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佛子(3)
之后最先清醒过来的反而还是驾车人。
关于蛇妖的事,大和尚之后也和道人有所说明。
驿站一般来说,都会配备一个和尚一个道长。以驿站为点,一个向道路一方探查,一个则向道路另一方行进。
但与驿站连通的道路四通八达,一般来说,一条道大约要三天才会被完整探查一次。
昨日雨大,和尚和道长走的刚好都不是祝奚清来的那条路。
不过就算是这样,一般来说也根本不会出现妖怪才是。
就像驾车人之前所说的一样,这可是官道。
连官道上都出现了妖怪,那些深山之处,僻静之地,又会有多少妖怪隐藏在其中呢。
谈起这个话题后,道长也是感慨:“今后与妖怪的争端中,不知又会有多少人遭受苦难。”
和尚也是闭眸点头,在身前竖起佛印,“看来你我都是这样想的。”
“除了把这些事情给报上去,你我也做不了更多。”
道长听着和尚这样说,却只是笑了一声,“前头针对事实,我俩想法确实一致,但我们只能做的事……这方面你可不是这样想的吧。”
那小孩身上佛光冲天,按大和尚的说法,便是与佛门有缘。只一滴鲜血,就叫两人联手都不一定能战胜的大妖身死,道长可不信和尚甘愿看着他养好伤以后离去。
大和尚睁开了眼,“终究还是要讲究个缘法。”
意思就是,他确实有想法,但那孩子愿不愿意还得看他本身意愿。
道长看他这样说后干脆挑眉,“那我可就要先去找那孩子的母亲谈谈了。”
“通体佛光确实与你佛门有缘,但我观那孩子,不知为何也总觉得与我道家有所联系。”
驾车人已经醒来,和尚和道长谈话期间,他也是在听着的,与那蛇妖对立过程,也是由他补充。
道长说的联系,便是小孩敢用石头缠住平安符,将平安符扔入蛇妖腹中,间接救下驾车人的事。
如此行为确实符合道家秉性。
大和尚一时间也是陷入了沉默。
道长只笑,看着远处床榻上仍在昏睡的女子与小孩,又补了句:“他们也该醒了。”
话音落下,果然没过几息,无名就先醒来。
她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就猛然坐起,发现身侧躺着祝奚清时,高高悬起的心脏立刻落回了原处。
无名摸着小孩温暖的小手,是才有一种窗外照进来的阳光,确实是象征天晴的感知。
此时这间驿站客房大门敞开,偶有些人路过,看见内里两位修者时,也不觉得失礼奇怪。
无名彻底醒来,给祝奚清将被角掖好,下床后就想再向两位修者下跪,却被连忙拦下。
“可别。”道长连忙用了自身修炼出的罡气,阻拦了无名下跪的膝盖。
“按照和尚说法,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而按我道家说法,想救我也便救了。”
如此才拦下了头上好不容易被包扎好的无名。
她到底习惯沉默,此时双手交叠,互相抠动,却不知该如何应付当下场面。
最后还是驾车人叹息道:“即便是佛道二门中人,是修炼有成者,这清晨上午也是需要进食的吧。”
“无名醒得早,小孩也快了,如此不如先给两人留出时间洗漱,回头吃完饭,给小孩肚子也填饱,再来讨论他今后的发展。”
道长和和尚都点了点头。
不一会后,祝奚清也醒了。
发现无名就坐在床侧时,心时也松了口气。但不知为何,却又觉得浑身都有着怪异的不适之感,不由皱眉。
远处道长发现他的神态,只说:“你内脏受损严重,虽说被护体佛光治愈过半,但后续少说也需要休养月余才能正常。”
“眼下你那妈妈想要带你一同去洗漱,你也别下地了,要么由她抱着,要么不介意就让我来抱上一抱。”
祝奚清最后被道长抱在怀里,他不想让无名受累,而后就只能让大和尚瞪着眼睛看着他们出门。
原本还心情沉重的驾车人看着和尚,突然也笑了一声。
随后下楼,找到驿站的店家,让送些吃食上来。
无名和祝奚清回来的时候,和尚和驾车人已分坐两旁,就等他们。
桌上也摆满了素斋。
道长看见后只是挑眉,招来小二,让再送来一碗煮至软烂的肉粥。
“修佛之人固然见不得杀生,但寻常时候也不会强求他人不食肉的。小孩身体有的休养,可不能缺了食物。”
和尚果然也不见怪,几人安然度过一餐。
事后说起祝奚清,又重新谈起种种。
先是问了无名的去向,得知要上京之后,只说正好。
“明日就是其他道长和尚来与我和空观交换巡查的日子,事后我俩也要上京去,期间还要去户部司提交本月文书,正好,外来者也要去户部司报明身份。”
和尚法号空观,道长道号云玄,驾车人名叫关长水,这都是在方才聊起时有所说明的。
云玄话一落下,无名脸色就逐渐变得苍白怅然起来。
“可是有什么不方便之处?”大和尚主动问起。
无名却无从说起。
和老大夫的所有交谈,从未实际拿到明面上来说过。
再就是空观与云玄,二者也都与官家有关。
无名若说了,他们不禀报上去,便是欺瞒不报。
可老大夫口中那个因为将领被妖蛊惑,才导致被抄家的世家,也并不一定会是无名本家。
如此种种才是无名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根本。
此时倒是关长水开口了,“就像两位说的那样,外来者上京总是要去户部司提交身份证明的。你与小孩虽然有老大夫给的信件做证明,可你们一个自称无名,一个更是无名无姓,如此还不如让两位做个担保。”
“那些不好明说的东西,便也就不明说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无名一咬牙,就全都说了。
甚至包括将祝奚清从水中救起之事。
云玄道长也是怒骂,“不过异瞳罢了,当真是造孽。”哪能因为眼眸不同于常人,就叫亲生父母溺毙?
人妖殊途,二者更是有着那隔阂之处,根本不具备交合的可能。人生出来的孩子,无论再怎么特殊,也是万万不能背上妖孽之名的。
“至于你本家,若你本家姓氏为陶,倒也就不出错了。”
无名眼眶又一下红了。
“事已说清,早一日上京,晚一日上京,也都无甚差别。既然这样,那不如等我们明日换了班,再一同上京,期间也可稍作帮扶。”大和尚也说。
无名最后也同意了。
之后无名念及孩子小,也在床上睡了许久,便想要带祝奚清在驿站中走走。
哪知道驿站同住之人纷纷直呼他为佛子。
无名虽记起昨日,但也被吓了一跳,连忙抱着孩子重新回到了房中。
直到午饭时才下了楼。
这次几人再度汇聚一处,倒没人还称佛子之类。
虽是如此,云玄道长也是直说了,“这消息必然不胫而走。”
“当时大和尚救人心切,来不及处理那蛇妖尸身,也是叫许多路人看见了的。”
“和尚与我行程明显,都不需过多打听,只需问一下驿站店家,就能了解当时大概。”
“再反推一二,这佛子之名,在我看来,也是去不掉喽。”
和尚也念了句,“阿弥陀佛。”
几人纷纷看向祝奚清。
小孩却拿着筷子缓慢进食,好似他们口中所说的人根本不是自己一样。
“这般通透,若这孩子真有拜山头之说,我道家也必然是要争上一争。”云玄越看越喜欢,这会儿更是直接和空观挑明了说。
空观不搭话茬,只吃素斋。
一宿过去。
两人和前来换班的和尚道长交流了一番,并打算租借驿站的马匹上京去了。
期间倒也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那就是关长水先前放其自逃命的马儿也来了这驿站。
管理马儿的人原本还很是苦恼,纠结这马到底是从哪来的,但看它很是饥饿的样子,也还是帮忙喂了马草和水。
关长水原本正在谈租借事宜,发现时,也是乐了。
“没想到你这老伙计居然还能找回来。”之后也是掏了不少银钱交给那管马人,感谢帮忙投喂马草,同时也要求其再帮忙准备些马草,好在路上吃。
关长水抚摸着马儿的马鬓,那马儿眼中也满是心疼地蹭了蹭他。
被腐蚀吞噬一空的臂膀是再也回不来了。
关长水眼神中虽有伤感,但也庆幸,“能活着总归是好事,你一匹马竟还伤感起来了。”
马儿气得打了个响鼻,又连忙低头大吃了几口马草,一副想给关长水吃穷的模样。
他也不气,只叫马儿再多吃一些才好。
之后再次买来马车车架,无名想要帮忙补些银钱,但无奈囊中羞涩。
关长水只说等一切都真正结束过后,再谈那银钱之事,实际只是不想让无名有什么负担。
无名只以为关长水说的是等陶家平反,也只点头。
之后祝奚清又被抱着上了马车。
眼神中虽然有些许无奈,但也算是习惯了这被抱来抱去的样子。
年纪太小,也就只能这样。
又是三日过去,已然可见京城大门。
守城者查阅身份路引之时,也顺带问了问云玄:“那小佛子莫非就在你身后的车架里?”
云玄一愣,接着失笑:“我倒是没想到这消息能传这样快。”
守城者也笑:“怎么说那都是驿站,来往人员最是多了。”
“行了,你们都进去吧。”
关长水之后也学着那两位下马,牵着马车入城。
空观和云玄先带人去了他们的落脚处,之后再去了户部司。
前二者提交文书报告,后头无名与关长水则是去验明身份。
事后云玄和户部司司长谈起陶家之事,后者说当今圣上早就有平反的想法了。
“奈何的前些年妖怪肆虐,陶家也没了活口……”
时间肯定是要紧着当下的民生,平反之事也就一拖再拖。
不过司长又话风一转:“话虽是这样说,但这平反之事,去年也是被与陶家交好的世家一纸奏折提了上去。”
“事后又是如何?”云玄追问。
“刑部那边很快就将过往一切整理妥当,这平反之事,当然也是成功了。”
“只可惜当时罪及九族……即便平了反,也没有活人能实际感受正名。”
“可若我说还有这么个活人呢?”云玄道。
户部司司长只笑:“猜到了。”
“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向我谈起这个话题。在京中也算是颇有盛名的云玄道人,可向来不爱管这些凡尘俗事,心里头只有那除魔卫道之说。”
“我说的是对还是不对?”
云玄只好摸着鼻子笑着点头。
“今日前来验明身份的其中之一,也就是那女子,便是陶家遗孤。”
“因各种机缘巧合,侥幸活了下来。”
司长也不问为何当时罪人能活,甚至还有了自由身,只说会禀报上去,最多过个三五日,户部司将各种信息整理成文书,便会将其召到宫中,为无名正名。
“我明白了。”
云玄还想客套两句,那司长直接嫌弃摆手。
“且回去歇着吧,往后少说还有大半个月可叫你休息,少来烦我这除了休沐日平时不得闲的人。”
云玄自觉退下。
事后与关长水和无名一同去那落脚处,就发现大和尚已经开始教祝奚清念起各种经文。
云玄一边说空观偷跑,一边也想给祝奚清教导道术。
空观无奈念叨:“佛经无门槛,你那道术若不曾了解道家典籍,可没法修炼。”
云玄乐了:“你这大和尚倒是越来越有趣了,我就不能先教文本,再教道术?”
“佛经若是无门槛,世人也就不会误解,‘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一句了。”
空观一噎。
“好了,不逗你了。”云玄摆手,“你教他佛经法术,我也没意见,只是别叫他累着了。”
“才三岁呢,倒也不必如此忧愁未来。”
“不会累着。”一直不声不响的祝奚清正坐在个小板凳上,手中捧着看着很旧,也卷了边的佛经。
那是空观给的,里头祝奚清看着倒没什么压力。
其中佛教论点什么的,祝奚清也都能看懂。
空观与其说是教他佛经,不如说是教他诵经,时不时向他指明一些生僻字的含义。
祝奚清一通百通,一本心经在云玄回来之前,没花多久就诵读了一遍,也了解了内里深刻含义。
好处也是很明显的,心静体清,身体内脏受损造成的那些沉珂和拥堵感也都少了许多。
空观看到这直观好处,原本正想再拿出一些其他佛经,让祝奚清诵读,看有没有作用,云玄也就在此时赶回。
祝奚清也是真的没有累着什么的。
“知道你聪明着呢。”云玄走过来蹲下,用手指戳了戳祝奚清的脸。
相比于其他三岁幼童而言,他那显得过于消瘦的脸庞,一度让云玄叹气。
“不会累着就好,要真喜欢这些,大可让空观教你。还有那些道家典籍,你回头也可以看看,要是都感兴趣,我也能教。”
他也没再说什么拜山头的话。
确实太小了。
“等无名被召入宫中正名过后,再来仔细说说你这小家伙的未来。”云玄抬手揉了揉祝奚清的脑袋。
三日后。
无名收到一纸诏令入宫。
本应第一时间跟着那总管前往宫中,可无名却几次看向了祝奚清。
其他人都知道无名是怎么想的,只说一并带进宫去,总管果然只是看了一眼,也没做阻拦。
祝奚清的信息,早就随着云玄他们回京的那一刻起,被递到了当今圣上的面前。
这消息甚至都不是大和尚和道长递交的。
官家自有独特的消息渠道。
无名被带进宫中后,直入御书房。
一身龙袍的中年男子已经在首座上等了一会儿了。
无名还未下跪见礼,就被赐坐坐好。
她怀抱着小小的祝奚清,不知该如何开口。
索性上头人也没等她先开口,就直说了陶家之事。
“如今京中皆知陶家已被正名,此为先皇之过,如此种种,也都被记入史书,他之过错自有后人评说。”
“至于眼下……作为陶家最后之人,无论是府邸,还是其他名誉,诸多收缴之物,朕皆可归还,但你又是如何想的呢?”
