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齐争皇位》 第两百四十七章 禁军十万的迷雾 禁军大营在皇城北侧,占地千亩,营墙高耸,旌旗猎猎。十万禁军分驻三十六卫,每卫三千人,日夜轮值,拱卫宫禁。 中军大帐里,上官龙坐在主位。他五十出头,身材魁梧,穿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披甲,但坐在那里就有种山岳般的沉稳气势。大宗师初期的修为,让他哪怕不运功,气息也自然厚重。 副将卫东和坐在下首,三十多岁,面容刚毅,穿着禁军副统领的银色甲胄。他是宗师后期,但气息凝实,离巅峰不远。 帐中没有旁人,亲兵都守在百步外。 “刚收到的消息。”上官龙将两张纸条推到桌案中央,“太子派人送了三万两黄金到你府上。秦王派人送了十匹西域宝马到你城外庄子。” 卫东和看都没看纸条:“都收下了。” “两边都收?” “都收。”卫东和淡淡道,“太子那边,我说玄武门防务由我分管,必要时可疏忽一刻钟。秦王那边,我说朱雀门防务由我分管,必要时可调整布防半个时辰。” 上官龙盯着他:“你打算真给他们开方便?” “开啊。”卫东和笑了,“不过开的是通往鬼门关的方便。” 两人对视,都笑了。 他们都是卫宏元的人。只是这事,除了卫宏元和他们自己人,外人不知道。 “主上有新指令吗?”上官龙问。 “有。”卫东和神色严肃起来,“主上说,要让太子和秦王都以为禁军不稳,都以为有机会拉拢我们。你这边,要对太子和秦王都表现暧昧。” “如何暧昧?” “对太子,你退回他的三万两黄金,但要说‘禁军只效忠陛下’,而不是‘只效忠太子’。对秦王,你收下他的马,但不见他的人,只让手下传话‘上官将军对太子不满’。” 上官龙沉吟:“退回太子的钱,收秦王的马……这会让太子觉得我偏向秦王,秦王觉得我偏向太子?” “对。两边都猜不透你,两边都会加紧拉拢。”卫东和道,“而你这边的真实态度,只有我知道。我会分别告诉太子和秦王,说你在犹豫,但在我的劝说下,已经松口。” “然后呢?” “然后我会继续收两边的钱,继续答应两边。但会故意留破绽——让你察觉我在收钱。” 上官龙眼睛一亮:“让我察觉?” “对。你察觉后,会不经意透露出去,同时加强对我的监视。这样,太子和秦王就会知道,禁军内部不稳,副将在搞小动作,统帅在警惕。” “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禁军不是铁板一块,有机会分化拉拢。”卫东和道,“特别是太子,他是储君,会觉得自己名正言顺,只要陛下驾崩,你上官龙就得听他的。秦王则会想,只要动作够快,在你还没决定帮谁时,就控制局面。” 上官龙手指敲击桌面,思索片刻:“明白了。这是逼他们尽快动手。” “对。主上要的,就是让他们同时动手,两败俱伤。” 帐中沉默片刻。 上官龙忽然问:“边军那边呢?” “北部边军三十万,主帅赵守业、副帅彭虎臣都是我们的人。东北边军十万,主帅余护国是我们的人。西北边军十万,主帅武安国、将领顾烈是我们的人。”卫东和如数家珍,“但他们不会轻易动。主上说,边军是最后的保障,不到万不得已,不动用。” “京营呢?” “京营八部,三十万人。骁骑营刘猛是我们的人,虎贲营马远是我们的人,鹰扬营柳明和是我们的人,神机营王庆是我们的人,烈狮营赵天雄是我们的人。神策营秦雷、神工营孙有道中立,但已被初步拉拢。飞豹营副将陈平被太子拉拢。” 上官龙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京城兵马,基本都在主上手里?” “可以这么说。但主上不让动。要让太子和秦王先打,打得越狠越好。” “可他们打起来,京城百姓……” 卫东和沉默片刻,低声道:“主上说,长痛不如短痛。这扬祸乱迟早要来,不如控制在京城,控制在几天之内。等一切平定,再安抚百姓,重建家园。” 上官龙叹息一声:“也只能如此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挂着的京城布防图前,手指在上面划过。 禁军十万,分守皇城十二门、宫墙四角、各处要道。布防严密,滴水不漏。 “按主上指令,我会调整布防。”上官龙道,“玄武门、朱雀门的值守将领,换成我们绝对信任的人。但排班表上,会留出破绽——让太子和秦王的内应觉得,有机会。” “什么破绽?” “比如,玄武门戍时换防,按规矩是两卫交接,需半刻钟。但排班表上,我会安排两个关系不睦的卫指挥使同时当值。他们交接时,必有摩擦,时间会拖长到一刻钟。” 卫东和点头:“这个破绽,我会‘无意中’透露给太子的人。” “朱雀门那边,子时有半个时辰,守将是秦王的人。但我会在排班表上标注‘该将旧伤复发,需副将代值’,而副将是我们的人。” “这个破绽,我会透露给秦王。” 上官龙走回座位:“还有,禁军内部的眼线,你知道有哪些吗?” “知道一部分。”卫东和道,“太子在东三卫、北五卫安插了十七人,最高是个千户。秦王在西四卫、南六卫安插了二十一人,也有个千户。其余皇子零零散散,不足为虑。” “好。”上官龙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些人,先不动。等事发时,一举清除。” “主上也是这个意思。” 两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细节一一敲定。 末了,上官龙问:“主上那边,最近如何?” “还在静安苑,每日读书练字,偶尔去给陛下请安。”卫东和道,“表面看,就是个普通皇子。谁也想不到……” “是啊。”上官龙望向帐外,“谁也想不到。” 谁能想到,那个在宫中毫无根基、母亲是已故宫女、平日里懦弱老实的十皇子,手里握着这样一张网? 大宗师十数位。 宗师数十。 禁军十万。 京营大半。 边军五十万。 江湖门派多个。 朝中文官、内廷太监、各地眼线…… 这张网织了八年,今年终于要收了。 “对了。”卫东和忽然道,“宗正卫苍松最近在联络宗室元老,说若陛下不测,太子秦王必有一战,宗室得准备好收拾残局。” “卫苍松也是我们的人?” “是。” 上官龙笑了:“主上这手……真是算无遗策。” “所以,”卫东和站起身,“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主上要的,是一扬没有后患的乱局。” “明白。” 卫东和走出大帐,翻身上马,往皇城方向去了。 上官龙独自坐在帐中,看着桌案上那两张纸条。一张写“太子赠金三万两”,一张写“秦王赠宝马十匹”。 他拿起纸条,凑到烛火上。 火苗蹿起,纸张化为灰烬。 “太子,秦王……”他低声自语,“你们斗吧。斗得越狠,死得越快。” 帐外传来操练声,十万禁军正在例行训练。喊杀震天,刀枪如林。 这十万大军,现在听他的。 但很快,就会听另一个人的。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同一天,静安苑。 卫宏元在书房练字,写的是《孙子兵法》里的句子:“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笔锋沉稳,一字一顿。 赵忠站在旁边磨墨,低声道:“主子,上官龙和卫东和见过面了。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嗯。” “太子那边,上官龙退回了三万两黄金,但说了模棱两可的话。秦王那边,上官龙收了马,但不见人。两边都猜不透。” “很好。” “卫东和继续收两边的钱,答应两边的要求。