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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80

作者:雨里举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6章 杀手(十四)


    酒店外头,伏月和正看着穿着礼服的各色人群。那些人走出酒店的步伐飞快,一副恨不得原地起飞的模样。


    有几个脾气暴躁的破口大骂,直说祁钧海干的什么破事。


    堂堂一市首富的生日宴会搞成这种样子,不管到底是不是他的锅,最后锅也得扣死在他身上。


    显然有许多人也是这样想的。


    因此即便是逃命期间,清楚内里杀手目标不是自己的各位商人还是试图达成一致,想针对祁钧海,并借此谋取利益。


    伏月和看见那些只觉得无聊,她招呼着几个手下让人去找那些商人,说是:“去警告一下那几个不怎么长脑子的。”


    在这么个禁止一切暴力纷争的国家中,突然出现真枪实弹的混乱战斗,有点脑子都第一时间开车跑路了。


    只有那些脑子里有坑的群体,还在想着要怎么从祁钧海手里夺利。


    也不怕有命赚没命花。


    伏月和有些烦躁地低头看了一下手腕上的手表。


    从第一个商人跑出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分钟,该跑的人早都跑完了,不该跑的估计也已经在里面打起来了。


    伏月和烦就烦在这场战斗自己没有机会插手。


    她是真的很想看看在那种生死危机中的顶尖个人强者的战斗。


    尤其是那种未曾明说,但大家也早就默认了的,真正的高手是能做到躲避子弹的这回事。


    伏月和自己是做不到的,所以她很想看看祝奚清的实战画面。


    而她惦念着的当事人……


    此刻已经举起手中枪支,倾刻间便数枪连发,一举封死了对手的撤退路线。


    对手眼神中闪过怨恨,难以找到掩体躲避的局面,让他被控死在了一定范围,最后也只能举枪对准祝奚清。


    祝奚清在子弹从枪管中射出之前,就已经侧身偏离子弹落点。他双脚发力,小腿肌肉紧绷,整个人好似弹射一般从原地飞速冲向对手所在。


    二人之间起初间隔了十多米,但不过在一息,祝奚清就已经挥拳攻了上去。


    距离太近可不适合枪战。


    祝奚清从来都是那种善于把对手拉进自己领域里打碾压局的狠人。


    真正是菜鸡的也从来都不是他。


    那夜莺的杀手双臂交叉,被迫接下了祝奚清踢来的一记鞭腿。极重的力道让他连连后退了好几步,但还没来得及建立好反攻姿势,祝奚清新的招式再一次迎面而来。


    祝奚清没用在其他世界学会的古武,就只使用了记忆中柏观琛在生死边缘中学会的招式。


    那招式不成章法,看不出流畅自然之意,更难以辨别规律,一切就只有凶暴,每招每式对准的都是对手的死地。


    这种攻击手段在真正的高手面前,很容易被发现漏洞,进而反攻回去。


    可很显然,祝奚清的对手实力确实不错,但远远谈不上顶尖高手的程度。


    何况柏观琛在以命相搏的那些年中练会的各种招式,也并不是那种全无优势之物。


    看见了弱点又怎么样?也得先招架得住他的攻势才能找到机会反攻。


    眨眼间两人就过了数十招,一直都是祝奚清单方面打,对方败退。


    期间震倒了许多桌子,那些倒地摔碎的酒杯也让这片空间充满了酒精的味道,令人未饮先醉。


    对手借着祝奚清打出的力量后退了好一大截,只想再次用枪快速解决战斗,私以为不久之前祝奚清接连避过好几次子弹的行动不过只是侥幸。


    可在他再次抬手的时候,祝奚清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高脚杯碎片。


    用力将其甩出,旋转着飞出去的碎片直接割开了对手的手腕。


    血液飞溅,祝奚清却只看见了那掉在地上的枪……


    见血的伤势让那夜莺的杀手眼神里的仇视越发明显,他也终于不再想要继续使用那把偷渡进来的枪,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了许多暗器。


    飞环,铁蒺藜,飞刀,苦无……


    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把这些东西藏在那看着比较修身的西装里的。


    祝奚清随手夹住一把向自己飞过来的苦无,对于对手选择下下策之举没有任何看法,只是顺手把苦无扔了回去,可惜那杀手贴地翻滚一圈,躺开了。


    苦无没有命中目标,只是砸到了一张摆满了各种食物的餐桌。二者接触的一刹那,餐桌就轰然倒塌,摆放在其上的各种食物与酒杯全都哗啦啦地摔碎在地。


    祝奚清原本还有一些猫逗耗子的想法,打算再玩一会儿,但耳朵却格外灵敏地听到那男娘用伪装出来的女声远远喊了一句,“小野先生,我来助你!”


    本名南梁的男娘加大音量,“外头已经被包围了,我们就算打赢眼前的这个人,也不见得还能离开这!”


    “何况他究竟是不是king还有待商榷!”


    对于南梁来说,当下的局面就是既不能得罪死祝奚清,又还要想办法保证自己不被坑。不想进大牢蹲号子,就只能看看能不能从祝奚清那里撕出一个口子跑路。


    左思右想,最后选择去帮一下那个夜莺的杀手。至于小野先生的称呼,那当然是瞎扯的,谁会对同行本名叫什么感兴趣啊。


    知道同行代号,并从代号中窥见对方实力和发展方向也就差不多了,比如king或者鬼医,都是非常显而易见的代号。


    可偏偏夜莺的杀手比较抽象,他们管樱纹叫代号。


    这位长得又老又小的杀手代号细川樱,南梁也就只知道这些。鉴于喊一句细川先生会显得很抽象,所以他干脆喊一个谁都不知道真假的名字。


    这样既能显得和细川樱关系亲近,又能让他加入战局时顺畅自然。


    虽说在和祝奚清对视的时候,南梁还是打了个寒颤就是了……


    在被打一顿跑路和被关起来之间,他没有任何纠结就选择了前者。


    同时他也鼓动着其他人一起上。


    比如那两个他口中的试图拜king为师的同行。


    “虽然我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king,但他肯定和那位在暗网上宣布退休了的传奇杀 手有所关联。想要找到那位的痕迹,没有什么比战胜他,并从他口中问出要来的简单。”


    “也别想着什么一群人打一个显得过分,就算眼前人不是那位,与其有关的哪个杀 手又是可以被小觑的?”


    那两个互相对视一眼,看神态估摸着也是相信了南梁的说辞,并主动靠近了细川樱。


    祝奚清看见这一幕后,不由挑眉,“你不会是想要让包括你在内的七位杀手一同来对抗我一个吧。”


    “这算是什么?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


    说归说,祝奚清可一点都不客气地主动攻了过去。


    人多就乱了,小孩子不懂事,打一顿就行,不过在挨个收拾之前还得把那一把很有可能乱节奏的枪踢远一点,保证他能完美控场。


    祝奚清踢枪的方向就是曲明波。


    当下小明脸色冷冰冰的,看不出任何模样,弯腰捡起那把枪的时候,顺手将其塞进了祝奚清之前丢到一旁的西装口袋里。


    曲明波刻意放大了自身的存在感,自然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曲明波那些年从尸山血海中淌过来的杀气可不会比祝奚清差多少。


    南梁看见后眼睛一亮,“那个人肯定就是king!”


    他加重了语气,“不过在真正走到他面前之前肯定要战胜眼前这个!”


    接着就主动向祝奚清发起了攻击。


    没交手之前,看着祝奚清和细川樱打的时候觉得还行,真正对上,南梁一时间只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才敢和眼前人打正面战。


    他心里叫苦不迭,不过也坚定了内深处隐藏着的那个计划的实施。


    同时嘴上也不忘招呼着其他想要加入混战的人,“再不动手,等我打赢眼前人,你们可就没机会了。”


    于是另外两个也加入了战斗。


    目的是看热闹的未参战的另一个杀手却忽然陷入了沉思。


    来之前只觉得她和南梁都是乐子人,无论宴会里发生什么,她俩估计都不会动手的。别人的热闹是别人的,只有乐子才属于她们。


    但偏偏南梁参战了……


    等会儿肯定会发生点什么!


    这个人信誓旦旦地认定,同时她也想起了南梁之前的举动,于是也将目光看向楼下。


    随之发现许多没有鸣笛,却闪烁着灯光的车。


    她也确定了,这是真的被围起来了。围得严严实实,连个苍蝇都飞不出去的那种。


    乐子姐吞咽了一下口水,转头继续打量南梁,却发现虽是五人混战,但被围殴的那个却始终游刃有余,而南梁也在逐渐往边缘地方靠。


    倒也不是说想完全脱身,就只是把持着一个时不时偷袭祝奚清一下,但更多时候其实是在……


    近距离看热闹?


    不,不对!


    始终观战的乐子姐突然发现,南梁的目光一直若有似无地放在细川樱的身上。


    已知king早就和这个国家的一些人达成合作,因此外面包围酒店的人就算真的动手,最后也不可能把king及其同伴给绑了。


    所以说最后倒霉的只有可能是他们这些人……


    尽管这位乐子哥也把曲明波当成了里世界里的杀手之王,但他的思路却依旧拐向了和南梁相同的方向。


    跑不了的话……


    “那还不如队友祭天,法力无边。”


    把队友卖了,自己逃生什么的很合理吧?


    把队友亲手卖给对面,以寄希望于和对面达成合作也很合理吧!


    想通了这一点,乐子姐一下就明白了南梁逐渐靠近细川樱,甚至想和他达成合作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在关键时刻背刺!


    果不其然,那把被祝奚清甩出去砸塌一整张桌子的苦无最后被南梁握在了手里,并在细川樱竭力与祝奚清对抗之时,毫不犹豫地捅进了细川樱的后心。


    可惜被他躲了一下!


    乐子姐一脸遗憾地想着……之后就发现那把苦无被捅进了细川樱的腰子!


    那一瞬间,即便身为女性,乐子姐也倒吸了一口冷气,发自内心地怜悯了细川樱一瞬。


    另外两个被南梁撩动,但实际目的却只是为了拜king为师的天真杀手也呆住了。


    啊?


    说好的合作打赢对手去面见king呢?


    你怎么直接给队友捅了?!


    他俩顿时傻掉了,一个劲儿地左右摇摆,时不时看看南梁,又时不时看细川樱……


    最后其中一个问道:“怎么这样?”


    被捅腰子的细川樱也是一脸震惊完全没想到的模样。


    不是?


    这不是你自己叫着什么羁绊啊,亲密啊,感情的,就冲上来了,然后想和我合作吗?


    结果突然捅我腰子?!


    捅完了的南梁第一时间拔出苦无,同时对一下子力气没了大半,气势也几近于无,半跪下来的细川樱说:“你倒也不必一脸震惊的样子,我忽悠那两个憨包,内涵眼前人是king的助手的时候,你不也没拆穿吗?”


    另外两个更呆了,“所以你的意思是……?”


    南梁痛快地点头,大波浪长发在他点头时还上下弹了弹。


    “没错,欢喜吧,庆幸吧,雀跃吧,你们和你们的偶像交手啦!虽然看着就一副连十招都走不下来的蠢样子。”


    南梁说完就把手里的苦无架在了细川樱的脖子上,他笑得格外灿烂,对不久之前就自发停下动作的祝奚清道:“作为夜莺仅剩的三人之一,他肯定有一些我不明所以的价值吧。”


    “所以,如果你不想让他这么快就死掉的话,就让下面的人给我让个道。”南梁准备走了,再待在这里,总有一种会发生些什么不好的事情的直觉。


    “这宴会可不像是我这种‘普通人’能参与的地儿,远远看上两眼也算是凑了回热闹,真从开宴混到结尾,反而会适应不了的。”


    他很有自知之明的样子。


    虽说早就该跑了,现在才有想要跑路的想法,也只是因为之前没发现下面被围起来了,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虽然他也知道用对手的敌人当做威胁什么的,显得很可笑,但现在也没办法了不是?


    只希望细川樱真的能有足够高的价值。


    南梁将手中苦无锋锐之处对准了细川樱的颈部,一条红色的血线随之出现。


    痛感让细川樱回过神来,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杀手虽然做好了舍弃性命的准备,但却并不想让自己成为别人的工具。


    细川樱在南梁与祝奚清目光交会期间,咬紧牙关,迅速抬手,去夺南梁手中的苦无。


    南梁自然不可能放过这么一个将要给自己带来自由的工具人,他迅速与其交上手。


    两人拳脚功夫都很不错,眨眼之间就斗上了好几个回合。


    南梁嘴上也不断说道:“你想死你就自己去死,但我可不想死,更不想被关在大牢里。”


    “你要是真的觉得我耽误了你去死,那等我自由以后,我当然也可以出于人道主义赏你一刀。”


    本就被祝奚清按着摩擦了一顿,导致体力损耗过多,现在又被捅了腰子的细川樱就只在南梁手底下撑了十个回合,转眼又被压制。


    他气喘吁吁,眼含憎恨:“你大可直接杀了我,何必这么折辱我!”


    南梁用相当奇异的目光注视着他,“兄弟骗骗自己也就算了,你不会还想骗别人吧?”


    “那个什么所谓的武士说法,搏命之举,本质不就是因为你背后那个组织的老大对你们夜莺的信任大幅下降,甚至有想要将夜莺这一分支剪除的想法吗?”


    “一年前连正面交战都没有,就被king弄死两个,五分之二都没了,却还想要着百分百的资金……你们老大要能看你们爽才怪了。”


    但凡南梁是夜莺的人,他这会都该想着配合另外俩还活着的直接去找自家老大夺权了。


    理解那位老大归理解,但共情资本家必不可能。


    同伴都已经死了俩了,自家老大不想着安慰什么的,还反手捅刀,在南梁看来,这就是上赶着催手下反叛背刺。


    只有细川樱这种奴性深刻的才会真心实意地想奉着武士精神去以死明志。


    这志气太过远大,远大到南梁觉得和自己脚趾甲盖没多大区别。


    之后他更是快速收手,防止苦无真的把这憨包弄死。


    嘴上也不忘说:“我让你现在死了吗?就往刀口上撞。”


    如此种种画面让大厅里的其他八位都沉默了。


    南梁这一手沉默技能硬控了在场人士很久。


    就连细川樱都有点怀疑人生,质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傻了。


    南梁接下来更是直接薅住细川樱的头发,防止他又往苦无上撞的同时,也再次用苦无架在他脖子上。


    南梁远远将目光锁定在连衣服都没怎么皱的祝奚清身上,声音变得犹如莺鸟般悦耳灵动,“好哥哥,放我一马如何?”


    祝奚清却说起了另一个话题。


    “你都看到下面有那么多人了,就没想过这里面的战况也会一直都被外面关注着吗?”


    南梁一下就反应过来,顿时往酒店一些角落或是柱子处看去,果然看到了许多的监控摄像头。


    他脸色难看了一点,但还是说:“只要我能出去,那关于怎么伪装自己不被抓到的事情,就不需要您来思考了。”


    “可我的意思是说”祝奚清从耳朵里摘下了那只有半个小指甲盖大小的耳麦,他低声笑了,“你是个人才,外面的那些人有想要招揽你的想法。”


    这出乎意料的发展让南梁懵了一瞬。


    “你确定自己不是在逗我玩吗?”