“可有索要补偿的想法?又或是其他,都说说看吧。”
无名也当真说了。
“陶家已经不在了,只需不再背负叛国之名即可。至于补偿……只求我这天生异瞳的孩儿,不要背负妖孽之名。”
无名将祝奚清轻轻放在地上。
小小一只,不过八十五公分,相比同龄人而言,祝奚清要更显瘦小。
最吸引当今圣上的,自然也是那双被无名解开白布后的异色双瞳。
右眼灿金,好似发光,内里亦有梵文。
祝奚清身着麻布棉衣,虽然小小一只,周身韵律和气质却格外不凡。
当今向下看去,竟刹那间从他额心处看见雷电纹路!
再打量一眼,又发现那额间玄纹突然消失。
“此子不凡,但具体如何,还得召国寺方丈及观星阁主一同来看一看才好说。”
圣上眼中闪过惊异之色,随后就提声喊人请那两位前来。
又过了一阵,一位岁数看起来已过古稀之龄的老和尚,与一身着道袍下巴蓄胡的男子一同前来。
他们先是见礼,过后便按照圣上吩咐,查探起了祝奚清。
把脉看骨开天眼,一套流程全过,那两人竟然同时说道:
“此子乃天界佛宗下山历练之人,当得一代佛子之称。”
“此子乃九霄神君转世,此番下凡,应当是为了应对如今越发肆虐的妖族。”
坐在首位上的皇上都糊涂了。
“到底是与道门有关,还是与佛门有缘。”
“这……”下头两人同时沉吟,最后只好互相对视,问起对方可有看错。
方丈直说绝无看错可能,阁主也觉得自己必不可能出错。
说着说着,两人言辞激烈了些。
圣上看得头疼,便说一人三柱香,各去问各家供奉者。
他们还真这么干了,而且就在这御书房里行事。
烟气缥缈,方丈跪坐诵经,阁主盘腿坐下,五心向上,闭目问天。
身旁各有金光和乳白色罡风闪过,最后两人又都说,他们推论都没错。
这问神佛之举,个人也都得了果。
方丈曰:“是为佛祖座下大弟子。”
阁主道:“号扶正神君,掌管雷霆。”
皇上又开始扶额做头疼状。
“那你们说该如何对外称呼,好为其正名。”
两人又都不说话了。
“那不如问问他自己的意见。”
阁主直接问道:“你是更亲近道家还是佛门?”
祝奚清一脸懵。
皇上呵斥道:“我看你也是糊涂了,才去问这三岁幼童。”
最后圣上直接拍板决定,“既然与两家各有相关,那就十年佛子,十年道人。”
“这……”
圣上有言:“若你们有更合适的处理办法,那就按你们的想法来,若没有,就都闭嘴。”
最后还是阁主主动说:“即与道家有关,我便自居为长,为其赐下道号玉度。他人可称为玉度子。”
方丈也当仁不让:“既然入我佛门,便也要有法号才是。”
“佛子之身特殊,愿其通悟佛法,明了凡世,便号悟明。”
“不受戒?”阁主疑惑。
“仪式不是必须,燃香于头顶留下戒疤,总归伤痛己身。我观其年岁尚小,若将来有引香受戒的想法,再补上也不无不可。”
完事儿方丈还刺了阁主一句,“玉度玉度,莫非是春风不度玉门关之意?”
眼见着他俩又要吵起来,皇上一摆手就把两人赶出去了。
而后提笔写下诏书,想到先前所说,十年佛子十年道人之言,最后又默默地在诏书上提笔补了斩妖除魔救世卫道八个大字。
佛子也好,神君也罢,只要别在他跟前吵架就行。
当天圣旨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落地。
“昭松元年二月,敕:三院五州六府共奉圣旨,故追上将军、追封武忠,怀明陶鸿原谥,赐谥‘忠义’。敕下。”
这第一封圣旨目的就是给陶家正名。
内里含义说的是无名的父亲陶鸿,原本谥号怀明。但这个名字并非官家赐予,而是陶鸿当初的朋友,也就是那个提交平反奏折的人所给出的谥号。
官家对待反叛之人,自然会给出谥号,不过就算给了也是恶名。那种名头不适合放在明面上,因此便以怀明之称挂在表面。
追封武忠,其意为武将死亡后给出的最高级谥号。上将军则是本朝军事体系中,除大将军之外的第二位高位者。
最终,陶鸿也得了个忠义的谥号。
另一份偏向私人性质的圣旨,则就是公开点名了祝奚清绝非妖孽之事,佛子与神君之说,也统统写在了圣旨上。
今后若有人怀揣着恶意议论祝奚清的那双异瞳,就将被交由民部处罚,过分者甚至会被扔到刑部。
算是当今圣上为弥补陶家所给出的背书。
除此之外,无名,严格来说是名字叫做陶伊的女子,也同时得到了赐宅、金银、商铺等物。
但总归比不上陶家当初被抄走的部分。
但陶伊也不贪心,只是很庆幸与祝奚清能有住处了。
关长水见到这里,也是分外为这对受苦多年的母子欣喜。
同时也决定在庆祝过后,回到那老大夫所在的小城。
陶伊想要挽留,却不知道关长水是否甘愿。
最后是祝奚清开口。
“我妈妈与我都已经把你当成了亲人,你也曾说你是江湖中人,虽有所退隐,但也总归牵扯江湖。那是混乱和无序之地,如果你眼下当真想要退出,也‘恰好’暂无落脚之处,那便可以留在新的陶府。也可以教我武学,对外做师徒之称。”
祝奚清在恰好两字上加重了语气。
“这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你妈妈说的?”关长水看得直笑。
小小一只,却说各种大道理的画面,当真是可爱极了。
“是我自己想的,也是妈妈的想法。”
“只是不知道你是怎样的想法……”
关长水用完好的另一只手揉了揉祝奚清的脑袋,“你说的这些固然很好,可你却不曾想过,你那妈妈虽与你有母子之称,但本质上你们并无血缘关系。她尚且年轻,叫外男住进自己家里算什么事。”
“所以妈妈用圣上赏赐的金银在陶府隔壁买了个二进小宅子,正好适合你一人住。”
这下关长水直接愣住了。
过后苦笑着说:“看样子你们这对母子,是当真想要担负我这废人的一生了。”
祝奚清一脸可怜状,“师父难道不愿教我武学?”
“云玄道长和空观和尚,他们应当都能教你……”关长水避开了祝奚清的目光。
祝奚清叹了老长一口气,“可你都一路伴到此时,难道就能放心我们这孤儿寡母身处京城?”
“越是繁华的地方,也越有阴暗之处。”
关长水无法,只得起身,道:“我也该告别了才是。”
最后还是站在厅外有一会儿的陶伊走了进来,只一句:“若我求你留下呢。”
关长水也不说话了。
祝奚清老声老气地摇头,最后去找空观和云玄了。
佛法要学,道术也要学。
他一个丁点大的三岁小孩只管着学习,哪能管得了大人的想法。
虽说最后还是多了门凡尘武学的功课就是了。
事后关长水给老大夫寄了封书信,说明一路遭遇,之后便留了下来。
祝奚清也正式背上了佛子的名头,说是过了四岁诞辰,就可以被送到国寺修习佛法了。
当然,他到底年岁小,方丈特许每月可回京五日。
作者有话说:
谁能想得到七千字写了六个小时……
诏书参考岳飞平冤诏书。
写这么艰难都比昨天字多,不愧是我。
第47章 佛子(4)
五岁的时候,祝奚清便已经修习佛法一整年了。
期间他的体质也被国寺方丈认真查探过一番,确定了其血液的特殊性以后,方丈就语重心长地告诉他,“如非必要,千万不要受伤。”
一滴血就能杀死一只大妖,可这滴血若得了稀释,其内里所蕴含的力量,想来也就能被那些妖怪们吸收利用了。
将一年前蛇妖死去的对外消息推成大和尚空观与道长云玄联手所为,如此也算是将祝奚清的这份特性暂且瞒了下来。
再就是关于修习佛法之事……
大和尚简直惊为天人。
哪有只单纯通过诵经便能提升自身力量的佛门中人?
其他和尚早晨起来诵读经书,只是为了日课。但祝奚清早晨诵读经书,却是实打实地修炼己身。
旁人不明所以,方丈看着寺庙中的那些佛韵受其牵引,右眼中的梵文也随之滴溜溜地旋转时,神色着实复杂。
但见日日如此,方丈也逐渐习惯了。
一年后的今日,数百本经书皆被祝奚清了然于心,各种佛法道理信手拈来,甚至与那些修炼多年的大和尚们辩起经来,也头头是道。
即便他年纪确实小,豆丁一样,可从方丈口中得知其佛子之身的人,对其也绝无轻视之意。
而认真对待祝奚清所说之言后,那些和尚们也从他言谈间收获良多。
或对佛理了悟,或是对尘世间的一些难题有所看清。
逐渐地,佛子之名除却当时那一纸圣旨之外,也有了真正有关实力方面的信息传达。
一年修习过去。
今时在课业及禅定一并结束以后,方丈就来寻了坐于厢房内结束禅定的祝奚清。
从中发现其力量再度有所增长,方丈感慨道:“你现在体内佛力积聚已经快要不低于我了。”
少则一月,多则半年,方丈就确定自己会被超越。
天赋以及勤勉,乃至摆正自身,如此总总,悟明皆有。
见到他将要超过自身这事,国寺方丈更多的还是欣喜。
祝奚清看他陷入沉思的模样,也不由眨了眨眼睛。
也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如何,平日和他说话时,方丈总是会陷入自己的世界之中,就像现在。
“方丈今日来寻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老人家这才反应过来说道:“我观你修为已经不浅,这次五日下山结束,便可准备准备,好外出讲法了。”
祝奚清听完后却有些奇怪。
“但据我所知,当今官家虽然扶持道佛两门,也允许传道讲法,实际上却也有颇多限制。我对外已有佛子之名,若公开讲法……”
简直就像是对官家权威的公开挑衅。
民众心中当然可以有一些佛法道理,可要是畏惧妖怪存世的局面,只想逃到寺庙道观,无人种田,无人维持商业,无人读书做官,那也只会造成社会秩序的崩坏。
“讲法一是为了让民众对佛门道理有所了解,不必沉迷于各种人生难题,二则是为了让你更加精进自身。”
“除此之外也有第三点。”方丈竖起三根手指。
祝奚清困惑反问:“第三点是什么?”