同时故意留破绽,让上官龙察觉。” 卫宏元写完最后一笔,放下毛笔,拿起纸端详。 “让他们演得像一点。”他道,“上官龙要表现出对卫东和的不满,但又要隐忍。卫东和要表现出贪婪,但又要谨慎。” “奴才明白。” “禁军内部的眼线,都盯住了?” “盯住了。太子和秦王的人,还有几个其他皇子的,一共四十三人。随时可以清除。” “先留着。等事发时,一起处理。” “是。” 卫宏元将写好的字放在一边,重新铺纸。 这次他写的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赵忠看着这八个字,不敢说话。 “赵忠。” “奴才在。” “你说,太子和秦王,谁会先动手?” 赵忠迟疑:“按理说,太子是储君,可以等陛下驾崩,名正言顺登基。秦王必须抢在之前动手。” “所以秦王会更急。” “是。” “可太子也不傻。”卫宏元蘸墨,“他知道秦王会抢,所以他也会提前准备。一旦察觉秦王有异动,他就会先发制人。” “那……到底谁会先?” “不知道。”卫宏元落笔,“也不需要知道。我们只要确保,他们都要动手。” 笔锋在纸上划过,墨迹淋漓。 八个字写完,卫宏元放下笔,走到窗边。 窗外春雪已化尽,树枝冒出嫩芽。 “春天来了。”他轻声道。 赵忠垂手侍立。 “可今年的春天,注定要染血。”卫宏元转身,“告诉云逸,让七位大宗师做好准备。他们潜伏了这么久,该活动活动了。” “是。” “还有,让各门派派去的宗师长老,和太子、秦王接触时,再添把火。就说对方正在加紧准备,再不动作就来不及了。” “奴才这就去传话。” 赵忠退下。 卫宏元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墙上挂着的京城地图。 地图上用朱笔标注了许多点——东宫、秦王府、楚王府、赵王府、鲁王府、凉王府、吴王府、淮王府、晋王府…… 每个点,都代表一个皇子。 每个皇子,都有自己的势力,都有自己的野心。 可很快,这些点都要消失。 只剩下一个点。 静安苑。 他伸出手,手指按在那个点上。 “快了。”他低声道。 窗外风吹过,嫩芽轻颤。 春天确实来了。 但有些人,等不到夏天了。 第两百四十八章 边军遥制 镇北城是朔方省第一大城,也是北部边军统帅驻地。城墙高五丈,全用青石垒成,历经百年风霜,石面斑驳如铁。 帅府大堂,赵守业坐在主位。他四十多岁,面庞黑红,胡须浓密,穿着边军常见的皮甲,肩上披着狼皮大氅。大宗师初期的修为,让他在边军三十万将士中威望极高。 副帅彭虎臣坐在左首,年纪相仿,身形更魁梧,脸上有道刀疤,从眉角斜划到嘴角。他也是大宗师初期,气息凶悍如猛虎。 右首坐着个文官模样的中年人,是监军太监姓高,来自内廷司礼监。不过此刻他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刚收到的密令。”赵守业将一卷蜡封的密信递给彭虎臣。 彭虎臣拆开看了,眉头皱起:“主上要我们……分别向太子和秦王示好?” “是。”赵守业端起粗陶碗喝了一口酒,“我向太子示好,你向秦王示好。” “什么意思?我们是边军,三十万将士驻守北疆,管京城那些破事做什么?” “主上说,要让太子和秦王都以为有边军做后盾,这样他们才敢放手打。” 彭虎臣明白了:“这是添柴加火啊。” “对。”赵守业放下碗,“你去联络秦王的人,就说北疆三十万将士,只认有魄力的主子。太子懦弱,守成有余,开拓不足。若秦王能成事,我们愿奉他为主。” 彭虎臣咧嘴笑了,刀疤更显狰狞:“这话秦王爱听。” “我去找太子的人,就说边军只认正统,太子是储君,名正言顺。秦王是反贼,若敢作乱,北军可南下‘靖难’。” “两边都信?” “信不信不重要。”赵守业道,“重要的是,他们觉得有希望。边军三十万铁骑,南下就是雷霆之势。有了这个希望,他们就敢拼命。” 彭虎臣点头:“明白了。可我们真会南下吗?” “主上说,不会。边军不能动,一动天下大乱。北狄、东胡虎视眈眈,我们不能给他们机会。” “那要是太子或秦王真要求我们南下呢?” “拖。”赵守业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就说粮草未备,道路不通,天气不宜。真要到了最后关头,就说已动身,但行至半路。” “明白了。” 两人议定,高公公这才抬头:“两位将军,此事要做得隐秘。” 彭虎臣看他一眼:“高公公放心,我们省得。” 高公公是内廷派来的监军,名义上监督边军,实际也被收服。只是这层身份,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还有,”赵守业补充,“东北边军余护国那边,主上也有指令。他要向秦王示好,说若京中有变,东北十万边军愿为外援。” “西北呢?” “西北武安国、顾烈向太子示好,说随时听调。” 彭虎臣倒吸一口凉气:“这么说,边军六十万,全在主上手里?” “是。”赵守业道,“但主上说了,边军是国之长城,不能轻易动。除非京城失控,否则绝不下扬。” “那就好。”彭虎臣松了口气。 三人又商议片刻,细节一一敲定。 末了,赵守业问:“高公公,京城那边……真要打起来?” 高顺沉默片刻,低声道:“主上说,这扬祸乱避不了。太子和秦王,还有其他皇子,都有野心。与其让他们各自割据,不如把他们在京城一次性解决。” “可百姓……” “主上说了,事成之后,会全力安抚,重建京城。”高顺道,“长痛不如短痛。” 赵守业叹息一声:“也只能如此了。”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悬挂的北疆地图前。地图上标注着北狄各部、东胡诸族的位置,还有边军三十万大军的布防。 “我们守在这里,守了二十年。”赵守业轻声道,“为的就是不让胡人南下。可没想到,最大的威胁不在外面,在里面。” 彭虎臣也走过来,看着地图:“等主上登基,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愿吧。” 同一时间,东北边军驻地。 主帅余护国坐在军帐里,看着手里的密信。他五十多岁,面容刚毅,大宗师初期修为,统领东北十万边军已有十年。 帐中只有他一人。 信是卫宏元通过通信光环传来的指令,用纸笔记录下来,看完即焚。 “向秦王示好……”他喃喃自语。 东北边军距离京城较远,真要南下需要时间。但十万大军的表态,足以让秦王更有底气。 余护国铺开纸,提笔写下一封信。信不长,措辞含糊,大意是“若京中有变,东北将士愿听秦王号令,南下靖难”。 写完,他叫来亲信副将余龙。 “把这封信,送到京城秦王府。要隐秘。” “是。”余龙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大帅,我们支持秦王?” 余护国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余龙跟随余护国二十年,知道些内情,低声道:“属下觉得……大帅背后另有其人。” “知道就好。”余护国淡淡道,“按我说的做。记住,送信时要故意留下痕迹,让太子的人察觉。” “让他们察觉?” “对。太子知道我们联络秦王,会更急。” 余龙懂了:“属下明白。” 他退下后,余护国独自坐在帐中,看着墙上挂着的东北地图。 东胡诸部最近有些异动,小规模骚扰不断。若京城真打起来,东胡会不会趁虚而入? “主上应该想到了。”他低声自语。 西北边军驻地。 帅府里,武安国和顾烈对坐。 武安国是西北边军主帅,大宗师初期,面容清癯,像个文士多过武将。顾烈是系统召唤的将领,刚入宗师巅峰,但对武安国一直以属下自居。 “主上指令。”顾烈将一张纸条推过去。 