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佛子(8)
“大人……”那整个右腿都不存在了的男子远远的喊着,不敢太靠近祝奚清,似乎生怕吓到他的样子。
祝奚清之前不愿再看,也不是不敢看那些想要对妖怪报仇的人去做出复仇之举,他更多不想看的是人类被现实逼成野兽。
现下有人重新拾回理智与之交流,祝奚清也当即主动从空观怀中下来。
小孩抬头看着那半跪着的人,只轻声说了一句:“辛苦你们了。”
那男子当即泪如雨下。
随后大致说起了自己以及此地的情况。
他原本是与大昭通商的商贾,以往做些两国间的物品交易,将大昭的茶叶丝绸和陶瓷买来,卖给大昭珠宝香料等。
赚的多花的也多,虽富甲一方,但由于出身边境地区,想要让此地繁华起来,总不能指望身处真正繁华地区的王上,于是便只能自己搭钱。
就在十五年前,这边城已经叫这位商人带的繁华,人们安居乐业,两国之间也并不存在战事,相处妥当,时不时还能去邻国边城的市集逛上一逛,买些特产。
但这种美好生活,却在十五年前被蒙上了一道阴影,又在三年前被彻底击碎到不复存在。
十五年前的当朝王上年岁已然不小,到了差不多该下台的时候,他却并不想让自己的孩子继位,只想长久坐稳位置,还要让全国为他寻求那长生药。
这消息传到边境,此处来往各地的商人最多也只是评价一句妄想。
可谁又知道,京中已经出现了妖怪,甚至有那与妖怪合作的邪道告知当今皇上,“人生苦短,只有不为人,才有可能求得那长生之路。”
“不做人那又要做什么?”
王上如此询问,与之交谈的邪道却说:“当然是去做妖。”
只这一句话,京城内部一些居住在不那么富庶之地的人,都莫名其妙的消失,就连周边城池的乞丐之流,也一个又一个不见。
起初人们怀疑这是否有问题时,却被强行捂嘴。
“有问题?哪里有问题?哪里都没有问题!”
“乞丐消失是好事,说明王上功德无量,让那些找不到工作,无法从正途得到金银的乞丐们有了养活自己的资格。”
“有了银钱和食物,又能有哪些人还愿意做那下九流的低贱乞丐呢?”
你还怀疑不对劲?
官家解释都敢不信,我看你是想造反了!将几个刺头抓进大牢以后,其他人自然闭嘴。
如此便是捂嘴的第一步,再之后,乞丐不足以满足那邪道和妖怪的胃口,那些为了讨好王上的大臣们,便将手对准了平民百姓。
他们也不对京城中人动手,只将手中刀刃对准其他城池之人。
一来可以以此举威胁京城中人,若不听话,下一次刀子对准的便是你们。
二来,也可以让京城中人与他们站在同一阵营。
说当今王上所求的长生,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的长生,这最终得出的成果,京中人都能有机会用上。
如此,京中环境保持了整整八年的平和无恙,但周边城市的人却越来越少。
人死的多了,能和妖怪融合,取得力量,触及那所谓长生的人却没有几个。
妖怪胃口越来越大,邪道再怎么蛊惑皇上,已经死到没人了也是事实。
直到那邪道也被妖怪杀死。
妖怪便开始对京中内部人员下手。
这些非人之物不通政事,便叫人类为其献策,了解如何才能取得更多的血肉。
其一为饲养,其二是扩大领地范围。
所谓饲养之说,便是督促境内民众多生子嗣。
那断腿男子涕泪横流:“直到这里,未了解真相之前,我本来以为,那在京中肆虐不止的妖怪已经被清算镇压,如今大量扶持平民百姓生下孩子,也只是为了延续国家。”
“毕竟没有人的国家,又怎么能叫国家呢。”
“如此,经商多年的我与我的夫人便决定稍稍停下……”
就算此前这边城也已经被京中贵人们祸害了好几轮。
可谁能想到国家扶持子民生孩子,不是为了国家强盛,还是为了给妖怪当食粮呢?
这商人与其妻子诞下一儿一女,儿子比祝奚清要大上两岁,女儿则和祝奚清同岁,但两个孩子都没活下来。
儿子被猴妖于三年前吃了,当着其父母的面生食其脑。
商人妻子当时就疯了,但却被商人强行捂住口鼻,没让其冲上去白白身死。
但女儿却又在两年前被强行带入京中……
商人那疯了的妻子不能接受女儿被带走,冲了上去……
这一次,商人没拦住。
他的妻子也死了。
拼尽一切也只保下了那具尸体,好没叫妖怪吃掉。
最后尸身于大火中被烧成一捧灰烬。
只因商人心知,若选择土葬,即便是埋在土里的尸体,最后也只会被那些妖怪孽畜们挖出来生生吃掉。
商人只能带着满心痛苦扔下了那火把。
后来家破人亡的他,自然想尽一切办法报仇。
这边城中,许多人都曾受过他们一家的恩惠,再加上除了商人子女之外,边城中也有许多年岁尚小的孩童死伤严重,故而城中人便在这商人的号令之下集结起了队伍。
他们试图反抗这一切……
与猴妖一并来到此处的大臣被吓得不轻,生怕自己在睡梦中突然就被人杀了头,只得连夜跑回京中。
那猴妖便留了下来,说是要成为此城城主。
内里人类反抗?
统一打成造反,派几个妖怪将其杀了吃掉,还能省些力气去埋。
但吃惯了幼童的妖怪们倒看不上这些成年、甚至是老年的老家伙们。
最后猴妖切下了这商人的右腿,平日里以看他们这些人类的苦难为乐。
商人在带人造反期间,也有想尽法子去探那被带走的幼童们去往了何处,最后便是大昭皇帝先前提过的血池骨山。
缪函公主与瘴妖,也是在那万名童男童女流尽鲜血的祭台上被融合成功的。
自成功造出瘴妖以后,整个国家基本都看不见孩子了。
有孕的妇人自己吃下烈性药,打掉孩子,只求那些还未来得及降世的孩子们,不至于方一来到人间,就成为妖怪食粮。
也有带着刚出生的孩子选择逃跑的人家。
部分确实好运,逃到了大昭边城,那粗中有细的边城将军,在了解清楚事件经过后,便将那批人保护了起来……
但更多的却是根本走不到那边境线。
到处都是坟冢。
此时这商人甚至在说:“您这车驾应当是从别国来的吧,不过不管是从哪来,只要在这一路上看见过那种,一小块一小块的草木茂盛之处,就该知道,那是一个又一个死人,一具又一具尸体……”
他脸上挂着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过后又想让自己笑得好看一些,好不吓着孩子,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正常的表情。
“自十五年前,这片土地上的天暗了下来以后,此地只余长夜。”
街道两旁三三两两的人聚集到了一块,纷纷蜷缩,依靠着彼此,偶尔用期盼欣喜的目光看向祝奚清,偶尔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恐怖之物,时不时从嘴角处渗出哀叫哭嚎。
人间炼狱不过如是。
祝奚清看着那商人沉寂的眼睛,只说:“那你们可知道此处妖怪的聚集之地在哪?”
商人看着小孩的双眸,眼睛里升起了一丝丝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希望,“即便只是边城,但此地妖怪至少好几十只。”
“你们能赢吗?”
祝奚清摇头,在商人瞳孔中浮现失望之前就已说道:“斩妖除魔不是为了赢,为的是妖死人活。”
这一行包括祝奚清之外,一共二十一人的使臣队伍,个个都是好手。
再加上根本不惧任何妖怪的祝奚清……
没有失败的道理。
有的只是:“你告诉我们方位,争取一夜解决。”云玄面无表情的说道。
祝奚清也说:“妖怪活跃,此间事了,明日清晨你们就能得知结果。”
“无论结果是好是坏,稍后都不要再留在这了。前线的妖怪们已经与大昭正面对上,若发现后方被我们这一行人镇压,必然会回返,到时撞见你们,只怕难留活口。”
“之后我会给你们一张地图,你们就绕那山上小路,拿着信物去见边城将领。”
“可有会看地图的?若不会,稍后我就再多留下两个人,护着你们一起去大昭边城。”
二十一人队伍中,两个擅长政事的互相对视了一眼,若有所思。
商人听到祝奚清说到这,之后也果然爆出了那妖怪集群地。
他指着街道之路的尽头说:“边城真正的管理者死去后,那城主府在后来就被妖怪们占领了,他们平日里都聚在那儿。”
“妖怪们彼此之间会不会有感应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猜想着,那猴妖死亡之事万一已经被那群妖怪得知,你们去往城主府期间一旦发现不对之处,也还请一定第一时间撤回……”
“多谢叮嘱。”两位擅政者的其中之一,正拿出手中地图递给商人。
之前边城将领指出的那条可绕道而行的小路,也已经在上面被画好。
两相拜别,祝奚清便在方丈的默许下,指挥着整个使臣队伍向城主府的方向前进。
无人打理的庞大府邸大门一角已经挂上了蜘蛛网,城主府的门匾也落了一角,斜斜歪歪地挂着。
门口的两个石狮子上方也粘着些褐色痕迹,那是血液凝固干涸后,又受太阳日日照射才变成的样子。
地面灰尘遍布,看样子应该是许久不曾被打扫,但偏偏又有些杂乱的脚印踩在上方,像是各种动物走过……
这次将祝奚清抱起的人换成了云玄。
“这地方你还是莫要下脚了。”云玄一举将人抱起后,用眼神与空观交流。
目光交汇,大和尚念了句阿弥陀佛,于身前竖起佛印,便主动抬起穿着布鞋的脚迈步进去。
方丈手中也出现了一个铜钵,表面漆体不匀。
然而就是这一件平凡之物,却在方丈另一只手拿起木鱼把手轻轻敲击后,发出了仿佛千年古钟般的悠长回荡之声,嗡鸣不止。
众人耳边也出现了许多悉悉索索的声音,仿佛无数躲在阴暗角落里的爬虫受到刺激后爬出。
当然,实际上出来的可不是爬虫,而是那些躲在暗中的妖怪。
那些有着大致人形,但身体又有许多兽类特征,甚至干脆整个脑袋就是畜生模样的妖怪们,纷纷对这使臣队伍露出了恶意的目光。
云玄冷哼一声,手中出现一柄法剑,剑身由生铜制成,表面隐现符文,亦刻有星宿之景。
他提剑上前,一手抱着祝奚清,一手持剑,愣是与那掌握着妖法,时不时会吐火喷水的妖怪们打得有来有回。
在妖怪们大多咬牙切齿,或焦灼不定,想着为什么连个人类都无法战胜之时,找寻到妖怪破绽的云玄,却是干脆利落的直接将其斩杀,不留一丝余地。
其他道人也大多如此,有的配合符纸,有的运起术法,有过收藏战斗的他们,在此战中一样打得干脆漂亮。
僧人们更是周身亮起梵文,方丈手中武器也由原本不具备杀伤性的禅杖变作月牙铲似的兵器。
明明已是年过古稀之人,此刻用起这比祝奚清两倍体重还要重的武器时,周身肌肉隆起,一招一式皆是杀气十足。
祝奚清看得瞪大了眼睛。
“我原以为方丈更擅长口头念些法号之类。”
云玄听见后笑了一声:“一般的僧人确实像你说的这样,但这支使臣队伍是皇上特意挑出来的,哪能真的只专精一项,甚至成为需要被人保护才能好好施法之流。”
这批人全是法武双修。
不过一会儿,许多妖怪就已被斩杀当场。
部分想要逃出这城主府的妖怪,也被一早就蹲守在外边的道人和尚给拦下杀掉。
但凡跑出一个,对这城中百姓来说,便又是一场天灾般的苦难。
因此还不如让他们全都死在这城主府中。
夜色更深了,圆月悬挂于空中。
城主府内部的一些观赏小树也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府内血腥气十足,再无一只活妖。
期间空观认为,妖气这东西,有形又无形,合该一把火将这府邸彻底烧掉,以防之后又滋生出什么奇怪的东西。
其他人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不过却并没有第一时间一把火将这城主府点了,而是开始查看内部。
妖怪是吃人的,尤其是孩子。
在如今明面上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幼童的情况下,不排除有妖怪抓到幼童,但又省着没吃的可能。
如此,众人便在城主府中央点起篝火,一人拿着一把沾了油的火把,开始于查探起来。
许多房内都有妖怪的痕迹,腥臭骚气十足,除了一些爬行类妖怪蜕下的鳞片,还有许多妖怪的毛发。
一间房至少被探查三次,以防有疏漏之地。
二十一个人全员出动,但就算是这样,也是在大半个时辰过后,才发现了一个不对之处。
一间类似书房样式的房间内部,其书架的位置看似贴墙,但墙体厚度却与其他房间截然不同。
深夜中也不太好找机关之类,祝奚清帮着将书架中的书搬到其他地方后,空观抬手使力,直接将整个书架都给薅了下来,并重重砸在地上。
书架后方俨然出现了一个大洞。
约莫成年男子腰间高度,打着火把向内照去,发现这大洞内部有着向下的楼梯,楼梯很陡,就算被火把照亮,也看不见底。
空观大致看了一下,之后就守在原地,吩咐和他一同探查这间房间的人,说是让其去将那些还没有找到痕迹的人都喊过来。
待祝奚清和方丈他们都到了,大和尚便说他先进去探上一探,等确保无误,便会回来告知内部有些什么。
云玄与其合作许久,只说一块进去,让方丈照顾好祝奚清。
空观也没推拒,只再度念起“阿弥陀佛。”而后弯腰,小心翼翼地迈步走了进去……
一炷香的功夫过去后,一直弯腰行进的通道结束,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看起来不大不小的石室,以及三个倒在石室石床上昏睡的女子,还有靠在石床边缘,依偎在三位女子身侧的三个孩童。
空观与云玄的气息极低,两人没有贸然靠近,只是打量四周,也从周围的环境中发现了一些食物的残渣,多是些果子面饼碎屑。
他们这些有了修为的人确实不容易被普通人发现,但手中火把的光亮却能被其察觉。
石床上的一位女子发现那火光后,一度受惊,直直地从床上弹坐了起来。
空观和云玄将目光看过去,那女子正努力将床边几个昏睡的孩子往自己怀中抱紧。
云玄忙说:“我乃修道之人,旁边的这个是一大和尚,我二人都不会伤害你们,府中妖怪也已经全被灭杀。”
云玄将手中火把靠近大和尚身侧,让大和尚的外貌被人看清以后,才又补充道:“我们是在探查府内可有活人时,发现了一书房内部的坑洞。”
“你们能说说为何身在此处吗?”