方丈也不卖关子:“官家无论再怎样扶持道佛二门,会犹如下批军费般下批资费,但这笔钱的数量总归还是不会超越军费。”
“佛门中人修行,往往还是要依赖于香火钱,或是售卖平安符,或是商贩及官宦家族前来请佛像镇宅。”
外出讲法,是只有对祝奚清而言,才是具备修炼增强提升自身的作用。
其他和尚外出讲法……
更像是去外头推销平安符,虽说这些开了光的平安符也确实有作用就是了。
“听着很不像是高人的模样,对不对?”方丈摸了摸祝奚清毛茸茸的小脑袋,“但这样才是对于官家和寺庙而言的最合适方式。”
“那些香火钱,事后也都会投入和尚们的修炼之中。寻常和尚修佛也与你不同,多数时候他们更像是那江湖人士般,先要修出内力,对佛门功法有所心得,过后才能将内力转为佛力,从而具备镇杀邪祟之能。”
“就像是你比较熟悉的那个法号空观的和尚,他的成长路线也是这般。”
那袈裟之下,可是全身的腱子肉呢。
只要这般路线不出错……
那么那些跪坐在寺庙中诵读经书的和尚们,随时都可以拿出佛杖金钵冲出寺庙,追着那些妖怪们暴打。
方丈之后还说了道家那边。
他们更多的是以自给自足的方式实现修行。
自己种地种菜,织布做衣,搭建房屋。官家批下来的经费,不同于和尚们还要管着衣食住行,人家那是无条件把所有经费全都拿来修炼,甚至还花自己努力赚来的钱补贴修炼。
是以同时合作的道人和和尚之间,总是和尚显得更老成一些。
但实力高强的道人和数量众多的和尚之间,谁优谁劣也还真是说不清楚。
以轻快的口吻讲明这些,方丈便督促着祝奚清下山去了。
国寺山脚下,已经有陶家来的马车等着。
月月如此,风雨不曾停歇。
祝奚清看见后和驾车的关长水打了个招呼,“师父。”
也不叫抱,他自己就撑着小身板爬进了车架。
关长水见他坐稳扶好,顺手还从怀中取出一个温热的饼子递给祝奚清。
“先吃个肉饼垫垫肚子。”
这也算是国寺和陶家默认的规则。
祝奚清回家当日,国寺是不会为他准备素斋做午饭的。
好叫他回家后自己吃些肉食类的食物,补充营养所需。
至于这种默认规则是否会引起议论……
当然也是有的,毕竟关注佛子之名的人太多了。
若非当初陶伊求来的一纸圣旨,佛子各种德不配位的言论早就传遍天下了。
然而尽管事实只是一个五岁小孩需要吃些肉食补充身体所需营养,防止营养不良。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仍有些鬼魅之流偷偷嘀咕。
总有些见不得别人好的存在。
不过这些通常都不会被祝奚清接触到。
一部分嘴欠的会被陶伊嘴回去,另外一部分稍严重了些的,则直接会被关长水套麻袋打一顿。
更过分的话,那就自然是上官府处理。
索性这部分人也不算多,更多知道佛子之名的还是期待他将来的成就,期待那些妖邪之流能在佛子之名下永不出头。
祝奚清慢悠悠地吃完饼子,车驾也已然抵达陶府。
眼下一年过去,陶府也终于不再是空荡荡的只住一对母子。
还多了一个官家特意指派做饭的厨师,以及一只云玄半年前带来的黑猫。
祝奚清归家后,原本坐在墙上甩尾巴晒太阳的猫咪,一溜烟就跳了下来,并扑进他的怀中,拉出细长的声线,喵喵叫着。
关长水看得一言难尽。
须知他点灯,在隔壁二进小院子里练刀时,这只猫就会翻过墙头,蹲在他家院子里,对着他一顿鬼哭狼嚎。
嗷呜嗷呜的。
关长水一开始还以为自己院子里有脏东西,后来黑猫又这么搞了几次后,关长水明白了,这只猫压根就是嫌弃他夜里不睡。
再看看现在……
关长水叹了口气,老老实实从怀里掏出鱼干递给祝奚清。
因为他喂,这猫还不吃。
祝奚清喂,那就是可可爱爱,小口啃食。
陶伊喂,那就跟三天没吃过饭一样,生吞猛塞。
厅前门内,陶伊也听见了黑猫拉长的声线,自然也是知道祝奚清回来了。
看他抱着猫玩的样子,只说等会洗手吃饭。
饭桌上谈起各自的事,祝奚清传达了方丈说自己修炼有所成就,过些时日就可以下山讲法之事。
陶伊也说起了另一件事。
“早些年引起陶家灭亡的敌国,眼下又派了使臣过来,说是两日后就能抵达京城。”
“这是何意?”关长水不明所以,他对这些政事了解属实不多。
祝奚清帮忙解释了一下,“使臣这类人,在弱国向强国出使时,是伏低做小卖惨;在强国向弱国出使时,是下发通知;而在国力差不多的时候,则要结合现状分析。”
“既有可能是交好维持和平盟约,也有可能主动挑衅,前来送死……”
“后者就是那战事又起的征兆了。”
“若使臣前来挑衅,我方不予回应,便会容易被看低。若我方给予回应,甚至将其处罚乃至处死,则又会背上一个破坏和平盟约,想要开战的黑锅。”
“是一群只要出现,就象征麻烦的人。”
祝奚清埋头又干了口饭。
关长水也听明白了,转而将目光投向陶伊,神色间有些担忧。
陶家灭门之事,便是早年家主受敌国妖孽蛊惑,大开边境城门,不战而降,从而致使陶家全体男子被砍头处死,女子流放或入贱籍。
家仇国恨皆在,陶伊逐渐平和了一年的心绪,怕是又要升起。
但陶伊却摇了摇头,“这事在眼下与我无甚关系。”
“数月前皇后被皇上授意,试图邀我进宫中做女官,此事我都已经推拒,如今那使臣之事,又怎会和我一个只做些小生意的陶家后人有关。”
不是不恨,只是知道大局为重。
“我说起这事儿,也不是想要谈论陶家过往,而是,如今世人皆知当时陶家家主受敌国妖孽蛊惑……这一信息,不仅预示着敌国存在妖孽,想来也和其官家有所牵连。”
“要真是我猜测的这种局面,且敌国有再起冲突的想法……”陶伊将目光看向了祝奚清,“即便他现在只有五岁,只要佛子之名挂在身上,也断然不可能置身事外。”
何止是不可能置身事外。
当天午饭过后,祝奚清既没有午休,也没有再次坐禅修炼,就直接被宫人召进了宫中。
官家配备的马车坐着确实柔软,但也让人心烦。
一入宫中,便是熟悉的御书房以及熟悉的观星阁主。
见方丈不在,祝奚清还诧异了一下。
那观星阁主估计是看出来了他的想法,只说方丈目前在国寺中主持大局,轻易不会入宫谈论事宜。国寺住持则另带了一队僧人往使臣所在方向前去。
意在他们入京之前,一举断定其队里是否有妖孽之物。
“那为何不更早些去?”祝奚清询问出声。
不过回答他的倒不是阁主,而是坐在首位上的皇上。
“使臣入境以后,就被各方驿站处守备的道人与和尚盯死。但盯着使臣队伍的人,却回报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
其中一个说法自然是使臣队伍内里没有妖孽。
但另一个说法却是有,甚至还不止一个。
为何判断如此不同?是实力差异还是什么别的?皇上当然也会这样想。
要知道使臣入境之后,期间又有无数道人和尚查看,和尚和道人两方都有说有和没有的。
说没有的,是真的全然未察觉,而说有的,实际也分不清楚队伍里到底哪些是人,哪些是妖孽,只说是队伍里一定有,只是隐藏能力太强……
“那您召我进宫是为何?”祝奚清又问。
上头的皇上顿了一下,过后幽幽叹气。
“使臣出使他国,必然会向他国提前递交诉求。那方给出的由头,就是想要见见佛子。”
这下发愣的变成祝奚清了。
“他们递交上来的信息里,也包含了原想请你出使他国之说。但你当下年岁太小,所以他们便自己来这拜访了。”
“看似尊重,实则算是强求你必须要与他们队伍相见。”
“他国使臣来本国之事,朕无法推拒。否则在外人看来,就是朕拒绝与他国交好,也不愿维持基本的友好局面。”
“因此朕召你入宫,是想问问你自己的意见。眼下也有两个选择供你挑选,一为观星阁主亲自为你造一场假病,即便是太医院最好的太医也看不出问题,这样就能以患病之身不便见人的说法,好居于家中休养……”
“另一个自然就是亲自见一见了。”
“我的意见有如此重要吗?”祝奚清总觉得有一大堆问题。
上头皇上还真的点头:“确实重要。”
“你那扶正神君,和佛祖座下大弟子的佛子之名,朕可以直说,朕是信但也不是尽信的。真正能决定你价值的,从不是国寺方丈和观星阁主为你做背书,而是你自身眼下实力已经可以外出讲法。”
“本国与敌国不同,自朕登基以后,大力扶持道佛二门,意在断绝国境之内存有的妖孽之流,以防危害民生。”
“但这只是朕的决定,其他国家却并非这样想。尤其是本次出使使臣背后国家,有探子来报,那地儿已经形成了权贵以子民性命献祭,只求妖怪为他们延长生命的局面。”
“不仅血流成河,大量幼童死在祭台,甚至还有血池、骨山等人为制造的惨象。”
台上的中年男子脸上闪过一丝不忍,谈论起这些事,他心中沉闷无比。
“若你避开使臣,我自会为你留出足够的提升空间。但将来敌国盯上本国,甚至派出妖孽参战,请求也好,强求也罢,届时朕都会将你派往战场。”
“同样的,若你此行不避,使臣队伍中也当真有妖孽盯上你,那么无论是观星阁主还是国寺住持,乃至朕私底下养的那些大内高手,他们都会舍命保你。”
“可这两相言论又有什么区别。”祝奚清无奈了,“无论见或不见,您总归不会让我死在这个岁数。”
上首的人笑了,“朕确实会保下你。”
“但二者之间也还是有区别的。若你不避,边境将随时做好正面开战的准备。若你选择避开,朕就算伏低做小,也会将一切自当延后。”
“见。”
祝奚清注视着上方男人的眼睛,“我此生注定与妖孽牵连不休,就算避开一次,也还有无数次在等着我。”
“既然这样,那不如不避。”
“是人世被妖孽霸占,世人受妖孽欺辱,还是我将妖物斩杀当场,叫它们从此以后再也不敢越界,就且看了。”
“好!”台上男子抚掌大笑。
观星阁主也是跟着笑了起来.
两日后,京东城门大开,只为接见使臣。
高头大马行走在街道上,本来应该布满鲜花和阳光的车队,却总是显得阴气十足。
陶伊和关长水偷偷混在人群中观看,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人,却并未发现异常。直到看向那车驾中央的马车时……
两人同时发觉,胸口处贴着的平安符开始发烫。
二人不做明显表现,只是隐入人群,回到了陶家。
自从祝奚清两日前答应要见这使臣队伍以后,当今圣上便派了两位大内高手驻守陶家,以防祝奚清身在宫中,陶家却被人偷了。
如今陶伊正招呼着其中一位大内高手,她脸色有些苍白的说:“那队伍中必有妖怪,而且最大的妖怪就是其中的最高位者,也就是那坐在马车中的人!”
“你是如何判定的?”那大内高手并未急急忙忙入宫回禀,而是反问。
陶伊从怀中取出了祝奚清亲手所制并开光的平安符。
这是国寺方丈前段时间刚教给祝奚清的,只是让他学会,却未曾想到他学会后就能第一时间制出,并送给了家中亲属。
陶伊取出怀中红色的平安符后,那符当着四人的面,忽然自燃!
他们眼神中全是惊疑不定,但陶伊却分外坚定地说道:“这是妖气试图入侵人体,被平安符隔绝吸收,收拢在符纸内部,直到符纸被妖力填满,失去作用,随后符纸就会自发焚烧,燃尽妖力,以防止凡人受妖气侵害。”
“也就是说,那车架内部的妖怪,其实力至少超过当初我们撞上的那已经能化为人形的蛇妖!”
当初那蛇妖可没有什么控制妖气的手段,所谓的控制妖气,就像凡人控制内力,并将内力外放一般。
自称江湖一流高手,实际也在此行列的关长水也是做不到将内力外放的。
陶伊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妖气外放,只要能开天眼,就都能看见。
开了天眼还看不见,就只能说明是被什么东西蒙蔽了,或者干脆就是那妖怪在入境之后,从未外放过妖气。
在京中这种繁华到堪称国中腹地之处外放妖气……
大内高手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并连忙询问。
陶伊笑得比哭还难看,回道:“恐有大疫来袭。”
这下两个大内高手,其中一人留下后,另一人径直向皇宫方向飞去。
已经身处宫中的祝奚清心中也莫名生出焦灼之意,本来已在宴客之地坐稳等着使臣到来,眼下却焦灼得根本坐不住了,眉毛也是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番表情要是出现在同龄皇子皇女身上,皇上只会觉得是那群小家伙们完不成夫子的课业。
可这样的表情出现在祝奚清身上,一切就不好说了。
皇上发现异常,第一时间给下头观星阁主递了个眼神,那人便主动起身,走到祝奚清身旁后,坦然坐下,与其共用一张桌子。
随后拿起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水,以袖子遮掩饮用之时,借机询问起祝奚清为何神思不定。
观星阁主放下被抿了一口的茶杯,仔细打量着祝奚清的神色。
“我也不知道,只是感觉,似乎有什么不可控的危险即将来袭。”祝奚清也说不清自己现在的感觉。
无论是作为演员的祝奚清,还是现在的佛子悟明,祝奚清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观星阁主眼看他用右手掐红了自己的左手。
突然,他也神色一凝,竟也不再有任何遮掩之样,而是当即掐算起来。
几息过后,观星阁主当庭喷血,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高声呼喊:“皇上!全力阻止使臣入宫!”
