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惯例,宫中要举行祭祖大典。但今年皇帝病重,典礼从简,只在奉先殿前设香案,由太子代皇帝主祭。
傍晚,奉天殿设宫宴。
这是卫苍穹今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公开露面。六十九岁寿辰时他还能坐在龙椅上接受朝贺,如今不过过去几个月,却已形销骨立。
宴会气氛压抑。
太子卫宏业坐在左首第一位,穿着杏黄储君袍服,面色沉静,但眼神不时扫过对面的秦王。秦王卫宏谨坐在右首第一位,紫色亲王服,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目光与太子偶尔碰撞,火花暗藏。
往下依次是楚王、赵王、鲁王、凉王、吴王、淮王、晋王。九位成年皇子分坐两排,各自身后站着几名亲信官员或护卫。
十皇子卫宏元坐在末位,穿着素色皇子常服,低着头,看起来有些拘谨。他身后只站着赵忠一人。
皇后、各宫太妃坐在帘后,看不见表情。
龙椅上,卫苍穹被刘勇和冯保搀扶着坐下。他勉强坐直,但身体微微发抖,需要两人在旁支撑才能维持仪态。
“开宴吧。”皇帝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
刘勇高声道:“陛下有旨,开宴——”
乐声起,宫女太监如流水般端上菜肴。但没人真有心思吃饭。
卫宏业举杯起身:“儿臣恭祝父皇龙体安康,福寿绵长。”
其他皇子也纷纷起身敬酒。
卫苍穹勉强端起酒杯,手抖得厉害,酒水洒出大半。他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陛下!”刘勇和冯保连忙上前。
咳嗽持续了十几息才停,皇帝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有血丝渗出。冯保用丝帕擦拭干净,但那一抹猩红还是被所有人看见了。
殿内一片死寂。
卫苍穹喘着气,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他看到太子眼中的急切,秦王眼中的算计,其他皇子眼中的各色心思……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末位的卫宏元身上。
那个孩子低着头,似乎在为他的病痛而难过。
“老十……”皇帝忽然开口。
卫宏元抬起头,眼中适时泛起水光:“父皇……”
“你过来。”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卫宏元起身走到御阶前跪下。
卫苍穹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声道:“你是个好孩子……要好好的……”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卫宏元声音哽咽。
皇帝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又是一阵咳嗽。这次咳得更厉害,鲜血从口中涌出,染红了明黄龙袍。
“陛下!”刘勇急呼,“快传太医!”
扬面顿时混乱。
太子、秦王等人都起身想上前,但被冯保拦住:“诸位殿下请止步,陛下需要安静!”
太医匆匆赶来,一番施救后,卫苍穹勉强止住咳血,但已陷入半昏迷状态。
“陛下需要静养,今日宫宴到此为止。”刘勇宣布。
皇子们面面相觑,只能行礼告退。
卫宏元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被抬走的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
出宫的路上,皇子们各怀心思。
太子卫宏业脚步匆匆,回到东宫立刻召见周文渊、侯勇等人。
“父皇撑不过去了。”他直接道,“今日咳血你们都看见了,最多一个月。”
周文渊沉声道:“殿下,秦王那边……”
“老二今晚肯定也会加紧准备。”卫宏业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们不能等他先动手。传令下去,所有兵力,七日内完成最后集结。一旦乾元殿传出消息……立刻动手!”
“是!”
侯勇问:“其他皇子呢?”
“事后都处理掉。特别是老四和老九……”卫宏业顿了顿,“毕竟是亲弟弟,给他们留个全尸。”
“明白。”
秦王府。
卫宏谨也在召开密会。
“父皇不行了。”他面色凝重,“今晚咳血,是油尽灯枯之兆。太子绝不会等父皇驾崩后再动手,他会抢在前面。”
孙伯言道:“殿下说得对。太子是储君,只要父皇一死,他就能名正言顺登基。所以他必须在父皇死前动手,清除所有威胁。”
“那我们更不能等了。”卫宏谨拍案,“传令,所有兵力,七日内到位。一旦有变,立刻动手!”