其他女子和孩童也全都清醒了过来。
……
另一头,小半个时辰过去,受人类幼崽身体疲倦度影响,已经打起了瞌睡的祝奚清终于听到了动静。
之后便是两位汇报情况。
原来这三位女子都是先前城主府中人,其中一位最先惊醒的是府中婢女,另外两位一位是夫人,一位是其女儿。
三个孩子则是当初许多妖怪将大量幼童抓到府中,准备送往京城之时,仗着一股机灵劲和机缘巧合,被这三位女子发现后,一同带进了这书房下的密室。
“说是密室,但也不尽是,否则我们也不可能在里头活了两三年。”那年纪大些的女子冷冰冰的说道。
“这通道下方密室另一头连接的就是边城护城河。”
起初这一行人躲进密室后,也是有顺着通道另一头跑了的想法,但当年河水湍急,她们都不会游泳。
后来就凭借着密室中备的干粮硬苟,苟到河水平稳。
年纪大的女子因食物稀缺后,咬牙对外探索,最后的得到的结果便是被抓进府中的孩子全被送往京城,城中已经没有孩子了,就算有,也会很快“失踪”。
不能让这三个孩子在外界露头。
抱着这种心态,知道逃不远的女子就只能尝试接触边城中人,她什么都不敢透露,只能想尽办法获取食物。
但无论再怎么努力,那些食物也只能让几位处于一个勉强活着的边缘。
期间有一段时间也不似现下这样困苦。
当初进这密室的有两位婢女,另一位在当下时期已经被妖怪吃掉,甚至尸骨无存的婢女,在当初和夫人联合,从外头获取粮食,甚至是在够吃的情况下,积攒部分。
但在她们计划着带着粮食逃跑,逃离边城时,那位婢女和夫人撞上了饿极了的妖怪。
前者为保护夫人死去,而夫人自从独自一人逃回密室之后,也再也没有想过逃跑的想法了。
她依然会去外界获取食物,却再也没有想过逃离。
所思所想的也就只剩下,“如果哪一天我死了,你们两个便努力照顾那三个小的。待三个小的大些了,大的出去探索,让小的多活一段时间……直到死到一个都不剩。”
就和整个边城一样,是一出彻头彻尾的悲剧。
当下夫人脸上的冷漠,也是一种心理创伤。她只有这样,才能在活着的时候勉强活出一些人样。
空气中一阵沉默。
最后还是老方丈打破了安静。
“妖怪们全都死了,你明日就且跟着这边城中的人一起逃往大昭吧。”
那神色冷漠的夫人愣愣地盯着他,像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其豆蔻年华的女儿,和那个与之相比大不了两岁的婢女也全都是呆呆愣愣的,三个小孩更是一脸茫然。
方丈叹着气,将人带到了那遍布妖怪尸体的院中。
这些人与先前的城中人何其相似。
都是心先于身一步死去者。
想让她们活过来,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们看见那些害她们至此的怪物的下场。
与城中人看见猴妖死去时几乎没多大区别,她们也先是经历了崩溃,而后又在目睹了妖怪尸体被投入篝火中熊熊燃烧后……浴火重生!
天色渐明,这六人也被送进了那逃亡的队伍。
有人认出那些孩子是谁的后人,纷纷遏制不住地哭嚎出声。
直到断腿男子拄起木棍说,让他们带好包袱,准备走了。
祝奚清也从队伍中又拉出两人,让两人护卫这一队人去往大昭边城。
与众人告别,他也再次坐上了去往敌国京城的马车。
期间他在想……
妖是什么呢?
是从妖界逃亡至此的妖中弱者,是无法承受妖界环境,便选择来压榨人类,欺辱更弱者的孽障。
是食人的怪物
是践踏生命的垃圾。
是需要在煌煌神威,漫天佛光之下,溺毙于凡尘之中的劣等物。
祝奚清双手合十,跪坐于车厢之中,轻声念起往生咒。
咒文随风,亦随着逐渐升起的日轮,飘散于空气之中。
车厢纱帘之外,云玄坐在高头大马上看向前方,偶然瞥进车厢内部时,竟看到那跪着原地双手合十,念着往生咒的小孩额间出现了雷电般的玄纹。
玄纹亮起金光,又起了变化。
云玄忽然想起他的师父,即观星阁主曾说过的话,“这孩子是佛子也是神君转世,只是此生多以佛子之身来见凡尘……”
玄纹闪烁,最终化作额心一点红。
这额心红点有三种说法,一为宗教信仰,凡人自发点上。二为已然修成正果。三为佛的三十二相之白毫相,其法相代表内心纯净,足以见神佛,亦能观十方世界。
在不被外力干扰的情况下,自发形成这般不可隐藏之貌,云玄心中惊诧不已,但更多的还是为其欢喜。
因为这意味着小佛子于佛修一道上更进一步,诸天神佛中必将有他一席之地!
第52章 佛子(9)
帝国皇室姓曲,国号宁。
在往昔不曾被妖孽肆虐之时,也确实担得上“宁”,但在眼下,安宁之意与此地再无瓜葛。
与边城猴妖不同,宁国京城在当下也可称得上一句繁华。
街道上人员往来,小贩叫卖,凡尘烟火,各种景象都能见到。
但使臣队伍来到此地,却格外不受欢迎。
往来的人员动作停止,街道叫卖的小贩瞪着眼睛,就连一个过路的孩童,都能在牵着其父母的手时,对这使臣队伍指指点点,一副不欢迎的模样。
云玄气脑,空观却只念阿弥陀佛。
大和尚总是平和的,平日里看不见什么信念明显的模样,却又在外界情感来袭时,一派安然。
云玄与之不同,他的情绪向来来得快也去得快,但在过程中又尤为激烈。
就像现在,方才还对着那街上凡众升起怒焰,下一秒就想着等城中妖怪都死绝,才好叫他们都看看宁国除都城外的惨象,也才好明白谁是好是坏。
祝奚清被方丈牵起手,他低眉敛目,唯有额心一点红色惹人注意。
方丈总觉得悟明在那边城一行后有了些变化,也能看出一些痕迹,却又难以置信。
看着旁人恶意的目光,方丈只说:“莫要介怀。”
祝奚清摇头看地,只回话说不在意这些。
相比于这宁国京中人对他的厌恶与憎恨,祝奚清更多想到的却是,若是这些人真的得知真相,又有几个能不被那残酷的现实压垮呢?
他想也许是他自己想太多,却又在额心亮起那一抹红后,总是习惯想得更多。
佛子又为何一定要历尽苦难呢?
也许只是因为,不经历那些,便难以成佛。
他跟着念了句佛号,手上也转起了一串佛珠.
曲氏王宫近在咫尺。
即便是不被欢迎的客人,这一行人也还是被迎了进去。
宫中妖气弥漫,与妖合体的曲王坐于高台,面带笑意看向下方。
他问这使臣来此处是有何意?
又谈及众人是否在意宁国都城中民众目光。
说及道长与僧人的身份,一切又急转而下。
嬉笑怒骂,皆在脸上。
他说宁国就是这种模样,大昭是怎么想的,与他们无关,他们只管做自己的事。
他讲一个人又哪能轻易论另一个人的对错,不过是自身利益受损,才有所不平。
他坐于高台,那中年面貌着实让人看不出他其实已经年过八十。
只见他道:“人食百兽,妖食人,这两者没有区别。”
祝奚清抬起了眼眸,那不只是五岁孩童的纯然,还有岁月如梭,跨越时间的沉淀。
“你自有一派能让你自己接受的道理,可人吃人却从来都不是正确的。”
曲王不以为然,眉目间一派无趣,“不过弱肉强食而已。”
台下稚童抬眸望向曲王。
“就算这来人间的妖怪,全是在妖界中出不了头,永远碌碌无为的那类吗?”
他说出了一个没人知道的信息。
方丈一下捏紧了手中的佛珠,云玄知道眉心红点三意,方丈只会知道更多。
悟明……说得是对的。
“弱肉强食,不过只是恃强凌弱的另一种说法。
强者强的不只有实力,还有与之匹配的德性与心态。
弱者或许是实力不如人,但也不会处处不如人。”
“你见过宁国都城以外的一切吗?
你真的有那史上屠戮万万人的枭雄般的胆气吗?
你看过那些人被妖怪欺辱到想要毁掉一切的崩坏吗?”
“与我同龄的孩子死尽,大人中多为残疾病者,老者身上看不见长寿的欣喜,只有等死的决然。”
“而这宁国都城,这敢于向大昭出使瘴妖,试图让大昭也陷入一片混乱的曲王,也学会了欺骗自己。”
台上的人勃然大怒,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那些阴暗的小心思全部都被戳中了。
如今这都城之中,所有针对外来使臣的憎恶和嫌恶,全是伪装。
那些人眼底深处带着的是祈求,希望他们能重回过去正常人的生活。
也许曾经也妄想过长生,但只要任何一个人看过那骨山血池,就都会明白,自己绝不是能坐在顶部获得长生者,而是那无尽骨头中的一块,血池中的渺小一滴。
曲王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十五年前。
祝奚清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那断腿男子只说:“勤政爱民,既不贪恋美色,也不在乎权势。就像眼下的大昭帝王。”
“长生是好事吗?”