武安国看了,点点头:“向太子示好……明白了。” “大帅,这事我来办吧。”顾烈道,“我在西北多年,有渠道联络京城。” “好。”武安国没有多问。 “信要怎么写?”顾烈问。 “就说西北十万将士,只认正统。太子是储君,若有人作乱,西北军可东进勤王。”武安国顿了顿,“措辞要硬,但不要写具体承诺。” “明白。” 顾烈提笔写信。他写得很快,字迹刚劲。 写完,他叫来亲兵:“把这封信,送到京城东宫。记住,要让秦王的人察觉。” “是。” 亲兵退下后,武安国问:“为什么要让秦王察觉?” “主上说,要让两边都紧张。”顾烈道,“太子知道西北支持他,秦王知道西北支持太子,这样两边才会都急着动手。” “原来如此。”武安国叹息,“京城这一仗,避不了了。” “避不了,那就打。”顾烈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打完了,天下才能太平。” 京城,静安苑。 卫宏元站在院中,看着北方的天空。 三月的风吹过来,还带着寒意。 赵忠悄无声息地出现:“主子,边军那边都动起来了。北部赵守业、彭虎臣,东北余护国,西北武安国,都按指令向太子或秦王示好。” “信都送到了?” “正在路上。预计十日内,太子和秦王都会收到。” “好。” 卫宏元走回书房,在书案前坐下。案上摊开一张大齐疆域图,从北疆到南海,从西域到东海,一京十六省,万里江山。 他的手指从北疆划过,经过东北、西北,最后落在京城。 “六十万边军……”他轻声道。 这是大齐最精锐的力量,常年与北狄、东胡、西戎作战,实战经验丰富。若这六十万大军卷入内斗,大齐就真的完了。 所以他不会动用全部。 边军必须稳守边疆,这是底线。 “主子,边军表态后,太子和秦王应该都会更有底气。”赵忠道。 “嗯。太子会觉得,有西北、北部支持,他名正言顺。秦王会觉得,有东北、北部部分将领支持,他有机会。” “那他们会何时动手?” “快了。”卫宏元道,“等他们都收到信,等禁军那边的‘破绽’更明显,等江湖门派再加把火……就快了。” 赵忠犹豫了一下:“主子,这扬乱子……真要死很多人吗?” “这次会死很多人。”卫宏元转回头,看着地图,“太子党、秦王党、还有其他皇子的势力……加起来,可能有数万人。” 赵忠沉默。 “但我若不动手,让他们各自为战,死的会更多。”卫宏元声音平静,“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外敌入侵……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奴才明白。” “所以,长痛不如短痛。”卫宏元手指点在京城上,“把祸乱控制在京城,控制在几天之内,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安宁。” 赵忠深深躬身:“主子圣明。” “去吧。”卫宏元挥挥手,“继续盯着。有任何动向,立刻报我。” “是。” 赵忠退下。 卫宏元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的地图。 五十万边军。 三十万京营。 十万禁军。 十数位大宗师。 无数宗师、先天…… 这些力量,现在都听他的。 可他还要等。 等太子和秦王动手,等他们两败俱伤,等所有皇子都死在这扬乱局中。 然后他才能站出来,收拾残局,登基为帝。 “耐心……”他低声自语,“再等等。” 窗外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春天越来越深了。 第两百四十九章 江湖站队与刺杀预演 这处道观香火不盛,平日只有几个老道士守着。但今天后院里,坐着七个人。 云逸坐在主位,依旧是那副淡然出尘的模样,大宗师后期的修为收敛得滴水不漏。他左手边是李莫愁,一袭青衣,面容冷艳,赤练仙子的名号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右手边是独孤青云,背负长剑,剑神风采卓然。 再往下,依次是李长河、岩山、烈飞虎、剑长歌、方不言、白无影。 七位大宗师。 整个大齐明面上的大宗师加起来,也不超过二十位。此刻这后院里,就坐了七位——若算上门派里那些不为人知的,更多。 “人都齐了。”云逸开口,声音平和,“主上有令。” 七人神色肃然。 “今年之内,京城必有大乱。太子与秦王将兵戎相见,其他皇子也会卷入。”云逸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的任务,是在乱局中,清除所有皇子——除了主上。” 李莫愁轻笑:“终于要动手了。老娘等这一天等了八年。” 独孤青云闭目养神,仿佛在听,又仿佛没听。 李长河等人则正襟危坐,等待下文。 “具体安排如下。”云逸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标注。 “李长河,负责三皇子卫宏渊,楚王府。” “岩山,负责四皇子卫宏朗,赵王府。” “烈飞虎,负责五皇子卫宏熙,鲁王府。” “剑长歌,负责六皇子卫宏宇,凉王府。” “方不言,负责七皇子卫宏璟,吴王府。” “白无影,负责八皇子卫宏浩,淮王府。” “李莫愁,负责九皇子卫宏明,晋王府。” 七人各自记下自己的目标。 “独孤青云作为总支援,随时策应各处。”云逸看向闭目的剑神,“若有人失手,或遭遇意外,你负责补刀。” 独孤青云睁开眼,点头:“明白。” “具体行动时间?”李莫愁问。 “等。”云逸道,“等太子和秦王打起来,等京城大乱,等禁军和京营按计划倒戈。那时,趁乱动手。” “伪装成什么?” “乱兵、仇杀、火灾、意外……都可以。”云逸道,“总之,不能让人看出是同一股势力所为。要让外界觉得,是太子和秦王在互相清除对方势力,或者是有仇家趁乱报复。” 烈飞虎皱眉:“七处同时动手,会不会太明显?” “不会。”云逸摇头,“京城一旦大乱,到处都是厮杀。七处王府遇袭,分散在不同区域,时间也有先后。只要做得干净,只会联想到太子和秦王。” “明白了。” 云逸收起纸张,继续道:“另外,你们各自门派派去太子和秦王那边的宗师长老,要继续加火。告诉太子,秦王正在加紧准备,随时可能动手。告诉秦王,太子已经集结兵力,就要发难。” 方不言问到:“行动时,我们需要带人手吗?” “各带十名先天属下,负责清理杂兵、放火制造混乱。你们七位亲自出手,务必一击必杀。” 七人点头。 大宗师杀皇子,如同碾死蚂蚁。哪怕王府有护卫,最多也就是先天,连宗师都少有。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下,刺杀不会有什么悬念。 “勘察过目标府邸了吗?”云逸问。 “勘察过了。”李长河道,“楚王府护卫三百,其中先天三人,其余都是后天。卫宏渊本人只是后天境界,平时出门带护卫五十。” “赵王府差不多。”岩山道,“卫宏朗也是后天,护卫两百,先天两人。” “鲁王府……” 七人依次汇报,情况大同小异。皇子们虽然都有势力,但王府本身的护卫力量并不强——毕竟在京城,有禁军和京营保护,王府不需要养太多私兵。 真正的力量,都在外面。 私募甲兵、京营内应、江湖高手……这些才是皇子们争位的本钱。但这些力量,不会时刻守在王府。 这就给了刺杀机会。 “好。”云逸听完汇报,“各自再制定三套以上刺杀方案。伪装乱兵攻府、深夜潜入、制造火灾趁乱下手……多准备几种。到时看情况,选用最合适的。” “是。” “还有,”云逸补充,“行动时若遇到其他意外……格杀勿论。” 七人神色一凛。 “遇到上官龙、冯保、刘勇,可以表明身份。”云逸道,“他们是我们的人。但若遇到其他任何人……杀。” “明白。” 