台上的皇上不知为何,但也是第一时间做下了决定,他高声呼喊:“御林军何在,竭尽全力阻拦使臣入宫!”
“为何?”
“发生了什么?”
“观星阁主怎么直接吐了血。”
“使臣队伍难道有异?”
许多大臣都开始吵嚷起来。
观星阁主看起来很像是那与神道相关的神神叨叨者,但不要忘了这世上是真正有妖存在的。
观星阁主,是与那国寺方丈并列之人,同道佛两家最强者。
莫说是当场吐血,就是和大妖不用道术正面拼搏,观星阁主都不见得会受皮肉伤。
到底发生了什么?
观星阁主擦去嘴角鲜血,靠近皇上后,小声回禀。
“此前无论我如何掐算,也无法得知那使臣队伍中到底有什么妖。可眼下佛子神思不安,我便转而掐算,他究竟为何如此,进而得知,京中将有大疫,与使臣队伍同行的公主,便是那引来大疫之妖!”
“其人已经与妖怪结合,成为了那不人不妖的怪物了!”观星阁主说罢,又吐出一口鲜血,发出了剧烈的咳嗽声。
第48章 佛子(5)
御林军得令后,第一时间前往宫门,不计一切代价将使臣队伍阻拦在外。
为首的那使臣看起来三十来岁的样子,正满脸嬉笑地看着御林军统领,但转眼就喜怒不定地怒骂了起来:“下九流的奴才就要有奴才的样子,敢阻拦我这种他国使臣入宫,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若引得两国盟约受损,就算你九族死尽都不够赔的,还敢拦我?!”那使臣满脸阴狠,竟然不管不顾地直接一脚踹向御林军统领的小腹。
他自然被阻拦,但随后又响起了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脏话。
御林军统领只当听不见,维持着冷肃的面庞,去询问那车驾中的上位者。
“缪函公主还是管管自己的手下,你不想管的人,昭国大方,也不介意帮忙管上一管。”
也不等车内人回话,他就接着说道:“今日我等突然站在这宫门外阻止你们入内,想来你们自己也知道是什么原因,也就不要再满口胡言乱语了。”
虽然实际上御林军统领什么都不知道,但这并不妨碍他此时以指责的口吻拦下眼前车驾。
皇上突然下令阻拦使臣入宫之事,御林军统领是万万想不到,这是因为有妖邪混在其中。
他只以为里面有些刺客,或是想要在宴席上刺杀圣上,又或是内里藏纳毒药,想要毒害某些重要大臣。
如此种种他都想到了,却怎么都想不到,那公主乘坐着的马车被一婢女掀开帘子,在看清内里重要人物之前,婢女浑身上下就肉眼可见地被腐蚀了一半。
身躯上满是大面积腐蚀伤痕,脸部更是有一大半血肉模糊之样,左眼眼珠外翻,异常下垂,周遭也充满了怪异的味道,其周身伤痕还不时响着滋滋的腐蚀声。
然而就是这般恐怖之景,那婢女还依然能保持着“常人”般的作态,一脸嚣张跋扈的说道:“公主尊颜也是你能看见的?还不快放我们进去!”
御林军统领愣是被惊得倒退了一大步。
“你……你!”
没过一会儿,那婢女的脸庞处就已经能看见头骨。
恶臭气味传遍周遭,有好几个同样看见这一幕的小将,已然控制不住的干呕起来。
曾上过战场的御林军统领勉强保持形象,但下一瞬便大喝一声:“妖孽闭嘴!你们这般模样,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他国使臣!”
“要我说就连那缪函公主,都已经被你们这些妖怪们害了才是!”
“来人啊,拦下他们,若一行妖孽仍想强行入宫,便将其斩杀当场,格杀勿论!”
此番言论一出口,久经训练的御林军就算再怎么想吐,也还是举起了手中统一制式的长枪.
另一边向皇上说明一切的观星阁主,已经吐血吐到被好几个太医围住了。
祝奚清看着这一幕,目光中多了些难料的茫然感。
【原本的可能性,佛子最初的命运里,有这件事吗?】祝奚清询问道。
【有,但就像陶伊一样,这些都是背景板。】系统回答。
没有祝奚清的扮演,五岁的小孩,在抚养他的妈妈死去以后,本就以流浪儿的形式存活于世。
先不说原本命运中有没有遇见空观,就算遇见,也根本不具备实力参与进这种国难事件中。
最多也就只是被大和尚空观带在身边,去尝试拯救一些大疫中的凡人。
【去宫门处吧。】在前两个世界中,全程不吭声的系统于此时给出了指引。
但在系统说出这话前,祝奚清就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就像在祝奚清知道自己所扮演角色的世界是真实存在以后,从而间接明白,就算自己扮演的角色死去,他本人也并不会受伤一样……
祝奚清走到了观星阁主身旁,小孩将那不大的小手塞进他的掌心后,主动向其体内输送力量。
“不要昏迷。”祝奚清沉声说道,“宫中就算也有和尚道人守备,他们的实力也不见得能比得上你。”
“若你晕过去了,就不见得还能有再醒来的机会。”
以及……
“当今圣上到底年轻,若你倒在这里,下一个就将是他,再之后,国破家亡,妖怪肆虐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观星阁主缓慢的睁开了眼,此时他那白色眼仁处已然一片血色,就像是窥见不可看的命运之后,受天道惩处一般。
祝奚清虽然不清楚有没有用,但还是在小声念道:“我以司命扶正神君之名,祝眼前人不受妖邪入侵,不被问题困扰。”
下一秒,观星阁主周身白色罡气大亮。
狂风四起,祝奚清被扎在脑后的头发以及衣着下摆都被风吹得呼啸不止。
同时,观星阁主眼中的红色也肉眼可见的褪去。
他或许是听清了祝奚清刚才说的话,也有可能是单纯感觉到了什么,眼神中布满了诧异和惊疑,但同时脸上也多了些笑容。
“我当然不会倒在这里。”中年男子撸了撸自己下巴的胡须,只一招手,原先被他隐藏在大袖中的阵盘便出现在手中。
那共计七圈,每圈又被平均分为七块的圆盘,模样只有巴掌大小,此刻却在观星阁主的手中被罡气催动,快速旋转了起来,不时发出了齿轮转动的声音。
其精细程度,看起来可完全不像此世当有之物。
接着又见观星阁主接连动作,圆盘对外散发出七道指向性光芒,就像是蛛网一般,眨眼间就将整个皇宫笼罩在其中。
观星阁主将手中阵盘递给皇上,同时道:“此时宫外磨难四起,还请原谅臣下无法护卫在身旁。”
皇上只点了点头,告诉观星阁主:“还请一定要保护好小佛子。”
之前答应过一定保护好祝奚清,所以即便是到此等危机时刻,皇上也依然不会忘记自己的承诺。
说罢后,皇上指挥着原本于各偏殿处待命,但又因发现此处骚乱后,纷纷赶来的和尚道人们,只要求他们一定要护好自己。
这倒不是贪生怕死,而是知道自己的重要性,也想让观星阁主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不必为了他的安危有所分心。
观星阁主当然也明白这意思,点头回应后不再说话,只起身提起丁点大的祝奚清,将其抱在怀中,向宫门处飞掠而去。
期间没有任何脚踏落点,就好似那要空地飞升的仙人一般。
直到落地。
眼前惨状却叫观星阁主心情一窒。
那白骨婢女已经与御林军交手,不少士兵惨败于她手中,她一边打,一边嘴上狂笑着,大肆叫嚣:“怎么不继续了啊?这么弱也敢拦我!”
“公主也是你们这群贱民能拦的!”
“今日不只是你们这些御林军,就连那皇宫,乃至整个京城,都得毁在公主的手下!”
观星阁主实在不愿见到又一位御林军死于其手,当即发难,罡气化巨掌,直冲白骨婢女而去。
她许是没曾想到,一群原本被她压着的普通人中,竟突然能冒出一个对她有所反击能力的人,因此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那罡气巨掌打得七零八落。
观星阁主怒喝一声:“妖孽竟然还敢叫嚣!去死吧!”
他放下怀中的祝奚清,对着那明明一招就倒,甚至在地面滚动了好几圈的,脸上还有一半留存血肉的骷髅头接连发起攻击。
那骷髅头仰望着观星阁主,嘴上又发出了肆无忌惮,不似人声的狂笑。
被放在原地的祝奚清也是闭了闭眼,似有些心痛模样。
他能看出来,那婢女早已身死,甚至是死于万虫噬咬之下。
眼下还能发出怪异之声的东西,根本就不是活人,甚至连死人都不是。
就只是人类躯体被虫妖控制着,继续在这人世间作孽罢了。
“缪函公主?”
祝奚清对着那被罡风带起车帘,坐于车架内部,脸上还带着面纱的女子说:“能亲眼看着自己的婢女如此惨死,想来你也早就不是人了吧。”
祝奚清是对的,那车架的正帘被拉起,从中走出了一个只看个头也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她一袭脏乱衣裙,颜色看似漆黑,实际却是血液染透又干涸后的僵硬黑红。
“你怜惜这婢女受万虫啃食而死,死后尸体还叫尸虫控制,那怎么就不曾怜惜我这个被送上祭台,又被放尽全身血液,最后还被强行与瘴妖血肉融合的人?”
她发出了低沉沙哑的笑声,扯下了那张用于遮脸的面纱。
此时已开天眼的观星阁主和祝奚清都能看见,那张属于少女的脸庞,一半似是仙子般绝美,另一半却长着好几十个半个指甲盖大小的眼珠,那些眼珠还不时转动着,方向不一。
画面尤为摄人,观星阁主只对着怔在原地的祝奚清呵斥了一声,“莫看!”
“你年岁小,想不明白,只切记别管那些会扰乱你心境的东西。你只需记得眼前人已不是人,而是那试图毁一京,乱一国的妖孽就够了!”
观星阁主一眼就看出来,祝奚清受之言语影响想到了些什么。
必然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被捆绑着送上祭台,又割断动脉放血,引妖前来。
最后因失血过多导致失温,于无尽寒冷之中昏迷,被瘴妖附体,从此成为了不人不妖的怪物。
痛苦吗?
必然痛苦。
可这人世中还有更多痛苦的事,就像那被尸虫控制的婢女,也像那被婢女杀死的御林军。
缪函公主到底经历了些什么,观星阁主不知道,只知道一旦让这不人不妖的怪物毁掉祝奚清的心境,接下来的战斗只会更加难办。
只因此时的观星阁主已经看出,这整个使臣队伍中,实际上没有一个活人。
这分明就是一支由妖怪和不人不妖的怪物组成的队伍!
祝奚清看着缪函苦笑:“我确实想到了那些凄苦之景,也确实难以自控地心疼你,甚至会因此不想动手,可我也清楚谁才是真正的坏人。”
“是那些让你与妖怪融合的人或妖,是你所处国家当政者的不作为,是错误的环境,是明明已经被制成这种模样,却还是被要求出使他国坑害他国的缪国。”
“我救不了你。”祝奚清看着缪函公主的眼睛,最后是自身先垂下了眼眸。
他周身佛光亮起,那金色光芒让缪函眼中闪过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但最后她也只是刻意以婉转凄苦之声说着:“所以就算是你这种原本可以超脱于世的小佛子,也不愿意放过我吗?”