祝奚清眼下再问曲王。
那人脸色一片扭曲,有一瞬间,其中年男子的面貌,重新化作了八十岁老人之态。
“你送走了你的王后,儿女,孙女,一人坐在这粉饰完好的王座之上,以为自己得到了所有,却不敢真正看一眼凡人。”
上头那曲王脸上八十岁的面貌更加凝实了一些。
但曲王也在同一时间听到了一连串的蛊惑之言。
“只有寿命短暂的凡人才敢去以自己的渺小评价长生者。”
“没有真正经历过长生的人又怎么能真正评价长生。那是摆脱世间一切烦忧苦难的幸运,也是无数人想要却又根本没有资格触碰之物。”
“你眼下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幸运,而非不幸。”
“看啊”
“你坐在这高台王座之上,下方人纵使说出千言万语,不也还是只能抬头望你。”
那中年面貌再次凝实。
人心总有漏洞之处,如此才需修得圆满。
如今曲王被妖怪蛊惑,五岁的悟明注定想不到太多。
既然是妖怪作恶,那就先除妖再说。
他手腕一甩,手中佛珠凭空漂浮,金光从佛珠降下。天眼视角之中,妖气纷纷被蒸发。
隐于暗处的妖怪似乎没想到这支队伍是由一个孩童引导,仓促间竟然没来得及让曲王喊人支援,或者是自身逃离。
祝奚清这厢一动手,其他人只会动作更快。
眨眼间便以包围之势,将曲王围在中间。
其他赴宴的大臣们,一半是认为压迫不会降临在自己头上,竭尽全力玩弄蝇营狗苟,认为此后必然也会触及长生。
另一半是贪恋手中权势,知道自己不见得能获得长生,但也不愿离开这都城繁华,于是便默认与之同流合污。
真正的良善之辈早就死尽了,那些人死后化作鬼魂,填满了这曲王宫。
曲王看不见吗?
他看不见,但又看得见。
看得见的是曲王,看不见的也是曲王。
人心如鬼怪,人形也不在了。
只剩鬼怪模样.
咒言梵文接连不止,一波又一波的对抗接踵而至。
但这一行来自他国,却为拯救此地的使臣队伍,没有任何退却之意。
他们早已料到眼下的一切,也早已对这一切做好了准备。
但这在看到那王座上的曲王逐渐起了变化之时,还是面露震惊之色。
曲王面容扭曲,眉头紧锁,双目中贪婪与不安俱在。肤色逐渐失去正常人的红润,脖颈之处也多出禁忌的纹样,脸无血色。就连原本那黄袍加身的模样,也在肉眼可见地变成古怪的服饰,上方画了些奇怪图案,似乎是一群人在对准一座山做祈愿姿态。
但仔细打量那山,眼前也仿佛出现了一座看不到顶的,由无数骷髅骸骨堆砌而成的山峰。
曲王的身体正在变异,肌肤表层也逐渐长起了毫毛。肢体关节不正常地扭曲,看起来再无人样,反倒像是那孩童胡乱捏的泥塑,古怪又骇人。
曲王开口说话了,但他说出的声音却仿佛两道声音重叠。
他复述了一遍此前只有他一人能听见的话。
并在最后加添:“若你等选择臣服于我,这长生之果我也可以与之共享。而如若你们不愿,那也就只好全部死在这里吧!”
然后却表现出来了一副根本不给下方使臣队伍说话的时间,便直接对其发起攻击。同时嘴上也在念叨着,“竟敢反抗,你们该死!”
似乎他看见的,和所经历的,都与当下的事实截然不同。
侍从力士再次从身后站起,原本该是凶暴的面容,在此刻却变得慈悲。
无人可知,侍从力士看似是拥有自我意识的个体,但他的外表和形象却从始至终表露的都是佛子的内心。
本来,在没有妖怪存在的时期,宁国无论如何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吧。
佛子慈悲在心,怜悯之心显现,侍从力士的模样便也不再凶狠残暴。
人的感悟总是在一个个悄无声息的时候。
在佛子看见边城众人于朝阳中逃往大昭,在那身心双双死去的妇人的眼瞳里,在都城幼童一脸不知世事,却对他们指点唾骂,可城中百姓却又面露惭愧之色的画面之中。
佛渡芸芸众生,佛子不及,便只能决心渡眼前人。
“曲王,为何还不醒来?”
那悠悠佛音响彻整个曲王宫。
曲王身上有过一瞬间的挣扎之样,却又在转瞬之间,被更多的白色毫毛铺满身躯,看不清面貌了。
佛子幽叹,只叫身旁人为自己护法。
佛之三十二相,可观十方世界。
他眼下要做的就是进入曲王的内心世界.
……
八岁的曲王,在王宫中不被任何人在意,唯有宁国前丞相之女对其守礼,轻唤殿下。
他发誓要得到真正具备这一称呼含义的权势。
十八岁的曲王,在夺嫡之中占据了些许优势,毒杀其父,将先王后送入王陵殉葬,伪造圣旨登基。
二十八岁,得知当年唤他一声殿下的丞相之女为他人生下二子,而后曲王于冬日在未点炭火的寝殿窗边坐了一宿。
三十八岁,后宫嫔妃为他诞下众多子嗣,孩子间隐约可见当年夺嫡之景。
又是十五年后,太子逼宫。
曲王宝刀未老,持刀亲手斩杀自己最为疼宠之子,但这只是他自己的想法。
在太子看来,早早就被立为太子,却数十年如一日般对王座难以触碰,本质不过是为了竖一个让其他王子王孙仇视之人,好不容易让他们去烦曲王。
那恨意伤到了曲王,遂父杀子。
往后再无人窥视那太子之位。
又是五年,曲王于朝堂询问,哪位皇子可被立为太子?朝中静默无声,无人发言。
六十高寿,二子三子五子皆自请出宫,只求封王,得一处封地,好不争不抢度过余生。
六十又四,深夜中太医为其把脉后说皇上必然长命百岁,但曲王心知自己没几日好活。
那些孩子是怎么想的呢?
应当是自他死后,再论个高下吧。
可他已经老了,连一个老得快死的人都不敢反抗,就算他真的死去,那些孩子中又有哪个人能像他一般带领宁国?
他说:“我不想死。”
有一虚无缥缈的童声与之对话:“你是怕死了吗?”
“是。”
“但人又哪能不死?要真一直不死,岂不是成了老不死的妖怪了。”
曲王回应:“若宁国曲氏不得千秋万代,那便由我一人定千年万世。”
那回忆景象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当年故人。
丞相之女坐落于郊外别院,拍着身旁孩子的手说:“你们往后记得照顾好自己。”
苍老面容上尽是留恋之色,却最终又只能妥协于死亡。
曲王从暗卫口中得知故人已去,再次静默坐于宫殿窗前。
那童声又问:“你是在她死后才决定追求长生吗?”
曲王笑了:“我不追求长生。”
“那为何王宫多了邪道妖魔?”
“因我追求死,轰轰烈烈的死。”他看着王宫穹顶,其金碧辉煌模样好似万金。
“不是在静默之中,也不是在后人不舍的目光之下。”
“所以我将变得愚昧无知,所以我将渴求长生。”
“所以……”
他祈求有人能杀死他,无论是他的后人还是起义军。
至少敢于对他下手之人,那人看见的也将不再是曲王过往的威望,而是未来。
他说:“若有朝一日我真正痴迷长生,我便不是我了。”
他好似看清了那被迷雾遮掩的孩童身影。
“你眉心有佛痣,看着也样貌不凡,可是那天上佛祖座下灵童?”
“我……不知。”孩童目光中闪过一抹迷茫。
“那你从何处来?”
“还是像那些修道者嘴上的惯用说法一样,从来处来,去归出去。”
小佛子不说话。
曲王只看着他。
直到他开口说道:“我从未来来,去往过去。”
“这么说,你是我未来会遇见的人了?”
祝奚清点了点头。
“那感情好,我过往从来没见过你。我为帝王,想与我见面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按我如今快要死了的样子,应当是没机会见到你的。既然是未来能见到你,那便说明,我于长生之道上有了进展。”
“就算那长生是让你与邪魔妖怪融为一体,甚至丢失自我?”
“何为自我?是对自己的认识?”
“可我从未觉得我会认不清自己。”
“若有朝一日我也变作妖怪,化为大恐怖之物,那便绝非外人对我施加,而是我自己的选择。”
“小和尚,你走吧。”
空无一人的王宫,曲王坐在王座上,注视着台下幼童,眼眸中尽是温和,是千帆过尽,又心知波澜又起的温和。
“若有朝一日,你我为敌,我会竭尽全力杀你,而你也不必想要唤醒我,只需将我杀死就够了。”
“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
曲王看着祝奚清的眼睛,又念一句,“爱别离。”
“无论再怎么爱这尘世,也终有别离。”
“人又如何能逃脱这七苦、凄苦。”
这宫殿内部金碧辉煌,宫殿外头下起绵绵细雨。
雨浇万物,不淋曲王。
不是天象怜悯他,而是他是曲王,是坐拥一整个国家的至高无上的王。
他不会回头。
无论看起来怎样可笑,也都不会回头。
佛渡万物,但真正能到达彼岸的却只有自渡者。
祝奚清救不了曲王,也拉不回一个求死之人.
小佛子醒来,鼻尖一派血腥气息。
原来不知何时,这宴客宫内地板大开,下方便是那原先不知道藏在何处的幽深血池。
曲王跳了下去,白色毫毛也变得鲜红。其形如鬼怪,周身遍布许多枝条,那些木质枝条好似触手般胡乱挥舞,将许多大臣拖入血池溺毙其中。
身后侍从力士身量逐渐拔高,眉宇间布满了悲悯天人之色。
方丈问及该如何处理,五岁佛子只言:“杀。”
再无留手。
此战历经两天两夜,宫中活下来的只有这与死神二字谐音的使臣队伍。
曲王倒了。
却又在弥留之际时,有所清醒。
他问小佛子:“你是当真回到了过去,还是在我的记忆中多添了一笔。”
“我……亦不知。”
曲王突然大笑起来,八十多岁的外表竟是苍老和死气。
于最后之时,他只是望向天空,看着那漂浮于蓝色之下的白云,也只是说着:“这曲国,就归大昭了。”
侍从力士于原地消失,佛子也茫然无措地望向方丈,落下了一滴泪。
……
十年后。
有一神色活泼,前来求见佛子的凡人上前询问小沙弥,问佛子身上所经历的一切时,便得知上述信息。
那人只说:“难道到这就完了?”
“曲王是怎么想的,小佛子回到大昭,又有没有入宫。”
“解决曲王这个妖怪,宁国……宁州难道就彻底没有妖了吗?”
“边城猴妖所说的妖中大王,又有着怎样的结局?”
“佛子之名在当下早已传遍了大昭,可你还没说他是何时真正剃度,在头上点戒疤的。不过我猜应该是他从那宁州回来以后。”
小沙弥一脸懵懂。
“距离那些事情已经过了十年,你只知道说那些过去的事,难道佛子身上就没有近期的信息?”
“你这小和尚明明说了一堆,却总是不见重点。当心我找方丈投诉你,说你不善待香客。”
小沙弥被惊得瞪大了眼睛。
“是、是你自己要问我的,我何时不善待香客了。”
问话之人站在功德箱前,往内里投入金钱,说:“现在。”
小沙弥瞪大了眼睛,一副快要气哭了的样子。
最终为他解围的,便是身披袈裟,只身来到此处的祝奚清,或许此时称之为悟明要更为合适。
“你既然好奇我,那亲自来问就是。”
十五岁的悟明,额心依然有一处红点,眉似青山远黛,眸如冬日温泉,其面色白皙,唇红齿白,周身气度慈悲,神色却如寺中溪流水畔处承载的桂花,沁人心脾。
“曲王一生,不过不悔二字。佛子回昭后未曾入宫,只在寺中念经修佛。”
“宁州妖怪仍在,却有道佛二门中人出手,佛子此前年岁尚浅,不便长久操劳。”
“那妖中大王,则被封印力量后扔回了妖域。”
“确实是回昭后剃度出家,远离凡尘。至于当下……”
悟明轻捻着手中老旧的菩提珠串,只道:“十年如一日罢了。”
“只愿往后十年百年皆如是。”他闭目后又睁开。
那香客……
一个身着京中最为流行衣裳的女子,却于此时扁了扁嘴。
“那样也太过无聊了。”
“你不是佛子吗?却不愿见凡世,不敢看人间。不入世,又何谈出世?”