    “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人吗?”


    虽然在决定参加这场宴会的时候,也确实想到了一些武侠小说中的杀手退役也要举办一场宴会,把退休这种事情也搞得轰轰烈烈的场面。


    情感上确实觉得这种事情看着就不太机灵的样子,但理智上却又比谁都明白,能这么干的基本都是强者。


    潜台词就像是在说,我退休了,我不干了,以后的我和过去的我就没关系了。什么利益啊,仇恨啊,以后都不关我事儿。


    怎么着?你不服?


    你不服过来打我啊。


    打不过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伏月和和祁钧海就是帮忙创造了这么个机会。


    虽说前者也有自己的目的就是。


    与鬼医站在一方的情况下,当然可以多给几个人整容,让人顶替他人身份。可这样干到底对于做任务的人来说不太友好。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没必要,实在没必要。


    与其这样,还不如策反对面。


    伏月和就觉得细川樱这种看着纯粹,实际上脑子拎不太清楚的人很适合。


    倒也不是那种不通人情世故,只是外在环境和一些本性,双双使其被塑造成了一种固执的性格。


    比如固执的找死。


    让他以活着的模样,亲眼看看以为他死了的同伴的待遇,就是最适合策反他的手段。


    伏月和确实没想让细川樱死,但她很也很明确地说过:“这个人死不死其实无所谓,死了可以换自己人替上去,没死就把他策反,主要还是看你自己心情,如果嫌烦,那弄死了也无关紧要。”


    伏月和还是很尊重祝奚清的。


    再一个就是,伏月和也确实想现场观战。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她不在现场就不能看。


    至于那个耳麦,是在庄园内部,还没来酒店的时候,就被伏月和借祁钧海手递过来的东西。


    祝奚清那次出差回来以后,很多东西都被祁钧海和白亚滢帮衬着和官方人员互通有无。


    他自己不做上手,只当咸鱼,不过就算是这种,各种事情也被安排得妥当,分毫不差。


    伏月和后来知道柏观琛的过去以后,还出手让本来就在监狱捡肥皂过活的祁斌更惨了。


    如此种种,伏月和自认自己也能和祝奚清说得上一句是交情不错的合作者。


    朋友就算了。


    和king当朋友总觉得会减寿,秩序阵营还是不要这么混沌的比较好。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借着耳麦告诉祝奚清说,南梁是个人才……


    所以这会儿南梁直接懵了。


    “我上一秒还想着,要是不想想办法,马上就被抓起来关号子里了。”


    “你要是真的很想体验精品手铐,时尚囚衣的话,也不是不行。”祝奚清自己也体验过一次前者,虽说他随手就能扯断。


    丁康那和棕熊没区别以力量著名的人都做不到那种事。


    可想而知。


    祝奚清那双手的力量,全力发挥时都是得按吨算的,徒手掀开头盖骨完全不是梦。


    “那还是不必了。”南梁再一次变得嬉皮笑脸起来,“招安好啊,招安妙,能当正义人谁想当杀手啊,是不是?”


    实际心里已经有了想要先假装被招安,然后再润出去的想法。


    南梁的底线尤为灵活,而底线过于灵活者,显然不适合当什么正派人士。


    他当即捏住细川樱的后颈,拎着这个因为受伤严重,失血过多,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人说:“鉴于以后也都是合作者了,这位小野先生就当做是我的投名状吧。”


    南梁一脸正义的模样。


    “此乃良民该做之事。”


    细川樱已经没力气去骂小野先生到底是谁啊的这种话了。


    祝奚清摆手让他一边玩去,只说:“这事儿你等会自己和花栗鼠说。”


    南梁又呆住了,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是我想的那个花栗鼠吗?”


    “还有哪个国刑还叫花栗鼠吗?”祝奚清好奇。


    南梁脸都绿了。


    那位大棕熊和花栗鼠的组合,在里世界真的挺出名的。不过最出名的是,他们曾经联手花了整整三个月去追杀一对杀手组合的事。


    南梁看见的不是最终成功了的结果,而是三个月的时间。


    这个精致的男娘完全接受不了加班三个月连洗澡都没空的未来!


    而且要是在被盯上的情况下再润出去……


    那估计回头就得是他被追杀三个月了!


    南梁:天要亡我!.jpg


    祝奚清懒得管他那一脸崩溃的样子,只对着另外还没动手的三个人招了招手,“你们是一起上还是……?”


    乐子姐笑容一下苦涩起来,她举起双手说:“我可以直接投降吗?”


    祝奚清并没有因为她是女生就怜香惜玉,只是很理智地说道:“抱歉,不是很能。”


    男娘模样的代号伪装者的南梁;以樱纹作为代号擅长使用剑术的细川樱;看似乐子人,实际是玩弄情报,甚至能以情报置人于死地的Collection,这位对外称呼C姐来着。


    这三个算是七个杀手里最强的。


    那两个想拜他为师,和那两个与细川樱为敌的,分别都是组合模式。


    前者是一对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一高一矮,是那种契合度极高的能互相托付生命的同伴。


    后者则是一对双胞胎女孩,而且后者最初的国籍和细川樱一样。


    她们入杀手一行就是为了弄垮夜莺背后组织。


    夜莺背后的组织在他们国家合法,却并不意味着他们做的事情也合法。


    那位双胞胎姐妹当初就被盯上,想要被夜莺背后组织卖至欧美,其父母拼死阻拦,才创造出了一个逃跑空间。


    父母死去,两个当时才十来岁的女孩已经半只脚踏进了深渊。


    至于最后入杀手一行,也和柏观琛沾点关系。


    这两个姑娘最初家境不差,其父母在死亡之前就知道自己女儿被盯上了,他们的反制手段就是去请杀手反杀。


    要请就请最好的,那会就是这么个心态,所以便花了一大笔钱请了柏观琛。


    奈何人还在路上,他们两个就先遭遇不测。


    最后虽说柏观琛杀了那试图绑架两姐妹以及害死了她们父母的人,但谁都知道,那些人不过只是打手一类,真正的恶者仍然高高在上,逍遥法外。


    双胞胎姐妹那会儿是想要跟着柏观琛的,但他没有照顾小孩的想法,也不觉得其父母支付的那笔钱还能被托孤。


    最后他的解决办法就是将这对姐妹扔到了一个训练营。


    不是杀手训练营,是那种明面上以保护自身安全的理由习得各种各样技能的组织。


    虽说那个训练营也并不会阻止旗下学员最后往杀手一行靠。


    两姐妹最后花了三年时间学习,就义无反顾地投入了黑暗。


    之后就是哪里有夜莺背后组织,哪里就有她们。


    几番经历生死危机,也算是在里世界有了名号,可惜单打独斗的实力还是不及夜莺A级的杀手,好几次都差点死在他们的手上。


    直到细川樱以找死的心态试图去找king同归于尽,她们俩便想来探探底。


    祝奚清也是经过系统提醒,才知道还有这些过去。


    于是在C姐嘴上说:“我大概知道你演这么一出到底是为了什么,不想在退休以后还被各方势力找麻烦对不对?您放心,我这些年对king的调查也不少,虽然可能没有达到一个十成十的程度,但八成也是有了的。”


    “只当年那个战争任务,就会让里世界的人再也不敢惹你。而且一旦我说出您的身份,那个小国的目前当权者恐怕会直接在里世界为您站场背书。敢得罪您,敢刺杀您,那就是与他们一整个国家为敌。”


    “个人不会干这种蠢事,大型组织再怎么头铁,也不会想给自己找来这么大的麻烦。”


    “而假如您觉得这些过去谈论起来没意思,好汉不提当年勇什么的,那您衣服都没起褶,就能将细川樱镇压了的实力,也足够他们忌惮了。除非他们能搞到那种指向性火箭筒迫击炮什么的,但相信我,要是真有人敢这么干,这个国家的外交也足够让那些人背后国家吃尽苦头。”


    C姐力求自己不挨打,双胞胎本来也没有什么动手的想法,看细川樱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她们两人互相对视一眼,语言流畅地说道:“我们永远都不会与您为敌。”


    “所以我这金盆洗手宴估且也算是成功了?”祝奚清挑眉反问。


    曲明波理所当然的说道,“大哥一直都很厉害,别说是七个杀手,就算是排行榜前五十个杀手都来,也不见得能让你破个口子。”


    C姐听到这话后一点都不觉得夸张,甚至还点了点头。


    她的观察力不是盖的,南梁招呼着四个人一块围殴祝奚清,后头又主动退出中心圈的时候,南梁就已经被打伤了,起步一个骨裂。


    而祝奚清……


    无论是一对一,还是一对四,他从始至终连呼吸都没乱过,压根不是一个层面的。


    第77章 杀手(十五)


    伏月和确实想招揽南梁不假,但万万没想到还搭了个C姐来。


    她知道里头结束的时候就和丁康打了个招呼,说是去把那些已经被压制住的杀手全都逮了,该关起来的关起来,该审讯的审讯。


    细川樱这个被重点关注的,当场奖励精品手铐,虽说过后也给他包扎了一下伤口,好防止人直接嘎掉就是。


    南梁也是一脸不情不愿地跟在了伏月和身后,看见细川樱手上的那对手铐的时候还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伏月和总觉得这比一般女子看起来还要妩媚的男人应该是在想,加入他们和获得精品手铐之间哪个更能接受。


    就在南梁已经控制不住偏向时尚单品期间时,C姐主动上前一步,与伏月和攀谈起来。


    说的话题自然是只招揽南梁一个哪里够。


    “不是每个杀手都会像king那样有想要安稳下来的想法。事实上,多数杀手还是更喜欢在刀尖处跳舞。”


    “选择把我们抓起来关进大牢当然也不是不行,但如果真的这样做了,那你们在之后就很有可能面对一群时时刻刻都在想着怎么越狱的人,以及外界的一部分也许与我们有合作也许与我们为敌的群体想要帮助我们越狱……”


    “到那时可就是数不尽的麻烦了。”


    “而假如让我加入你们的特别部门……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任何人都应该有自己能安稳呆着的位置,无论什么身份,又无论什么性格。价值论的最高应用手段就是将每一个人的价值全都衡量准确,而后再将其作用最大化。’”


    “就算是一群对于你们来说等同于刺头的群体,将我们这些好似榴莲的家伙身上的刺全部都对准敌人,应该也不算是什么难事吧?”


    C姐最初来到这杀手退役宴会的时候,可万万没想过自己会有被招安的想法,何况是现在这种主动出击。


    但现实或许就是,未知的发展总是会凌驾于各种既定计划之上。


    “我可没听说过你口中的那些价值论之说。”伏月和打量着C姐,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也是个不安分的。


    不过严格来说,伏月和的小圈子里就没有安分的。真能安安稳稳当个凡人,也就不可能接触里世界了。


    C姐笑嘻嘻地说:“那你现在听说过了。”


    她扬了扬下巴,脸上的骄傲不加以掩饰,那是对自身实力的肯定,“我可不认为我将来一定会是什么籍籍无名之人,而一旦我有所出名,那么我过往说的话自然也会随之出名。未来嘛,那些话是否有价值和深度,自然有未来的大儒为我辩经。”


    C姐正了正色,“不过未来到底还是未来的事,现在我关注的依然是眼下,而我眼下最大的问题就是,我能不能和南梁成为同行。”


    “你可以,但现在南梁不一定了。”伏月和忽地觉得C姐是个很有前途的人了,她真的很聪明,聪明到一眼就看出来,伏月和本身也不是什么特别正义的人。


    身处灰色之中,若有任何杀手选择被招安,那只要那些杀手曾经没对脚下这个国家的任何人做过犯罪之举,本身也不是那种穷凶极恶之徒,再加上经过审核之后,伏月和便能接受对方作为同伴。


    没祸害过这个国家的人是底线,但显然C姐没有踩这个底线的想法,而祝奚清以及他的同伴更是从未触碰过这个底线。


    伏月和看C姐的眼神也逐渐从“奖励一副精品手铐”变成“这姑娘是个人才”。


    一时间就觉得南梁好像也算不上什么了。


    南梁:???


    他都气笑了。


    “这算是什么?当着我的面和其他人勾勾搭搭。勾搭完了还觉得我这个前任不香了?”南梁捏起兰花指。


    他虽然是个男人,但如果用着一副比女性还要妩媚的脸蛋做出略显妖娆的动作时,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反感。


    反而在他面皮上逐渐多出哀伤和难过之意后,让人会有些控制不住地想要出声安抚。


    伏月和站在一个纯粹欣赏美的角度看着他,也觉得确实不错。


    当然,伏月和更多关注着的还是祝奚清。


    她看见后者不知道痕迹地远离了南梁一步。


    伏月和一时间笑了出来,她看着南梁,双手环胸,一本正经的说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像我这样的正经人从来都不会只选定某一个,我只会选择我,全,都,要。”


    南梁这样的人,绝对是对祝奚清特攻。


    严格来说是对绝大部分知道他是男性的直男特攻。


    也是个人才,伏月和大手一挥,当场收编。


    之后细川樱被压了下去,那对兄弟组合和双胞胎正在被审讯。


    鉴于兄弟组合有些许天真,而双胞胎过往确实凄惨,伏月和最后的处置方案就是将这私自入境的四人直接丢出国境外。


    当然,在把他们扔出去之前,伏月和相当恶劣地对他们的钱包下了手,美其名曰赔偿酒店损失。


    不过在将他们正式驱逐出境之后,与之分别之前,伏月和还是给他们各留了一番话。


    前者是:“杀手可不会讲究什么师承,你们的出现对于一个退休杀手来说,象征着的只会是麻烦。而假如真想要让king相隔万里,却依然能对你们投下目光,那你们要做的就是在你们这一行混出个头来。啊,当然,千万不要想着把目标对象锁定为我国人员,否则我一定会将你们追杀至死。”


    给那位双胞胎的话则是:“打不过就加入。”


    “倒不是让屠龙者终成恶龙,而是只有加入那个组织做到高层,才能更好地将其取缔也将其毁灭。”


    “再者你们也要有另一个想法,那就是相比那个组织而言,一早就向他们下达了找寻你们姐妹这种人作为猎物的群体,也是需要被你们关注到的对象。”


    “面对盗猎者幕后的买家时,有那样一句话试图挽回他们的良知,其为‘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而假如对方不明白这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话,那姑娘们,我也由衷地希望你们也能略懂一些拳脚。”