会议结束,七人陆续离开。 李莫愁走在最后,等其他人走远了,才问云逸:“主上那边……还有什么交代吗?” 云逸看了她一眼:“主上说,事成之后,你们都有封赏。宫廷供奉、爵位、领地……不会亏待。” “老娘不稀罕那些。”李莫愁撇嘴,“只是问问。” “主上还说,要干净利落,不要留后患。” “知道了。” 李莫愁转身离去,青衣在风中飘动。 云逸独自站在后院里,看着远处京城的轮廓。 八年布局。 终于要到收网的时候了。 同一时间,京城各处。 天剑门派去太子那边的三位宗师长老,住在一处客栈里。长老剑长生是宗师中期,另外两位是宗师初期。他们带着三十名先天弟子,扮作商队,已潜伏半月。 “刚接到门主密令。”剑长生对两位师弟道,“继续加火。告诉太子那边,秦王正在加紧集结兵力,可能这几天就要动手。” “怎么说?” “就说我们的人在秦王府外盯梢,看到进出的人增多,车马频繁。还有,秦王最近在大量采购粮草,像是要打持久战。” “明白了。” 另一边,大旗门派去的三位宗师长老,住在另一处客栈。长老方不语是宗师中期,带着两位宗师初期的师弟,也是三十名弟子。 “门主有令,继续向太子施压。”方不语道,“就说秦王那边有烈刀门、白山门支持,高手如云。太子若不尽快动手,等秦王准备好了,就来不及了。” “是。” 烈刀门和白山门派去秦王那边的四位宗师长老,也接到类似指令。 “告诉秦王,太子有天剑门、大旗门支持,还有飞豹营、烈狮营内应。他若不抢先动手,等太子登基,第一个清算的就是他。” 这些消息,通过不同渠道,陆续传到太子和秦王耳中。 火上浇油。 东宫。 太子卫宏业看着刚收到的两份密报。 一份来自天剑门长老剑长生:“秦王近日频繁调动私兵,疑似即将动手。” 一份来自大旗门长老方不语:“秦王得烈刀门、白山门全力支持,高手已潜入京城。殿下宜早作决断。” 卫宏业脸色阴沉。 “老二是真要跟本王拼了。” 周文渊在一旁道:“殿下,不能再等了。秦王一旦动手,我们就被动了。” “本王知道。”卫宏业咬牙,“传令下去,所有兵力,三日内完成集结。一旦有变,立刻动手。” “是。” 秦王府。 卫宏谨看着手里的密报,也是两份。 一份来自烈刀门长老烈飞熊:“太子私募甲兵已集结完毕,京营内应随时待命。” 一份来自白山门长老白无形:“太子得西北、北部边军表态支持,底气十足。近日或有大动作。” 卫宏谨冷笑:“大哥这是要逼宫啊。” 孙伯言低声道:“殿下,太子是储君,若让他先动手,我们就是反贼。必须抢在他前面。” “本王知道。”卫宏谨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传令,所有兵力,三日内到位。一旦乾元殿有消息,立刻动手。” “是。” 两边的命令,几乎同时发出。 京城地下的暗流,开始加速涌动。 静安苑。 卫宏元在书房练字,这次写的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赵忠站在旁边,低声道:“主子,两边都动了。太子和秦王都下令,三日内完成兵力集结。” “嗯。” “云逸那边,七位大宗师已制定好刺杀方案。” “好。” “各门派的宗师长老,也都加了火。” 卫宏元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七个字。 山雨欲来风满楼。 风已经来了。 雨,也不远了。 “告诉所有人,”他轻声道,“做好准备。这一扬雨……会下得很大。” 第两百五十章 内廷铁幕 这座大齐皇帝寝宫,此刻寂静得可怕。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里,混杂着熏香,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 外殿,刘勇坐在值房里,手里捧着一卷经文,看似在默诵,实则耳朵竖着,听着内殿的动静。他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宗师巅峰修为,实际是大宗师初期——这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秘密。 内殿,龙床上躺着卫苍穹。 这位统治大齐四十多年的皇帝,此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蜡黄的脸上布满老年斑,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胸口偶尔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冯保站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他是东厂督主,也是大宗师初期,但此刻像个最恭顺的奴婢,小心伺候着。 “陛下,该用药了。”冯保轻声说。 卫苍穹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冯保用小勺舀起药汁,一点点喂进皇帝嘴里。大半都从嘴角流出来,染湿了明黄枕巾。 喂完药,冯保用丝帕擦拭干净,退到一边。 刘勇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两人对视一眼。 “陛下今日如何?”刘勇问,声音压得很低。 “清醒了两次,每次不到半刻钟。”冯保道,“问了一次太子在哪,问了一次秦王在哪,没问别的。” “太医怎么说?” “太医署三位院判轮流值守,都说……撑不过三个月。” 刘勇点头,没有表情。 两人都是卫宏元的人,对皇帝的生死早已看淡。他们现在要做的,是按照计划控制消息,制造迷雾。 “太子那边的人,今日又来了。”冯保道,“问陛下病情。” “你怎么说?” “我说陛下服了金丹,精神稍振,或许能拖到夏天。” 刘勇笑了:“秦王那边呢?” “秦王的人也来了。我说陛下呕血不止,恐难逾旬日。” 两人又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让太子觉得皇帝还能撑,让秦王觉得皇帝快不行了——这样两边的判断会出现差异,行动节奏就会错开,但都会加紧准备。 “还有,”刘勇道,“皇后今日要来探望,被我挡回去了。我说陛下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宇文太妃那边呢?” “也挡了。”刘勇顿了顿,“不过宇文太妃通过采买太监递了张条子,应该是给秦王的。内容不详,但八成是催促他动手。” 冯保冷笑:“宇文家都灭了,她还做着太后梦。” “人之常情。”刘勇淡淡道,“等事成之后,这些人……都要处理干净。” 内殿里沉默片刻。 龙床上传来微弱的咳嗽声。卫苍穹醒了。 “谁……谁在……”皇帝的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刘勇和冯保立刻上前,跪在床边。 “陛下,是奴才。” 卫苍穹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清了两人。 “刘勇……冯保……” “奴才在。” “朕……朕还能活多久?”皇帝问得直接。 刘勇垂头:“陛下洪福齐天……” “说实话!”卫苍穹忽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坐起,却无力倒下,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冯保连忙上前,轻拍皇帝后背。 