悟明神色不见变化,“可这寺庙难道不是凡尘一景?”
香客愣了一下,只摆手:“我说不过你。”
小沙弥两方都看了又看,最后双手合十行礼,退了下去,不愿参与其中。
悟明便又说:“既然不愿再聊,那便就此别过。”
香客伸手拦住他,只说:“若我给出黄金百两,寺中可愿收留我三月?”
悟明只说:“去找住持。”
那香客又傻了一下。
“这种小事难道你都不能做决定吗?你不是佛子吗?”
悟明道:“我不过一个寻常修佛之人,既无权也无势。”
那香客看悟明油盐不进的样子,最后只好捏着鼻子去找住持。
住持看起来比十年前更老了,谈到百金换居三月之事,只说不必。
若心中有佛,就算直接住于此地也没关系,只是希望施主日后下山,也能谨记此间所学习的佛理。
香客秦紫盈头疼,但最后也还是住了下来。
同一时间,系统有言:【检测到佛子情劫再现,请谨慎对待。】
【秦紫盈,前宁国地方候之女,与缪函公主同为曲王孙女。
其父在曲王死后便欲夺下宁州,重现曲氏之名,为复宁国。期间与大昭交战,惨败,被处死。
念其妻女而未曾参与,留其一命,不抄其家,但强制要求改姓,其后人不得姓曲。秦紫盈便随了母姓。
其母要求她追寻亡父遗志,光复宁国……】
第53章 佛子(10)
那秦紫盈自己是怎么想的?
其实从秦紫盈主动出现在国寺的那一刻,她的想法就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已经以切实行动来表达自己的目的和方向了。
三个月的时间,指不定就是秦紫盈留出的攻略佛子的时间。
但悟明本人的关注却并不在这里。
自从十年前,他就隐约觉得自己在人世间所遭受的苦难,全是天上的佛所引导而出的命运以后,悟明自从宁国回到大昭,就直接让老方丈给自己剃度,一举出家,甚至如今已经整整十年未曾回过陶府。
他的这个举动有点意思,因为往后十年,无论何人来求,都始终闭门不出的悟明发现,再也没有类似宁国的那种情况。
外头的发展,只能说还是有妖怪,但这些妖怪的实力却是普通僧人和尚就能处理的。
而那些原本同样和妖怪有所瓜葛的人,发现宁国被灭以后,也纷纷想要摆脱这种瓜葛,并且主动与大昭交好。
当下的大昭国境以及国内外简直都可以称得上是一句国泰民安。
当朝皇上依然还是那个瓜样,全然没有成为第二个曲王的可能。
期间悟明也做过推演。
至于这所谓推演,可以说是自从他眉间自发长出一点红心以后,便多出来的一种独特能力。
一种去窥探可能性的能力。
看的越多,也就越不想动。
比如过往十年中来到国寺求他下山帮助的人。
有说自己家中有鬼怪妖孽之流,说深山中又传来了怪物的叫喊,说哪个偏僻的村庄里普通老百姓开始好奇,那些已经许久未曾出现的说是穷凶极恶的妖怪,究竟是不是真的是。
但这些东西闹到悟明眼前的时候,他全都没有下山。
期间也不是没有类似秦紫盈的人。
严格来说是,同样被他察觉到有想要攻下他的心的人。
也不知道天上的神佛,到底是怎么看待佛子的,还是觉得他单纯就是个香饽饽,合该走到哪吸引人到哪。
可万人迷也不能是这么个迷法啊,任何一个走到他跟前的人,似乎都想要给他留下悲哀痛苦的情绪。
总想着让他多看点人间的苦难,让他多多面临那种无法抉择的抉择。
就像原本命运中,缪函瘴妖用京中人士的家人威胁他们,要么一人给佛子一刀,她放人出京,要么就全家都死在这京城。
那十年里,悟明遇见的各种找上门的麻烦也是这样。
说自己家里有鬼怪妖孽的,原来是其母被家暴多年夜夜哭嚎,却又舍不得自己的孽种儿子。
毕竟自己的愚蠢儿子不仅不知任何真相,还跑到国寺来说,家里好像有妖孽。
至于这一家子后来……
男主人在又一次将女主人打至昏迷以后,女主人于深夜中醒来,直接将人给刀了。
先刀下身,再处理头颅,最后自己去府尹自首。
府尹通读了解此案以后,认为活人和死人都有错,活人的错是不早点动手,死人的错是死得太轻松。
对活人的处罚就是和那死人和离,从此以后再无关系,至于还愿不愿意认那个儿子,全凭她自己。以及,其前夫父母教养不当,须得对女子进行赔偿。
儿子不能理解这事儿,他说他妈妈为何变得如此恐怖,一定是被妖孽附体,然后来到国寺吵吵闹闹。
悟明作为佛子,尤其是所能看见可能性的佛子,他当时觉得,自己应该是能理解这个人的。
看啊,他的母亲不愿意再因为所谓他人口中的为了孩子忍忍吧的话继续坚忍,他就已经不愿接受到这种地步。
过往为何不曾拦着父亲对母亲动手?
因为怂,因为当看不见。
因为把这一切长久地视为理所当然,甚至还会自我安慰地说,我还小,我又怎么能斗得过父亲呢?
等我长大,再等等吧……
反正他的母亲最后是没等了。
男子哭得可伤心了,悟明最后给他指了一条明命。
“你伤心是因为没有人能再无条件地为你付出了,也是因为没有前路。前者是你的母亲重拾了自我,而后者……我推荐你出家,了却凡尘。”
那男子不愿意,只说自己将来还要成家立业,那才是大家都要做的事,而不是什么出家。
“所以我推荐你的未来还有另外两个选项,那就是可以出嫁,或是出价。前者找一个招上门女婿的女子,乖乖听话,安稳度过一生。后者嘛,京中也不是不存在男风馆……”
那人当时就说佛子能是这种样子?破了大防。
而后其母也上山拜国寺,试图洗尽铅华,去除心中负面,倒是有了一脸归皈之相。
从小沙弥口中了解到自己儿子和佛子还有这么一段关系的时候,她就说:“佛子说得对,三条路皆是可以接受,他如果不愿意,那就凭自己的本事再去找一条路……总之莫要赖着我了。”
女子隔日就进了国寺对面山头的道观。
方丈当时人都傻了,私底下还和他嘀咕,认为这位女施主应该一脸佛相才对,怎么就跑去道观了……
悟明说:“当然是因为那位施主就算放下了眼前,也放不下人世。”
佛只渡有缘人,那位施主也确实有缘,但人家不只有缘,她还会主动强求。
认为不只是有自己在遭遇这种事,估计人世间还有很多女子都在遭遇这种事。她们不知道解决办法,不是因为无能弱小,而是因为见识太少。
那道门就是女子最合适的去处。
老方丈本来应该不再关注这件事,但他却一直嘀咕女子的佛相佛相。
悟明恍然大悟,一下就明白了,这是老方丈在给他施加压力,也想给他搞一个抉择难题。
为何具有佛缘的人最后修了道呢?
“因为缘分太浅。”他没有任何犹豫的说。
“要拿得起放得下,方丈莫要执着。你当下已经年过八十又五,比那当初的曲王还要大了一点,难道还会纠结这种小事?”
悟明用一脸怀疑的目光看着方丈。
那老头下一秒就清醒了,一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还邀请他要不要论佛辩经。
还说那什么五年前就已经答应好的,外出讲法的事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实现。
如此这般,如此那般,悟明只说再等等。
这一等就又等了个五年,等到秦紫盈来。
能被系统特意提醒过的关键角色,悟明……悟明在秦紫盈住下以后,愣是照常维持着以往的日课。
寅时过半起床,即上午四点,洗漱收拾整理好,已是一刻钟过去,而后进入大殿唱经。直到卯时过半,即上午六点,遵循着不劳者不得食的道理,悟明需要去后厨帮忙。
他平时做得最多的就是在灶台前点火,或系上围裙和面做活。
偶尔往烧着木材的灶台里扔上两个红薯土豆,或是秋冬日里在边缘煨两个橘子。
食时,即早上七点准时开饭。
吃完又是洗漱打理,而后直接回到禅房坐禅。
老方丈好几年前就说悟明只坐禅实力提升不了什么了,但悟明却回,“提升不了什么了,是全然不提升还是提升得比较慢?”
十年前就被抛在身后的老方丈默默闭上了嘴。
他也不知道自打从宁国回来以后,这小佛子发生了什么个变异情况。
反正就是死活不出山。
讲法啊!对外传播佛法啊!
单靠别人来国寺算怎么个事儿,最重要的是就算人家亲自来了,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得到宽慰。
还有像那个默认自己父亲家暴其母的男子一样,愣是被佛子气到甩袖下山过后,还在外头抹黑佛子,说悟明根本不懂佛。
这可是大污蔑!
方丈气急败坏。
悟明那会还安慰他说:“一个在凡尘俗世中起起伏伏者,来质疑我一个已经修佛数年的人……兴许他确实对佛理比较了解,而我则因为相对年轻,所以参不透人世间的那些丑恶吧。”
不知道为什么,方丈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有点舒爽。
有一种佛子在阴阳怪气的样子,但看他一脸正经的脸色,又觉得好像根本没有,只是自己想太多。
上午坐禅结束,悟明重新回到大殿,挑一蒲团跪坐而下,开始念经。
期间有些向他请教佛理的僧人来往,悟明也纷纷帮忙。
秋日桂花飘香,被风打落后,飘入佛寺门口,落于佛子身旁,眷恋般挨近。
佛子旁边的沙弥同样跪坐在蒲团上,正在侧头问询。沙弥握着手中卷了边的手抄佛经,眉目间带了些自己都不明白的小心翼翼。
“《金刚经》?”悟明看着那沙弥手中佛经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将其认出后,便从自身角度给出解释。
“此经文大致讲述的是破除对四相与六境的执着,达到心灵的澄澈空境。四相为,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六境指,色、声、香、味、触、法。修行者如若不执着这些,便能实现解脱与觉悟。”
十五岁的少年,腰背挺直地跪坐在蒲团之上。
悟明微微倾斜身子,指着佛经中的字迹,将其读出。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这句话的意思是,人目睹的一切和感知到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只有认清本质的空无自性,才能真正理解佛理,看见佛性。”
悟明将手中的书还给了小沙弥,那七八岁的孩童,一脸感激:“我明白了,多谢佛子指点!”
看他面色,其脸上还带了些惊喜和不敢相信。
这小沙弥来到国寺时间不久,尚未与佛子过多相处,因此当下还不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只以为是对外的那种世外高人模样。
悟明多次眼神鼓励,他才敢向前询问不解之处。等真正得到答案,更是收获了双重喜悦。
除了得到答案的欢喜,还有佛子给予回应的雀跃。
尤其是一想到佛子五岁时就能对各种佛理了解通透,小沙弥便也下定决心,以五岁的小佛子作为一生的目标,如此稳步向前,只为实现齐平。
目睹了佛子给小沙弥讲经的秦紫盈一脸复杂。
她可是睡到了当下才起。
而那人似乎已经快要结束了上午的日课流程。
上午来国寺拜访的香客虽然多,却并未有几个真正求得悟明的跟前。
一个是大家都觉得没有必要过多麻烦佛子,另一个则是……
如今国泰民安,又哪有那些一定需要求神拜佛才能宽慰的苦痛。
秦紫盈一咬牙,就干脆以他为什么从来都不下山讲法的点,去尝试切入话题。
“只要你下山,那前来听你讲法之人必然众多。你乃佛子,普度众生合该为本能才对,为何一直困于国寺?是这寺中人让你裹足不前,还是你恐惧山下,不敢下山?”
悟明手中拿起木鱼,原本正想继续敲击念经,听闻此话后,目光诧异地看向秦紫盈:“施主是在和我说话?”