    “让自己强大起来吧,之后或许会有些合作找上你们的。”伏月和神秘一笑,随即就和始终站在一旁但不曾说话的丁康一同离开。


    细川樱那边还得处理一下呢。


    首先一点就是,擅长用刀的杀手为何在与祝奚清对抗的时候选的是各种暗器,而不是那些他更加顺手的武器。


    伏月和可不会觉得,一个能把 枪弄进来的人,没有办法弄上一把“道具刀”。


    除非说细川樱有可能就是故意这么做的。


    他有极大概率确实是在找死,真正想要和祝奚清同归于尽的想法,在这份找死的心态中,最多只占据了百分之十。


    伏月和这边亲手把人丢出境,回来之后便也收到了细川樱的审讯结果。


    他可能是觉得自己最后一定是死,也不认为隐藏一些东西有什么必要,于是便全都交代了。


    夜莺A级杀手共有五位,除了细川樱,已经被祝奚清弄死的那两位分别叫三等分樱和散落樱,还活着的两位是山樱和里樱。


    他们五个都是杀手,但都属于平级,同属于夜莺,一般没人能管控他们,只有夜莺背靠组织往夜莺那儿下发任务时,他们才会互相商量着谁去完成。


    有背靠组织的杀手和那种自成一派的杀手截然不同,前者是需要每月都要完成一定量任务的,夜莺的模式也是这样。


    平时一般都会被背靠组织吩咐着去弄死那些与他们有竞争的黑色组织中人,或是跨境的对手。


    夜莺本质就是一把刀,也可以说是被毒哑了的一只永远都不会出声,但又会永远听话的莺鸟。


    到底是一个庞大的组织,根深蒂固,在当时组织中层人员被祝奚清与曲明波大量弄死期间,夜莺就已经锁定了他们俩。


    最佳应对手段就是派出杀手围剿。


    但当时细川樱正在别国做任务,山樱与里樱两人也一样,只有完成了手头任务的三等分樱和散落樱近在跟前。


    别说二打二了,就算是二打一都占不了优势的他们,最后死得悄无声息。


    祝奚清甚至都不确定这俩是五位A级杀手中的哪两位,连他们自身的特质都没看清。


    这种碾压局只会让顶头老大愤怒不已,指责怒骂痛斥他们都是废物,说是每年拿着大量经费,人却废到连个任务都完不成,肯定是疏于训练,耽于享乐。


    之后做完任务回来的三位第一时间要面对的就是削减经费,做任务没有额外补贴,各种训练道具和武器损坏更迭之类的,组织也不给补了,全都要靠自己掏钱。


    而且他们还接到了一个大型任务。


    找到king,杀死king。


    还活着的三位没有一个觉得这任务是能成功的。


    尤其是找到他的这个任务,无法得到任何组织内部的帮助。他们想要获取情报,要么只能凭借自己的手段,要么就只能去找同行。


    但买情报支出去的这笔钱,却不会得到组织的任何报销。


    而且在找到祝奚清之前,每月还要去完成这加量的任务。


    杀手只剩三个了怎么办?掰成五份用就行。


    原本待遇还行的杀手眨眼间一落千丈,当场变成牛马。


    另外两个一开始还能接受,骨子里的奴性确实让他们难以反抗,但那也只是一开始,连着好几个月的压榨过后,是个人都受不了。


    山樱和里樱这种老油条的想法就是,摸鱼,摸大鱼。把手里相对简单的任务发给夜莺里的相对低级的杀手,至于那些任务低级杀手无法轻易完成,甚至很有可能将自己搭进去什么的都无所谓,只要不让他们这么累。


    超高的杀手折损又一次让老大跳脚。


    但老油条已经习惯了这种局面,并学会了一个贯穿古今的技能拍马屁。


    这两个的日子是好过了,比较耿直的细川樱就完了。


    不会拍马屁,也学不会摸鱼,只会老是听从命令,这一连串下来就等同于先天牛马圣体。


    牛马当久了,又依然生不起反抗的心思,就只能绝望了。


    正好,暗网上出现了祝奚清的消息。


    细川樱把自己全部家当都卖了,包括那把陪了自己很久的刀,最后用这笔钱从情报屋那里买来了祝奚清的消息。


    情报屋当时说的是百分百准确,一旦错误全额退款。细川樱也干脆抱着这么个心态,从背靠组织的后勤部领了些暗器。


    是的,最初是没有那把被细川樱一开始就用上了的枪的。


    细川樱在审讯过程中明确说明,“那把 枪是我入境之后才拿到的东西。”


    “也许山樱和里樱也都认为我一定会折在这里吧,兴许是出于人道主义,也有可能是出于曾经作为同伴的心,他们在我入境之后就托人给我送来了那把 枪。”


    细川樱也没那个细腻到能把 枪给偷渡过来的能耐。


    这番话透露的信息可不少。


    最关键的就是,脚下这个国家在伏月和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差不多快要被他们搞垮了的组织给反向渗透了。


    那些人甚至还能摸到被禁的各种武器。


    也许称不上反向渗透,以客观的角度去思考,伏月和很明白夜莺背后那个组织起码存在了大几十年。


    那些所谓渗透也许是几十年前就被埋下的钉子。


    看完所有审讯报告,伏月和脸色凝重了些,但也很快制定好接下来的规划。


    没有人比夜莺背靠组织内部更能清楚了解他们往这个国家渗透的钉子的信息,与其在自己家挨个追老鼠,引得对面警惕,还不如直接把对面给渗透了,从人家大本营调档。


    那两个之前有所交流的双胞胎姑娘倒是不用等太久了。


    伏月和想明白后又亲自见了细川樱一面。


    这一面最大的问题就是问他是想死还是想活。


    细川樱不明所以,他堪称本能的回应就是,“如果我是你的话,那我会第一时间将制造出混乱的群体抹杀。”


    伏月和盯了他五秒后,突然笑了一下,有点讽刺。


    “你指的是那个谁都知道,只有当时参与其中的你不知道的宴会吗?那家酒店的所有损耗最后全都被补齐了,甚至都没花king的钱。”


    那对兄弟和双胞胎姐妹还真不怎么缺钱,针对于他们的罚款用于弥补酒店损失,甚至还能用剩余的部分额外再赔一笔精神损失费。


    与其说细川樱造成了什么破坏,不如说他浪费了点别人一部分时间。


    虽然这部分时间也被他直接或间接提供的情报抹平。


    “我之后会对外宣布你已经被处死了的事,从此以后,你在你背后的那个国家中就将只会以一个死人的身份存在。”


    “让我们一起来看看你的仅剩的两位同伴,山樱与里樱的结局吧。”


    伏月和对夜莺这个杀手组织的了解不算多,但白亚滢了解的多啊,那部分情报早就共享过来了。


    从一开始名声不显,到借着祝奚清弄死老东家之后的各种谣言起飞,再到被king出外勤亲手打断脊梁,以及现在细川樱被俘……


    短短两年,夜莺这个组织走了king老东家用了四百年才走完的一生。


    也算是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


    伏月和要细川樱看的就是夜莺的覆灭。


    他们或许强大,或许也有一段时间被称之为第一,但只要仍然是别人手里的刀,就注定不可能发展出属于自己的强势之地。


    细川樱这样的人,最好的处罚办法就是让他亲眼看着他视为荣耀的东西变成一捧黄土,一地尘埃。


    可偏偏现实又是他已经心存死志,将生死置之度外。


    伏月和这会儿已经不再想着去策反细川樱了,没有什么意义。


    一个心存死志的敌国杀手的最佳处理办法就是一梭子把他崩了。


    但偏偏发生在他身上的客观事件中,又明确证明他确实没有对脚下这个国家的人动过手,除了与之交手过的祝奚清。


    伏月和没觉得自己是个多良善的人,但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到底应不应该让细川樱达成所愿了。


    一通电话就打到了祝奚清那儿。


    内容自然就是询问起该如何处置细川樱的这件事。


    已经将这人忘在脑后的祝奚清自然在电话另一头回复,“你看着处理就好。”


    他似乎觉得,伏月和有处理细川樱的办法,只是想再询问一下他的意见。算是出于尊重?


    直到伏月和亲口表明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细川樱。


    皮球被踢到了祝奚清的身边,他眨了眨眼睛后在电话里询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让人去死很简单,但又总觉得他好像不是很该死,也可以说是我觉得他应该有更大的利用价值,但他偏偏又一副发挥不出来的样子。”


    “……很复杂。”


    祝奚清:“你不会是想让我也变得和你一样纠结吧?”


    “但我可不会那样。”


    “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把人送到我这儿打工。那对杀手兄弟和双胞胎姐妹赔的钱确实是他们该赔的,但目前来说,细川樱也应该赔点什么东西才对。酒店那边不需要了,但我还需要,例如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营养费什么的。”


    伏月和吐槽了一句:“就你还能缺营养?”


    之后又开始纠结起这个处理办法不太好。


    “总归是别国杀手来着……”


    祝奚清:“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还是按照他的意愿亲手把他毙了吧。”


    祝奚清转眼就挂断了电话。


    伏月和眼前一黑。


    也不知是短暂抛弃了脑子还是怎么滴,连夜就把细川樱拉上了一辆车,在天色还没有大亮,曲明波甚至还没给网吧开门,伏月和就把人给送到地儿了。


    细川樱不能理解。


    “你总不能觉得我是无辜之人所以无法下手吧。”


    伏月和自己也很不能理解,“我以前可不会觉得我会对你这种国籍的人有着什么怜悯之心,但凡我是个绝对正派的人,大概就能借着你曾经是个杀手,也杀过别人这事儿直接把你给毙了。”


    但偏偏伏月和并不是那样的人,甚至还能去招揽南梁和C姐那样的杀手成为同伴……


    越是这样身处灰色,就越是会对同处灰色地界的人感到纠结,可能是物伤其类吧。


    两人在楼下堵门絮叨,二楼的祝奚清也正好睡醒。


    懒懒散散地刷了个牙,洗了把脸,正好遇见刚出门准备洗漱的曲明波。


    仗着今天久违的比小明早了点,祝奚清主动说要出去买早餐。


    曲明波自然点头同意。


    然后等祝奚清拉开卷帘门一往外看时,就发现了堵门的伏月和和细川樱,还有远处被丁康开来的那辆车。


    这会儿丁康因为开了许久车,较为疲累,正坐在驾驶位上闭目养神休息。


    祝奚清看到这一幕后,脑门上甄雯锦亲手缝制的可爱睡帽稳不住了,当即往下滑了一节。


    得亏他动作反应快,将差点掉在地上的睡帽接住。


    他直起腰来,起身询问:“所以你这是上门给我送员工来了?”


    伏月和笑得灿烂:“网吧也不小,单靠小明给你这个咸鱼干活肯定也不太够吧。”


    “我是无所谓。”祝奚清不甚在意的说道。


    倒不是不心疼小明,事实上网吧的经营模式在林依璐辞职离开以后,就和隔壁咖啡馆一样了。


    转成了一个愿意开门就开门,不愿意开门就直接歇业组团出去玩的模式。


    都是自己人,知根知底的,比面对普通人时,还要想着遮掩点什么的时候要轻松多了。


    “但如果他在我这儿,没事给我添堵,脑子不灵活不清醒什么的,那就算是你送来的人,我也多的是办法在不亲自动手的情况下让他死得毫无异样。”


    祝奚清平平淡淡地说出了让伏月和脊背一凉的话。


    细川樱也在旁边说:“我本来就不想活了。”


    祝奚清这才挑眉多给了他一个眼神。


    伏月和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就当做是给自己挣骨灰盒买墓地吧,你先在这打工活上一段时间。”


    细川樱:“可我都已经死了又何必在乎尸体处理的办法,就算是被扔到郊区让动物吃掉也无所谓。”


    “谢谢,但动物很有所谓,它们并不是很愿意吃垃圾。”祝奚清嫌弃地看了细川樱一眼。


    “这世上愿意自找麻烦的人不多,在这么个时代,一梭子就能把你送去地狱报到的子弹本钱都不超过两元。”


    “伏月和想和你说的话就一句,‘能活着的时候不必找死。’”


    细川樱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祝奚清一想到要多买一份早餐,就心痛到不能自已,于是便尝试询问了一下,他除了杀人还有什么会赚钱的技能。


    最后得到了一个一脸茫然的表情。


    祝奚清忽然理解伏月和为什么想给这人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了。


    他这副作态和原主很像。


    那个想要逃离组织控制,但最后又陨于组织之手的真正的柏观琛。


    他曾经也如此迷茫过。


    祝奚清想到这里,便顺带问了一下系统,这个世界他应该也不至于完完整整待上一辈子吧。


    假如他想提前退出的情况下,那原主有没有回来的可能?


    【有,但大概率会融合你作为演员的那一辈子的记忆,不过只是一部分片段,并不会是全部。且你在其他世界的那些经历和记忆则完全不会被他融合。】


    【可能性就是最为神奇之物,你在柏观琛乃至在这个世界的角度,一直都是另一个世界的演员祝奚清穿越到一个注定失败的杀手的身上。】


    【你接受了他的记忆,所以他也接受了你的记忆,你们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为了同一个人。提前离开也不过是让另一个自己继续在这个世界存活。】


    祝奚清:【我在前几个任务世界里的时候,可一直都不知道这些。】


    系统:【……主要那会儿也不好跟你说,咱的存在是远远比那种拯救世界还要高大上的东西吧。】


    将一个完整的世界备份,使其作为静止不动的平行世界存在着,无论平行世界的原生世界最终经历多少次的毁灭,辈分也永远让其能从头再来,并走出一条新的路。


    太过高大上的东西只会让人觉得假大空不切实际,与其那样还不如告诉他说,是为了避免让他的粉丝成为恋爱脑,虽说这东西也不是假话。


    只是系统当时只说了一部分而已。


    就像现在。


    系统就没有告诉祝奚清,只要他去的不同的世界足够多,那未来他的发展也必然会走向一个创世的道路。


    不过那些都太远了,系统只负责回答他眼前的疑问,而后又在没有新的问题需要解答时,沉溺于祝奚清的意识海深处,再次陷入休眠。


    回到现实,祝奚清买好了早餐,对看见细川樱却没有表露出任何好奇心的曲明波解释说:“是伏月和送来的。”


    “之后大概会成为新的网管,而且不会像前头那三个一样突然转职跑去打电竞。虽然我觉得他们仨也打不了几年就是,但貌似那个俱乐部里的经理人好像在尝试提高他们的商业价值,似乎是打算在他们仨无力继续打职业比赛时,走主播的路子,然后拍一些商业代言广告什么的,也算是预定名人了。”


    三人一边聊天,一边坐在一处吃了顿早餐。


    今天网吧不开业。


    祝奚清准备带着细川樱去认认人,现在想问问这人要不要给自己取个名字,办一个明面上的身份。


    细川樱听见后愣了一下,“但我并不是这个国家的人。”


    作为杀手的细川樱其实是没有明确国籍的。


    只是正好属于夜莺,才被人理所当然地归在那里。


    祝奚清听见后却说:“难道你觉得这些和我一块退休的人,一个个的全都是这个国家的吗?”


    事实上除了柏观琛,其他的都太不确定。就连相对明确的也只有摩里斯,那确实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异族人,也一直使用着自己最初的名字。


    其他人则或多或少的都有所更改,在他们打算在这里扎根后,当然要给自己取一个这里的名字。


    象征着开启新生,也象征着与过去有所分割。


    细川樱知道以后,也果断放弃了继续被以代号称呼。


    但他短时间内也想不到一个合适的名字。


    最后干脆看向祝奚清:“你可以给我取个这里的名字吗?”


