛被清水漂了二十遍的菜味……


    是完全无味,还是吃那种很难吃的味道……


    很显然,两个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每每想起这件事,游怡月晚上做梦的时候都想把卫良霖拖出来扇两巴掌。


    游怡月的意识回到当下,她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后,直接关掉电脑休息去了。


    美食博主能做就做,要是不能做,她也能继续当自己的川菜主厨,平时在线上分享一下那些古典美食的复刻。


    哪曾想第二天打开那台有些老了的电脑时,就发现电脑跟死机了一样,愣是过了十分钟才开机。


    游怡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艰难地点进了视频账号的后台,就被爆满的留言和点赞盖了满头。


    电脑实在卡得不行,她干脆拿出手机点进同样的界面翻看起评论区,刚开始发布的评论大多说的都是好看,不知道味道如何,做起来实在繁琐,如此这般。


    直到过了几个小时。


    大量评论都转变成了,游怡月是不是在复刻最近被挖出来的丞相墓中书籍记载美食。


    太多人都在问,甚至还有人贴出了一些明显泛黄的古籍书页内里的配图。


    和游怡月做出来的几乎一模一样,但那书实在破得不行,好似一碰就碎,因此网上根本没有书中记载的美食的具体做法。


    有许多人都开始佩服她能凭借一张图就做出这样的食物,但也有很多人开始大肆辱骂她蹭热度。


    来不及因为那些骂她的评论而感到难过或是愤怒,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丞相……


    这难道不是两个世界吗?


    还是说本国历史上真的有什么和令狐城那位丞相很是相似的人,甚至同样位列丞相?


    游怡月不知道,就只能去查。


    最后恍然发现,许多热门搜索网站的热点都是卫朝丞相墓的相关词条。


    其中有比肩一座现代图书馆的书籍储备,还有大量画像。


    有专家比对发现,部分书籍和画像中使用的材质不是源自同一时期,而是像是时隔几十年后再次封存在墓中。


    游怡月点开一个相关视频查看,发现那些画卷在被戴着手套的专家小心缓慢展开时……


    她见到了那个在记忆中还分外鲜亮的身影。


    就连画像两侧也很明确地写明了丞相令狐城的身份,至于右下角的绘画者,视频里的专家说:“这一张是由女皇卫歆仪所作,是大量有关丞相大人的画作中极少部分的女皇作品。”


    游怡月顺着相关词条来回翻找,发现更多作品出自卫星灏。


    她就这样忽视了自己拍的美食视频,全心全意地查看起了历史上是否真的存在过自己亲眼见到过的那些人。


    结论是存在。


    甚至是包括对她而言,相当于只听说过,根本没亲眼见过的群体。


    一个又一个视频,一本又一本书,一个又一个专家的讲解。


    构成了那样一个卫氏皇朝的辉煌。


    游怡月甚至不需要去搜索具体,就能看见那一个又一个跨越历史长河来到自己跟前的记载。


    她知道自己所处世界是存在世界意识的,回归时那种庆幸和欢迎的感受太过明显。


    于是她在自己的家中窗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天空,询问道:“如果您真的存在,那能否向我说明一下,为何那一切不是小说,而是成为了事实”


    最终她只得到了一个世界融合的回答。


    那个相中世界在祝奚清到来以后,确实具备独立存在的条件,但当他离开以后,那就像是一个不被巨龙守护的宝藏。


    没有世界意识展开第一道防护罩,那任何一个世界都能将其纳入自身。


    但不是吞噬,而是世界融合。


    游怡月后来稍微关注了一下这个世界的人口以及大陆板块,确实发现一切都和自己曾经学习的知识不一样了。


    非常庆幸她的专业是厨师,如此就算变成文盲,对于做菜也没什么影响。


    一边刻意让自己心情放松,游怡月一边打开的那个还没敢进入,就已然了解到了的“超凶”战场。


    指有关丞相个人评价的帖子或相关讨论评论区。


    有人单独开帖,大声指责丞相实在残忍,逼着女皇亲手杀死卫良霖。


    也有人说,相传女皇的父亲和丞相是好友却英年早逝,死亡的原因是中毒,中的还是和卫良霖一样的毒,让人忍不住阴谋论地去想,也许就是丞相干的呢。


    更有人说,史书记载丞相令狐城曾经天残,是个瘸子,但后来却忽然能站起来了……


    这个阴谋论的角度更加清奇,直接说他是装跛子。


    相关帖子的下方评论区简直不堪入目,一个个的恨不得把丞相打成人类史上极恶者。


    游怡月多看两眼,就有一种忍不住怀疑人生的感觉。


    直到前方走来了一大片的彩虹屁帖子。


    #丞相盛世美颜,单纯画像就已经碾压全娱乐圈#


    #按照全世界的历史来看,没有任何一个时期的国家的大小能超越卫国版图#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死千年#