那张满是佛性,一脸正大光明,好似任何阴暗污秽在其面前都要自发隐匿自身,生怕被其投注目光的模样,让秦紫盈有点暴躁。
也有一种被噎住了的感觉。
她没好气地说道:“难不成是在和鬼说话?”
悟明只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然后又开始继续念经。
秦紫盈听得人都麻了,更何谈去理解经文中的含义。
最后只好深呼一口气,将其长长吐出后,缓慢拍摄胸口,以一副想要缓解一下被气到心梗的姿态说:“佛子,我有不解之处,亦有不明之理,不知可否解惑?”
秦紫盈突然想到了刚才的那个小沙弥。
在那小沙弥一脸虔诚地向悟明询问各种佛理时,他可是一字不落地认真解释了全部,甚至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没道理说在遇到一个需要求神拜佛才能缓解痛苦的香客时,直接当看不见人家吧。
悟明也顺畅地放下了自己手中的木鱼。
悟明脸上的神态也不再是那种给秦紫盈一种自己不受待见,不被关注的模样,而是在认真注视着她。
“施主请说,若有不明不解之处,还请言明。”
直到这时秦紫盈才看清佛子的那双异瞳。
她恍惚了一瞬,似乎想到了自己曾经调查出来的一部分信息,即佛子出生之时就险些被亲生父母溺毙于水中,是遇见后来的妈妈才侥幸得生这事。
陶伊未曾向他隐藏这一切,他可曾怨恨过那对亲生父母?
心里闪过这个想法,秦紫盈转而却说起了自己的一切。
“传闻当年宁国归于大昭之后,宁国原先被封于各地的王侯都不愿接受这一结果,心中满是复国的豪情。但曲氏当时已失民心,即便他们是曲王的后人,也并不会得到民众的推崇,也何况那时宁国境内也根本没几个民众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都没了,舟又有何地可泛。”
“但总有痴愚之人认为,那至高无上的位置还能回到自己的手里。他们为此奉献一生,付出死亡的代价。但他们的后人却得到了大昭的赦免。”
“后人之一中有一女孩,女孩年岁尚小时,其父就已经亡故。自她有记忆以来,根本未曾见过自己的父亲,却被其母强求一定要为自己的父亲报仇……”
日日压榨,要求读四书五经,背兵书,看功法,只希望将来能实现遗志,光荣复国。
但女孩自己却不愿意,也不想,她认为当下的生活很好,却被其母用柳枝鞭子抽到浑身青肿,说是“你生来就是你父亲的孩子,就该完成他的遗愿”。
这句话就是指无论是复国还是报仇,都必须去做。
因此后来的女孩再怎么不愿意,也还是只能在这唯一的亲人逼迫之下,按照其意愿成长。
时光如箭,岁月如梭。
女孩长大了,也确实习得了各种本事,但其过分偏执的母亲却患上了难以治愈的疾病。缠绵病榻之时,她握着女孩的手,让她一定要为父报仇,否则她就算是死都不能如意。
而后,那位母亲陷入了长久的昏迷。
大夫用尽了百年灵芝,千年人参等贵重药材,才勉强将其保下命来,却始终难以唤醒。
于是不知是大夫和和那位母亲早有合作,还是也单纯认为,只要完成那位母亲的愿望,之后再来到其身边日日讲述结果,耐心呼唤,就能将沉睡之人唤醒。
但女孩在那一刻却心如寒潭。
只觉得这一生好似都在别人手捏出的框架中成长,根本不被允许成长成自己该有的样子。
她不知道该如何做,明明很清楚自己的父亲是在宁国已经化作宁州之后,向新的天子造反,才落得了个死亡结局。
她甚至觉得,这是活该,如果她是当时的天子,只会将其全家抄斩,以防再出现其他乱子。
但那造反之人的妻女却活了下来。
“安稳度过一生不好吗?”
秦紫盈一脸怅然。
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花着亡父留给自己的遗产,安稳度过一生,当个有钱潇洒的纨绔。
“可似乎,无论是人世常理,还是世俗纲常,一切都在指向,子女就该按照父母的想法前行。已死之人最后的心愿,做孩子的却不愿意实现,这在佛教里又犯了什么戒呢?”
秦紫盈就像是单纯好奇,但其实她并不需要答案,就连眼神也很是压抑。
她脑海中甚是闪烁过,如果当初母亲和父亲一起死去就好了。
那样的话,她或许也能在仆人的拉扯之下安然长大。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既对亲情有所眷恋,又满心冰凉不愿回应。
无法按照母亲的想法埋头前进,又不敢真正按照自己心中想法阴暗前行,似乎生怕触及世人的指责。
“佛子啊佛子,你觉得那个女孩该怎么做呢?”
秦紫盈盯着悟明瞳孔深处刻印梵文的右眼,试图从中找出一些具备情感含义的目光变化,却又什么都看不见。
“问我的想法吗?”悟明回望着秦紫盈的目光,陷入了一瞬间的思索。
而后一本正经地回道:“不如放下凡尘俗世的一切,削发为尼。”
秦紫盈:???
她直接懵了。
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肉眼可见的张大了嘴。
那表情好像在说,你这佛子说的是人话吗?
秦紫盈用力地咬了咬牙,悟明甚至连听见磨牙声。
她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确实听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说法,可佛教收人难道不看慧根吗?”
“我于凡尘中还有眷恋,与俗世中还有不舍,就算修佛,也根本不可能成为那得见佛祖或立地成佛的修行者吧。”
得是什么样的离谱脑回路才能推荐她削发为尼??!
秦紫盈有一种想要按住他的肩膀拼命摇晃,质问他小时候被父母扔在水里想要淹死的时候,是不是脑子在那时就进了水。
但悟明却自有一套逻辑。
“你见这世上修行者又有多少人可见佛祖,可见如来?”
“但话又说回来,佛是无相的,你怎又知道眼前人不是佛?所谓看慧根才能收人的说法,不过是我佛不愿渡你……”清脆如冬风的少年音响彻在耳边。
他只是跪坐在那里,一派怡然自得的模样,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
而就是这样的人,却在轻轻将木鱼放在身前地面后起身回头望向秦紫盈,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我愿意渡你。”
秦紫盈好像看到了金光从其身后蔓延。
不,不对!
她差点被蛊惑了!
秦紫盈露出一副被气笑了的表情,“所以你渡我的手段,既不是为我解惑,也不是给我指明前路,更不是从自身角度给出个人看法,而是让我出家,削发为尼?”
“你又怎知我所说的不是真理。”悟明重新坐了回去,信誓旦旦地说。
“百年灵芝,千年人参,和世上最顶尖的医者都无法救下你的母亲,又有何人才能救下。”他只以陈述口吻说明。
“难道真的像她所说的那样,让你以一己之力对抗一国,或是将我视作那让宁国变成宁州的极恶者,对我展开报复?”
“要是你真的有这般想法,那你又该如何报复我?你之武学功底不及我,兴许毒术上有所习得,但我幼时就有佛光附体。”
“还是说你觉得,所谓情之报复,毁我道行,才是最好的报复?”
秦紫盈又沉默着不说话了。
因为她还真的想过这么个蠢法子。
但是也是真心实意的觉得,这么个法子是真的蠢。
谁家好人会觉得报复一个人的手段是让对方爱上自己,然后狠心将对方抛弃?
秦紫盈只觉得如果自己想要报复一个人,就要让对方受尽□□上的折磨。
精神上的折磨?
亲妈对她折磨这么久,她不也没疯吗?
使敌人皮开肉绽抽骨扒皮才是最好的报复!
但秦紫盈没法对佛子这么做,一个她做不到,另一个当然是她自己也不想这么做。
忽然之间,她竟然也觉得,要不然直接出家算了……
毁灭吧,她累了。
第54章 佛子(11)
悟明按部就班地念佛诵经,精进着修为。
十年修行,如今他的实力已经到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地步,就连那个曾经需要侍从力士出手才能解决的瘴妖,如今在他手上估计连一个回合都走不下来。
说起来,方丈等熟悉悟明的人也有很长时间,没有在他身旁见到侍从力士的身影了。
观星阁主有暗示过,是不是对方重新回到天上去了,还是悟明单纯的不再需要?
那个时候他沉思了一下,而后摇头。
观星阁主一下子就懂了,没走,只是悟明不想放出来。
侍从力士在五岁的悟明跟前出现时,是他必须要掌握的力量。而如今在十五岁的他的跟前,对方象征的却不只是力量,更多的反而是监视。
观星阁主可不会忘记当初在皇上御书房中三炷香问三清的事儿。
除去佛子之身,悟明也是正儿八经的道家神君。
思其多年待在国寺,不出山门之事,观星阁主估摸着应该也有这一茬在其中隐藏。
想通了这些,之后便是默契的跳过话题。
观星阁主转而问起了秦紫盈。
这人的身份信息全都在皇上案牍上备了一份,当然,他这个观星阁主也是能拿到的。
留着这么一个有小心思的人在身旁……
悟明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
对此,佛子却只是回道:“我观那位秦施主颇有慧根。”
观星阁主一脸“你是在开玩笑吧”的表情。
虽然脸上是这种作态,实际上观星阁主也开始思考这个可能。
秦紫盈但凡有造反、甚至想害佛子的想法,她那个还躺在床上没醒过来的亲娘,怕是也再也不会有醒过来的机会了。
但如果不按照其母亲的要求行动……秦紫盈自己又会受到自我的拷问。
但话又说回来,让她自己拷问自己总比让她去送死要来得强。
观星阁主悟了。
顶着一脸升华的表情,在半晌过后认真回应悟明:“不愧是五岁时就已熟读大量经文,可与住持辩经的佛子,果真看得通透。”
悟明一脸高深莫测的笑了一下。
寻常人吃斋念佛,求的就是一个心安。秦紫盈无法安心,那就来吃斋念佛嘛。
这么简单的逻辑,不用纠结。
就这样,秦紫盈愣是在庙里住了整整两个多月。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醒了以后去骚扰一下悟明。
偶尔挑着勉强读得通顺,不至于因为生僻字而导致念不出来的佛经段落去问悟明含义时,也能得到一个妥当的回答。
但秦紫盈到底对经文方面不会有多大兴趣。
按照她自己的说法就是:“我本就是凡尘俗世中人,虽然也产生过干脆削发为尼出家的想法,但一想到我每日要那么早起床诵经,我就觉得还是算了。”
她更喜欢用通体白话和悟明交流。
一旦后者以沉默回应的时候,秦紫盈就说自己又要去功德箱里面扔点金银。
这笔钱大多都用在了民间慈济院之类的组织,悟明也知道这事儿,因此每次在秦紫盈扔完银子之后,高低也会夸秦紫盈两句,说她宅心仁厚、厚德载物云云。
秦紫盈被夸得开心了,就会暂时忘记一下自己的任务。
她确实是有任务在身的。
那个脑子拎不清的母亲,到底还是有点了解自己的女儿的,一心想当纨绔的小姑娘比谁都清楚,当纨绔的资本来自于何。
因此老娘在她小时候发现她对自己早早就死了的亲爹一点都不在意以后,就有意控制她的月银。
真正躺在病床上醒不过来之前,还明确说过,“你要是不遵循你父亲的遗志,不愿复国,不愿光复曲氏的荣耀,那就永远都别回来了,就当曲家没你这个人!”
秦紫盈那会还撇嘴,心里嘀咕着,她本来就不姓曲,她姓秦。
秦母的话看着很严肃,很一本正经的样子,实则就是在威胁自己的女儿,暗示她,你要是不干活,那你以后就再也别想从曲家拿到银子。
那位老娘还未昏迷之前,为了防止自己的女儿体会不到话中内涵,还专门派人来明说过一遍。
于是最终秦紫盈怀抱着要不然就把悟明道行毁了的想法,进而来到了这国寺之中。
但真正见到人以后就明白了,这想法是真的蠢。
甚至还隐约有一种,实在不行就真出家了吧的退路感。
如今三月之期将至,天气冷了下来。
裹着厚厚衣物的秦紫盈将双手插在两个袖兜之间,站在自己居住的厢房内,看着国寺大殿金顶逐渐布满雪花,眼神中添了些感伤。
秦紫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雾气。
她在想,那佛子现在在干什么?