等咳嗽稍缓,卫苍穹喘息着,盯着两人:“你们……你们是朕最信任的人……说实话……” 刘勇沉默片刻,低声道:“太医说,若能静养,或可延至年末。” “年末……”卫苍穹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落,“朕……朕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太子不成器……秦王有野心……老三老四老五……都不安分……” 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 “老十呢……”忽然,他问。 刘勇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十殿下在静安苑,每日为陛下祈福。” “老十……”卫苍穹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恍惚,“那孩子……像他母亲……善良……懦弱……” 刘勇和冯保都不说话。 “若是老十……若是老十……”皇帝说了半句,又停住,自嘲地笑了,“罢了……朕糊涂了……老十那性子……镇不住这江山……”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刘勇和冯保等了一会儿,确认皇帝又睡着了,才起身退到外殿。 “陛下刚才那话……”冯保低声道。 “只是随口一说。”刘勇摇头,“陛下现在神志不清,说的做不得数。” “也是。” 两人回到值房,继续值守。 长春宫,皇后寝殿。 朱皇后坐在主位,保养得宜,但眉宇间有挥不去的愁容。她是成国公朱定邦的妹妹,太子、赵王、晋王的生母。 此刻她面前跪着个太监,是她在乾元殿的眼线。 “陛下真的谁都不见?”朱皇后问。 “回娘娘,刘公公和冯公公把得严,连太医都要他们点头才能进去。”太监低声道,“奴才只能远远看着,听不清里面说什么。” “陛下病情到底如何?” “奴才看见太医署三位院判轮流值守,药一日三副,从没断过。陛下……陛下已经下不了床了。” 朱皇后脸色发白。 下不了床……那就是真的不行了。 “太子知道吗?” “太子殿下应该知道一些,但具体病情,恐怕也不清楚。” 朱皇后沉默许久,挥挥手:“下去吧。继续盯着,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是。” 太监退下后,朱皇后独自坐在殿中,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皇帝若驾崩,太子登基,她就是太后——这本该是她期盼的事。可现在,她心里只有不安。 秦王虎视眈眈,楚王、鲁王各有势力,就连她的亲儿子赵王、晋王,似乎也有想法…… “业儿……”她低声唤太子的名字,“你可一定要成啊……” 永寿宫,宇文太妃寝殿。 宇文太妃是宇文卓的妹妹,二皇子秦王的生母。宇文家被灭后,她在宫中地位一落千丈,但靠着秦王的暗中接济,还能维持体面。 此刻她也在见眼线。 “秦王那边有消息吗?”宇文太妃问。 “回太妃,王爷派人传话,说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 “等什么?” “等乾元殿的消息。” 宇文太妃点头,从妆盒里取出一支金簪,递给眼线:“把这个带给秦王。就说……就说他母妃在宫里等他。” “是。” 眼线退下后,宇文太妃走到窗边,看着乾元殿的方向。 “陛下……”她轻声道,“您可要撑住啊……至少撑到谨儿动手……” 她不是盼皇帝活,而是盼皇帝死在合适的时间——在秦王准备好之后,在太子登基之前。 各宫各殿,暗流涌动。 陆太妃(三皇子楚王之母)在佛堂念经,祈求儿子平安。 苏太妃(六皇子凉王之母)在写信,联络昆仑派旧部。 沙太妃(八皇子淮王之母)在接见万象宗幸存弟子。 每个妃嫔背后,都有一个皇子。每个皇子,都有野心。 而这些,都被赵忠的监控网络看在眼里。 静安苑。 赵忠向卫宏元汇报宫内情况。 “皇后在担忧太子,宇文太妃在催促秦王,其他太妃各有动作。”赵忠道,“不过刘勇和冯保控制得严,她们都得不到准确消息。” “皇帝那边呢?” “陛下今日清醒两次,问了太子和秦王,还问了主子您。” 卫宏元抬眼:“问我什么?” “说您善良懦弱,镇不住江山。” 卫宏元笑了:“陛下看人真准。” 赵忠不敢接话。 “继续控制消息。”卫宏元道,“让太子觉得皇帝还能撑,让秦王觉得皇帝快不行了。两边都要急,但急的方式不同。” “奴才明白。” “还有,各宫太妃那里,盯紧点。特别是皇后和宇文太妃,她们若有什么动作……及时处理。” “是。” 赵忠退下后,卫宏元走到院中。 四月的夜晚,还有些凉意。他抬头看天,星空璀璨。 乾元殿里那个老人也曾雄心壮志,统治万里江山四十余年。可现在,只能躺在病床上等死,连自己的儿子们在谋划什么都看不清。 “父皇……”卫宏元低声自语,“您放心,我会把江山……管好的。” 不是继承,是夺取。 用鲜血和阴谋夺取。 他转身回屋,在书案前坐下,提笔写信。不是给谁的,只是练字。 写的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一字一顿,笔锋沉稳。 乾元殿,夜半。 卫苍穹忽然惊醒,剧烈咳嗽。刘勇和冯保连忙上前,一个扶起皇帝,一个端药。 咳了半刻钟,才缓过来。皇帝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有血丝。 “朕……朕梦到了……”他喘息着说。 “陛下梦到了什么?”刘勇轻声问。 “梦到了……太祖皇帝……”卫苍穹眼神迷茫,“太祖说……大齐江山……不能乱……不能乱……” 刘勇和冯保对视一眼。 “陛下,大齐江山稳固,不会乱的。”冯保安慰道。 “不……你们不懂……”皇帝摇头,“朕的儿子们……都在等朕死……等朕一死……他们就会打起来……” 他忽然抓住刘勇的手,力气大得不像病人:“刘勇……你是朕最信任的人……朕若走了……你要帮朕……帮朕看着……不能让他们毁了江山……” 刘勇低头:“奴才遵旨。” “还有……老十……”皇帝又想起那个懦弱的儿子,“老十若活不下去……你……你帮帮他……给他个安稳……” “奴才明白。” 皇帝松开手,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喃喃自语:“朕这一生……对得起祖宗……对得起江山……唯独……唯独对不起……” 声音渐低,终于睡去。 刘勇和冯保站在床边,看着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帝王,如今只剩一副枯骨。 “陛下刚才的话……”冯保低声道。 “临终胡言罢了。”刘勇面无表情,“走吧,别打扰陛下休息。” 两人退出内殿。 值房里,烛火摇曳。 刘勇铺开纸,提笔写密报。 “陛下时日无多,神志时清时糊。今日提及主子,嘱托照拂。太子、秦王及诸王皆在暗中准备,宫内外气氛紧张。奴才与冯保已完全控制乾元殿,消息迷雾持续制造。请主子示下。” 写完,他用蜡封好,交给亲信太监:“送到静安苑,亲手交给赵忠。” “是。” 太监退下后,刘勇独自坐在值房里,看着跳动的烛火。 乾元殿是铁幕。 而他和冯保,是守门人。 这门,只为一个人开。 第两百五十一章 文臣清流与舆论铺垫 柳公权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章草稿。