缪函侧着脑袋,只让那半边绝美的脸庞对着祝奚清,其清澈瞳孔中泪水蔓延,好似受尽了苦难,不敢奢求美好之物,只求一根蛛丝般的拯救。
祝奚清却于身前竖起佛印,右眼梵文出现在身侧,那只眼睛却并未因为梵文的出现而失去光泽,反而金光大盛。
他以稚嫩童声长念:“阿弥陀佛”
他重新抬头注视缪函,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会阻止你。”
下一秒,他手中便出现了一杆禅杖。
以往坐禅时,用于警惕自身不要睡去的道具,在此时化作武器,对上了那瘴妖缪函。
自幼以公主之身长大的小姑娘,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来势汹汹的招式,只得继续做可怜模样。
但当那蕴含金光的攻击抵达自身身侧,她却有了自发反击的架势。
天眼之中,瘴气漫天。
祝奚清裹挟着金光的攻击,被那无边瘴气汇集之物阻拦。
佛光闪烁,瘴气有所消散,但其汇聚速度又远远超过佛光给其带来的消解之效。
缪函似乎有些茫然,但下一秒就像是得了玩具的孩童,笑嘻嘻地控制着那些恐怖瘴气去攻击御林军。
她以这般行为习惯告诉了祝奚清,恶,是人类骨子里的只有得以教化才能被收敛的本能之物。
因为觉得他有趣,因为认为或许无法轻易战胜佛子,所以就对那些不得反抗的御林军下手。
祝奚清听着身后传来的惨叫和倒下的声音,口中已经自发念起《法句经》。
“心为法本,心尊心使;心念恶念,即言即行;罪苦自追,车轹于辙……”
本是为追求接受生死常态,从而收获平和与快乐的佛理,在此刻却化作无边力量冲向瘴妖。
好似字字箴言。
缪函感受到了那种被灼烧般的痛感后,不由惨叫出声,“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放过我,明明我也没想做恶事……!”
也许是公主的身世,也有可能是妖怪的意识,缪函在祝奚清怜悯婢女的时候,怨其为何不来心疼自己,在他为众生,也为御林军反抗之时,又怪其不放过她……
祝奚清对此的回应就只是,继续念着《法句经》。
他闭起眼眸念着佛经,脸上一派慈悲之相,身后却逐渐浮起拿着金刚杵的侍从力士身影。
佛有怒目金刚,指的便是这侍从力士面貌威猛凶暴之相。
此招最适合用来降妖诛恶!
侍从力士起初大小不过成年男子体型,却又在眨眼间变成十米之高。
远处的观星阁主惊讶得睁大了眼,可不过顷刻之间,就见这侍从力士从十米高度直奔百米。
这高度,就连那京中众人都可见侍从力士上身位置。
世人皆看,万目同观。
皆看着这手持金刚杵的侍从力士,对那下方那一队妖孽重拳出击。
无论是一会死一会活的白骨婢女,还是那不断叫嚣,恶言不止的使臣,又或是自认凄苦,实则却同样作恶多端缪函公主。
没有一个被放过,这一行车驾很快就被怒目金刚掀翻……
观星阁主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就是小孩说的,若他昏迷,可能再也醒不过来吗?
啊……?
有关瘴妖的消息,观星阁主曾经也看过各种典籍。
据说瘴妖在妖界也是非常不讨喜的一派,周身天生布满瘴气,对其他妖怪也有腐蚀伤害的效果。
虽说不讨喜,但这份生来就有的瘴气,也是让这类型的妖怪具备了强化自身的机会,而不是说刚出生就被其他妖怪碾死什么的。
瘴妖从未出过世,但典籍中却对其有所描述。
说是一旦降临凡尘,其周身瘴气经过空气稀释后,便会化作毒物,形成疫病,因此也叫疫妖。
是那种要么不出现,要么一旦出现,必将血流成河,浮尸遍野的危险。
但现在……
观星阁主懵了。
他还记得小孩刚才说的“我救不了你”。
因为救不了,所以就直接让怒目金刚为其送葬吗?
观星阁主喉节滚动了一下,从仰望着那百米高的巨型金刚的呆愣模样,逐渐变成想要探查瘴妖还有没有气儿……
国寺方丈能做到这种事吗?
这想法一经出现,就被观星阁主自己推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满脸褶子的老家伙,最多就只是拿着玉度手中放大版本的禅杖,然后去和妖怪近战。
要是打不过,或者周围所处的地方无人烟,那老家伙更是会直接盘腿坐下,尝试以佛法之言笼罩周围,强行将妖怪困于其中,听他念经,直到以佛理将其超度。
而祝奚清……
他似乎选择了过往和尚们从未选过的道路。
物理超度。
身处那宴会厅上的皇上和大臣们更是张大了嘴。
先前观星阁主带祝奚清离开的时候,很多大臣都在挽留,说是要优先保证皇上安全。
当然,谁都知道他们那更想让自己平安的小心思。
但观星阁主不在意,皇上也不在意。
后者甚至还帮忙解释了一下观星阁主算出来的各种东西。
大疫,而且还出现在京中……
大臣们都绝望了。
心里都不由得产生一种这皇宫怕不就是最后的净土的想法,但偏偏宫门口正站着那一队使臣……
也许什么时候这最后的净土就也被破坏了。
尸横遍野,死气沉沉,再不复文明光景。
很多人都这样想,在皇上解释了那些之后。
他们纷纷沉寂了下来,安静到无声无息,就像是已经做好了直面死亡的准备。
但现在……
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震感,以及那天上庞大的侍从力士,他们最后都张大了嘴。
直到其中一位大臣仰天长叹,大声说道:“天佑我大昭!”
其他人才纷纷反应过来,明晓那巨人是为了降伏妖孽才出现的。
“当真是天佑大昭!”
皇上自己也很是感慨。
得知敌国已经一派混乱,人妖共存,甚至有妖怪将人类饲养,以作食物,也有人类试图和妖融合,祈求长生以后,这位皇上其实也想过,也许人家那样做才是对的……
别的不说,权贵以卖普通民众之性命,好从妖怪手中获取长生之事,也算是一种利己之举。
到时候各国全都这样做,只剩大昭还在坚持保卫民众,隔绝妖怪,那大昭还能长久清清白白吗?
不仅不能,甚至还有可能被各国仇视,先遏制经济,再抵制民众,最后发动战争。
但现在这位皇上可以很肯定地说,自己做的是对的!
既不愧对家国民众,也不愧对列祖列宗。
皇上的心也逐渐定了下来。
而祝奚清那边,侍从力士在被他自发散去之前,已然将除了瘴妖之外的妖孽当场抹杀。
观星阁主看着那些仇视瘴妖的御林军,没叫祝奚清为难,只解释着说:“玉度与我都已经知晓,瘴妖虽然是瘴妖,但同时也是疫妖。缪函公主所过之地,瘴气外放,在当下已经影响了许多京中民众,致使身体有碍。”
“玉度与我都难以确定是否一定能将接下来注定出现的疫病解决,因此才留了这瘴妖活口。”
虽说还活着,但也受了重伤的御林军统领重重咳嗽出声,让其他御林军都将目光放在他的身上,而后才说:“我们自然是都明白的。”
“也还请阁主一定要牢牢控制住这妖孽,莫叫其造出更多破坏。”
观星阁主点头:“自然不会。”
说罢就往缪函的身上砸了一大堆封印,同时还点住她喉咙穴道,使其不得发声。
如此才好去关注远处的祝奚清。
却莫名发现那本应是受佛力所化,也本该因为祝奚清昏迷,从而彻底消散的半透明模样的金色侍从力士,再次化作成年男子的大小,甚至还将祝奚清双手抱起!
观星阁主已经惊讶到面无表情了。
那金色男子将怀里闭眸的小孩递到观星阁主跟前看了看,观星阁主便知道,是这五岁小孩太过压榨身体,致使体内力量使用一空,累晕过去了。
观星阁主再次咽了咽口水:“您是不能说话,还是凡人无法聆听您之所言?”
观星阁主看着那金色身影,点头又摇头的样子,只好咬牙问了句,“可否与我一同见见当今圣上?”
那金色身影点了点头。
观星阁主看着祂……姑且就用祂来称呼吧。
观星阁主看着祂满脸平和,全然不似放大时的凶暴模样,向宴客厅行进时,还小心试探地问了句:“您可是那刚才的侍从力士,怒目金刚?”
祂再次点头。
“是受玉度力量形成,还是玉度召唤而来?”
祂点头又摇头后,再点头。
观星阁主一副明白了的样子:“意思是说,你的存在一半是由玉度的力量构成,一半是被他召唤而来。”
祂看了观星阁主一眼。
这蓄着胡子的中年男子硬是挺了挺胸,似乎感受到了那目光中的赞赏之意。
观星阁主没察觉危险,一路上又问了许多问题,半猜测半揣度,最后确定……
“祂是由玉度召唤而来,属佛教怒目金刚者。但我乃修道之人,不太了解具体,只知道是侍从力士。同时祂无法在人世留存太久,此次能被召唤而来属于机缘巧合。”
观星阁主没敢说的是,这位能被召唤过来,纯粹是因为祝奚清之前以司命扶正神君的名义祝福了他。
这是正儿八经的道家神君名义。
但偏偏他此生命途为佛子。
侍从力士要是不来,观星阁主回头肯定是要将这事报告给皇上的。
两人个老家伙一寻思,估计就会再猜,祝奚清是不是带着记忆轮回。
反正和道佛两家都有因果,与其让神君担上佛子之名,还不如重归神君名号。
如此这般,祝奚清还能再安稳当佛子吗?
侍从力士觉得不能,佛祖也觉得不能。
因此便借助祝奚清的力量,强势登场。
当然,这并不是说观星阁主会直接隐藏祝奚清的祝福这事,他不仅没隐藏,反而和皇上嘀咕完了以后,还耳语了一番。
寻思着,“这位原则上来说,应该是无法被玉度召唤而来的,但祂不仅来了,甚至还进而出手镇压。”
“我所窥见的天命未来之中,京中一片混乱,尸横遍野,举目皆是苦难,就连您……也是在这疫病之中陨落了。”
“再往后的未来,就算是我无法看清,但想来您也能猜到。”
当今皇上的那些子嗣,可没有一个能像他一样,能担起大梁。
到时候的局面可想而知,国不国,家不家的。
“而在这么个未来之中,佛子必然会意图救世……”
观星阁主仗着祝福在身,嘀嘀咕咕。
皇上问他是怎么想的,观星阁主直说:“苦厄灾难之中,最可见佛子光辉,也刚好对外传播佛法,收集信徒,如此这般……您也不可能不明白吧。”
挂上神君的名头,那传播的可就是道家名号了。
还佛子个什么佛子。
皇上眼珠子一转就问他:“你想怎么做?”
“方才说了,祂待不久……”
“你是想让祂待久,好成为不只有一次作用的真正意义上的侍从力士?”
“可要是这样的话,佛子之名就注定只是佛子而非道长了。”
就连那十年佛子十年道人的圣旨,也得靠边站。
“道家可不管那些。”观星阁主摆了摆手,“能掌握在自己手中,真正为民为世的力量才是最重要的。”
皇上看了看远处垂眸敛目的祂,咽了咽口水后,一咬牙说:“朕同意了!”
“但之后的谈话得你来。”
对皇上来说,和半透明金色的侍从力士对话,也还是压力太大了。
观星阁主当即同意。
撸着胡须一脸笑意地走向祂。
上来一句就是:“您应该都听见了吧。”
后头的皇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然后就看见祂点了点头。
“要么您留下来成为玉度……不,成为悟明的力量,受他指使。要么您自行离去,我也好对外传播出司命扶正神君名号,扬我道家之威。”
祂陷入了沉思……
最后同意了。
这会观星阁主反倒觉得亏了,转头和皇上嘀咕,“早知道再要点别的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以后18:00更\(v)/
第49章 佛子(6)
“你是真不怕被打。”皇上其实更想自己动手打观星阁主。
太欠了。
“那可是天上之人。”
观星阁主不以为然:“就算是天上之人又怎样?我有神君祝福。而你,须知三皇五帝,亦有人神之说。”
皇上只摆手,让他一边玩着去。
等到祝奚清那边醒来的时候,使臣队伍已经被杀得差不多了。
御林军内部受伤人员也得到了太医的治疗,至于那些已经身死的,没有办法,皇上只能尽可能地用更多些的金银补偿他们的家属。
同时也再一次要求加强僧人和道士的培养,寄希望于他们在妖怪出现之后,尽可能在不造成破坏之时,就将妖怪解决。
同时也要注重他国入境人员,以防出现探子,并且边境也要开始防备起来。
怎么着那瘴妖对于敌国来说也是一国公主……
如果借着这个由头发起进攻……
“还是把悟明之能对外宣扬出去吧。”国寺住持和方丈在瘴妖被观星阁主全方位封印,其他妖怪统一处死以后,与大昭丞相和陶鸿当初的上司,也就是大昭大将军,一同议起了接下来的政事。
祝奚清就在不远处特意搬来,还被铺垫的格外柔软的贵妃榻上休息。
此时住持便给出了上述意见。
“敌国出使大昭,原本目的就是为了掀起战争,瘴妖带来的问题京中已经开始出现。太医院全员出动,就算从各地调来了许多赤脚大夫,乃至一些道医和善用医药的和尚,人员也还是不够的。”
“此为内乱,外忧自然就是,敌国已经献祭大量平民,死伤众多……”
说白了就是敌国已经没人了。
发动战争的目的,就是为了将他国的普通民众一并献给妖怪。
这种局面下一旦开战,敌国所能给出的最顶尖战力,必然就是妖怪,或是如同缪函公主那般半人半妖的怪物。
此时祝奚清能召唤侍从力士的这份力量,只从名头上,就已经能做到改变战局。
你们真的要开战吗?