雷震问:“太子那边……”
“杀。”卫宏谨冷冷道,“还有老三、老四、老五、老六、老七、老八、老九……事后一个不留。”
“那十皇子……”
卫宏谨想了想:“老十……到时候给他杯毒酒,让他走得体面些。”
“是。”
静安苑。
卫宏元独自站在院中,仰头看天。
今夜月色昏暗,星光稀疏。
赵忠悄无声息地出现:“主子,各方都在动。太子下令七日内完成兵力集结,秦王也是。其他皇子也都在加紧准备。”
“嗯。”
“刘公公传信,陛下今晚咳血后陷入昏迷,太医说……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半个月。
够了。
卫宏元转身走回书房,在书案前坐下。
“传令云逸,七位大宗师做好准备,随时待命。”
“是。”
“传令上官龙、卫东和,禁军调整布防,按计划留出‘破绽’。”
“是。”
“传令刘猛、马远、柳明和、王庆、赵天雄,京营各部做好准备,听令倒戈。”
“是。”
“传令边军赵守业、彭虎臣、余护国、武安国、顾烈,稳守边疆,不得妄动。”
“是。”
“传令各门派宗师长老,继续加火,催太子和秦王尽快动手。”
“是。”
一条条指令通过通信光环传出去。
整个京城,整个大齐,无数人在此刻接到命令,开始最后的准备。
卫宏元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四个字:“网成待发。”
笔锋沉稳,墨迹淋漓。
写完,他放下笔,看向墙上的大齐疆域图。
万里江山,一京十六省,亿兆子民。
很快,就是他的了。
“赵忠。”
“奴才在。”
“你说,这扬乱局过后……史书会怎么写?”
赵忠迟疑:“奴才不知。”
“会写太子暴虐,秦王阴狠,诸王相争,京城血雨。”卫宏元轻声道,“然后会写,十皇子卫宏元,临危受命,平定乱局,承继大统,开创盛世。”
他顿了顿,笑了:“至于这扬乱局是怎么来的……没人会深究。”
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
而他,即将成为胜利者。
一更天了。
“去睡吧。”卫宏元道,“明天开始……就没得睡了。”
“主子也早些休息。”
赵忠退下。
卫宏元独自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任由黑暗笼罩。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装了八年懦弱,演了八年老实,忍了八年委屈。
现在,终于不用再装了。
“父皇……”他低声自语,“您放心,儿臣会把江山……管得比您更好。”
乾元殿。
卫苍穹在昏迷中,做了一个梦。
梦到自己年轻时,刚登基那会儿,雄心万丈,要开创比太祖太宗更伟大的盛世。梦到南征北战,开疆拓土。梦到朝堂上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然后梦变了。
梦到太子和秦王在互相厮杀,血染皇宫。梦到其他儿子一个个倒下。梦到大齐江山在战火中燃烧……
“不……不要……”他在梦中呻吟。
刘勇守在床边,听到声音,俯身轻声道:“陛下?”
卫苍穹没醒,继续做梦。
这次,他梦到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站在血火中,周围是兄弟们的尸体。孩子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父皇,江山给我吧。”
“我会管好的。”
卫苍穹猛地惊醒,冷汗浸透寝衣。
“陛下?”刘勇连忙上前。
皇帝喘息着,看着刘勇,眼神涣散:“刚才……谁来过?”
“没人来过,陛下一直在睡。”
“朕梦到了……梦到了老十……”卫苍穹喃喃,“老十在笑……笑得……好可怕……”
刘勇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陛下是梦魇了。十殿下仁厚孝顺,怎么会可怕。”
“是梦吗……”皇帝闭上眼睛,“但愿是梦……”
他重新睡去。
刘勇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垂死的帝王,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走到外殿,对冯保低声道:“陛下刚才梦到主子了。”
“说了什么?”
“说主子在笑,笑得可怕。”
冯保沉默片刻:“人之将死,或有感应。”
“也许吧。”刘勇望向殿外夜色,“快了……一切都快结束了。”
夜色深沉。
京城各处,无数刀剑悄然出鞘,无数兵马悄然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