    他其实更想把这个难题交给伏月和,但那人只是出于物伤其类的心态才拉了他一把,并不是想接管他未来的人生。


    而king,这是个不会过多在意他,但也不会无视他的一种真正意义上的王。


    “柳,落叶乔木或灌木,枝条柔韧,叶子狭长,倒也适合给你做姓。越,度过跨越之意,就当做摆脱过往,你以后就叫做柳越吧。”


    “记得自己联系伏月和让她给你办个身份。”


    “之后你就是新的网管了。”


    柳越真心实意地接下了这个包含祝福名义的名字,“我明白的。”


    “曾经踩着老大上位的夜莺杀手最后又成为老大的手下,不得不说,戏剧性也是满分。”白亚滢正感慨着说。


    一群人聚在咖啡馆里,由于挂了不营业的牌子,娄小蓉也懒得搞些甜品咖啡什么的,一人一杯白水也就算了。


    听白亚滢谈起戏剧性的话题,也跟着说了一句,“可我总觉得我们这辈子经历的最大的戏剧性就是跟上了老大的脚步,然后目睹着老大成功。”


    第78章 杀手番外+权臣开篇


    柳越死了。


    在他摆脱了细川樱这个名字的三个月以后。


    做网管的那些时日里,他一直都挺兢兢业业的,平时不爱说话,给客人留下的印象也多是沉默寡言。


    但就是这么个人,在知道伏月和掀翻夜莺及其背后组织的进度已达最终之战时,向老板祝奚清请了一个永远都不会来销假的假。


    退休人士不参与那些,祝奚清只是在他离开之前,认真地问了他,“纵使你知道去这一趟没有任何意义,救不下来任何人,甚至很有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这样也还是要去吗?”


    柳越点头。


    他也属于自小被培养成杀手的那一类,过往一直混迹在黑暗之中。


    能活到这么大,除了有自身实力在,更多的是侥幸才活了下来。


    可那些侥幸又并非真的侥幸。


    就像伏月和放过了他,也就像过往山樱拉过他一把。


    只是拉一把,怎么着也不到能赔上命的程度,但柳越还是决定去。


    一部分是看能不能救下山樱,另一部分是想着,伏月和带人与之正面交战,自身也有遭遇死亡的风险,如果可以,柳越希望自己能把这条命还给伏月和,亦或者是死在帮山樱的路上,纵使山樱最后注定不会得救。


    祝奚清最后到底没拦。


    纵使给了他一个名字,赋予了他一场持续三个月的新生,可这短短的三个月也不可能比过柳越过往的几十年。


    柳越最后不出意料地死了。


    既不是死在给伏月和挡枪,更不是死于救援山樱的路上,他死在了混战中不知是何方何人的子弹之下。


    没有任何意义。


    柳越的死亡甚至做不到让两方交战的时间多延迟一秒。


    他的尸体便在那座连故土都谈不上的城市里冷冰冰地躺了一宿。


    最后给他收敛了尸骨的还是祝奚清。


    祝奚清在网吧里和小明道别的时候说:“就当是去那个国家短途旅行。”


    最后背回来了一罐子骨灰。


    到底没用上白亚滢那只在嘴上说过,但实际一直都没开起来的棺材铺子里的产品。


    那一坛子骨灰最后下葬在了小镇比较偏僻的一处墓地,算是了结了这三个月的相处之情。


    再之后,祝奚清于三十岁生日那年,也是剧情中柏观琛被老东家害死的那个时间节点,选择招呼了三五好友,一同吃了一顿饭。


    而后便在深夜中悄无声息地脱离了这个世界。


    真正的柏观琛再次醒来的时候,没有发觉任何异常,祝奚清所度过的一切经历和思想全在脑海中回荡。


    当然,这些记忆中也包括与林依璐相处了两世,但从未得到好结局的过去。


    第二天柏观琛醒来时看着窗外的阳光,有些意识恍惚。


    住在对面的曲明波敲响了门,在门外说起今天的早餐是他自己做的,比较符合口味云云。


    上午的网吧依然没有开业,这是曲明波主动要求的。


    柏观琛不明所以,却还是选择了同意。


    直到曲明波说起,中午的时候,一些熟人都会过来吃一顿饭。


    柏观琛没问有哪些熟人,只以为最多是咖啡店老板,花店老板,和对面便利店情报屋二人组。


    却不曾想来了很多很多人,亲生父亲祁钧海,亲生母亲甄雯锦。


    娄小蓉和白亚滢更是一早就在网吧大厅坐好。


    那些原本服务网吧客人的电脑和桌椅之类全被推到一旁,网吧那足有二百平的大厅中央也被摆上了一张大圆桌。


    曲明波一整个上午都在厨房忙碌,做了很多很多菜。


    柏观琛不知道具体有何寓意,便是像以往一样正常相处。


    然后又发现了电竞三人组,还有对门提了一大包零食饮料酒水过来莫弘和尚言。


    彼时电竞三人组已经自发在大厅里挑了几台电脑开启后坐下,柏观琛只以为他们又玩起了那些他不懂的游戏,也不关注。


    只高声对后厨忙碌了很久的曲明波喊了一句,说要不要他来帮忙,却又在踏进厨房后不久就被赶了出去。


    小明原话是,“虽然今天人多,但因为一早就有准备,所以也算不上忙,大哥歇着就好。”


    祝奚清到底和柏观琛有些差距。


    至少后者没有办法在这么多人都在的情况下和他们悠然自若相处。


    柏观琛有些焦躁,又不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直到发现今天来的人里还包括伏月和和丁康。


    前者甚至还带来了南梁和C姐。


    所有熟人或不算很熟的人都在这里了。


    柏观琛适才反应慢了不止半拍地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大家都来了。”


    伏月和顿时一脸诧异的说道:“不是你自己在一个月之前挨个给我们这些人发邮件,说是一定不要忘记你的三十岁生日吗?”


    “那时候我还回信息问你,说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还这么在乎生日什么的,结果一个月后你自己就给忘了?”


    柏观琛随之调动记忆回想起来,之后也还真记起了这么个事。


    记忆中的自己群发邮件的时候,正躺在躺椅上,行为动作过于自然,自然到就像是吃饭时需要拿起筷子一样,已经是一种超越意识犹如本能般的举动了。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这份记忆才在脑海中显得很不明显,以至于柏观琛现在才回想起来。


    他失笑道:“不好意思,确实是我给忘了。”


    白亚滢调侃他:“所以老大你前面看着我们,一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就是因为完全忘了这么回事儿,所以才不知道我们来是干什么的吧。”


    柏观琛摸了摸鼻子,“年纪大了是这样的,问题不大。”


    直到穿着围裙的曲明波端上来了最后一道“菜”。


    小明将围裙解下,看着最后被他拿上来的放在众多菜肴中间的蛋糕,转眼对柏观琛说道:“大哥以前应该从来都没过过生日,虽说我们这些人过去应该都差不多,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至少我们也能像普通人一样活着,给同伴庆祝生日。”


    “点蜡烛吧。”


    “然后再许个愿什么的。”


    没有人调侃他三十岁做这种事会不会显得过于幼稚,有好几个人的眼里甚至还闪过了羡慕。


    但这份羡慕只是一闪而过,更多的是期待,期待将来等到他们的生日到来后,也能像今天的柏观琛一样,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日,热热闹闹的。


    柏观琛也发自内心地许了一个愿望。


    “希望身边的所有人都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


    在切蛋糕的时候,曾经有过两面之缘的双胞胎姐妹来了。


    她们不知道自己的到来是否被欢迎,因此就只放下了礼物,而后认真向柏观琛道谢。


    这份迟了许多年的谢意,最后还是被当事人收下了。


    祝奚清能成为柏观琛,柏观琛也能拥有祝奚清的思维模式,可以看作是一个人,但又终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同一个人。


    祝奚清昨日选择招呼着几位跟他一起从老东家那儿逃出来的人一块吃一顿,便是做好了道别的准备。


    至于今天的生日,那是祝奚清提前一个月给另一个自己准备的礼物。


    柏观琛的那两辈子,无论是在林依璐重生前还是重生后,总显得像是个配角,而非所谓的“男主”。


    但任何人在自己的生命中都应当是自己的唯一主角。


    祝奚清代替不了他走完一生,也不愿意去代替。


    传奇杀手退休之后的日子就应该由柏观琛自己决定。


    祝奚清隔着一个世界,借助着系统拉出来的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的荧幕,注视着正在过生日的柏观琛。


    柏观琛之后让那对双胞胎姐妹留下来一同吃了一顿饭,左右也不过是多添两双碗筷。


    两个姑娘有些许胆怯,但最后还是满脸笑容地坐了下来。


    也不知是赶巧还是赶趟了,当初那对试图拜king为师的兄弟也来了。


    不过这一次并没有谈起这番话,而是说起了他们是用正规手段入境的事。


    和条子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到底对他们来说有点子压力,尤其是伏月和之前警告过不许再入境。


    饭还没吃完,他俩就跑了。


    伏月和和丁康倒是多拖了一回,之后自然也是追了上去。


    双胞胎姐妹礼貌道别,而后就直接离开了这个国家,她们不想把混乱带到已经退休了柏观琛的身边。


    就像柏观琛许的那个愿望一样,所有与他接触过的人也有着同样的想法。


    希望柏观琛今后的每一天都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


    生日散场,柏观琛和曲明波一同关了网吧的门。


    两人并肩走在这偏僻城镇的水泥路上。


    小镇位置比较微妙,进一步是市区,退一步则偏向乡下。


    两人目前走的方向就是偏向乡下的位置。


    还未成熟的翠绿水稻被风吹动,形似波浪,下午的太阳逐渐向西山沉落,柏观琛呼吸着空气中的植物味道,只觉得原本世界与他间隔的那张薄膜彻底碎了。


    直到霓虹灯又一次亮起。


    柏观琛拍打着那些格外偏爱他的蚊子时,曲明波说:“大哥,我们去看看柳越吧。”


    不久后两人就走到了墓地。


    柏观琛看着那已经被他扫过好几次墓,但在眼下又仿佛第一次见的墓碑,最后轻轻用长袖衬衫的袖口处擦了墓碑顶部。


    回网吧的路上,一辆开着远光灯的汽车从两人身旁路过。


    那车主兴许是发现了他们两人,于是便轻轻鸣笛,以彰显自身的存在感,我让两人主动让路。


    同一时间,曲明波也说了一句


    “大哥,欢迎回来。”


    柏观琛听见了,纵使有着汽车的鸣笛声,他强大的五感依然能让他听见曲明波所说的那几不可闻的话语。


    柏观琛回:“不是回来,是一直都在。”


    “我一直都在。”


    ……


    柏观琛回来以后的第二年,过去死亡的记忆已经距离他很远很远。


    他平时除了仍然待在网吧里之外,也会和祁钧海学习一些商业知识,证券公司祁钧海是有心交到他的手中,但柏观琛却只想着了解个大概就行。


    到时候差不多了,祁钧海也真能放下手中权力了,便可以直接将公司交给专业的经理人去打理。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


    轻松写意,悠闲自在。


    一年后,柏观琛却意外地被记者找上了门。


    以为是暴露了过往的身份,想着估计又是麻烦上门,可一被采访才知道,原来是C姐将他当初帮助了一个小国自立的事情,真正的告诉了那个国家的总统。


    对方也终于知道自己真正需要感谢的人是谁。


    随后便以国礼相待,赠其象征着那小国文明传承的特殊器皿,又对外公开表明,柏观琛本人包括其今后所有的后代,都可以在需要的时候获得那个小国的帮助和支援。


    这份感谢是足以被记录在教科书上之物。


    柏观琛一开始是不想把事情搞得这么有排场的,但他却忽然想起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自己,以思想和能力改写了自己的命运,让自己走出了一个全新的未来,其人不仅从未迷茫困惑,还一直一往无前。


    直到那个自己似乎是去其他世界经历另一场人生……


    即便身处两个不同的世界,这个世界或许也根本没有什么唯心方面的特殊能量体系,但柏观琛还是告诉了那位总统,也许真正需要感谢的人并不是他。


    但最后还是没有解释这番模糊的话到底有什么含义,只是以普通民众的身份去那个小国参加了一场最高礼遇的宴会。


    重新回到网吧以后,柏观琛想设一个长生碑。


    好像知道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曲明波只默默收拾出了一个房间,偶尔还会帮柏观琛挑选一些品质上好的檀香。


    其他朋友发现这些的时候也没问具体,只一并上了一炷香。


    事后再次聚餐八卦闲聊。


    白亚滢又说起了柏观琛在里世界的传奇名号。


    她说:“现在所有的年轻杀手基本都把追上你当作毕生所求。”


    “他们觉得你是那种很有个性,也很有自己原则的杀手。”


    “就算被组织限制,就算被各种环境囚困,也依然能走出自己的路。就像当初你义无反顾地在不收取任何费用的情况下帮助那个国家的起义军,以及后来你本来可以一个人走,却依然想拉上我们这些合作者。”


    娄小蓉也是感慨,“如果当初我处于你的位置,我大概根本没有勇气和其他人商量着脱离杀手这一行业,并真正付诸行动。”


    柏观琛听到这话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也许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伟大。”


    两次失败,换来了奇迹的另一个自己的到来,也换来了一种新的可能性人生。


    柏观琛有时在面对他人的感谢时,总是会有些惭愧,就像现在。


    他总觉得那本应该是属于祝奚清的光环和荣耀。


    真正的他什么都没做到。


    但内心深处那始终不曾消散的属于祝奚清的思维模式,又在不断地告诉柏观琛,“我只是在某一个瞬间中突然成为了你,然后短暂地体验了一下你的人生。这对一个演员而言就已经是一件足够庆幸的事了,片场的表演可没有办法做到如此真实。”


    柏观琛希望有人能记得祝奚清,纵使可能除了他之外,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祝奚清曾经存在过。


    但柏观琛依然以祝奚清这个名字的名义行善积德。


    又一次深夜,有星无月,星星于天际闪烁之时,柏观琛隔着一整个世界与祝奚清对话:“谢谢。”


    【感谢你曾经来过,也为我带来了这至关重要的全新的可能性。


    我的人生没有陨落在三十岁,而是走向了一个全新的未来。


    更不必卑微低劣到偷窥他人的幸福,妄图参与其中……】


    那是睡梦中的信息。


    祝奚清醒来的时候都记不太清楚了,唯一记得的画面就只有,柏观琛似乎是在一个深夜中打开了床头灯。


    暖黄色的光芒温暖极了,而柏观琛也正坐在床边拿着一本书悠闲看着,全然不似过往作为杀手时所经历的一切残酷血腥。


    在那之后,祝奚清连那幅画面都不太记得了。


    只知道在自己家中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一种睡到自然醒的舒畅感。


    脑海中的系统也悠悠地向他道了一声早。


    同时再次提及是否要将杀手的一生剪辑成电影上映,祝奚清一边拒绝,一边询问:“这种会被和谐的题材你确定真的有机会上映吗?”