百米金色巨人直接上门哦。
就类似这种绝对武力性质的压迫。
反正住持是真的很有以理服人的想法的。
方丈倒是觉得祝奚清年岁还小,没有必要让他这么早就出现在这种局势的台面上。
但当朝丞相却给出了一个不同意见。
“小佛子的力量能威胁到敌国的前提是,敌国对这份力量有所了解。”
“但显然,这是不可能的。也因此,瘴妖的力量,即便是在那个已经和大量妖怪狼狈为奸的国度中,也应当属于顶级。因此敌国的目的,大致就像观星阁主先前预测到的那个未来一样,使京中大乱,皇上殡天。”
上首的皇上一脸复杂:“虽说知道你们只是在谈论某些事实,但也不必多次指出我原本会死,甚至还会因为后继无人导致大昭陷入混乱。”
就很扎心,知道吧。
谁知丞相根本不在意。
当然这也是皇上给出的权利。
当朝皇上若是那种很小心眼子,只顾及所谓规矩,而不在乎民生群众的帝王,这会儿丞相说一句话前就得先想十句做准备,而不是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反正已经说了,还是先继续一下吧,等会再请罪。”丞相很不客气地摆了摆手。
他瞥了一眼面色犯苦的皇上,当即从袖袋里掏出了几颗糖,这是给他家中小孙女儿准备的日常零食,丞相习惯随手就揣在袖中,这会儿倒是可以用来哄哄皇上。
坐在长桌后头的皇上一脸无言地接过。
丞相继续说道:“天命在大昭,瘴妖所能带来的磨难大多都已被阻止,京中疫病问题虽说严重,但从大体上来看,也只是严重在人手稀缺。”
“但敌国不知道啊。”
大将军突然也若有所思说起:“所以你这老家伙的意思是,敌国一早就在边境做好了开战的准备。”
“没错。”丞相点头。
“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能特意选中瘴妖,敌国肯定早就认真揣度过大昭的顶级战力。
方丈,主持,观星阁主,这些都可以说是与妖怪对抗的顶尖力量,再往后,那些不具备正面对抗妖怪的战力,自然是江湖中的那些人,或是皇帝近卫的大内高手,以及各种将军小将。
这些个人,一旦瘴妖全力发挥,都得歇菜。
谁家好人出使他国直接放了个超大范围的定时炸弹啊?
大昭的人再怎么预防也想不到,这使臣队伍里面居然有一只只在传说中才出现过的瘴妖。
所以丞相可以很肯定的是,边境已经做好开战的准备了。
上头的皇上问:“知道了这个也不是重点,首要关注的不是他们开战,而是他们开战后,大昭该怎么应对。”
“主持所说的,将悟明的力量对外爆出,其根本目的也只是为了预防战争。”
“可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搞不好他们在谈论这些的时候,边境已经打起来了。
一想到这里,皇上就很是着急。
“有三种方法。”丞相竖起了左手的三根手指。
“其一,以使臣队伍中有妖孽这种说法,反向断定敌国已经受妖孽蛊惑,国不国家不家,陷入混乱之中。身为盟国,大昭就当派人去帮扶一二,若出现阻拦帮扶之意,那必然就是受妖孽蛊惑到根本没有自我思想,连谁好谁坏都分不清!简而言之就是直接让悟明带队去敌国大本营。”
“二,将我们的真实信息告诉其他虽然也有妖怪惑乱,但本质上还没有彻底沉沦的国家。对其以真实的结论说明,凡人的国度还是要由凡人掌握才是最好的,万万不能因为一些蝇头小利,让妖怪插手,致使大量伤亡。表明我方愿意支援那些国家,在与敌国的摩擦结束之后,愿为他们解决国境内的妖怪,甚至可以向他们教导一些道佛术法,只请他们出兵联合包围敌国。”
将军指指点点:“这两个都很烂。且不说小佛子年岁太小,再就是你怎么又能保证别国一定会愿意像大昭一样,走以人为本的道路,而非和妖混杂后搞人妖合体,妄图以此长生。”
“你莫不是忘了我们有悟明。”丞相嫌弃地看着他。
“因此京中根本没有陷入无可挽回的混乱。各方政令都能稳定下达,后方支援前线的粮草,军队也都能快速抵达边境,需要想尽办法算计,甚至搞来瘴妖,如此才敢向我国宣战的敌国又能算得了什么?尤其是在大昭国力未受损的情况下。”
“请别国帮忙联合对敌,本质目的只是表达友好。有悟明在,大昭注定不可能走上与妖怪混杂的道路。其次就是,同样有他在,敌国又能是什么大不了的敌人?大昭能胜敌国是肯定的,主动向别国提出合围,更多的是为了表达一个友好倾向。”
“按你这粗人能听懂的话就是,‘什么?你不想以人为本,那等我们让悟明去打完敌国,回头就来打你这种也想和妖怪混为一路的脏东西。’”
“我们做得到,不是吗?”年岁已经不小的丞相脸上露出了一个嚣张的笑容。
大将军张大了嘴。
“所以这就是你等文人天天在心里想的弯弯绕吗?”
“胡说。”
“这些只是头脑未受损的人都能想到的基本东西。”
“???”
“何况还有第三个选择。”
“那第三个选择又是什么?”
“那当然是去敌国后方,给他们也掀起内乱。”
“敌国内部民众至少千万人,权贵之数再多,也多不过万余。他们与妖怪合作,又有多少普通人心甘情愿以自身骨血成为那些权贵长生的养料?”
“只怕内部本来就有混乱。要我说,他们试图攻打大昭,估计还在自己国家内部挂了个与妖怪联合,只是为了扩大国力的说辞。”
“所以你们打算用哪个?”
丞相反问回去,他只负责给意见,一把年纪既上不了战场,也没法去他国谈判,更不可能绕到敌国后方搅风搅雨。
远处贵妃榻上面的祝奚清已经醒来许久,听了全程。
在其他人纷纷思考该如何选择的时候,祝奚清大胆开麦:“为何不能都要?”
“想要彰显我的力量,总要有一个最适合的力量显露之处。”
“敌国既然已成妖域,但只要仍有一个祈求自渡之人,那身为佛子的我,也是自当走上一趟。”
大将军却连忙摆手:“这样不好,你才不过五岁而已。”
“若非阻拦瘴妖成功,那等国破家亡的局面出现,五岁和五十岁又有什么区别呢?”
“您如此担心我,不过是因为当下局面尚好。”
祝奚清目的不是为了怼人,故而又补充说明:“无论是为了宣扬佛法,还是单纯济世救人,身为佛子,这一趟都是避无可避的。”
“将军也不必再多做阻拦。”
拦不住的。
“你……”那大将军一脸复杂。
这小佛子可知,比他年岁要大一倍的那些京中孩童,在过往都是满心玩乐,游船看景斗蛐蛐。
他才五岁呢。
如果只论合适不合适,大人却无法担起大人的责任,不是只能说明大人无能吗?
大将军认为丞相说的那些手段当然都可以用,但并不是说一定要派出祝奚清,好彰显他的力量。
直接叫人送消息去那未来有可能联合的盟国境内多做宣传也就罢了。
人家信或不信……
这合作本来也就不是必须。
大将军确实粗糙一些,但他知道心疼孩子。
哪像那老丞相,满心弯弯绕绕。
想到这里,他瞪了对方一眼,在丞相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中,大将军只把皇上也拉进场,“您说是要怎么办才好,总归您才是一国之主。”
皇上:可我不是只要当一个拿糖听话,安静听你们说的老登不就行了吗?
竟然还有我的事?
他一脸这种惊异的表情,随后说道:“我向来是尊重个人意愿的。”
将军横眉冷竖,丞相眉开眼笑。
“但也确实要考虑到小佛子的年纪。”
将军表情放松了些,丞相收敛笑容定定看向皇上。
“所以我决定将方丈和观星阁主,以及空观和尚和云玄道人一并塞进这出使队伍。”
“这么些人,总不能说还照顾不好小佛子一个人吧。”
“万万不可!”这下将军和丞相全都出声阻止!
“若方丈和阁主两位都去,皇上您的安危又该如何?”
只有全程没吭声,看他们讨论政事的两个世外之人突然陷入茫然之态。
上一秒还想着,原来这还有我们的事儿?
下一秒就反应过来皇上的机灵。
原来的问题是祝奚清该不该去,现在直接变成要派什么人跟他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看你们两位就是想在我面前吵一架,演一出乐子。”皇上又瞪眼了,实际上眼底却闪过一次笑意。
丞相:“国寺住持平时要管控那些和尚,道人们虽然自发守规矩,观星阁主平日也只要看看天象就可,但他也是一份力。这份力留在宫中观星殿,便随时可以作为保护皇上的力量,一旦出使,岂不是当即后方中空。”
“还有方丈。”将军也补充,“国寺两位顶尖高手的实力,大家心里都有数。方丈虽说作为精神领袖象征,却是力量最强者。住持虽然为管理者,不及其实力强大,但管控各方的能力却远远超出。”
“这三位都不能动!”
观星阁主却诡异一笑,“这又不行,那也不可。你们只管着皇上安危,难道又全然不在乎小佛子了?”
“这……”
“绝无此意。”
“要我说,就让空观云玄还有方丈三人跟着去就好。”观星阁主看着这两个老登,百无聊赖的说道。
别看这群人讨论到底谁去,谁不去,实际上他这个阁主根本去不了。
这压根就不是人能真正决定的事。
别忘了那个已经隐匿起来的侍从力士。
这样还不如卖个面子,给人一个宣扬佛理佛法的机会,同时也希望侍从力士能更认真地在暗中保护祝奚清。
观星阁主给出的建议最后得到了全票通过。
不过之后要面临的就是另一个问题了,那就是京中有疫的情况下,祝奚清还能不能回到那陶家的小宅子。
但这个问题在真正成为问题之前,祝奚清就已经出宫。
京中原本喧嚣热闹的街道,在当下冷清到看不见人影。
偶尔一些推着车驾的药馆人员,身上也满是药味,或用一些棉麻棉布制成的布匹系往身上。
祝奚清出宫的时候,已经被间接关在家中的关长水自然无法来接,来接他的是有段时日没见了的云玄。
道人知道自己假期被安排了个出使他国的工作以后,正在和祝奚清嘀嘀咕咕,说空观倒是爽了,一段日子做两个工作,拿两次工钱,而他却得在假期加班。
嘴上这样说,云玄脸上却满是笑意。
转眼就开始赞叹祝奚清做这个决定有多对。
“打仗就该去别人家打,输了那是人家主场不丢人,赢了以后还更潇洒。”
云玄也是个善于找乐子的人。
可惜这种单方面的聊天侃大山,在两人出了皇宫范围,进入京中街道后就消散了。
无人的街道给人的感官还是太沉重。
云玄叹气,转而问他是想先回家还是?
“还是什么?”
“要是你想先回去,我就把你送回陶府。如若不然的话,就跟着我一同去医馆那些地方。”
“那儿的人手不足是事实。我能这么早收到宫中消息,也是因为本身就从驿站处被拉来了。”
“也不能说因着接了使臣的任命,就彻底不管事了。”
祝奚清只说:“那我跟你一起。”
一些经书受佛力催动,被念出后也有舒缓他人精神,□□心神的作用。
心理康健,也就不会把这疫病当成什么大不了的事,对治疗也算是有些作用。
期间云玄想了一下后就同意了。
对一个去准备检索陶府那块地区的人员,说帮忙带句话,好告知陶伊祝奚清的所在位置,免得叫她担心,过后就将小孩抱在怀里去了医馆。
医馆的人对他不熟,大夫只呵斥云玄说:“就算你这道人有护体的法子,也不能带小孩来这儿。”
“疫病哪是什么轻巧的事?”
恰好此时,一个脸上带着一些疲惫感的老大夫出现了。
祝奚清方一看见,就认出对方是当初间接帮了陶伊和他的老大夫。
这人精般的老头,可谓让祝奚清印象深刻。
看见后便喊了声:“爷爷!”