    ……


    #论令狐城对于人类史的重要性#


    #千古丞相,君臣相和,遗留画像均为卫氏君王所作#


    #徒手画舆图,细说让世界地图向卫氏皇族打开的丞相大人令狐城#


    论丞相在位期间其自身所掌握权力的大小与同一时期君王的比较与差异


    ……


    游怡月恍恍惚惚地觉得,这一堆帖子里好像掺了个什么逆天东西。


    最后点击了那个看着就不明觉厉,连标点符号都没有的帖子。


    游怡月所知道的只有丞相私下里的形象,朝堂之上的那人是个什么模样,她从未见过。


    既然这样那还不如和当代的人一起考古。


    而后就在一堆专业信息中看懂了八个大字。


    说一不二,金口玉言。


    所有由他做下的政策和决定最后全部落实,没有任何虚报和欺上瞒下之举。


    就连当初卫歆仪成为女皇的细节都被记载进了史书里。


    “成者为皇,败者为寇。”游怡月盯着手机屏幕将这句话呢喃出声,私下里却觉得这句话其实更像是,“成者为皇,败者死亡。”


    等终于有空关注自己的那个美食博主账号,游怡月在账号下发的评论区,自己给自己置顶了一句“没错,这就是我凭借着一张图片复刻出来的东西!之后还会复刻更多的有关丞相大人的美食,希望各位和我一样喜欢丞相的粉丝与我一起见证!”


    “ps:随机挑一个粉丝把视频做出来的美食邮寄过去,不过可能需要被选中的粉丝朋友在品尝过后,给出真心实意的评价,然后我也会将这份回复展现于评论区中。”


    于是满屏地选我出现了。


    那些说她蹭热度的也毫不犹豫地点了个关注,最后发了一句“选我!”


    丞相令狐城,百世而独一,千代不复,历万年世人犹记矣。


    …….


    且说回祝奚清。


    演员本人这会儿正坐在自己的卧室里,一脸麻木地看着系统转达的“后日谈”。


    “所以我忙活了这么久,相中世界根本没有成为一个真实世界吗?”


    系统咳嗽了一声回复:“当然是成了的,只是被其他世界给拉去融合了而已。”


    “就像是你认真经营了许久的卫国,历经千年万世以后,同样的领地也不会再用同样的名字。”


    “相中世界的存在是为了给原生世界的人一个新的可能性,而那些人在经由你的帮助之下,全都把握住了那个可能性。他们活了过来,活过了自己的一生,也将自己化作了人类历史长河中的一段历史。”


    “这是难以料想的壮举。”


    “至少在我的同行系统那里,几乎一直没有人能做到将相中世界真正化作现实。”


    祝奚清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


    “仔细说说。”


    系统好似这才发现自己暴露了些什么似的,虽说它本来就是故意的。


    “大概就像是,一位程序员做了一款游戏,游戏能运行,能有玩家进入,也能被玩,更能上市,甚至有氪金系统,但游戏只是游戏,相中世界一直是相中世界,想要成为真实,就需要一些外在的力量。”


    “还记得游怡月所处世界的世界意识给予你的祝福吗?与其说那是一份祝福,不如说是以祝福的形式激发了你本身的特质。‘真实之人,真实至上。’”


    “如果游怡月的留下乃至被同化,能让一个介于虚与实之间的世界逐渐走向真实,那你的存在只要抵达,就能天然在虚幻中构建出一抹真实,并随着自身的足迹进而影响到整个世界。”


    “好了,解释就是这样的解释,要看看新的世界吗?要看看下一个角色要如何演绎吗?还是说,想要把令狐城的一生也剪辑成电影上映……”


    祝奚清嘴角抽搐了一下,“你还是先给我解释一下,顾易和狄思远这两个被剪辑上映的作品目前在观众心中的概念。”


    系统:“时间是神奇的东西,人也是。正常人的脑洞再大,就算真以为你穿越到了那些世界,并将自己的一生剪辑成了作品,他们也不会相信的。是的,就算他们已经猜到了是这样也并不会相信……”


    “这就是人类的奇妙之处啊。”系统感叹着。


    并真心实意地希望他将悟明,柏观琛,令狐城这些人的一生也全都剪辑上映。


    理由是,他注定特殊,与其这样,那再特殊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并且系统说了一句让祝奚清尤为印象深刻的话!


    “至少你现在还没去演一些性转女角色,前头的这些都不算事儿。”


    祝奚清实在没绷住说了一句,“你自己还记得你是无cp男主系统吗?”


    系统:“不仅记得,甚至还得强调一下,下个世界可不会像之前一样这么简单就避开女主了。”


    祝奚清一点不慌。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就让我见识见识吧。”.


    ……


    眼睛一闭一睁,卧室的白净天花板就变成一片浩瀚星空。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广播声正在大声喊着,“这里是3024号垃圾星,欢迎各位新垃圾的到来。”


    与此同时,距离祝奚清不远处的一架看起来与黑夜几乎融为一体了的小型飞船,其船体轻微震动了一下。


    随后底部迸发出蓝橙相间的火焰,义无反顾地抛下了躺在地上望着夜空的祝奚清,径直飞向太空。


    祝奚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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