    【不确定,但人总是要有一些追求。】非人的系统阐述着人的追求,同时也不忘告知祝奚清,【纵使时间能在你的意识层面上有一定的模糊,但真正经历过的那些年月并不会消失。】


    【也就是说,连过数个任务世界的你有极大概率会变成老年人心态。而假如将杀手剪辑成作品上映,却又刚好审核不通过,然后同为演员的其他男影帝,男视帝,男偶像什么的,又有了爆火全网的作品……就说你急不急。】


    【老年人心态三两下就会被现实的残酷给折腾到重新年轻,并且会充满了拼搏式的凶狠斗志,这是我的系统前辈们给出的宿主保持心态年轻化的建议之一。】


    “我的建议是你先不要建议。”


    “我一直都很年轻,更不可能存在什么老年人心态。”祝奚清有一种自己的年龄被diss了的感觉。


    掐指一算,整合几个世界,他大概也有六百岁了吧。


    “有这功夫胡扯来检验我的心理状态,不如想办法对我的粉丝解释一下你剪辑上映的那些‘我早年拍摄的作品’。”


    “如何才能合理地解释演员中除我之外的其他人都查无此人这事儿,还得靠你。希望你的逻辑链足够坚强,也足够说服他人吧。”


    【我以为您更应该在意的是,身为系统的我最初就说过会模糊他人的认知这事儿。然后对我没有做好所言,大肆贬低差评,进而从系统身上获取利益云云。】


    祝奚清:“……你要真能长久混淆模糊整个世界的认知,那还不如干脆直接杜绝这个世界上的人有成为恋爱脑的可能。这样的话甚至还能进一步断绝身为系统的你需要找寻宿主这件事。”


    说白了就是,系统要真能做到模糊一整个世界的人的认知,控制人类大群体的思想,那就压根没有绑定祝奚清的必要了。


    【咳咳咳。】


    未被提起的默契让系统老老实实地介绍起了下个世界。


    同时系统芯片也在思考着,祝奚清大抵是那种,要么始终将注意力放在自己在意之事上,要么就是平等地将注意力放在所有、全方面这种概念之上的人。


    是个具备掌控全局这种特质的人。


    【所以下个世界是一代权臣哦。】


    【女主则是现代社会的穿越者厨娘。】


    祝奚清双眸顿时眯了起来,“直觉告诉我有古怪。”


    ……


    但他怎么想都没想到能古怪到这个份上。


    权臣一词给人的感觉是什么?


    是把帝王架空,具备管理一个国家的实权,明面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实际上立于一个国家的巅峰,任何人都不得忤逆,任何人看见他都要为其低头。


    这样的人都已经做到了这个份上,还能有什么弱点,还需要发展出什么新的可能性?


    祝奚清怀带着这种质疑心态,于一辆古代版的轮椅上醒了过来。


    然后发现……


    权臣是个跛子。


    可以理解,人无完人嘛。


    然后祝奚清又发现权臣没有味觉。


    “系统!”


    只单单一句呼喊,保持着冷淡ai机械音的家伙,就自发解释了起来。


    【在穿越者的视角中,这个世界只是一部小说,而且还是你这个男主很惨的小说。】


    【恭喜你在经历过多个世界以后,成功拿到了美强惨剧本。】


    系统皮了一下,转眼就又将话题拉回重点。


    在穿越者女主所看到的那本小说中,祝奚清将要演绎的角色令狐城虽然是一代权臣,但一辈子过得都很凄惨。


    所有人都畏惧他,他还天生跛腿,又在往年为了保下当今小皇上,导致自身中毒,失去味觉。


    一个跛子,在客观事实上是根本没有办法入朝为官的,令狐城能坐上权臣的高位,自然是吃尽了苦头。


    而就小说故事剧情发展而言,令狐城在后期也并没有真正在权臣的位置上待多久。


    令狐城之所以会成为权臣,也是先皇所托。


    【希望你还记得在佛子的世界里的那个皇上的原本命运,这个世界的发展就和那位皇上原本命运的经历差不多。】


    先皇死得太早,导致自己的孩子根本没有足够的实力坐稳屁股下的皇位,与其当别人手里的傀儡,在先皇看来,还不如当权臣手里的傀儡。


    【那位先皇的原话是,“无论是我的哪一个孩子坐上皇位,只要掌握实权的是你,那你就都不会亏待了他。”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你天生残疾跛腿,那么即便是你坐上那个位置也无妨。”


    “我要死了……那些愚蠢的孩子们就只能让你多担待了。”】


    之后,令狐城拼尽一切成为了一朝权臣,但正如先皇所说,他的孩子们确实愚蠢。


    令狐城为继位者挡下了一切风雨,阻止一切阴谋诡计,将所有不好的东西全都挡在外头,教导继位者,为其争取学习成长空间,最后却惨遭背刺……


    在那位自己用尽心血教导的孩子的眼中,他是一个始终觊觎着皇位,却又因为天生残疾,注定不可能坐上皇位的人。


    但事实却是,只要令狐城想,掌握着一个国家命脉的权臣足以将他自己推向高位,并且还能做到让任何人都无法质疑。


    “可就算是信任,令狐城也不可能轻易就被背刺成功吧。他能成为一朝权臣,又怎么可能没有与他站在同一个阵营的同伴?”


    “傀儡皇帝之所以是傀儡,不就在于随时都可以换上一个新的傀儡吗?”


    先皇只是要求令狐城稍微照顾一下自己的孩子,不管哪个孩子坐上皇位,对于令狐城来说应该都没差才对。


    所以他最后是怎么把自己变成美强惨,年纪轻轻就死掉了的?


    系统答:【那个能把他味觉毒没了的毒药,给他留下了很严重的后遗症。】


    傀儡皇帝后来背刺的时候,是物理意义上的背刺,匕首直接捅进了令狐城的后心。


    他的同行者中确实有高手能帮忙护住心脉,可这伤势却同时引起了当时的余毒发作。


    两相结合,人也就没了。


    至于女主……


    【女主是一个现代的厨师,尤其擅长各种重口味的川菜,那是令狐城中毒后唯一能尝到味道的食物。】


    这个世界的女主性格很好,也很能认得清封建时代的现实。她知道自己穿越的是小说,但却并没有仗着先知就耀武扬威。


    她在这个世界只想活好自己,如果可以的话,还要想办法回到自己的世界里……


    穿越对于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后来机缘巧合应聘成为了丞相府里的厨娘,发觉自己做的饭菜能被令狐城尝到味道以后,出于生活状态变得安稳,原本冷漠的心也多了些怜悯之意。


    只想着在找到回家的机会之前,就安安心心地当着丞相专属小厨娘,至少让令狐城这一生不必那么苦。


    至于令狐城最后的结局……


    女主唯一做的就是告诉令狐城,目前坐着皇位的那个是个拎不清的脑残。


    但令狐城本人又怎么可能完全不知道呢?


    或许是觉得自己养大的孩子应该没这么残忍……


    所以即便是在女主穿越的这个可能性中,他也还是被背刺了。


    只是说相比原来的死亡,这一生多了一个怜悯他的厨娘。


    “后来呢?”


    祝奚清总觉得应该还有点什么。


    系统:【后来开启了令狐城重生的可能性发展。】


    【结果是重生后的令狐城认为世上只有女主对他好,在女主后来有了回到自己世界的机会时,强行把人给留了下来。顺带一提,权臣重生的这个可能性中,那个背刺了他两回的小皇上,最后被他亲手刀了。】


    “你别告诉我说,我来到这个世界后是要按照重生后的剧本再演一回……”


    【那必不可能。】


    系统摇头,【这个世界早就完蛋了,令狐城第一回 死是第一次重启,至于为何重启,则在于他死以后傀儡皇帝根本做不到稳住脚下这个国家的局面,因着这样那样的理由,世界毁灭。】


    【女主穿越,是第二次世界意识借助外力重启。但女主目睹着令狐城又一次走向死亡,却没有做到任何实际改变,自然而然的也就让这个世界第二次毁灭。】


    【直到第三次令狐城重生,这也是第三次重启,事不过三,在这最后一次的可能性中,令狐城依然没有达成一个同时平衡自己,平衡世界,平衡和女主之离的结局。最后就是boom,世界完蛋啦。】


    “那现在的第四次又是怎么回事?”


    【系统曾经对这个世界有过备份,现在就是开启了备份的状态。那种感觉就像是系统曾经对这个世界的原生世界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在原生世界爆炸以后,照片时间内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并生成一个新的世界。】


    【全新的可能性,全新的发展,这也是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次机会。一旦你也失败,备份失效,那这个世界就会彻底失去,一切都将沦为虚无。】


    坐在木质轮椅上的祝奚清长长地吐出了一口。


    事实上他眼前的画面也像是系统说的那样,好似一切静止的照片。


    直到他说:“开始吧。”


    时间开始流动,日月开始轮转。


    第79章 权臣(1)


    彼时祝奚清正在丞相府的外头,青石板路铺得尤为平整,连缝隙都几乎看不见。


    要知道就连皇宫的地面都做不到这种程度。


    可见工部在对待一代权臣和傀儡皇帝之间,早已经从方方面面处表现出了不同。


    这会儿,祝奚清正在丞相府管家师飞凡的帮助之下,坐上了一辆外观朴素的马车。


    车厢前二角挂着刻以令狐二字的令牌用以彰显丞相身份,马车以香云纱做隔帘,内里更是以云锦铺地,好让令狐城不会体会到任何不适之处……


    而那云锦,据说当今皇上的生身母亲,一位太妃,其去年想尽了法子才得来了三匹,每一匹都叫京中最好的绣娘做成了衣物。


    宫中贵人倒不至于逢人就炫耀这些东西,但对于其他未曾留下子嗣的嫔妃来说,只单单这些衣物,就能体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以往令狐城从未关注过这些,祝奚清倒是发现了这类在不知不觉中将他推向高位的东西,但他却不在意。


    失去味觉的感受,足以让他觉得不适。


    没有味觉并不只是尝不到任何味道……也许因为其他原因失去味觉的人确实是这样,但令狐城不同。


    他的口腔是麻木的,整张脸都是僵硬的,说话时需要刻意用力才能控制舌头,好保证自己吐字清晰。


    也因此,令狐城总是对外展现出一副冷漠的模样,还总是被人视为高傲,但实际上却是他根本不便于说话。


    作为演员,祝奚清问了系统一句:“我难道不能去‘演’一个跛子和味觉丧失的人吗?”


    就非要实际体验吗?


    系统不以正面回答,但还是说了,【系统商城里的各种东西一直都是对你出售的。】


    祝奚清的积分量已经达到了百万之数,他要是愿意,甚至能在这个古代世界表演一把“大人,时代变了”。


    御剑飞行或是徒手造飞机都是能做到的,更何况改善跛腿和味觉。


    系统也不会对这些东西加以限制,因为在系统看来,“可能性”这玩意就是一个找寻“生”也找寻“异常”的发展。


    不过祝奚清看着系统商城里那些能改善他当下状况的药,想了一下后,还是暂时放弃了购买。


    他有个想法,一个让把原主坑成这样的小皇帝体验一下他现在感受的想法。


    而假如他现在的感受丧失,又怎么知道该如何做才能让小皇帝也体验一下同款绝望。


    马车向皇宫的方向行进。


    这会儿正是上早朝的时间。


    祝奚清到了皇宫再次被搀扶着下来的时候,一位穿着太监装束的人正走到他的跟前,满脸苦笑,也说着以往说过不知道多少回了的话。


    “令狐大人,皇上正在洗漱,今日应当也会晚些抵达朝堂。”


    看着挺正儿八经,但这话其实就是太监在告诉祝奚清,说小皇帝又赖床了,起晚了。


    但为了面子,也就只能从其他角度解释。


    祝奚清维持着冷漠的模样,轻轻颌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过后便让这太监推着自己去朝堂。


    只不过先皇特许的这份特殊,在今日被他自己打破了。


    令狐城的跛腿状况是小腿的神经出现了问题,无法受到大脑控制。虽说在认真照料之下,看着与寻常人没什么不同,但他就是站不起来。


    也因此,当年先皇还活着的时候,便下了一道圣旨,言明当初只在翰林院做掌书,却不愿拿任何实权的令狐城今后可携带轮椅一并上朝。


    以往令狐城的认知都是,既然先皇那位老友赋予了我这个权利,那我为什么不用?


    不仅用还用得相当坦然。


    至于今天的祝奚清为什么突然强行用拐杖撑起自己站于朝堂之上……


    一是和他自己的目的有关,另一个是想给皇上乃至整个朝堂施压。


    从他站到朝堂之上的最前排,再到皇上来上朝期间,愣是磨磨蹭蹭的耗了一个时辰。


    原本上朝时间是在凌晨四点,此为先皇去世后换了幼帝登位后为了照顾后者还特意改过的,以前是三点来着。


    磨蹭了一个时辰,两个小时,现在已经六点了。


    搁在以往准时准点上朝,那朝堂议事也差不多过了大半,该结束了。


    小皇帝也要去御书房批阅各种奏折,好开启一天的工作。


    但自从五年前他继位以后,这种磨蹭拖延的迹象就越来越明显。


    令狐城有惯着的想法,他觉得一个十岁的孩童年岁小,懒散些就懒散些吧,不必这么着急。


    他这个被先皇委托的人都还活着,有他这么个人在前头挡着,必然不可能让小皇帝直面各种危机,更不会让对方成为那亡国之君。


    可结果就是,小皇帝一边怨恨着令狐城把控所有权力,一边又什么都不想干,任何责任都不想担,却还偏偏试图享受那一国之主的优待。


    当下十五岁的小皇帝从寝宫中收拾好自身模样,缓步走向前朝时,随身的太监总管正告诉他说:“丞相大人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了。”


    小皇帝原本脸上还带着笑,听见这话后面色顿时冷了下来,“等一会又怎么了,身为臣子,等一会自己的君主还能碍着他了?”


    太监总管顿时闭口不言。


    伴君如伴虎,脑子越不行的皇帝越不会衡量下人价值,只会对着那个一边憎恨一边又要仰望的人说,手底下的人不听话,不尊重他这个皇帝,然后让其将各种太监宫女一并处死。


    龙腾殿都不知道换过多少批人了。


    这个在太监总管位置上还没做两年的新人,暂时也不是很想像前任一样麻溜去死,他的腰弓的也更深了。


    直到迈向龙椅的小皇帝发现下方等着的祝奚清并未坐在木质轮椅上,而是强行撑着身体站直。


    祝奚清脑门上还有着汗水滑落。


    成年人的体重全压在双手上,而且还是按小时起步的压力……


    祝奚清早就等着小皇帝到来的时刻了。


    太监总管保持着不起不伏的声调喊着,“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在那个朝字拉长的尾音还并未真正落下之时,就听见台下的丞相大人低喝着说道:“身为一国之主,以往念你年岁尚小,有所拖延也就罢了,可如今已至弱冠之年,却还是如此……你对得起先皇的期待吗?”