老大夫原本还想问这处在吵闹些什么,看见祝奚清后就乐了,上前两步从云玄手中一点也不客气地将人抱在自己怀中,期间还瞪了云玄一眼,似乎在说你这小道士一点都不懂事儿,抱这么紧,害我费力。
云玄看得人都傻了。
“您这一把年纪,倒也不必和我抢孩子抱了吧。”
“这是抢孩子吗?这分明是我那乖巧可爱的小孙孙。”陶伊平冤之事,关长水在当初决定留在京城的时候,就已经寄信告诉了老大夫。
后来两者之间也有信件互通,陶伊得知后,还让关长水帮忙问一句,老大夫是否能接受她的寄信。
老人家自然无不可,后来也就聊起来了,顺带还加上了祝奚清。
可惜一封信件来往少说要花费一月,多则三月才能寄到手中,前些时日的信件中,老大夫还提了一嘴,说往后再见,小孩要是把他给忘了,他可就不给小孩糖吃了。
这会儿别说是忘了,可是连爷爷都喊出来了!
老大夫自然喜不自胜,就连身上的疲惫感也被驱散一空。
云玄?云玄不重要。
从云玄口中得知还未剃度的小家伙是来这念佛经,好平复病人心绪的时候,还忙说千万不要累着。
云玄忽然有一种自己很多余的感觉。
不过那些躺在床榻上原本还在哎呦叫唤不止的病人们,却纷纷在看见祝奚清时,就算还未听其念经,就已经开始有意压抑呼喊了。
似乎生怕惊到这看着就很像那小神童般的小孩。
聪明伶俐,眼神清澈,看着就叫人欢喜。
念起经来时,嗓音清脆,许多病人都觉得那内脏的沉闷之气消散一空。
看他们精神状态都还好,老大夫挨个把脉,提笔写下药方,只叫他们开完药自己走人。
那些人一时之间还不乐意呢。
“我觉着我还要再躺一会。”
“我也是。”
“哎哟哎哟,我感觉我身上又疼了,叫那小孩过来给我抱抱,兴许还能缓解一下。”
老大夫吹胡子瞪眼:“躺什么躺,没见那些和尚道人看都不想看你们一眼吗?”
“这小家伙念出的佛经早就把你们体内的瘴气祛散了,只需吃点药补补身体就差不多了。”
“去去去,别在这给我增添额外工作量,小心我叫医馆的人找你们收药钱。”
疫病之下,当朝皇上下旨,说是从各地调来药物,期间用于民众身上的药物不许收任何银钱,只求尽快治病救人。
至于这部分亏损,则由皇上的私人小金库和国库拨款一同补贴,绝不会叫这些加班加点治病救人的大夫们有所亏损。
结果病人却这样说:“那感情好,我原本还想着要怎么才能给这医馆捐钱。”
老大夫无语了,叫抓药人赶紧把人扔出去。
那已经不咋难受的病人只笑嘻嘻地说:“别赶了,别赶了,我自己会走。”
过后就开始找身边人打听,问那从外地调来的老大夫的孙儿具体是个什么身份,只想着回头送些小孩子都能用得上的东西,这样老大夫总不好推拒了。
结果过后就被隔壁邻居嫌弃:“那可是月月都要去国寺的小佛子。”
“至于互称祖孙什么的,可能是以往有些因果。可别把你那些会叫僧人破戒的小零嘴送到小佛子面前。”
“可我瞧他还没剃度……”
邻居恍然大悟:“对哦。”
“难道你也……?”那被嫌弃的病人眯起了眼。
“小佛子年岁小,吃的东西可不多,谁送得能入他嘴,就全各凭本事!”
“你你你!!”
“我身体健康,一点事没有!”
云玄看得一度感慨:“这小家伙的能耐,至少已经超过九成九的僧人,甚至能和那国寺住持一较高下了吧。”
祝奚清念经期间,除了那些云玄有所耳闻的,其中大半都是他听都没听过的佛经。却偏生被他念出后,效果斐然。
直到入夜,祝奚清困得快睁不开眼了。
云玄便抱着人将其送入陶府,期间又得陶伊一顿眼刀,只好摸着鼻子尴尬走开。
确实怪他将小孩送回来的太晚。
……
三日后,反向出使的使臣队伍组建完成。
第50章 佛子(7)
不过组建这个队伍时,大多都是大人的事,祝奚清平时不做插手,只管着京中那些得了疫病的人。
为他们祈福的同时,也希望他们在恢复的过程中能稍微好受一些。
如此时日过去,祝奚清被云玄抱着提进马车里的时候,竟然发现有许多人自发为他送行。
“此行时日不短,你们可得照顾好小佛子。”
停在城门口的马车周围已经站了许多人,祝奚清看见的时候,还有些不敢相信。
那些人看祝奚清的眼神格外的火热,就像是他在医馆中念经之时,那些病人们总是想走上前来,揉揉他的脑袋,捏捏他的脸什么的。
祝奚清不由打了个哆嗦。
外头的人却还在叮嘱云玄,以及特意塞进来的几位看似是带队者实则却是大内高手扮演之人。
“要是等他回来的时候,受了伤了,可得叫你们好看。”
“让小佛子出使他国,震慑妖孽,如此果然还是因为我们这些大人无能吧。”
陶伊在马车的外面也在对祝奚清挥手,眼圈红红。
祝奚清掀开车架的帘子,安抚道:“妈妈不用担心,我过段时日就回来了,就像过往月月上国寺修行一样。”实在谈不上是什么有危机的大事。
自从侍从力士出现以后,祝奚清可以很直白地说,这世上基本没有什么能再对他造成威胁的事了。
有这般武力值在,再加上在大事上一直都很稳的空观和云玄,还有方丈大师父,祝奚清根本不会有事。
当然说是这样说,陶伊实际上还是会担心。
祝奚清只是希望她能少挂念一些,免得劳神。
一时间陶伊反而是哭笑不得了。
“应该是我挂念你忧心你才对,哪能叫你反向忧心。”陶伊擦了擦眼角晶莹的泪珠,随后隔着窗牵了下祝奚清的小手。
“去吧。”
祝奚清也松下了那被他另一只手刻意掀起的帘子。
期间他没注意的是,这送行队伍的稍远处空地上正站着观星阁主,甚至还有被严格控制住的瘴妖。
国寺住持正在呵斥观星阁主胆大妄为,实际脸上也很认真地观察着缪函公主的表情变化。
小佛子此次出使,没有任何人怀疑他失败,大多数人担心的也只是,他年岁小,容易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吃了亏。
观星阁主特意带瘴妖来,估计也有这层暗示。
你家大本营马上就要被我们给抄了,再不老实交代那些隐秘,以及和妖怪相关的信息,过段时间我也就懒得审了……
直接处死。
观星阁主就是这么个态度。
住持甚至比他要更早一些就有将瘴妖处死的想法。
缪函公主特意用绝美的那一张脸对着两人,一脸楚楚可怜道:“未做恶事之人,你们也说杀就杀吗?如此残暴……”
她这点小手段蛊惑不到任何一个人,尤其面前还是一个道士和一个和尚。
观星阁主只笑了一声:“若你是人,京中这些时日的混乱和损失,就足以让你在北街菜市场被砍头杀个二十回了。莫说你是公主,你就是那皇上也得死。”
“当下留你一命,不过是想要知道你那国境内部情况……以及,”观星阁主原本因为笑容眯起的眼睛猛然睁开,“妖界。”
“瘴妖出现,当下的人间又有什么在吸引着你们呢?”
缪函公主掩袖而笑,手上还有用于锁住她行动的铁环发出碰撞的响声。
“我不信您不懂,只那小和尚的一滴血,只要被全然吸收,对于我等妖怪来说,就可以平白少修炼数十年,甚至百年。就算是妖界中也不见得能有这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活泉。”
“你!”观星阁主怒了,周身罡风大作,顿时将缪函公主压得直不起腰。
“不是你叫我说的吗?”
瘴妖还在挑衅。
“你瞧着吧,往后这人间妖怪会越来越多。”
“所有受妖怪牵连,从而造成受伤者,全都是因为那小佛子才会这样。”
观星阁主冷笑:“妖怪就是妖怪,时刻不忘蛊惑人心。”
说罢后,观星阁主再次将瘴妖镇压,点穴,致使其连话都说不出以后,便又将人重新带回那同样刻录了无数阵法封印的地牢。
祝奚清那边,他和方丈大和尚共坐于一辆车架之内。
这专门由皇家打造的车架,在行进间着实感觉不到什么颠簸。因此方丈便在这种环境中开始教导祝奚清一些新的佛理佛经,和指导一些修炼上面的问题。
祝奚清对此也没有任何抗拒之意,多学一点总是好的,谁知道佛子的情劫什么时候来,来了以后力量不足,万一挡不住又该怎么办。
系统探测到他有这个想法后,一言难尽的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的情劫就是那与瘴妖融合的缪函公主。】
祝奚清人都呆了。
【你别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
在那未来中,瘴妖让京城一片混乱以后,自然自身也于其中作威作福。
被大和尚带在身边教导的小和尚,也就是小佛子,就像祝奚清现在出使他国一样,只要有济世救人宣扬佛法之心,就一定会来京城,从而遇见瘴妖。也可以说是缪函公主。
那人妖融合后的怪诞之物,同时具备人的记忆和妖的记忆。
小和尚哪能玩得过那种有着几百年记忆的妖怪,和又有着二十年记忆的人。
先以武力威胁,再做情感压迫,最后尝试用妖怪的庞大力量哄骗……乱他佛心,当他面杀普通人,将一切责任和负面结果全部都推在佛子的身上,说是一切都由他造成……
【最后结果呢?】祝奚清得知的剧情中,只有佛子情劫失败的大致说明。
【坚守佛心,但却被需要一个宣泄口的凡众仇视。直到凡人在妖怪的指示下,主动伤害佛子。缪函公主给出的条件是,只要刺佛子一刀,动手之人便可连同其家人一同离开京城,不再受她压迫。】
祝奚清不用想都知道,这必然是妖怪说出来骗人的鬼话。
结果肯定很惨烈。
事实也是这样。
那些动手了的人,用祈求的目光看向瘴妖时,却被当着佛子的面,纷纷被瘴气腐蚀成一具又一具白骨。
不过在那些人于极尽痛苦中死去之时,瘴妖还告诉他们说,他们的家人早就死光了,这京城之中根本就没几个活人,就算那些看似能行动的人,其实也都是怪物。
显然这对佛子的佛心来说,又是一场凌迟。
【但直到这里,我也没看出任何与情相关。】祝奚清茫然道。
【但你要知道,佛子身上的血,需要他心甘情愿付出,如此才不会沦为能将妖怪腐蚀的剧毒。】
把一个人的根骨傲气全都折碎了,让一代佛子在地上跪服。
之后再施以怜悯、哄骗、友好对待,表露自己的人性方面。以只要变强就能压制瘴妖,好保住缪函公主的意识之说……
辅以身为公主,自幼接受爱民如子的教育,如果是真正的缪函公主,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之言……
反正缪函公主就是给自己披上了一大堆假大空的名头。
而佛子,不能强求一个身心皆病,还时时刻刻处在洗脑环境中的人。
从他交出第一滴血开始。
一切就走向了无可挽回的深渊。
【至于最后的结果,当然是他在所谓的单方面的“爱”中,流尽最后一滴血液。】
【……我之前还设想过,如果那所谓情劫对象,是有意助佛子渡过情劫。譬如佛子前世救过的妖怪,今生愿意用尽一切,只为祝他更进一步云云。】祝奚清的表情也变得一言难尽起来。
他想得很好,因为如果真是那样的发展,所谓的以真心换真心,佛子最后的经历大概也就只会是深陷感情之中,而后又超脱其中,真正实现突破情劫。
但这个世界它比较抽象。
佛子下凡就是来渡劫的,各种苦难跟不要钱一样往他身上扔。
佛子本身都变成这种样子,在那一世中,以师徒相称的空观大和尚,更是早早就死去。
道佛两门,生灵涂炭。
凡尘人世,尸横遍野。
主打一个谁都不放过。
祝奚清此时已经知道这世上有另外一界,即天界,便询问天界难道不派人下来解决吗?
而后从系统口中得出了一个更加不知所谓的回答。
【你觉得这些苦难的发展,又是因何而来?】
是命运吗?是那种无数机缘巧合堆后形成的产物?