是在大殿诵经,还是在后厨做活。
三个月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任务不仅没完成,还刚开局就直接自爆的秦紫盈,这会儿就算再怎么不愿,也必须要考虑回去之事。
但回去又没法交代……
甚至……
那个她再怎么不喜欢,不止一次觉得脑子拎不清的母亲……
也许根本活不过这个冬天。
她情不自禁地去回想记忆中父亲死后的时期。
也不是不想回忆更早的时候,但可惜她不是那种天生就能记事的神童,因此根本不记得那些。
父亲死后,母亲带着她去哭坟之时,直接在坟头哭晕了过去。
但……她在哭的期间,当然也在不间断地辱骂大昭。
但她很自觉,破口大骂之前就已经让仆人退下。
之后才开始拉着秦紫盈哭。
丁点大的小孩,在那样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冬日里,明明裹得像是一个球一样,但还是觉得很冷。
冷在她的母亲扯着她的手,用力地将她甩在墓碑前,质问她为什么不哭?
秦紫盈穿得厚,撞在墓碑上并不疼,但那时还是被其母狰狞的面貌吓哭了。
然后那位母亲又开始质问她:“你凭什么哭,你怎么敢哭!”
“你要为你的父亲报仇!”
秦紫盈哭得更惨,身边那位母亲在一连串的质问辱骂贬低过后,又开始抱着她一块哭,然后一举把自己哭晕了过去。
刚会走路没多久的小姑娘,就那样被按在雪堆里冻了很久很久。
直到仆人发现约定的时间到了,母女还是没走出墓园,于是便主动来找。
将人带回去后,秦紫盈一点也不意外地生病了。
但是她那个愣是哭晕了的母亲却身体健康。
甚至还能责骂仆人,凭什么敢在她有过吩咐以后还是进了墓园!
那时候她躺在床上病恹恹,脑袋烧得滚烫,大夫正在给她配药。远处的炉子上架着熬药的罐子,苦味弥漫,秦紫盈看着背对着自己在谴责仆人的母亲,想象不到对方的脸色,但却能看到那仆人一脸委屈的样子。
再后来,母亲给她喂药。
等到她病好了,那位被他记住了脸的仆人却再也不见了。
秦紫盈不知道是人死在了那个冬天,还是干脆跑了,不想再伺候她们。
她记住了仆人的那张脸,也记住了母亲给自己喂药时,脸上只有一瞬间闪过心疼,且多数时候都是不耐烦的样子。
亲情……
好像还是有点在意。
回顾现在,秦紫盈便不由自主的去想,如果自己真的选择复国,会走向怎样的道路。
宁国都已经完蛋了,她一个姑娘,在这种时代里还复国?
能好好活着就已经是一种幸事了。
但如果她真的要走上这条道路……
那估计也只会和祖父落了个差不多的结局,去招惹妖怪,然后尝试借助妖怪之力……
最后又被佛子镇压。
假设,假设佛子没有镇压她,她也真的杀死大昭皇帝,复国成功,并且母亲也还活着,那之后要面临的估计也是母亲强行要她把至高的位置塞给其他兄弟。
当然,她是独女。父亲并未给她留下其他兄弟姐妹,但那个女人如果在那一时期还活着,也只会去寻找其他具有血缘牵连的表兄弟。
一旦走向这条道,象征着的就只有麻烦,甚至是无尽的麻烦,根本看不到尽头。
“比较好的结局,大概就是和妖怪勾结以后,化为不人不妖的怪物,最后被佛子镇压,又或是直接杀死。”
秦紫盈伸手接过窗外的一片雪花,轻笑了一声。
同一时间,悟明手中端着一盘东西,从另一侧的走廊走了过来。
秦紫盈听见脚步声后,猛然回头,正好看见少年佛子左手端着一盘金黄的桂花糕,右手抬起敲门的画面。
雪没有停,但秦紫盈心里下的那场雪好像突然停了一下。
他听见了吗?
但法力高深,修为莫测的修行者又怎么可能听不到。
秦紫盈干脆将身体前倾,倚在窗边,隔着窗子看着敲门的悟明,问他:“你都看见我坐在这里了,怎么不直接和我说话,反而还要敲门。”
“不会是想要等我开门,然后迎你进来吧。”她调侃似的开了句玩笑,笑意盈盈。
悟明面色沉静,“可我看你脸色,倒像是更想独自一人安静地赏这场雪景。”
秦紫盈一下子就收敛了笑容,表情好像在说,你这不是很会读人脸色吗?
随后就略显阴阳怪气地说着:“那你还敲门,不是应该自觉找个不透光的房间钻进去,再避光蹲在阴暗的角落里,免得打扰到我的眼睛吗?”
悟明却转手就将手中的桂花糕递给了她。
秦紫盈愣住了。
大概是没想到悟明会给出这种回应。
她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也还是没说出话来。
“桂花糕,我亲手做的,尝尝看吧。”悟明直接将盘子放在了窗边。
秦紫盈盯着那冒着热气的糕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悟明后撤两步,保持着一个适当的社交距离,同时说道:“这是今年的最后一批桂花了。桂花香气重,国寺内也只栽种了两颗,念及施主在寺中吃素多日,所以便特意多加了些糖,好送来让你尝尝。”
“再加糖也不是荤。”秦紫盈笑骂一句。
悟明却说起另一个话题,“再过几天,你也就要离开这里了吧。”
秦紫盈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得沉默,她手指微动,努力做出一副惊讶诧异之样,同时嘴上也说道:“平日里你都不太愿意理我,今个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对我这么好,还这样关注我。”
“可做送别之礼而已。”悟明直言,“小僧平时也不是不想搭理施主,而是男女有别。世人皆知我一心向佛,便不会怀疑我,可看向你的目光却总会多些异样之色,如此不如我主动保持距离。”
秦紫盈也不是不明白,但还是叹气:“你这和尚难道是一点都不会生气吗?”
“我可是在不明不白地给你摆脸色诶。”
随后她坦然地拿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
“味道不错,很甜。”
她也飞快的揭过了一些话题。
“就像你说的那样,我过几天就要离开了。没有祸害到你,更没有给大昭造成任何破坏和混乱,等我回到家中,估计只会又一次面临藤条处罚。”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要不要干脆直接留在这里出家。”
“当个尼姑也没什么不好,像你一样,诵经念佛,做做吃食,给旁人开解开解,然后安静修行,这样的日子简单又舒适,根本过不腻。”
秦紫盈把手中剩下的半块桂花糕也塞进嘴里吃完,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之后在悟明有些莫名的目光中,将那放在窗边的盘子端起放入室内桌面,转身又重新在窗边原处坐下,隔个窗子继续和悟明攀谈。
“但我觉得我做不到,我早上起不来,没法诵经,也不想放弃人世繁华。你这和尚很好,好到微妙,好到在我怀揣着想要乱你佛心毁你道行的时候,你反而乱了我的心。”
“可你我又都很清醒,我们都知道,我只是贪恋你这一刻的温柔,也有可能是今天的雪景太好,室内的炭火太暖……”
秦紫盈一度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那是我亲娘,生我养我,整整十几年,她可能不够爱我,不太清醒,总是爱做梦……”
“突然觉得,我说这些话就像是在辩解些什么一样。”秦紫盈笑了笑。
“我只是知道,人不可能永远逃避。”
“我只是在想,如果她能醒来跟我说说话,跟我说她放下了她的妄想,不愿意再逼迫我,希望我能不要为她的死太过伤感,以后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就好了。”
“她只是……”
“只是在醒来以后派人告诉我,三个月的逃避到此为止,我该回去了。”
秦紫盈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昨日天色暗下来,小沙弥挨个点亮烛火,国寺内部最后一个上完香的香客路过了秦紫盈。
说:“你该回去了。”
秦紫盈原本准备去骚扰悟明的脚步顿住。
她站在原地,背对着那人,满脸倔强地说:“我不想回去。”
那人只转达了一句话:“她让我告诉你,三个月的逃避到此为止。”
秦紫盈眼下又一次复述了这句话,“三个月的逃避到此为止……”
她看向悟明的眼神中带着水光,“我觉得这句话不是在把我喊回家,而是在敲响了我象征生命倒计时的那盏钟。”
“就是你们这些和尚每日都要撞的那钟。”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日子,结束了。”
那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在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一个看不见任何破绽的笑脸。
“我明天就会回去。”秦紫盈说。
“施主已经确定了前路吗?”
秦紫盈点了点头。
“可曾迷茫?”悟明问。
秦紫盈摇头。
“那就这样吧。”悟明也点头,还告诉她说:“吃完桂花糕后,记得把盘子送回厨房。”
秦紫盈一点也不意外他会这样说。
但还是埋怨似的嘀咕了一句,“确定前路不再迷茫的人,难道在你这和尚看来,就已经不再需要开解和安慰了吗?”
悟明转身离开的身影并未因为听见这句话而有所停顿。
秦紫盈看着那背影,突然感慨似的说道:“这和尚的实力,早就已经寒暑不侵了吧。”
只因他眼下穿着的只是最简单的两件僧衣。
丑丑的棕色,让秦紫盈又笑了一下。
明明以往悟明总是一副和普通和尚没太大区别的穿着,甚至愿意比那些沙弥包的还要厚实。
夜色更深了,雪停了。
秦紫盈心里的那场雪在短暂的暂停过后,却又开始下了起来。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是这三个月以来起得最早的一次。
去后厨吃斋饭的时候,小沙弥已经第好几十次地指着桌子上被竹罩盖住的食物说:“施主,给你准备的斋饭已经好了,早些吃吧,免得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秦紫盈自觉坐了过去,眼角余光打量周遭,却并未看见悟明的身影。
最后她吃完了斋饭,并未和任何人道别,就只是起身离开,在山道雪地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脚印。
再也没回来。
同一时间,悟明正坐在大殿跪地诵经。
老方丈又一次问他:“什么时候下山讲法?”
“再等等吧。”悟明睁开眼睛回望着方丈,脸上表情与远处佛像截然相同,满是慈悲。
秦紫盈下山后的半个月,宁州秦家对外告丧。
守陵七日后,秦母下葬。
下葬之处就在当年罪人的身旁。
当天,秦紫盈于两座墓碑前跪了整整一日,入夜后秦紫盈消失,不见踪影。
观星阁主夜观天象,发现皇上近日恐有血光之灾,大内高手便寸步不离守卫。
同时宁州传来消息,秦家仆人尽散,以往的王侯府邸竟然也被低价卖了出去。
有人知道这消息后好奇地问了一句,“那卖府邸的那些银子又去哪了呢?”
“不知道,可能是被弄去招兵买马了吧。”
“话可不敢胡说啊。”
“我可没胡说”
同样的消息一式三份,同时出现在了皇上、悟明以及刑部尚书的手中。
当天,刑部派副手来国寺问访,大致了解了秦紫盈这三个月的经历。
第二日,户部对外宣布秦紫盈失踪。
失踪人口名单上的报失者一栏,赫然写着悟明二字。
一身蓑衣挡住冬雪的秦紫盈,她看着那贴在告示栏上的纸张,笑了又笑。
衣摆划过空气,不染冬雪尘埃.
悟明与每日坐禅的厢房中,跪坐于房内小小佛像前方。
他注视着那满目慈悲的佛像,忽然说了一句:“我心无私情小爱,但却知苍生苦情久矣。”
“情当寄托于何?”佛子自问,“当寄托于佛?”