他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四品,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宗师初期的修为在文官中算是佼佼者,但他向来以文章政事立身,不显武道。 值房里还有三个人。 一个是都察院监察御史张明远,三十六岁,寒门出身,柳公权的门生。一个是礼部郎中陈文正,三十八岁,也是寒门。还有一个是国子监司业周怀仁,四十岁,清流领袖之一。 四人都是柳公权这些年暗中联络、考察后确定可以争取的官员。他们不知道柳公权背后是谁,只知道这位上司在暗中准备“大事”。 “诸位,”柳公权放下奏章草稿,声音不高,“今日请诸位来,是议一议朝局。” 三人都正襟危坐。 “陛下病重,时日无多。”柳公权开门见山,“太子与秦王,诸位怎么看?” 张明远率先开口:“太子是储君,名正言顺。但他这些年结党营私,纵容外戚,若是登基,恐怕又是成国公之流掌权。” 陈文正接话:“秦王有才略,但野心太大。当年宇文阀之事,他虽未直接参与,但也有纵容之嫌。若他上位,恐怕会清算异己,朝堂血雨腥风。” 周怀仁叹息:“楚王、赵王、鲁王、凉王、吴王、淮王、晋王……各有势力,各有弊病。没有一个能让人放心。” 柳公权等他们说完,才缓缓道:“诸位所言,正是我忧心之处。陛下若有不测,太子与秦王必有一战。无论谁胜,都是暴君登基,朝局不稳,天下动荡。” “那依柳大人之见,该当如何?”张明远问。 “若真到了那一天……”柳公权顿了顿,“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不能眼睁睁看着江山倾覆。当有所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拥立新君。” 值房里一片寂静。 拥立新君——这是大逆不道的话。但此刻从柳公权口中说出,竟有种理所当然的意味。 “拥立谁?”陈文正声音发干。 “诸位觉得,十皇子如何?” “十皇子?”周怀仁一愣,“那个在静安苑抄佛经的十殿下?” “正是。” “他……他有什么?” “他仁厚。”柳公权道,“诸位可曾听说十皇子做过什么恶事?可曾听说他结党营私、欺凌百姓、贪污受贿?” 三人都摇头。 十皇子卫宏元在朝野间的名声,就是“懦弱、老实、孝顺”。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仁厚是好事,但为君者,不能只有仁厚。”张明远皱眉。 “仁厚为基,智慧为辅。”柳公权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纸张,“这是十皇子这些年写的文章、奏章草稿、读书笔记。诸位看看。” 三人接过,各自翻阅。 文章不算惊艳,但字迹工整,见解中肯,没有浮夸之言。奏章草稿多是为民请命的内容,建议减免赋税、赈济灾民、整顿吏治。读书笔记则显示涉猎广泛,经史子集皆有研读。 “这……”周怀仁抬头,“十皇子竟有如此才学?” “十皇子只是低调,不显山露水。”柳公权道,“我暗中观察他多年,此人外柔内刚,心有丘壑。只是生母早逝,在宫中无根基,才不得不隐忍。” “可就算如此,他凭什么争?”陈文正问,“太子有东宫卫队、京营内应、江湖支持。秦王有私募甲兵、边军旧部。十皇子有什么?” 柳公权沉默片刻,低声道:“他有我们。” 三人一震。 “太子暴虐,秦王阴狠,其他皇子各有弊病。”柳公权缓缓道,“若让他们任何一个上位,都是天下百姓的灾难。唯有十皇子,仁厚爱民,可承大统。” “但我们只是文官,手无兵权……” “兵权之事,自有安排。”柳公权打断,“我们要做的,是舆论。” “舆论?” “对。”柳公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在朝野间,慢慢营造一种声音——若太子、秦王相争,当立贤者。诸王皆暴,唯十皇子仁厚。” 张明远明白了:“先造势,等时机到了,就能顺理成章……” “正是。” 四人又商议许久,细节一一敲定。 柳公权负责联络都察院、六科给事中等监察系统的清流官员。张明远负责联络地方督抚中的门生故旧。陈文正负责联络礼部、翰林院等文教系统的官员。周怀仁负责在国子监、书院等士林间传播言论。 “记住,”柳公权最后叮嘱,“要慢,要自然。不能让人看出是刻意为之。” “明白。” 三人告辞离去。 柳公权独自坐在值房里,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元”字——这是卫宏元通过赵忠暗中送给他的信物。 “十殿下……”他低声自语。 同一天,礼部档案库。 陆清让在整理典籍。 此刻他面前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翰林院编修林致远,三十二岁,文章锦绣,在士林间有名气。一个是太常寺少卿吴文彬,三十八岁,掌管礼仪祭祀。 这两人都是陆清让考察后,认为可以争取的官员。 “两位,”陆清让放下手中书卷,“最近士林间,可有议论朝局?” 林致远道:“都在议论陛下病情,还有太子和秦王之争。” “哦?都怎么说?” “多数人觉得,太子是储君,应当即位。但也不少人担心,太子若上位,外戚干政,朝局不稳。”吴文彬接话,“秦王那边,支持者也不少,说他雄才大略,能开疆拓土。但反对者说他手段狠辣,恐非仁君。” 陆清让点头:“那其他皇子呢?” “楚王有江东世家支持,赵王是皇后嫡出,鲁王有文官集团……各有议论。不过,”林致远顿了顿,“几乎没人提十皇子。” “为何不提?” “十皇子……太没存在感了。”林致远苦笑,“除了每年祭祀时露个面,平时都在静安苑。不结党,不弄权,不显才学。大家都当他是个透明人。” 陆清让笑了:“透明人好啊。不招恨,不惹祸。” 吴文彬听出话里有话:“陆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陆清让压低声音,“太子暴虐,秦王阴狠,其他皇子各有弊病。若真让他们任何一个上位,都是士林之祸。” “那依陆大人之见?” “我们这些读书人,不能只读圣贤书,也要为天下苍生着想。”陆清让道,“该发出声音的时候,要发出声音。” “什么声音?” “立贤不立长的声音。”陆清让一字一顿,“太子虽是长,但不贤。秦王有才,但不仁。其他皇子……不提也罢。唯有十皇子,仁厚孝悌,可承大统。” 林致远和吴文彬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陆大人,这话……太僭越了。” “僭越?”陆清让摇头,“我们不是在议立谁,只是在讨论——若太子、秦王相争,两败俱伤,该当如何?朝廷不能无君,总得有人站出来收拾残局。那时,一个仁厚的皇子,是不是比一个暴虐的皇子更合适?”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林致远沉吟片刻:“十皇子确实仁厚。我听说,他这些年默默接济了不少贫寒学子,只是从不声张。” “我也听说过。”吴文彬道,“前年江南水灾,十皇子把自己的私房钱全捐了,还抄经售卖,所得都用于赈灾。” “这些事,知道的人不多。”陆清让道,“该让更多人知道。” 三人又谈了很久。 离开时,林致远和吴文彬心中都有了计较。 陆清让送走他们,回到档案库深处,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本册子。册子上记录着这些年卫宏元暗中做的善事——接济贫寒、捐俸赈灾、为冤狱求情…… 每一件都不大,但累积起来,就是一个仁厚皇子的形象。 “殿下,”陆清让轻声道,“臣会把这些,都传出去的。” 宗人府。 卫苍松在整理宗谱。 