根本不是。
就像祝奚清找到药材,陶伊就能活下来。
就像他们遇见老大夫,老大夫就能通过自己的消息渠道,确定他们的身份,并给出指引。
原本的剧情才叫命运,祝奚清到来以后……
倒更像是司命扶正神君真正庇佑了一番佛子。
所谓司命,看似是掌管命运,实际上是为人赐下不被命运裹挟的祝福。
就像现在的祝奚清。
不过可能性太多,往往也意味着其他难以预料的发展。
【鉴于瘴妖倒下得太早,之后的你会不会遇见与情劫二字相关联的事,我也无法保证,正因未来难以预料。】
祝奚清懂了。
说白了就是,人为机缘巧合送到脸上来的情劫还会发生,是不管他做什么,都“一定”会发生的状态。
人哪能和天斗?
祝奚清心中略微嘲讽地想到这句话,明面上却用稚嫩的童声询问方丈,自己何时能超过他。
方丈的表情也古怪了一瞬。
“须知你眼下综合实力早就超过我了。”方丈叹了口气。
“是因为担忧出现更强的妖怪,所以想再强一些,以防难以对抗吗?”方长摸了摸祝奚清的小脑袋,“悟明,你当下才只有五岁,不用如此着急。”
“可我若是再强一些,那不管遇见何等难以预料之事,足够的实力也足以让我以不变应万变。”
方丈只好说道:“那待车队休息期间,你不若与我比拼一下佛法。”
指要动手实战训练。
祝奚清自然点头,不无不可。
就是没想到,当朝皇上胆子这么大。
在京门十里开外的凉亭处,也等着为这使臣车驾送行。
原本车架停下的时候,方丈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呢,还心想着总不能刚走一会就决定休息,结果才知道那凉亭处正坐着皇上。
“您也真是一点都不担心出现意外!”方丈一脸怒气。
“自然不会,这京中情况早就在我的掌控之中。”
随后皇上就对祝奚清招了招手。
他才懒得管那满脸褶子的方丈,皇上现在只想和小孩玩。
他也不是不想光明正大的送行,但私下送行相对而言,情感意义也都到了,而且还不会给祝奚清带来过多压力。
否则就是,皇上都格外注重的使臣队伍,这队伍若不能圆满完成任务,那可就罪过大了。
再者就是,皇上也真的很喜欢祝奚清。
这特意来一趟,也是想嘀咕几句,说:“反正你佛理已经修得差不多了,等出使结束,不如去宫中住上一段时间,与我那些只长个子不长脑子的子女一同成长。也好教教他们,免得让他们在我哪一天意外殡天以后没一个能担起责任。”
祝奚清:“我隐约记得您前些时日还嫌弃丞相动不动就把您有可能死掉的话挂在嘴边,现在您自己倒是都不在意了。”
“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是不希望大昭亡在我的手里。”
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询问了一句:“你同意吗?”
祝奚清叹气:“还是等我先回来再说,倒也不必在我手中之事还未做完时,就安排下一任工作。”
有一种才刚刚五岁,就被需要挂路灯的资本家压迫的窒息感。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皇上喜不自胜。
随后对身后的大内高手招了招手,那人就自发送来了许多东西。什么护心镜,金丝软甲,护身小刀……就连那求救的信号弹都特意给了好几份。
祝奚清只能接下这过于沉重的关怀。
车驾也得以继续行进。
往后的半个月都没什么人拦路了,除了白天赶路,晚上休息,以及偶尔趁着月光正好时日夜兼程。
如此一来,不过十二天,这支队伍就已经抵达边境。
但此时边境就如之前丞相说的那样,早就已经打起来了。
附近城市的所有道人和和尚都成为了这场战斗中的顶级战力,以防止各种妖怪破关。
至于人与人之间的抗争……
说实话打得都挺水的。
对面的人快死光了,我方的人一死,简直就像是在给人家送让妖怪提升的升级材料。
所以普通人之间的战斗一直都很保守。
至于妖怪和和尚道人之间……
“将军大人!又有一位重伤的僧人。”一位小将向边防将军前来汇报,他双手做揖高高举起,同时单膝下跪。
与那些文臣间的仪态截然不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也以示了尊重。
将军对着已经坐在帐篷中的小佛子说:“平日里这边境就是这般状态。我前些时日派人八百里加急,快马加鞭,跑死了几匹好马后,仅凭三日就将重要信件传递到京中。因此大约在五日前,也就已经有各种僧人和道人前来支援,不过受伤之事也是在所难免……”
一身盔甲的边防将军从来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
那些妖怪的力量千奇百怪,靠近后凡人非死即伤。
以至于以往上战场凭借敌军人头建立军功的这些将士们,愣是在此时化作后勤人员,只能尽可能地给和尚道人提供帮助。
“我此行目标也是在此。”祝奚清郑重说道。
将军看到祝奚清丁点大的样子,却没有任何不敬之意。一个丁点大的小孩都能作为使臣出使他国,要么皇上疯了,要么就说明人家有着一般人比不上的大能耐。
皇上不可能疯,所以结论肯定是后者,因此将军即便看祝奚清是个小孩,也一直对他都很尊重。
“悟明佛子心中有了计较就好。”
边防将军也学不来那些文绉绉的话,只说了关键重点,即这队使臣车架的接下来行进路线。
“之后你们要绕过主战场……”
防止被那些妖怪大军们发现,然后还要在这边城中做好补给之类。
再稍微精简一下使臣队伍,实力稍弱的过去也是送死,必须得从中挑选出一些真正能保护到佛子,也要对政事有所了解的人才行。
敌国内部能传递出来的消息越来越少了,边境将领偶尔也担心深入其中的探子全都回不来……
总之,这使臣原本有百人的队伍,愣是在准备绕路去往敌国之时,被精简到只剩二十个人。
就这祝奚清还担心有些多。
队伍里整整十八位都是大内高手及和尚道人什么的,另外两位则是专精政事者,同时也学过武功,算是有些自保能力。
确定这个队伍也勉强能拉起一支使臣行头,将军就送他们上路了。
妖怪更活跃一些,挑着正午的时辰,这支人数不多的队伍便绕路靠近了敌国边境。
直到车队矗立于城外,同时拿出大昭皇帝给出的单方面派遣文书,以缪函公主在大昭愉快做客的由头,讲述着他们也得给予回礼之说。
那敌国边城的管理者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愣是茫然了。
“人类结构是这样的?”
“被送了礼还得回礼?”
“瘴妖是礼?”
“那肯定不是。”
“所以他们回的礼也肯定不正常!”有人与妖的混合物,做恍然大悟模样。
“你怕了?”
“怎么可能。”
“反正都有那什么人类帝王的文书,先把他们放进来就是了,此地可是我们的主场,一群外来者难道还想在其中占据优势?”
原本还想着,一番胡扯以后,车队怎么着都要被拦一下的云玄,却发现城门大开,还有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走上前来,说是要迎他们进去……
“当真窒息。”
云玄念了一句后,就跟看不出来那人是妖怪似的,跟着对方的指引进了那妖洞魔窟。
期间那尖嘴猴腮的家伙还问他,使臣队伍一般要做些什么,完全不加以掩饰自己的无知。
云玄只回答说是要去拜访脚下这个国家的至高者。
他这话说得模糊不定,妖怪转眼就问他是要去拜访人类帝王,还是要拜访妖怪大王。
云玄想深呼一口气,用于缓解一下这难以说明的压力,最后看着这漫天的乌烟瘴气,又只好闭上了嘴。
“如今来到人界的妖怪,竟然也已经出现了大王?”
“那当然了,人界这么大的场,不只是普通妖怪想要来到这里找食物填饱肚子,那些有能耐有传承的大妖也对此地很有想法。只要占了,就都是地盘。”
云玄也懒得再想什么试探了,直接问:“那你们的大王是个什么身份?”
“妖界众多妖王之一……”
云玄刚在思考,妖界难道和人世一样存在多个国家的结构?
转眼就听到那小妖说:“我们大王是妖界众多妖王之一……的儿子。”
云玄:“……”有一种想骂两句,又不知道该骂谁的感觉。
“你知道我是人类,也能看出我是道士吧。”云玄说,“一般情况下说出这些,你就不怕你们的大王怪罪于你。”
“我们妖怪可不像你们人这样。”
“我们饿了,想吃人的时候不会加以掩饰,而我们吃饱了,肚子不饿了,当然也不会遮掩自己的强大。”
云玄神色沉重了一些:“那你吃过人吗?”
“我是猴妖……实在不想吃你们这些和我本体看着比较像的物种,我更喜欢吃那些人类种植出来的水果。希望大王不要让境内的人类全都死光了,否则咱们这些食素的妖怪之后都不知道该吃些什么好了。”
妖怪笑嘻嘻地说。
可这边城内部的街道上,却看不见几个活人。就算看见,也大多一脸死寂地蹲在墙边,好似全然不在乎生死的样子。
那些人就连看着他们这一队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们衣着价值不菲什么的,目光中也根本没有什么祈求救援之意,反而还满脸憎恨之色。
云玄闭了闭眸,也不再问了。
这猴妖只说是不想吃人,而不是说……不会吃人。
就连他的问题也是很直白的你吃过人吗?
猴妖却东扯西拉了一大堆。
“带我们这使臣队伍先去找此地人类的王,过后再去找你们的大王。”
“有劳。”重新睁开眼睛的云玄,眼神中已经没有任何波动了,冰冷幽深到好似那见不到底的寒潭。
他们之间的对话,也以传音的手段传到后方车架中的老方丈和小佛子耳中。
前者念了句阿弥陀佛,后者则主动走下车架。
却又在眨眼间吸引了无数道目光。
祝奚清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刚才在车厢里的时候,他也有在观察外界,可以很明确的说,街边跪着的人,大多都是那些骨瘦如柴,身形枯瘦,或是年迈的老人,偶有青中年的残疾者,但也不多,幼童更是一个都没有。
结论也很简单,怕是都死光了。
至于是死在祭坛上还是成为妖怪的口粮……
祝奚清不知道,但他很清楚自己不愿放过任何一个妖怪。
有许多趴伏在街边地面的凡人都躁动起来。
“孩子……”其中一个狼狈不堪,好似在泥潭里摸爬打滚过,且断了一整条腿的青年男子看向祝奚清,眼泪直流。
“快走!”他满是凄厉的大喊。
许多普通人也自发围了上来,他们试图用自己的身躯拦住那猴妖,以及暗中无数窥探的妖怪,但全无作用。
祝奚清看见这种场面,也不由心酸。
对于这些人来说,孩子就象征未来,而这个国家已经没有了未来。
任何一个孩子,无论是否是权贵的孩子,他们都很重要。
“阿弥陀佛。”祝奚清轻念佛号,任由长长的睫毛在敛眸之时被泪水打湿。
泪珠砸在地上,溅起灰尘。
起初和云玄交谈甚欢,却几度将目光放在他腿部的猴妖,当下更是以垂涎的脸色看向了祝奚清。
但祝奚清身后也出现了侍从力士的虚影……
金刚怒目,凶神恶煞皆可形容。
那身影并未放大到当时宫门口的百米模样,不过十米之高,但就算如此,也就已然让众多妖怪感到惊恐不已。
侍从力士手中的金刚杵顶部大亮,佛光四射,原本对祝奚清露出垂涎目光的猴妖顿时惨叫出声,一双眼睛都被那佛光刺瞎,血泪横流。
随后猴妖就像是受到刺激一样,不管不顾向着这使臣队伍发起进攻。
大内高手自发收拢阵形护卫祝奚清,方丈也念起具有囚困之效的佛号。
猴妖利爪在接近祝奚清额心不过十公分的距离时,便被数道金色封印缠住,难以挣脱。
侍从力士也是挥动着手中的金刚杵,一举将其头颅当街斩下!
格外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在耳旁,空观无悲无喜地用双手捂住了祝奚清的耳朵,以防小佛子受到吵闹。
直到一切惨叫平息。
许多人看着那倒在地上再无声息的猴妖,突然间就像是活过来一般,涕泪横流,痛骂不止。
“该死的妖怪,去死!去死吧!去死啊!”还有不知受过怎样苦难的老人,因为手脚使不上力,竟直接用牙齿去撕扯那猴妖尸身。
祝奚清看不下去,空观回头将人抱在怀中,挡住他的视线。
小佛子嗅着鼻尖的檀香,只说:“人世苦难何其繁多,为何还要有妖做额外施加呢。”
空观只将怀里的小孩抱紧了一些。
直到人群也平复下来。
那断腿男子用力抹去脸上泪痕,主动靠近祝奚清,试图攀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