随后又突然失笑:“当寄托于己。”
“我亦为佛。”
“南无阿弥陀佛。”悟明行拜礼,叩首过后,起身离开。
佛子注定历经人世八苦。
但人世何人不苦。
苦友人离别,惜生灵陨落。
悟明出了门,正好遇见了一个小沙弥,他伸手将其拦下,在对方略有些紧张的目光下说:“可否麻烦你带我去寻一下方丈和住持,告诉他们,我准备好下山讲法了。”
那小沙弥又惊又喜,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后,快速回道:“我一定将消息带到。”
星光于天际闪烁,月光不掩其辉。
两位老人家同时出现在了悟明的面前。
方丈说:“你明明前几日还说再等等。”
住持则说:“既然这件事情一并通知了我,就说明你已经做好准备了吧。”
“那不日我就会禀报皇上……”
“不。”悟明突然摇了摇头。
两位老人家将不解的目光看向他。
悟明却说:“我亲自去。”
第二日他又坐上了马车,是那个已经多年未曾为他服务过的陶府马车。
自他当初回了大昭正式剃度以后,这辆马车就只载过陶伊,被关长水送来寺中看看儿子什么的。
方丈不拦,只有住持偶尔会说:“山路难走,陶施主不必频繁来。”
此时独臂的关长水正坐在外头赶着马车,相较于十年前的风华正盛而言,眼下的他看起来沧桑了一些,但也平和了许多。
一路上偶尔和悟明聊聊陶伊,时不时还说起老大夫的事。
“那老家伙在半年前终于不再坐诊,他一生并未留下后人,后来我和陶伊就决定着一并将他接入京中,安度晚年。”
“你眼下要下山讲法,等去宫中与皇上商量好了,选定位置,到时我也一定和他们一起去听法。”
今日无雨无雪,但天寒,此前落下的雪花并未融化。
悟明入宫门的时候,还能看见太监宫女在扫雪。
一路受指引来到熟悉的御书房,日日勤勉的皇帝已经在内里等候了。
看见悟明后,老皇帝第一句话就问:“你是真想讲法,还是有别的事要说?”
悟明也不绕弯子,当即直言:“秦紫盈命中有一死劫,我想助她渡过。”
皇上顿时露出了诧异之色,“你可别告诉朕说,你修了十年的佛,还想去破那色戒。”
第55章 佛子(12)
“佛子要在京城隔壁玉囿讲法,为期七天……这个机会正合适,不是吗?”
秦紫盈、严格来说是她体内的妖怪,正在借由她的嘴说出这句话。
但却让秦紫盈表现出来的对外形象好似在自问自答。
一人一妖此时正站在京城边上的告示栏一旁。
妖怪的特殊力量让秦紫盈隐匿了身形,明明是晴天白日,她却仍身穿一身灰扑扑的衣物,还带着蓑衣斗篷。
女子按了按自己头上的竹条编织而成的帽子,眸色深沉,“确实是一个最合适的机会。”
“没有什么会比佛子不在京城之时,去杀皇帝最好了。”秦紫盈扯起嘴角,勉强地笑了笑。
“那告示栏上面的时间,写的可是七日之后才开始,到时也刚好是立春。”妖怪的声线干瘪又怪异,就好像透过老鼠洞说话似的。
“杀掉皇帝,为这大昭改天换日,届时你还能去看一眼佛子。这不仅能完成你母亲的遗愿,顺便还能完成你自己的遗愿,也算是不遗憾的一生喽。”那妖怪说着人类永远都无法理解的话。
秦紫盈却是冷着脸骂了一句,“少用你的想法来揣度我。”.
自离开国寺回到宁州,秦紫盈便看见了躺在床塌之上已经醒来的母亲。那一脸死气的女子没有骂她,但也没有如秦紫盈想象中那样,说一些让她以后要照顾好自己,放下仇恨之类的话。
那一脸死气的女子只是告诉秦紫盈说:“既然你没法做好走向那条道路的准备,那就由我来帮你一把。”
她帮扶的手段就是以自己残败的身子,献祭那些跟了她十几年的仆人,包括那位为其治病,甚至还曾告诉秦紫盈说,完成那女人的愿想,兴许就能让她长久活着的医者。
献祭了那样多的熟人,只为召唤一个妖怪。
秦紫盈最开始并不知道她的母亲要这样做,她清楚一切之时,是被哄骗到阵法中央,强行让她与妖怪融合之后,妖怪借由秦紫盈自己的嘴告诉她的。
那位本来就没几日好活,又把自己献祭了的女子,当时正在咳血,却又满脸癫狂地笑着,像是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满意。
秦紫盈那时却只觉得自己又身处一场暴雪之中。
她问自己的母亲:“我就一定要以自己的生命,和自己的未来,乃至一切,只为来回报你的生养之恩吗?”
她的母亲说:“你是我生的,你是我养大的?如果没有我,你觉得你自己能活到今天?!孽种!你这孽种竟然还想不为你的父亲报仇,凭什么,凭什么?!”
她疯了。
秦紫盈觉得自己也疯了。
秦紫盈问她:“与妖怪融合后,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怀抱着一丝丝的侥幸心理,秦紫盈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的母亲却疯狂地大笑:“如果是有那种挽回的可能,你又怎么可能真的按照我的想法去做一切!”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却又不够了解自己的女儿。
从秦紫盈选择从国寺回归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打算还能活到明年的冬天。
也早就做好了以生命作为代价,回报生养之恩的想法。
只是真正把这一切做绝的是她的母亲。
但也无所谓了,那个女人死了,也瞑目了。
秦紫盈之后的所思所想,就只剩下如何才能杀死大昭皇帝。
直至眼下。
七日后立春之日,是悟明讲经之日,也是她入宫刺杀之时.
七日后。
明明已经是立春时节,但那金碧辉煌的宫殿穹顶还是落满了白雪,银装素裹。
扫雪的宫女勤勤恳恳,几只从温暖之地回来的鸟儿也看着冬雪模样,茫然到不知该如何下脚。
早朝议会结束,大昭皇帝带着几个太监和下属走向御书房商量后续。
秦紫盈没见过御书房内的建筑,自然也不知道,多了个屏风的御书房内里,在其他大臣们眼中是有多夸张。
但他们也不好问,改格局是皇上自己的想法,这皇宫说白了就是皇上的家,他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几个特意被喊来的大臣,就只好开始继续商讨早朝议会时得出来的结论和发展方向。
胆子大的还抖了抖乌纱帽上的雪。
几番闲谈过后,已经换了一任的丞相,说起了悟明讲法的事儿。
“前几年知道国寺方丈一直有意让小佛子下山讲法之时,臣还有所阻挠,谁曾想直到十年之后他才真正出山……眼下看来,倒是我当年想得太多。”
其他人七嘴八舌地把这丞相的想法补充完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道佛二门无论再怎么受皇家扶持,他们存在的本质也只是为了对抗妖怪,让国家安详和平,让民众平平安安。如今国泰民安,如果这二家的影响力再一次扩大,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影响到大昭的民生根基。”
“要是所有人都想成为那修行者,又有什么人还愿意种地。”
“给观星阁和国寺拨款也只拨些银两就算了,田地和商铺之类绝对不行。”
秦紫盈看到这些的时候,只觉得好笑。
和那佛子相处了三个月,她姑且也算是一个比较明白的人,很清楚那位佛子所谓的外出讲法,本质不过是离开国寺,近距离宽慰开解一些无法前往国寺,更无法来到他面前之人。
宣扬佛法佛理,也只是希望人们不要受到人世间的外物过多影响自己内心。
哪有劝人家剃度出家当和尚的想法。
只能是这些大臣想得太多。
秦紫盈想到这里还笑了一下,但回过神来又想起,悟明确实有劝过自己削发为尼……
万一这位佛子名不副实,劝任何人都是劝对方出家呢?
秦紫盈脸色突然又苦了起来。
与她融为一体的妖怪说话了,“你是不敢刺杀大昭皇帝,还是在寻找所谓机会?”
“可我早就让你隐身,不得被常人看见,你眼下这样停留不作为,又是个什么想法?”
秦紫盈刻意让自己丰富的表情,又瞬间变作冰冷模样。
“我是不是说过,不要过多揣摩我的想法!”
话音刚落,秦紫盈手中就出现了一柄剑。
她被那位已死的母亲训练的那些年里,也只堪堪将她培养成了江湖二流高手,就连断了臂的关长水都不见得能打得过,更何况那些培养了多年,还有队伍之说的大内高手。
但这一切都在妖怪的加持下变了。
妖怪给予的力量太过丰厚,不仅能凭借着特殊的手段将秦紫盈的身体于世人眼中化为无形,甚至还能让她的速度和力道全都强化百倍不止。
重点,没有人能看到秦紫盈……
但又是真的没有人能看到吗?
“叮”
一道清脆的碰撞声响起,秦紫盈原本径直通向皇帝脖子的剑歪了。
秦紫盈原本还很不在意,只以为是一些大内高手凭借本能发现了那道攻击中的杀气,随之做出反击,但直到看清将她手中长剑弹偏之物。
那东西也不过只是一颗……
菩提。
是秦紫盈很熟悉的一串手串上的其中一颗。
悟明佛子除了念经敲木鱼,多数时候总是会在行走坐卧,或是在聊天时转起手中的那串菩提手串。
秦紫盈似乎没反应过来,呆愣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见那些原本聊得热火朝天的大臣们,以一副全然不意外的模样向后退去。
同时在御书房的场地中,也出现了多位将皇上围在中间的大内高手,以及一早就坐在一张圆凳上的观星阁主。
此刻观星阁主起身,将那可以折叠的屏风拎到一旁,相当捧场地让悟明展露在秦紫盈的眼前。
额心有一红点的佛子,手心中正握着数颗菩提子,断了线的菩提手串也再也不成串了。
秦紫盈看到这一幕,忽然有些不可相信地质问了一句:“你算计我?”
她的音量加大了些:“你难道不是应该在玉囿讲经传法吗?!”
她的身形也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下显露出来。
悟明也看清了秦紫盈。
再也不是那些京中富家女子最为流行的服饰,而是一些有着脏污痕迹的麻布衣袍,像是很久没有清洗过的样子。
就连那头以往总是会梳理得当的发髻,也在此时也变得乱糟糟的,随意被一根黑绳于脑后系起。
“那公示栏上写了,佛子将在立春前往玉囿,开启为期七天的讲法。”
“既可以是立春当日,也可以是立春过后。”悟明解释了一句。
他右手撑起地面,从盘腿坐于地面的模样变成站起身来,看向秦紫盈的目光中,依然没有任何额外的情感含义。
“阿弥陀佛。”悟明轻念一句。
随后才对秦紫盈说道:“为何一定要行这刺杀之举?”
秦紫盈却像是埋怨,也像是不管不顾地说着,“你难道会不明白吗!”
“生恩养恩大过天,连天都能大过,我又有什么办法,我又有什么选择!?”
“当真能像你说的那样削发为尼反倒是好了!”
秦紫盈眼圈红了,“……可我根本做不到啊。”
之前是情感上做不到,现在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了,别无选择地做不到。
归家之前,秦紫盈在想,她都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那样就算再糟糕也不会糟糕到哪里去。
但现实告诉她,一切都还能更糟。
就像现在。
“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秦紫盈握着剑的手都在抖。
远处的观星阁主却捋了捋胡须,“大概是因为贫道一早就算到,皇上近日有血光之灾。”
“但无论是做好大内高手的布置,还是道佛二门派人前来守卫,这血光之灾的征兆却一直都在。”
“如此,便只好请来佛子悟明。”
观星阁主可不想让自己看着长大的小佛子被埋怨。
“如今看到你的模样,我也算是明白,为什么这血光之灾不管让何人前来,都无法阻止,非得要你这整整十年都未曾出过国寺的佛子来不可。”
观星阁主手中也出现了一柄七星剑,那双因为年岁渐长,而逐渐耷拉了下来的眼皮可遮挡不住眼神里的精光。
“你如今已经与妖怪合二为一,连贫道都无法对抗的妖怪,就只有当年被佛子舍命封印,然后重新扔回妖界的那位‘大王’了吧。”
更强的妖怪也没法来到人间了。
那种级别的跨界行为,只会像是在向天界挑衅。
秦紫盈身上的气息也骤然起了变化,妖气澎湃。
“秦紫盈”说:“没想到你居然知道我。”
“既然知道我当初是被封印实力,而后重新丢回妖界,就应该预想到失去实力的我到底会遭遇些什么。你们所谓的将我扔回去交由妖界规则自行处置的说法,不过是想要让我在万众瞩目之下,被以往根本看不上眼的小妖杀死罢了!”