    先皇有个屁的期待,只希望他这位忘年交让自己几个孩子活得轻松一点,不至于压力这么大,这就已经是他最高的期待了。


    但这并不妨碍祝奚清拿已死之人当筏子就是了。


    “懒散,怠惰,学艺不精,没有自知之明!如此也就罢了,甚至连向上的动力都没有,如若你还是这副样子,那你这位置也大可交给你的兄弟姐妹们来坐坐了!”


    祝奚清话音刚落,就明显感觉到喉咙有着瘙痒不适之感,似乎是想要咳嗽。


    他强行压抑着这种感觉,一时间眼睛都变得红了。


    台上的小皇帝被吓了一跳,但他更多的看见的是这有着百多人的朝堂之上,除了令狐城之外,其他所有人全都沉默着的画面。


    竟然连一个维护他的人都没有!


    火气直冲脑门,小皇帝就差破口大骂了。


    “丞相倒是有理,什么都能说,以往重要国事国策,你有什么交给朕过?所有的一切权利全都被你自己拢在手里,如今还在这里斥责朕过于怠惰?”


    “你不觉得是你自己太过厚颜无耻吗?!”


    祝奚清脸上顿时露出失望之意,那失望过分明显,就仿佛眼前人与自己想象中截然不同。


    小皇帝看见,却讽刺地笑了笑,这般一个集权只顾自己享受的丞相,又凭什么敢对他有那些莫须有的期待?


    同一时间,为避免吐字不清晰,祝奚清的语速也更慢了,“原来你是这样看我的吗?”


    “去年中原一带暴雪,地面冻结,冻死无数本应在开春之时茁壮成长的小麦,那时本丞相问你,可有解决之策,你可还记得你是如何说的?”


    “你说‘冻死便冻死了,就算一年的收成垮了又怎样,往年的陈谷烂稻难道还填不饱那些灾民的胃了吗?’”


    “你居于皇宫,从太傅那儿学着所谓帝王心术,看不见百姓,不讲国策,只顾享受。去年腊月,你对着敬事房的管事破口大骂,说银炭供给太少,冷着你了,冻着你了,却殊不知江南百姓彼时已有百人因饥寒交迫死于霜雪之中。”


    “我南下救灾处理诸多事物之时,也还是为你布置课业,叫你认真看看诸国过往遭遇天灾事件的处理方式,让你找出其中好的,认清其中坏的,言明好为什么好,坏又为什么坏,可你那时又是怎么做的呢?”


    “在我回京之后,所有课业一字未动,反而走到我的跟前来问我,说如今皇宫中许多宫殿居住的皆是先皇妃嫔,与你无关,可否在入夏之前选些秀女填补你的后宫……”


    “你是什么心思,真当我不知道吗?”


    “你只顾着想,前朝大臣子女指不定有多少人想要入宫,成为你的妃嫔。彼时你便可以借助妃嫔母族,好架空我这个丞相,夺得权利……”


    祝奚清背对小皇帝,看向朝堂百官,其言辞犀利至极,语气也是冰冷如霜。


    “可你自己看看,又有多少人敢应你这种愚蠢的想法。”


    “百官之中不乏有与你年龄相近者,这部分年轻人就算是最蠢的那个也明白为何你无法掌权,为何我还坐在这个位置上,为何你能有如今的自在写意生活,”


    “你知道什么?你就是个蠢货!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明白我南下救灾之时,北境鞑靼入侵边境,肆意掠夺,本国上将军镇守边境,却因为你这蠢货根本没有第一时间支以粮草,致使后继支援无力,死伤无数。”


    “只要你待在这京城,你就永远都看不见鞑靼入侵,举目男子皆杀,目之所及女子皆被夺走,幼童也因父母双亡饿死在房屋之中……你知道有多少人因着那一场大雪直接或间接死去吗?”


    “全朝百官焦头烂额之时,你不愿上早朝,只觉得太早。”


    “全国百姓痛苦不堪之时,你能看见的只有我身为丞相,抢夺了本该属于你的光环。”


    祝奚清握紧了手中用于支撑身体的拐杖,发自灵魂地质问道:“你配吗?”


    他声音突然加大,大到百官皆能听见。


    “你觉得你自己配坐在这个位置上吗?!”


    祝奚清冷笑着,他继续用拐杖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但双腿实在乏力,也根本无法迈开向某一个方向挪动,就连站着都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户部侍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当即跪伏行大礼对台上少年皇帝说道:“丞相大人身体不适,希望皇上能让臣帮扶一二。”


    过后并未得到许可,便就直接走到祝奚清的身旁,将人背起,往外走去。


    台上年轻皇帝早已被一连串的话语冲击到满脸茫然,不知所以。


    而将祝奚清背出前朝宫门的户部侍郎却叹息着询问:“丞相大人何苦,您当真是觉得那位能理解您的苦心吗?”


    祝奚清却在他说完这番话后,发出了猛烈的咳嗽声。


    户部侍郎身体一僵,而后背着令狐城身体的手都突然颤抖起来。


    “您……您……”


    祝奚清过了好一会才止住了咳嗽,他抬手拭去眼角的生理眼泪,面色依然冷漠,语气也依然缓速平和,“我应当是活不了几年了。”


    “是当初那毒……?”


    “是或不是都不重要,我只是忽然觉得,我兴许没那能耐担得起先皇的期待。”


    “他的这些孩子终归是我没法照顾好,也无法近距离仔细教养。”


    “与您无关……”


    户部侍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木制轮椅上后说道:“如果您认为这位没有成为帝王的能耐与心性,那大可更换其他皇子皇女。”


    “若所有人都不行,就让其中年岁稍长者娶妻生子。”


    “何苦将心血放在一个根本不懂的人的身上。”


    祝奚清沉默了很久,回想着令狐城第一世的心态,最后还是叹息着说道:“或许是当初我过分天真了。”


    “如今的小皇帝已是先皇子嗣中最为年长的一位,他乃是太妃所出,而非太后正统。当年的皇后如今的太后只育有一女……而当今皇上虽不为嫡,却又为长,在五年前,他便是最为合适者。”


    “如今再看,所谓合适不过是勉强罢了,适合才是最必要的解法。”祝奚清又是轻叹了一口气。


    “往日的辛苦操劳都已逐渐平复下来,若无意外,接下来的三个月我都会待在京城,与当今皇上同辈的公主皇子若不嫌弃我这残废之人,也大可来丞相府一见。”


    户部侍郎顿时明白了。


    在将人送上马车后,认真叮嘱了驾车的车夫,只说路上慢些,安全最重要。


    至于前朝?


    户部侍郎冷笑一声,甩袖坐上自家马车也回府去了。


    祝奚清搞了这么一出,前朝的事儿也是议不下去了。


    退朝之后,各位大臣知道令狐城的身体问题,明白不便打扰,就都或是亲身前至,又或是招人去拜访,总之一溜烟的全跑到了户部侍郎的府邸。


    在见到诸位以后,户部侍郎总共只说了三句话,“丞相身体有碍,当朝皇上失德。”


    此为两句,第三句是,“公主皇子皆可去丞相府拜访。”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是丞相想叫这天换一换了。


    有许多和令狐城站在同一立场上的人,在离开户部侍郎的府邸后,或多或少地都在京中的医馆中问询可有好用药材,亦或是向外扩散寻找。


    一部分想为自己谋求高位的人,则在想要不要偷偷把这消息告诉小皇帝……


    可转眼却又明白,令狐城做事又怎么可能会真正的不顾一切。


    他就算是想骂人发泄一通,也一定会做好准备


    其身虽为文臣至高,坐丞相之位,实际却有一支从未摆在明面上的私兵。


    令狐军,一支按照先皇手中暗卫标准培养出来的组织。


    其作用一是监控整个朝堂,二是为令狐城关注各方消息,使其可以坐于家中,便得知世间万事。


    这会令狐军指不定蹲在哪棵树上,哪个角落,或是扮做哪个人监视着这一切呢。


    以前不盯小皇帝是顾及隐私,这会儿都想要换人了,免得他整幺蛾子,又怎么可能不派人盯着……


    不,也不对。


    有大臣忽然想到,后宫中以往被小皇帝要求处死的太监宫女们的尸体,可从未有大臣或其他宫人见过。


    小皇帝自己更是没见过,令狐城随意的一句血脏尸臭就足以让他远离。


    众人所知的只有龙腾殿里的太监宫女换了一批又一批。


    至于被换下来的人是死是活,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了死,但又没有真正见过尸体……


    如果他们没死呢?


    如果换上来的又一批宫人也在令狐城的掌握之中呢?


    问这种事有没有可能,所有人心中的答案都是不存在可不可能,而是令狐城一定会这样做。


    在这位丞相的眼里,所有人都有价值.


    另一边,回了丞相府的祝奚清正吃着无滋无味的早饭。


    他的嗅觉告诉他,眼前的食物是一碗用炖了很久的鸡汤煮成的稀粥,鲜香四溢,但吃到嘴里以后却无滋无味,只有一些温热的感觉。


    说实话,很难受。


    但他一想到小皇帝之后也会经历这些以后,就觉得不是很难受了。


    至于为什么说小皇帝会经历这些……


    祝奚清当然是选择利用系统商城复刻了一份当初被令狐城喝下去的那份毒药。


    作用浓度乃至味道全都和令狐城喝下去的一模一样。


    对一个屁大点的蠢货小孩干这种事挺缺德的。


    祝奚清对此只是双手合十,真心实意地觉得,人还是要缺点德的。


    苦了别人可以,但不能苦了自己。


    这份药是被下在了小皇帝的水杯里的。


    系统也给祝奚清直播了小皇帝喝下去了的画面。


    至于之后……


    祝奚清选择吃完没有任何味道的早餐,去睡个回笼觉。


    宫里会闹出怎样的乱子与他无关,假如真的找到他的跟前了,那也简单。


    直接让丞相府里养着的江湖大夫一并去宫里看看就行。


    那大夫是除了令狐城本人之外最明白这份毒药特征的人。


    而这份毒药的来源,在最初早就被调查明白了,就是当初弄死先皇的毒药。


    至于刺客的来处,便是明面上签了和平盟约,实际一直对本国虎视眈眈的敌国皇上手下的人。


    八年前先皇死去,敌国皇上直接派大军前往边境,明面上以练兵之说,操练骑兵,实际却是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发起进攻。


    但那个时候,只有个掌书职位的令狐城除了被先皇托付了一些东西之外,实际什么实权都没有。


    宫内由于先皇突然死去,自然有大臣想要携新天子以令诸侯。


    但一纸遗诏拖慢了所有人的步伐,也让所有人关注到了那个原本没资格入朝为官,却还是被先皇特例提拔上来的跛子。


    遗诏所言,三年内不得有新皇继位,三年后继位者必须得到令狐城的许可。


    经多方验证证实了遗诏为真,令狐城被迫站于台前,此后再无安稳可言,每日连两个时辰都睡不足。


    耗时三年,在新皇继任之时,令狐城也登上丞相之位。


    也就在这一年,他被毒到味觉丧失。


    毒药原本是下给小皇帝的,但小皇帝却交换了两人的茶杯。


    甚至交换之举也是布满了恶意。


    因为小皇帝觉得这皇位来得太晚了些,本应在三年前就被他坐上了。


    只要令狐城松口,就算那遗诏说是一定要三年后,实际也并不是真要三年后。


    死人又哪能比得上活人。


    那被换给令狐城的茶杯里,被小皇帝恶意添加了龙涎香的香灰。


    茶水浑浊不堪,令狐城却还是喝了下去,却不曾想,原本孩童的恶意中更是混杂了敌国刺客的下毒之举。


    令狐城被太医院首及令狐军中的内力高手两相结合,才竭力保下命来,此后却落了个身体虚弱,腿跛加重,味觉全失……


    小皇帝呢?


    他只觉得还好喝下去的不是他。


    祝奚清接到这一系列的记忆的时候,真心觉得,令狐城脑子得是进了水才能支持这么个憨包上位。


    可偏偏祝奚清又能理解令狐城的想法。


    这位有长无嫡身份的皇子,曾在令狐城面前卖过无数次惨,说自己身份不好,但偏偏又年纪大,是大皇子,被其他兄弟敌视,日子一直都不好过……


    实际上一位皇子的日子再怎么不好过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可令狐城却回想起了自己的过去,起了不必要的怜悯之心。


    令狐城当然也是有出身的,就算再怎么权臣,也不可能生来就是权臣。


    他出身于距离京城很远的岑州,是岑州知州次子。


    有此等高位的父亲,他上头的那个大哥就算是鼻孔里能插葱的猪,也能被安排个闲职官位潇洒一生。


    但其父却偏偏要那个大哥去考科举。


    大哥确实不怎么聪明,连个秀才都考不上,但令狐城聪明啊。


    那个脑子进了水的爹,就决定让自己的次子顶着自己长子的身份去考,只要不是前三甲,就算是殿试,皇上也不一定会亲自来看。


    偏偏这位父亲又知道今年的前三甲已经大致确定了是谁。


    不是内定。


    只是科举平等地面向所有人,但教育资源却并不公平。


    这种局面下,就算最后结果还没出来,其实也能大致猜到得到三甲的是哪些人。


    可谁知道令狐城却爆了个冷门。


    他中了,而且还是状元。


    就算是把令狐城父亲的头割了,他都不敢在皇上要亲自面见的情况下把自己大儿子换上去。


    令狐城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皇上又不是个傻的,当然能发现令狐城的本名和他对外使用考科举的名字截然不同。


    一调查就知道了真相,但还是去问了令狐城自己。


    “为何要代替你大哥来考科举?纵使身体健康往往会被视为考科举的基本条件之一,但身有残疾者也并不是不能参与。”


    “过往也存在残疾者考中状元的例子……”


    令狐城直说是自己老父亲让自己来的。


    皇上说这是科举舞弊,要诛九族。


    令狐城原地开摆。


    他死不死活不活的根本无所谓。


    这一辈子说过得特别苦,也不至于,为官的爹再怎么着也不至于饿着一个残疾儿子。


    但各种异样的眼神令狐城却是从小面临到大。


    他聪慧,他知道人们为什么会这样看待他。


    那些人以为,天妒奇才,上天都嫉妒他的智慧,便害了他的身体。


    那些人觉得,要是他有一个好身体加上这一身才华,在被自己的老父亲稍微铺点路,将来一定会成为名满朝堂的大官。


    那些人认定,残疾的他注定就是可惜的,注定就是不完美的,是残缺的,是需要被怜悯的。


    令狐城实在不觉得这样的人生有什么值得期待且长久活下去的。


    他看得清楚,但看得越清,就越觉得无聊,也越觉得世人愚钝。


    如此生与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对人世没有任何期待,对死亡也没有恐惧。他也不觉得自己这一身才华就一定要入朝为官,然后还要当大官什么的,只回先皇说,诛九族就诛九族吧。


    死就死呗。


    奈何先皇却并没有真的这样做,只是贬了他父亲的官,将这对父子的身份彻底切割,然后允许令狐城入翰林苑,做个闲职掌书人员。


    状元管闲事,先皇便问他是否会觉得可惜,他的才华应当用于国事国策之上。


    令狐城只回,“你不就是觉得我能跟上你的想法,才将我安排在这个位置上的吗?”