今日他请了三位宗室元老来“议宗室事务”。 这三位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辈分高,在宗室中说话有分量。一位是卫苍松的叔父卫宏基,一位是堂兄卫苍柏,一位是族叔卫宏远。 “陛下病重,宗室当有所准备。”卫苍松开门见山。 三位元老都神色凝重。 “太子和秦王……怕是要打起来。”卫宏基叹息,“当年先帝驾崩时,也是兄弟相争,死了多少人……” “这次恐怕更惨。”卫苍柏道,“太子有东宫势力,秦王有边军旧部,还有其他皇子各有人马。一旦打起来,京城就完了。” 卫宏远问:“苍松,你是宗正,有什么想法?” “我没什么想法,只是忧心。”卫苍松道,“陛下若有不测,太子登基本是正理。但秦王不会服,其他皇子也不会服。到时候兵戎相见,宗室子弟难免卷入,死伤不知凡几。” “那该如何?” “宗室得有个预案。”卫苍松压低声音,“若真到了那一天,太子和秦王两败俱伤,或者双双身亡……总得有人出来收拾残局,继承大统。” 三位元老都沉默了。 这话太大逆不道,但……说得在理。 “那依你之见,谁合适?”卫宏基问。 卫苍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前几日,十皇子来宗人府查阅典籍,我与他聊了聊。这孩子……仁厚,明理,对宗室长辈恭敬有加。” “老十?”卫宏远一愣,“那个生母是宫女的老十?” “生母是谁不重要。”卫苍松道,“重要的是人品才学。我观十皇子,外柔内刚,心有丘壑,只是生母早逝,无依无靠,才不得不低调。” “可他有什么势力?拿什么跟太子秦王争?” “不需要争。”卫苍松道,“若太子和秦王都倒了,其他皇子也因卷入纷争而失格……那时,一个仁厚、清白、无党无派的皇子,是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三位元老思索起来。 卫宏基缓缓道:“若真到了那一步……老十确实合适。至少,他不会清算兄弟,不会迫害宗室。” “我也是这么想。”卫苍柏道,“这些年,老十从没参与过党争,从没害过任何人。这样的皇子,至少让人放心。” 卫宏远也点头:“宗室求的,不就是安稳吗?老十若上位,至少能保住宗室太平。” 卫苍松心中暗喜,面上不动声色:“我只是这么一说,未必真到那一步。但宗室总得有个准备,不能事到临头才仓促应对。” “你说得对。”卫宏基道,“这事,我们几个老头子心中有数就好。真到了那一天……我们会站出来说话。” “多谢叔父。” 送走三位元老,卫苍松独自坐在宗人府正堂。 墙上是历代皇帝画像,从太祖到当今,一共八位。 很快,就要有第九位了。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殿下,”卫苍松望向静安苑的方向,“臣这边……也准备好了。” 静安苑。 卫宏元在院中练剑。 不是高深剑法,只是最基础的养生剑术,动作缓慢,气息平稳。他练了八年,如今是先天初期——这在皇子中不算高,但也不算低,刚刚好。 赵忠站在一旁,等一套剑法练完,才上前递上毛巾。 “主子,柳公权、陆清让、卫苍松那边,都有进展。” “说。” “柳公权联络了都察院、礼部、国子监的清流官员,开始暗中传播‘立贤’言论。陆清让在士林间扩散主子仁厚的事迹。卫苍松说服了三位宗室元老,他们表态若真到那一步,会支持主子。” 卫宏元擦完汗,将毛巾递回:“很好。” “主子,这些文臣清流……真能起作用吗?” “文人的笔,有时候比刀剑还厉害。”卫宏元道,“等太子和秦王打得两败俱伤,等所有皇子都死在乱局中,那时朝野上下会恐慌,会渴望一个能收拾残局的人。” “而主子就是那个人。” “对。”卫宏元走进书房,“一个仁厚、清白、无党无派、被文臣清流和宗室元老共同推举的皇子……谁能反对?” 赵忠懂了:“这是大义名分。” “正是。” 卫宏元在书案前坐下,提笔写下一行字:“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他放下笔,看着这六个字。 八年布局。 文武百官,内廷太监,边军将领,江湖高手,文臣清流,宗室元老…… 第两百五十二章 网成待发 按照惯例,宫中要举行祭祖大典。但今年皇帝病重,典礼从简,只在奉先殿前设香案,由太子代皇帝主祭。 傍晚,奉天殿设宫宴。 这是卫苍穹今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公开露面。六十九岁寿辰时他还能坐在龙椅上接受朝贺,如今不过过去几个月,却已形销骨立。 宴会气氛压抑。 太子卫宏业坐在左首第一位,穿着杏黄储君袍服,面色沉静,但眼神不时扫过对面的秦王。秦王卫宏谨坐在右首第一位,紫色亲王服,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目光与太子偶尔碰撞,火花暗藏。 往下依次是楚王、赵王、鲁王、凉王、吴王、淮王、晋王。九位成年皇子分坐两排,各自身后站着几名亲信官员或护卫。 十皇子卫宏元坐在末位,穿着素色皇子常服,低着头,看起来有些拘谨。他身后只站着赵忠一人。 皇后、各宫太妃坐在帘后,看不见表情。 龙椅上,卫苍穹被刘勇和冯保搀扶着坐下。他勉强坐直,但身体微微发抖,需要两人在旁支撑才能维持仪态。 “开宴吧。”皇帝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 刘勇高声道:“陛下有旨,开宴——” 乐声起,宫女太监如流水般端上菜肴。但没人真有心思吃饭。 卫宏业举杯起身:“儿臣恭祝父皇龙体安康,福寿绵长。” 其他皇子也纷纷起身敬酒。 卫苍穹勉强端起酒杯,手抖得厉害,酒水洒出大半。他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陛下!”刘勇和冯保连忙上前。 咳嗽持续了十几息才停,皇帝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有血丝渗出。冯保用丝帕擦拭干净,但那一抹猩红还是被所有人看见了。 殿内一片死寂。 卫苍穹喘着气,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他看到太子眼中的急切,秦王眼中的算计,其他皇子眼中的各色心思……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末位的卫宏元身上。 那个孩子低着头,似乎在为他的病痛而难过。 “老十……”皇帝忽然开口。 卫宏元抬起头,眼中适时泛起水光:“父皇……” “你过来。” 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卫宏元起身走到御阶前跪下。 卫苍穹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声道:“你是个好孩子……要好好的……”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卫宏元声音哽咽。 皇帝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又是一阵咳嗽。这次咳得更厉害,鲜血从口中涌出,染红了明黄龙袍。 “陛下!”刘勇急呼,“快传太医!” 扬面顿时混乱。 太子、秦王等人都起身想上前,但被冯保拦住:“诸位殿下请止步,陛下需要安静!” 太医匆匆赶来,一番施救后,卫苍穹勉强止住咳血,但已陷入半昏迷状态。 “陛下需要静养,今日宫宴到此为止。”