“着实可恶!”
“秦紫盈”一脸憎恨,尤其是看向悟明时,周身那浑浊的气体不受控制的剧烈波动起来。
“将你扔回妖界,让你受妖界规则处死,才是给你的最好结局。”悟明回望着那双闪烁着绿光的眼瞳,神态平静。
“你如今敢重新来到人间,想来也应当是做好了受人界规则惩处的准备。”
“你乃害万万人家破人亡者,也间接叫宁国不复存在,害曲王起了不该有的执念……如此种种,按人界惩罚,当行五马分尸之处,当受千刀万剐之惩。”
“不知你可做好准备。”
悟明又念一句,“阿弥陀佛。”
“秦紫盈”却突然大笑着,“你说得对,没错,我一直都知道你这和尚心里到底有多大的阴暗!”
“可是巴不得我死呢。”
说话间,“秦紫盈”也已经对上了观星阁主。
但这妖怪却打得不紧不慢,因为就像观星阁主说的那样,他根本斗不过这妖王。
这是能让皇上受血光之灾的大敌,只有能让皇上免受血光之灾的悟明才能应对。
但这并不意味着观星阁主就只会看着。
两人交战时势如千钧,大臣们和皇帝都只好在大内高手的护佑下离开御书房,到外头的空地上去,好做保护。
而后不过半刻,整个御书房就在皇帝痛心疾首的目光之下……塌了。
悟明浑身金光,挡住那些砸向他的房梁。
远处的妖怪正用戏谑的语调说着,“但我如今可不是真身前来,而是以神魂和人类融合。”
“你真敢杀我吗?”
“你一个修行者,又当真敢杀人吗?”
“可偏偏这世上除了你,又没人能拦得住我!”
“秦紫盈”一剑将观星阁主掀飞,看着观星阁主撞塌了两面墙,且口吐鲜血之样,更是狂妄的大笑起来。
“人类,如此渺小的人类,凭什么占着人界这么大的地盘!”
“这地方就当属我妖界才对!”
远处皇上瞳孔地震,万万没想到在他眼里堪比顶尖高手的观星阁主就这么败了。
就连那些大内高手也在妖怪情绪爆发以后,纷纷被冲击到站都站不稳的样子。
而且一旦与其对上,都是一招就倒,根本就没有说能打的有来有回什么的。
就像是当初明明自称江湖一流高手,实际也是江湖一流高手的关长水,在遇见那蛇妖之时,也只能拼命逃跑。
人力如此苍白。
皇上看着那些比他还要弱上不少的老大臣们站在自己身前,试图以身挡住自己的模样,只说:“跑吧,跑出这皇宫,跑到你们认为安全的地方,直到一切停下。”
皇上以为观星阁主倒下了。
但那老儿又在眨眼间撑起七星剑,从地面站了起来。
甚至能一边吐血,还能一边说着,“你当谁人都和你这妖怪一样,一旦面对不可敌之敌,就只想着后退逃离。”
“可曾听过死战一词?”
“想来应该是没有的吧,哈哈哈!咳咳……”观星阁主用力呸出两口血,转眼就毫不在意地说道,“毕竟所谓妖怪,有哪能懂得人世文明的瑰丽之处。”
观星阁主手中七星剑高高举起,他口中念起九字真言。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字字句句,脱口而出时,都好似有道音在其周身环绕。
那些大内高手的领队之一也高呼:“我等也来助你!”
观星阁主再次冲了上去,与那些大内高手一同。
直至此时,悟明看起来都像是不知该如何下手,以至于不仅不动手,甚至还显得沉默寡言的模样。
但实际上并不是他不想动。
观星阁主一早就预料到了会遇见难以对抗之敌,因此在此之前就向悟明要了个许可。
“待那敌人当真出现之时,还请让我先上。实力许久未曾精进,要是当真需要死战才能有所提升,那我须得一试!”
不然以后出现更加强大的妖怪,岂不是就只能依赖悟明这个年岁尚浅的孩子。
观星阁主有自己的想法,悟明也不会自作主张的阻拦。
如此才是他选择沉默不作声的理由。
直到那妖怪与观星阁主和大内高手们接连对战,后二者用尽一切办法都不敌,甚至一度忘记了战前和悟明说过的话,想要以死相搏之时,悟明才真正出手。
他手中断了线的菩提子,看似已不成串,实际却每一颗都是堪称法器之物。
不同的珠子还有不同的效果,镇魂凝神,压制妖气,抵御不洁。
此三颗飞起,在三颗菩提子自转的同时,又互相围绕着旋转,直到三颗菩提子全都金光大亮,落于妖怪头顶上方十三寸高度后,妖怪于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中被强行压抑了下去。
秦紫盈的神魂意识也重新得以显现。
她甚至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就连记忆也只是处于质疑悟明为什么在这里的时候。
但看着周围坍塌的各种建筑,浑身狼狈到被悟明救下后陷入昏迷的观星阁主,以及金红袈裟处染上血色的悟明……
秦紫盈忽然间就有些怕了。
“这是我做的吗?”她颤抖着手。
悟明却说:“我以为你早就做好了要亲手杀人的准备。”
为何此时还要怕呢?
“即便大昭帝王乃是一位仁君,不曾做过错事,所有政令行事也皆是为国为民,你也一定要杀他吗?”
“那怎么能一样!”秦紫盈大声喊道。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不知道!你或许想说,我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他,可是……立场不同的时候,纠结所谓的理由和正义,也只会让一切都变得像是一个笑话。”
“我只需要知道我要这么做就好了!”秦紫盈眼眶通红。
她被那三颗菩提子限制住了行动,目前只能在一个光圈内动作。
“就算是你的灵魂注定被那妖怪吞噬?”
秦紫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手中的长剑都快要握不稳了。
“你、你为什么这么说……”
“妖怪数千年的记忆,人类神魂又怎么可能与之比肩。你如果执迷不悟,仍想借助妖怪的力量,最终只会导致自己的神魂被吞噬。”
悟明捏着手中的珠串,望着秦紫盈在不知不觉中垂泪的双眸,声线也温和了一些。
“我所认识的那位秦施主,绝计不可能在知道会造成这样的结果后仍然选择。”
“你是被迫的吧。”
悟明在给秦紫盈指一条路,指一条明路。
他知道秦紫盈会来刺杀,所以才找上皇上。
以当初让宁国变做宁州的部分功劳,来换刺杀者秦紫盈不死。
这个姑娘,从宏观的角度上,能走向这样无可挽回的命运,或许就仅仅是因为,下凡历劫的佛子注定经历人世八苦……
悟明怀带着兴许是自己的错的心思,试图将一切挽回。
只要秦紫盈说出自己是被迫的,那无论如何,他也会想办法让秦紫盈重新变成秦紫盈,而不是注定被妖怪吞噬的人魂。
“是或又不是又有什么意义吗?难道你就能将这一切挽回,让我变回原先入国寺时,逗弄小沙弥、还时不时调侃你这和尚的模样吗?”
秦紫盈哭着说:“根本回不去了啊。”
“她想让我死!”
“那不是别人,那是我的亲生母亲想让我死啊……!”
“何况,与我融合的妖,早就已经在尝试打开人界和妖域的通道。”
此前,秦紫盈偶尔也会像刚才一样,突然失去意识。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是被妖怪占据,然后妖怪用它去做了些别的事情,但她没法阻拦。
就算再怎么辱骂妖怪,那根本没有人性的东西也不会在意。
秦紫盈除了放任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甚至唯一能让这份放任给自己换来的一部分利益也就只是……
“我知道我最后是会死的,不管是刺杀失败,死在当场,还是刺杀成功,去看悟明佛子传播佛法,而后当庭自首。”
秦紫盈那会儿告诉妖怪:“我用我的一切去换那种可能,换犯下穷凶极恶之罪者于佛子传播佛法现场,受其感悟后放下屠刀,甘愿受惩处。”
秦紫盈想让自己死得有价值一点。
譬如将悟明推向一个更加具有传奇色彩的佛子形象。
妖怪那时候笑嘻嘻地说:“好。”
可事态的发展从未如秦紫盈所愿。
她会死,妖怪却不一定
秦紫盈忽然想起了妖怪用她的身体时做了些什么,就像是刚才和观星阁主的交战,也像是之前,妖怪打通妖域和人间的通道,试图让无尽妖怪大举进攻人间。
与她合二为一的妖怪用着自己的身体告诉那些妖怪们说:“妖的能力千奇百怪,不过是想要让佛子‘心甘情愿’地献血而已,这么多妖怪,总有能做到的。”
“而一旦让那佛子成为我们的血奴,只要他不死,我们就会有一个可以让我们源源不断提升力量的东西!”
“无论是这人间,还是那些妖域中始终压制我们的大妖,他们都会死去!最终世界是什么样子,将由我们来决定!”
秦紫盈也想起为什么她会将秦家大宅卖掉。
因为那是受妖怪影响以后的所作所为。
她的本能不想让曾经照顾自己的家仆死在从通道中走出的妖怪手中,于是混乱的意识便让她做下了将秦家大宅卖出去交给其他富商的举动。
到时候死的就不会是那些家仆,而是与她毫不相关的其他人……
尽管那些家仆早就死尽。
那是她是受妖怪影响后的想法,还是从始至终都是她自己的想法呢?
秦紫盈不知道。
但她却知道自己绝不是什么好人。
就像她曾经想过,为什么自己的母亲没和父亲一起死去。
甚至也埋怨过,大昭皇帝为什么要为了对外表达良善仁慈,如果当时直接将他们一家全部灭门,岂不也就没了后来的一切。
放任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去死,又真的不是她的本性吗?
秦紫盈当下的内心受尽了折磨。
她将一切告诉悟明,最后惨笑着说:“我不认为自己还有活下去的资格。”
“但那只是妖怪的做法,而我,我能将你们分割。”悟明仍然希望秦紫盈不要如此仓促做下决定未来的抉择。
“可是你根本不可能做到,妖怪与我是神魂融合,你一个人类,就算有着再怎么强大的力量,也不可能做到这种只有神才能触碰的领域吧。”
悟明解释,“我当初五岁之时,便以神魂之貌进入了曲王的内心。”
“我能以我之神魂之力助你,只要你坚信自己能战胜那妖怪的意识,能将那妖怪赶出自己的身体。”
“要是失败了呢?”秦紫盈问。
悟明捏紧了手里的菩提。
“出家人不妄语不说谎。”
“……如果你失败了,我也会死。”
“那还是算了吧。”秦紫盈又笑,“我自己赌赌这不值一提的命也就算了,哪有搭上你的道理。”
“何况如果你出事了,那看不到尽头的妖怪,又由谁来处理呢?”
悟明提高了声音:“我没机会渡整个人世,可你或许还有求生的机会。”
秦紫盈声音比他更大:“能活着的时候谁不想活着!可我现在我不想活了!难道这样也不可以吗?!”
她重新变得平静,“杀了我吧,如果你动不了手,就让其他人来,其他人来总不会让你破戒。”
“我和那妖怪逐渐融为一体,杀了我也是杀了他。”
“我杀不了大昭皇帝,我也看不见你讲经传法时是个什么模样,也做不到自以为是地把你推上更高的位置。”
“但我却偏偏还是希望你能记住我……又希望你不要记住我。希望自己作为朋友被你记住,也希望你不要记住,免得影响你自己的修行。”
“人还真是复杂……”
“秦府……那妖城通道也快开了吧,你每犹豫的一刹,都会让那富商全家愈发靠近死亡。”
悟明捏紧了手中的菩提。
秦紫盈又笑:“你曾经十年不出国寺,是否就是为了避免这些总会遇见的生离死别呢。”
而后,秦紫盈握紧手中长剑,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她嘴上也说:“我不应该逼你,至少在我意识清晰之时,我尚且还能决定自己的死活。”
而后,那柄剑刺了进去……
在雪地上,溅起一朵又一朵刺目的红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