    等他真入朝为官了,先皇那种觉得世人全都是蠢货,只有他聪明的思想估计也要被压一压了。


    令狐城本身又是个不怎么在乎权力的人。


    与其让先皇的乐趣被压制,还不如给令狐城一个闲职位置,然后没事就默契地聊聊天,互相放松放松心情,省得都觉得世人是蠢货,和他们聊天需要浪费太多口舌,偏偏又不得不浪费。


    那种一个眼神交流,一个细微动作就能明白彼此想法的相处记忆,一直都被天生过目不忘的令狐城记着。


    直到祝奚清从睡梦中醒来,也还能回想起睡梦中那些二人相处时的所有细节。


    令狐城推大皇子上位,也有一种怜悯他的想法在。


    聪明人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么傲慢,但他也会像先皇一样,希望有一些专属于自己的,能被个人完美掌控的东西。


    我就是傲慢了,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一切还能脱离我的掌控吗?


    一个天生的残废,去怜悯一个健康人,甚至这种发展还是那个健康人特意祈求得来的……


    这不好笑吗?


    祝奚清理解。


    就像他理解令狐城走他自己重生的那个第三周目时,反手就把小皇帝刀了一样。


    祝奚清也想这么干,甚至还想更狠一点地杀人诛心。


    他从床上坐起身来,任由一头长发散乱地落于肩头。


    正好房门也被敲响,身为管家的师飞凡正在门外轻声喊道:“大人,宫里来人了,似乎是有些事情需要您处理……”


    刚睡醒的声线低沉喑哑,祝奚清起身,回复道:“知道了。”


    过后房门便被师飞凡推开,他身后带着一个侍从,那人手里正端着一盆水。


    水盆被放在盆架上,祝奚清也被师飞凡扶着坐上了轮椅上。


    他靠近放置水盆的铁架,那铁架高度是孩童所用的,但当下却格外适合站不起来的令狐城。


    洗完脸后,盆中水波荡漾,祝奚清垂眸看着倒影那苍白的脸,以及沾染了水珠之后却仍不掩矜贵的模样,忽然笑了一声。


    而后在师飞凡震惊的目光中,扶着轮椅把手站了起来。


    且在站起来之后没借助任何外力支撑身躯。


    第80章 权臣(2)


    “大人……!”师飞凡激动到脸皮都在抽动着。


    所有与令狐城见过面的人都会遗憾他的那双腿,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那是缺憾。


    师飞凡与之相同却又不同,他可惜的不是令狐城的那双腿,而是以一个更加奇怪的视角怜悯着那些永远都看不到令狐城站起来的模样的人。


    就像是知道有那样一个奇迹存在,但却永远都见不到。


    现在这个奇迹真正出现了,师飞凡又怎么可能不感到激动呢。


    祝奚清竖起食指,轻轻将其置于嘴唇前方“嘘”了一声,“该去宫里了。”


    虽说一天去两趟显得很是频繁,但只要一想到第一趟是去把小皇帝骂了一顿,使得身心愉快;第二趟则是为对方施加精神压力,使其经历令狐城曾经经历过的恐惧,祝奚清就觉得这一趟的奔波反而是好事了。


    熟悉的马车,熟悉的京城道路。


    金碧辉煌的皇宫跃入眼帘,守宫门的人看到车架上刻有令狐二字的木牌,只将驾车的车夫拦下,过后又让坐在马车中的祝奚清转移到轿子上,如此他便被宫人抬着向那龙腾殿前去。


    小皇帝这会儿正躺在龙床上呜呼哀哉,喉咙的疼痛和身体麻木到好似无法控制的感觉,都让他感到绝望。


    泪水顺着面颊直流,那张少年的脸上不再是肆意张扬和恶毒傲慢,反而被恐惧与害怕填满。


    他想要斥责太医,说为何不给自己用上最好的药,可偏偏嘴上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无力的“赫赫”声,好似躺在病床上的垂暮老人,一副随时都要死去的模样。


    一个正在熬药的太监,正顶着灰头土脸的样子,将三碗水煎成一碗的漆黑药物双手捧了上来。


    可那个先前开了药的太医却依然皱着眉毛的样子,明显是知道这药无法解决问题,只能稍作缓解。


    小皇帝却在看到药物后用尽全力地抬起双手,试图将其从太监手中夺过,一口气全部灌入腹中。


    奈何无力的他只能被那太监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喂。


    动作太慢,药物太苦,他眼神中迸发出了惊人的恨意和杀意,心中忍不住地想着,一旦等他恢复正常,这些见到他这般狼狈模样的宫人和太医们都得死!


    憎恨让他有了些力气,可惜试图抢夺药碗时,手部又因为无力控制导致偏离方向。那装满了黑漆漆药物的碗被他自己打翻,撒满了他的胸口。


    一个太医看着小皇上眼神不对,便出声招呼着让那一脸惶恐跪下的小太监重新去熬一碗药,免得真被小皇帝惦记上找机会弄死。


    过后他又和几个太医同行商讨起了这毒的问题。


    其中一个说道:“同样的脉搏,我只在丞相大人的身上见过。”


    “难不成是同一种毒?”


    “你也早就有所料到了吧,又何必以现在这种语气说话。”


    几个太医窃窃私语。


    料到了是一回事儿,没法解决才是另一回事啊。


    要真能解决,令狐城这么个丞相,又何必十天半月就得被太医院中人上门诊脉,好判断身体情况,免得二次毒发。


    同样的毒出现在令狐城身上,他一个成年人能凭借意志和医者乃至武学高手的内力,以这三重加持保下命来,可对于小皇帝来说就不一定了。


    那一碗黑漆漆的药,难闻又难喝,却偏生就是用来吊命的东西……


    太医压根不敢跟小皇帝说他到底中了什么毒,生怕他知道真相后,一口气上不来的人直接就没了。


    人没了无所谓,但除了先皇那么个临死之前还特意下旨说不需要嫔妃与宫人陪葬的皇帝,这世道上又能有哪几个皇帝挂了以后会放过身边人。


    太医也烦。


    看到小皇帝那一脸狰狞的模样,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太医找了一个小太监,让人专门去熬安神助眠的药去了。


    但熬药总归需要时间。


    祝奚清就是在这种时候被轿子抬着,直接进了龙腾殿的。


    他那骨节分明,如玉如石的手指撩开轿帘时,吸引了殿内所有人的注意,包括躺在床上一脸痛苦,半死不活的小皇帝。


    只是身体半死不活,又不是意识崩塌。


    小皇帝这会儿一想到等会令狐城会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就心里发了狠似的怨念。


    同时心脏深处也有一种扭曲般的快意。


    就算自己躺在床上又怎么样?他总会好的。


    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天生残废,一辈子都是个不能离了人的跛子!


    就在小皇帝自己都半死不活,却还想看别人乐子的状态下,祝奚清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整个龙腾殿都寂静了。


    许多太医都睁大眼睛。


    早年先皇还活着的时候,太医院里有点实力的,几乎每个人都给令狐城把过脉。


    先皇寄希望于太医能帮助到他这位知名不具的好友,身为医者当然也会有想要看到疑难杂症的兴致。


    两两结合,令狐城被迫当了好一阵子的小白鼠,他吃过各种各样的苦药,但最后也只是稍微调理了一下身体,并没有真的让他站起来。


    那时候先皇可是开了国库,将那些百年人参,千年灵芝啥的全都摆在太医面前。


    那种局面下都站不起来的人,现在居然站起来了?!


    好几个太医的眼神中都迸发出了精光,他们一下子就忽视了半死不活的小皇帝。


    小皇帝的问题早探出来了,但探出来归探出来,解决不了也是真解决不了。


    这毒可是源自敌国的宫廷秘药,那玩意从被制作出来就被阴狠毒辣这类词汇奠定了根基,解药什么的更是根本没研制过。


    说难听点就是,该放弃就放弃。


    一位太医主动上前两步询问祝奚清,“丞相大人,您能站起来了?”


    祝奚清点头。


    那太医激动的手都有些颤抖,“可否在之后闲暇时让下官帮您号一下脉。”


    祝奚清:“自是可以,但眼下更为重要的当是皇上龙体。”


    几个太医的脸顿时又从惊喜转变成了苦涩。


    唯一一个真身实践过这种毒的人就在跟前,他们也觉得没啥隐藏的必要了,干脆当着小皇帝的面直说了。


    将毒的来源,作用,发展轨迹,以及无药可解,就算用尽法子也会留下后遗症的事儿全都摆在明面上后……


    小皇帝瞪大了眼睛。


    祝奚清远远看着就觉得有趣。


    瞧瞧那脸上满是想晕,但又死活晕不过去的绝望感。


    是真的漂亮。


    不得不说,先皇的审美一如既往。


    虽是个对男女情爱半点不关注的老登,但为了自己的后代,想着那些孩子就算不是绝顶聪明,好歹也不能丑的抽象……


    为此先皇还是付出了一定努力的。


    小皇帝眼下十五岁出头,距离十六岁生辰还有几个月,是个实打实的少年。


    这样的人……


    与其顶着高傲的模样,笑着嘲讽人,还不如躺在床上哭呢。


    至少还是具有一定美感的。


    祝奚清的脸上在他自己不知不觉间多了些居高临下之意。


    这是受令狐城影响,也是受祝奚清自己想要扮演令狐城的意志影响。


    就算是个跛子,他也是个能把一切玩弄在股掌上的跛子。


    小皇帝看起来更惨了。


    兢兢业业的丞相大人自然会要求太医,“全力救治,若有贵重药物不可轻易得到,便开国库,或是去各位世家大臣的私库里寻一寻,总能找到的。”


    “这些下官们自然懂得,只是……”


    一个太医犹犹豫豫地将话题接了过去,并谈及了一些刚才不好明说的事。


    “如今这种药物再次现世,敌国恐怕会又一次蠢蠢欲动了……”


    祝奚清连两秒的时间都没用,就锁定了一个人才,“上将军独子诸葛越入军营已有十多年,早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将才,让其带兵去往南下边境,护卫疆土,如此再适合不过。”


    太医听到这个名字后也点了点头。


    诸葛越此人除了是个领军奇才,再一个便是其母亲是江湖中人,出自名门正派。


    江湖嘛,各种小道消息和有能者的出身之类,永远是不过时的八卦重点。


    敌国的江湖也是江湖,尤其人家占地面积小,总是待在山地,与毒草瘴气蛇虫鼠蚁混迹一地。


    这里头的人,在江湖上一直都是被人忌惮的群体,可越是忌惮就越会有应对手段,诸葛越确实是一个最合适不过的人。


    太医原先想着的是,掌管军中军纪与后勤事务的大司马最适合当这么个镇守南部边境之人。


    军纪意味着严谨,那些一点都不讲究战术,只管着玩弄毒物乱搞的敌国群体,最是容易带来恐慌。


    掌管军纪的大司马出手,必是能将一切混乱镇压。


    但镇压只是保持着一个表面和平,避免混乱扩大,而非真正能解决问题。由诸葛越出手的话,却不仅能解决麻烦,甚至还能先手攻击,或是后手反攻。


    两相一对比,倒也真心觉得诸葛越确实才是最合适的。


    不愧是丞相,脑子就是灵活,转得快。


    恐怕在他这个太医提起这个话题之前,心里就已经有数了吧。


    毕竟请他来的时候就已经暗示了这个毒的来源。


    太医知道一切都在令狐城的掌控之中后,心里松了一口气。


    至于小皇帝……


    那一副憎恨又哭出来的傻样子,只能说嫩得没边了。


    估计连他们在聊些什么都不明白吧。


    太医平复了一下心情,免得表现出自己心里的想法,嘴上说着:“最多两到三日,皇上的状态就能稳下来。毒药所频虽不是那些伤筋动骨的外伤,但也会伤及肺腑。即便有所好转,日后恐怕也得好好调养才行。”


    这话表面上是给小皇帝安安心,免得真给人吓死。


    实际上却是在问,小皇帝不便上朝的这几天,御书房里堆积的那些工作,是继续由宫人转送到丞相府中处理,还是祝奚清直接来御书房上班?


    祝奚清:“大抵没人能比我更懂此毒之损,如若可以,我还是想近距离看着皇上,免得出现其他意外。”


    在家上班算怎么个事儿?


    他不仅要来宫里,甚至还要给小皇帝也准备一个轮椅,让宫人专门推着他一块在御书房。


    明面上以教导小皇帝的名义,实际上却是让这个智商感人的蠢货看着他处理那些政事,掌握着那些他可望不可即的权利和光环。


    不过在做这些事情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处理,那就是看护不力,让小皇帝中了毒的宫人……


    正常处理手段肯定是将他们都处死,然后再换一批人。


    但脑回路已经无限等同于令狐城,甚至远超于令狐城的祝奚清,显然不太想用这种正常处理手段。


    他三言两语就以一个宫人看护不力,本应处死的说法,让那些宫人们吓得全都跪倒在地磕头求饶。


    太医们在这种局面下也没敢帮忙说话,事儿与他们不相关,不张嘴还好,乱开口惹一身骚才是真的麻烦。


    祝奚清在那些宫人们连连磕了好几个头,满脸绝望之时,便又以短时间内不太好再找新的宫人进宫……


    宫人实行净身之事也需要时间,全部处死之后,恐怕就只能去调了一些不合格的宫人来伺候小皇帝了……


    那些不合格的又怎么能伺候得好他呢?


    所以这些宫人可以活下来,但之后一定要更加尽心尽力。


    本就因为自身看护不当出了问题,之后伺候起来也肯定会更加仔细吧?


    看着没问题,很正常,但这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他可是当朝皇上!


    人都快被毒死了,那些伺候他的人却一点事没有,就只磕了几个头,这合理吗?


    反正小皇帝自己是快被气死了。


    可惜他又说不出话来。


    就只能看着那些早就严重不合格了的宫人们战战兢兢地伺候他,连想拿个花瓶砸人发泄一下都做不到。


    他越想越气,最后又发现能平稳站在地上的祝奚清正在稳步靠近龙床。


    一时之间火大,小皇帝喉咙里更是不断地发出“赫赫”的声音。


    祝奚清猜测,“皇上是担心他们照顾不仔细吗?您不用在意,之后但凡有一个照顾不当,微臣便会第一时间将其处死。”


    说话间,他就已经靠近了龙床,居高临下的看着这躺在床上抽搐的少年,祝奚清用平稳而又柔和的声线说道:“您放心,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祝奚清之后还从系统上弄来了一碗充满了腥味的暗红色药物。


    是普通保命药的劣化版。


    在太医检验过后,就将其给小皇帝灌了下去。


    这药只保证他在短时间内绝对不会被这毒给玩死,别的医治作用那是一点没有。


    至于那毒……都不会死了,又算是什么大不了的。


    就只是留一点不痛不痒的后遗症而已。


    比如每天都要喝些苦苦的药,所有饮食皆被加以限制,甚至还不能轻易动气,不能有太大情绪起伏,不能纵欲。


    要平和,要休养,要安静,要早睡早起。


    令狐城经历过的,这熊孩子不经历一遍,祝奚清会觉得对不起自己。


    他又温声软语地安慰了几句小皇帝,成功把人气到晕厥……不是,成功让人心平气和地睡着了之后,祝奚清和这龙腾殿里的众人道别,转身靠近轿子。


    而后再次掀开轿帘,施施然地坐了进去,又被宫人缓慢地抬出皇宫。


    皇帝在不在无所谓,第二天的早朝还是要开的。


    诸葛越得令以后,就自发收拾包裹南下去了,不过期间还被嘱咐了一句,说路上有机会的话,可要仔细看一看那些掌管后续救助雪灾事务的官员,免得他们心生贪婪,不做实事,坑害民众。


    早会结束。


    刑部尚书过来打探了一下祝奚清为何能站起来这事儿。


    世人皆说永远都站不起来的跛子,不仅突然站了起来,还对外展现风采,于朝堂之上说一不二……


    这位尚书只觉得,这会儿中了毒的小皇帝,是不是哪天就会突然毒发身亡,然后换人上位,或是干脆令狐城自己上位。


    他可不敢胡说毒是令狐城下的,只是觉得令狐城之后应该不会以那种稍显平和的手段管控朝堂了。


    站不起来的时候,他坐在轮椅上,即便气势再怎么非凡,才华也不会比任何人差,但还是会被人恶意的以他腿不好之说,或多或少地看不起。


    而当下他能站起来……


    刑部尚书才恍惚地想起,这位丞相大人也就比当今皇上大了十岁。


    双十年华,便已坐上文臣至高之位……


    虽不及历史上那十二岁拜相者,但也是实实在在的世间少有。


    就在刑部尚书陷入沉思,意识恍惚之时,祝奚清解释道:“不过是自身修炼功法有所突破罢了。”


    刑部尚书也顿时想到了那些江湖传说。


    “听说有修为高深已达宗师之境的江湖中人可以凭借断骨断脉之术,强行打断肢体,并借助内力和药物使断肢重连,二次生长,如此便可让不可控的身体部位恢复主人的掌控……您……”


    是不是就是用了这种手段?


    祝奚清但笑不语。


    刑部尚书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猜对了。


    “那般一寸一寸打断骨头的痛苦,不是我这般寻常人能想象得到的。丞相大人有如此毅力,下官佩服。”


    比令狐城大了好几轮的刑部尚书双手做揖,深深地弓了弓腰。


    二人稍后分别,曾经世人口中可惜的跛子,如今健步如飞地进了皇宫,还坐在御书房里开始处理工作。


    令狐城的同款轮椅已经给小皇帝连夜安排上了。


    昨天一整天,从小皇帝中毒,再到被气晕,又到今天,期间他粒米未进,一直喝药,喝了个水饱,喝到嘴里全是苦,喝到想要干呕,可身体却还是麻木的,就连呼吸时也有着深深的憋窒感。


    但他死不了。


    祝奚清又怎么会让他这么简单就嘎了。


    既然身体已经好点,反正也没法说话做事,自我排遣,消解寂寞,那还不如来看他处理政事。


    又是一连串的杀人诛心,在小皇帝再次被安抚到睡过去以后,祝奚清柔声问了问宫人,说今日给他准备的药可有熬好?


    他准备再加点料。


    就昨天那腥味扑鼻,让人闻之欲呕的东西。


    力求人在醒来的第一时间,就能感受到对这种毒有所缓解作用的,又腥又苦又涩又酸,一入口就能感受到的直冲天灵盖的诡异味道。


    他可不是光刺激小皇帝,期间也教了点东西。


    但更多的却是当着他的面骂他蠢,愚昧,愚不可及。


    这也做不到,那也不行,纯纯废物。


    问他一个而立之年的普通官员宠妾灭妻该怎么处理,因人不能说话,祝奚清便自己猜。


    说:“您是想叫人将这小妾处死吗?您要是这样想的,就眨眨眼睛。”


    小皇帝刚眨完眼就挨骂了。


    “愚蠢。”


    “妾是有错,其明面上为不顾俗礼家教,但更大的错却是那官员。”


    “一为他自己拎不清,实属自身愚昧。


    二为他从未想过,他一个普通官员,凭何能得到一个处处讨他欢喜,让他一度爱到连自己结发妻子都忘记的程度。他从未想过那妾是否有其他特殊身份和目的,只以为自己相貌不凡,貌比天安,才华横溢,风流倜傥……可谓毫无自知之明!”


    “三为,本国官员须得四十无子才有资格纳妾,此为礼法不可乱,他一个而立之龄的官员就敢干出如此之事,可谓将法理皆置之度外。”


    “其人为官,做出如此举动,可谓明知故犯,当以原定处罚双倍而惩,剥夺身份,请有能者上位。”


    “杀妾?”


    “你蓄发多年,头发也不见长。当真是头发短,见识更短。”


    祝奚清骂爽了,又当着小皇帝的面在中午将御膳房送来的餐食吃掉。


    并盯着乃至压着他喝下那难喝到让人怀疑人生的药。


    离开皇宫之前,祝奚清还对着小皇帝笑了笑。


    小皇帝不知道他到底在笑什么,只觉得浑身上下毛骨悚然。


    如此过了三天。


    小皇帝终于能说话了。


    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用充满怨气的语气念着令狐城的名字。


    然后转眼就被宫人送来了一大碗黑红色的,还散发着鱼腥味的药气的心梗。


    这次比前几天好,药不苦了。


    可真的是不苦了吗?


    直到被允许进食,却又尝不到任何味道……


    轮椅都下不来的小皇帝,硬是凭借着一股蛮劲掀翻了桌。


    在他满怀怒火地让人将太医们请来的时候,那群扛着药箱的白胡子老登们却一脸迷茫。


    “难道皇上不知道此毒本就有这般后遗症吗?”


    要真是这样,那也太不关注丞相了吧。


    好歹也是得到丞相的承认,他才有资格坐上皇位。


    不管是忌惮还是畏惧,又或是想要利用,怎么着也该对人有点了解才是。


    但这小皇帝知道个屁。


    没有亲身经历又哪来的感同身受。


    令狐城中毒倒在床上蔫了吧唧,控制不住喷血呕血之时,他只希望人赶紧死,然后好将权力交到他的手里。


    具体症状是个什么,他压根没关注过。


    等他自己变成这副鬼样子了,心里又恨得不行,恨天怨地,怪令狐城没有保护好自己。


    不管吃什么都尝不到味,甚至直接用盐往嘴里倒,都感受不到味道的时候,小皇帝要疯了。


    越回忆起过去吃各种食物时的味觉体验,他就越崩溃。


    甚至开始怀念那种苦到不能接受的药味。


    情绪的崩溃,让他动不动就摔东西,破坏,大骂宫人,就连那个身为太妃的亲娘来探望他,都被呵斥着赶走。


    他现在,已经有了一种潜意识里的认知……


    跛子曾经或许永远都是跛子,但现在令狐城已经能站了起来。


    而他这个失去味觉的人,或许永远都无法回归正常……


    那种憎恨让小皇帝将自己的掌心挖出了许多伤口,道道流血。


    咬牙询问宫人令狐城在做什么的时候,只听一个太监战战兢兢地回道:“丞相大人解决完今日御书房中的事物后,便与丞相府里的管家一并于京中游走访民。”


    说白了就是逛街游玩去了。


    小皇帝要是连这话都听不懂,那就真是傻子了。


    坐在轮椅上的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幻想祝奚清逛街时的场面。


    丞相正值盛年,尚未娶妻,京中许多女子虽然介怀他的残废,但其实还是有很多人盯着他的。


    只可惜他以往一直对外推脱,说会辜负那些女子……


    现在他能站起来,只怕所有女子的目光都会钉死在他的身上!


    不过一个、一个……


    直到嘴唇都被自己咬烂了,小皇帝也说不出来残废那个词。


    只因现在更像残废的是他自己.


    另一边,将衣物换得朴素了些许的祝奚清确实正在逛街。


    他一点也不关注熊孩子是怎么想的,这会儿更在意的是女主。


    系统给的剧情信息描述的不太明显,但穿越过来的女主显然是顶了个普通女子的身份在京中占据底层位置。


    虽然没有沦为乞丐,但其实也大差不差了。


    女主是魂穿的,目前十五六岁,脸上一派稚气的模样。


    她身上穿着打着补丁的麻衣,找来锅底灰抹深了自己的眉毛,尽量把自己打扮成假小子的模样,而后顶着变声期的声线,尽量压低嗓音,去那些酒馆客栈之类的地方挨个应聘。


    可惜每次都被赶出去。


    在祝奚清看见女主的时候,女主更是被一个客栈的小二呵斥着说:“你连那些贵人们吃的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像你说的那样,将其做得尤为美味。”


    女主很是气馁,但想要解释,却又因为这种事情发生了很多次,有些无力了。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祝奚清出现了。


    女主所知的剧情发展是以文字的形式展现,衣着朴素了些的祝奚清,在女主的眼中,显然无法和当朝丞相对上号。


    当祝奚清问及,“你当真会做你口中所说的那些饭菜吗?”


    女主对古人还是很有警惕之心的,没解释自己,而是先问:“你是谁?”


    一副随时都想要逃跑的样子。


    “我是一位大人府里的,具体不便言说,但必然不会害你。”祝奚清笑意盈盈,他私心觉得,看眼前的女主有一种长辈看小孩的即视感。


    “那位大人口味比较刁,寻常食物实在无法让他满意,所以我平日里便为他四处寻找优秀的厨子。”


    “我见过那些穿着破烂,混迹在泥水中说是要做叫花鸡的,犹如乞丐般的厨子。也见过在那种在深山老林里,蹲守一整天,只为薅一些我看不懂的植物,并得意扬扬地说那是稀缺食材的厨子。”


    “再多个你这样年岁尚浅的小厨子,我也不会有什么好觉得意外的。”


    “正好你要应聘厨子,看起来也有些缺钱的样子,我二人也算是一拍即合。”


    “如果你不介意,就找个你熟悉的地儿,由我来提供食材,你来做,最后由我亲自尝试确认你是否合格。而无论是否合格,我也都会给予你一两银子的报酬。”


    “若是合格,也自然是将你招入府中,每月发放月俸,如此可好?”


    祝奚清向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展现出了最大的诚意。


    女主听见后眼睛顿时一亮,一两银子按照她目前所了解的物价,进而和现代社会对比,那就是妥妥的一千块。


    不多,但如果只购买食材,自己做饭只为温饱,这笔钱足够她苟活两个月。


    “可以倒是可以,但我居住的地方既没有桌椅也没有锅灶……”女主脸上闪过了羞赧,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夸口说自己是个大厨,被客栈小二赶出来什么的,一点都不意外。


    虽是如此,但她咳嗽了一声后还是正色说道:“如果你能让这家客栈的后厨借给我用,并允许我使用食材,我便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为你呈现出一桌我擅长的菜系。”


    女主甚至不敢以地名将川菜徽菜之流挂在嘴边,生怕一个不小心在这古代犯了忌讳。


    她活得很谨慎,但被人赶出来时,也还是会让她有些难过。


    与其以后因不断想起被赶走的经过而感到难过,那还不如在这里直接向外人证明。


    虽然这需要一点点眼前人的帮助。


    祝奚清同意了。


    一两金子扔下去,那客栈的小二见到女主就跟见到亲爹一样亲切。


    在女主于后厨忙活的时候,还特意喊来了个烧火的,让帮忙烧锅看火,听从吩咐。


    祝奚清坐于一侧桌旁时,师飞凡也被他喊着坐下。


    期间师飞凡询问,可是见那小姑娘可怜……


    没错,这位被先皇赐下来的管家一眼就看出来那不是个男娃,而是个年岁不大的女孩了。


    师飞凡眼睛精着呢。


    令狐军那一支特殊队伍里,普遍对他的称呼是师爷。


    面对他的问题,祝奚清只回道:“我若是见到任何一个普通人都施以怜悯,那便是傲慢了。”


    “她既然觉得自己有生存于世的技能,那我就让她展示,给她一个以自身能力换得生存的机会,而非所谓怜悯施舍。”


    “而假如她的生存技能还不够纯熟……”


    祝奚清又道:“她已经十几岁了,确实不好进慈幼堂,但却可以将其送进那些教人做活做事,勤劳致富之地。只要她肯学,这经由先皇努力多年才形成的世道,总归是饿不死她的。”


    “虽先皇有功,但大人在其中也是劳苦功高。”师飞凡一点都不赞同祝奚清将各种光环推到先皇身上,尽管最初他还是暗卫统领之一出身的呢。


    “先别恭维我了。”祝奚清摆了摆手,“那小厨子差不多也该上菜了。”


    他已经从后厨飘来的香气中闻到了辛辣呛鼻之味。


    麻婆豆腐,蒜泥白肉,辣子鸡,爆椒鱼片……


    一道又一道鲜红亮丽的菜被端了上来。


    香辣味扑鼻,引得了客栈所有人的注意。


    不少人的口水分泌都加快了。


    直到祝奚清动了筷子。


    神色不动,表情不变,让人看不出分毫异样。


    师飞凡还以为这应当是那种不辣,只是闻着香辣的菜式,随之一动筷子,整张脸都在麻婆豆腐入口后开始爆红,汗水也顺着额角流下。


    再看祝奚清……


    却还是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


    师飞凡放下了筷子,心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大人可还是尝不到……?”


    被系统官方盖了戳,说女主做出来的东西令狐城能尝到味,眼下的祝奚清又怎么可能完全尝不到。


    只是相比于师飞凡体会到的,他所尝到的是弱化了很多的那种。


    祝奚清在师飞凡略显心疼的目光下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此时女主也从后厨过来,正双眸晶亮地看着他。


    “可符合你的口味?”


    祝奚清点头,一脸平静:“不错。豆腐有豆腐味,辣椒有辣椒味。”


    女主只觉得这个评价很是古怪,一时间不由皱眉。


    师飞凡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通过了!”


    “之后你就是府中主厨!”


    “月俸还可商谈。”话音刚落,师飞凡手中就已经拿出了一锭银子放在了女主的手里。


    小姑娘一下子愣住了,她手里那银子的分量,少说有二十两……


    那种评价能换来这些财富吗?


    她不知道,但看着那一脸羡慕,口水都快流下来的小二,她觉得,不断被人赶走的记忆,在日后绝对不会成为她的梦魇了。


    女主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做饭!”


    升职加薪就全看这一手了!


    古代,十几岁的小姑娘,父母双亡,家里没有任何财产,唯一能称得上值钱的就是一口铁锅和一个破碗……


    以这种局面开局的时候,女主满脑子都是,自己之后不会被人牙子绑走被迫下海吧?


    现在看来倒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她心有激动,却还是让自己强行平复下来,双手垂于腿侧,对仍坐在原处的祝奚清认真鞠躬道谢:“多谢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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