刘勇宣布。 皇子们面面相觑,只能行礼告退。 卫宏元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被抬走的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 出宫的路上,皇子们各怀心思。 太子卫宏业脚步匆匆,回到东宫立刻召见周文渊、侯勇等人。 “父皇撑不过去了。”他直接道,“今日咳血你们都看见了,最多一个月。” 周文渊沉声道:“殿下,秦王那边……” “老二今晚肯定也会加紧准备。”卫宏业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们不能等他先动手。传令下去,所有兵力,七日内完成最后集结。一旦乾元殿传出消息……立刻动手!” “是!” 侯勇问:“其他皇子呢?” “事后都处理掉。特别是老四和老九……”卫宏业顿了顿,“毕竟是亲弟弟,给他们留个全尸。” “明白。” 秦王府。 卫宏谨也在召开密会。 “父皇不行了。”他面色凝重,“今晚咳血,是油尽灯枯之兆。太子绝不会等父皇驾崩后再动手,他会抢在前面。” 孙伯言道:“殿下说得对。太子是储君,只要父皇一死,他就能名正言顺登基。所以他必须在父皇死前动手,清除所有威胁。” “那我们更不能等了。”卫宏谨拍案,“传令,所有兵力,七日内到位。一旦有变,立刻动手!” 雷震问:“太子那边……” “杀。”卫宏谨冷冷道,“还有老三、老四、老五、老六、老七、老八、老九……事后一个不留。” “那十皇子……” 卫宏谨想了想:“老十……到时候给他杯毒酒,让他走得体面些。” “是。” 静安苑。 卫宏元独自站在院中,仰头看天。 今夜月色昏暗,星光稀疏。 赵忠悄无声息地出现:“主子,各方都在动。太子下令七日内完成兵力集结,秦王也是。其他皇子也都在加紧准备。” “嗯。” “刘公公传信,陛下今晚咳血后陷入昏迷,太医说……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半个月。 够了。 卫宏元转身走回书房,在书案前坐下。 “传令云逸,七位大宗师做好准备,随时待命。” “是。” “传令上官龙、卫东和,禁军调整布防,按计划留出‘破绽’。” “是。” “传令刘猛、马远、柳明和、王庆、赵天雄,京营各部做好准备,听令倒戈。” “是。” “传令边军赵守业、彭虎臣、余护国、武安国、顾烈,稳守边疆,不得妄动。” “是。” “传令各门派宗师长老,继续加火,催太子和秦王尽快动手。” “是。” 一条条指令通过通信光环传出去。 整个京城,整个大齐,无数人在此刻接到命令,开始最后的准备。 卫宏元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四个字:“网成待发。” 笔锋沉稳,墨迹淋漓。 写完,他放下笔,看向墙上的大齐疆域图。 万里江山,一京十六省,亿兆子民。 很快,就是他的了。 “赵忠。” “奴才在。” “你说,这扬乱局过后……史书会怎么写?” 赵忠迟疑:“奴才不知。” “会写太子暴虐,秦王阴狠,诸王相争,京城血雨。”卫宏元轻声道,“然后会写,十皇子卫宏元,临危受命,平定乱局,承继大统,开创盛世。” 他顿了顿,笑了:“至于这扬乱局是怎么来的……没人会深究。” 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 而他,即将成为胜利者。 一更天了。 “去睡吧。”卫宏元道,“明天开始……就没得睡了。” “主子也早些休息。” 赵忠退下。 卫宏元独自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任由黑暗笼罩。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装了八年懦弱,演了八年老实,忍了八年委屈。 现在,终于不用再装了。 “父皇……”他低声自语,“您放心,儿臣会把江山……管得比您更好。” 乾元殿。 卫苍穹在昏迷中,做了一个梦。 梦到自己年轻时,刚登基那会儿,雄心万丈,要开创比太祖太宗更伟大的盛世。梦到南征北战,开疆拓土。梦到朝堂上群臣跪拜,山呼万岁。 然后梦变了。 梦到太子和秦王在互相厮杀,血染皇宫。梦到其他儿子一个个倒下。梦到大齐江山在战火中燃烧…… “不……不要……”他在梦中呻吟。 刘勇守在床边,听到声音,俯身轻声道:“陛下?” 卫苍穹没醒,继续做梦。 这次,他梦到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站在血火中,周围是兄弟们的尸体。孩子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父皇,江山给我吧。” “我会管好的。” 卫苍穹猛地惊醒,冷汗浸透寝衣。 “陛下?”刘勇连忙上前。 皇帝喘息着,看着刘勇,眼神涣散:“刚才……谁来过?” “没人来过,陛下一直在睡。” “朕梦到了……梦到了老十……”卫苍穹喃喃,“老十在笑……笑得……好可怕……” 刘勇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陛下是梦魇了。十殿下仁厚孝顺,怎么会可怕。” “是梦吗……”皇帝闭上眼睛,“但愿是梦……” 他重新睡去。 刘勇站在床边,看着这个垂死的帝王,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走到外殿,对冯保低声道:“陛下刚才梦到主子了。” “说了什么?” “说主子在笑,笑得可怕。” 冯保沉默片刻:“人之将死,或有感应。” “也许吧。”刘勇望向殿外夜色,“快了……一切都快结束了。” 夜色深沉。 京城各处,无数刀剑悄然出鞘,无数兵马悄然调动。 第两百五十二章 帝崩 乾元殿里烛火通明,药味浓得化不开。龙床上,卫苍穹已经三天没有清醒过了,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刘勇和冯保守在床边,两人三天三夜没合眼,但大宗师的修为让他们依旧精神奕奕。 值房里还有三位太医署院判轮流值守,个个面色凝重。他们都清楚,皇帝已经到了最后时刻。 子时三刻,卫苍穹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刘勇立刻上前,手指搭在皇帝腕脉上——脉象乱如麻绳,时有时无,这是弥留之兆。 “陛下……”他轻声唤道。 卫苍穹眼皮动了动,勉强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清了刘勇。 “刘……勇……” “奴才在。” “朕……朕要走了……”皇帝声音微弱如蚊蚋。 “陛下洪福齐天……” “别说废话……”卫苍穹打断他,用尽力气抬起手,抓住刘勇的衣袖,“朕……朕的儿子们……” 刘勇沉默。 “告诉……告诉他们……”皇帝喘息着,“不要……不要毁了江山……” 话没说完,手忽然松开,垂落床边。 呼吸停了。 刘勇探了探鼻息,又听了听心跳,确认无误后,缓缓起身。 “陛下……驾崩了。” 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殿中格外清晰。 三位太医连忙上前查看,片刻后,齐齐跪倒:“陛下……驾崩了!” 冯保深吸一口气,走到殿门前,却没有开门,而是转身看向刘勇。 现在应该封锁消息,等天亮后再宣布。但…… “按主上指令,”刘勇低声道,“严密封锁,但……留个缝。” 冯保明白。 两人对视一眼,开始安排。 刘勇负责内殿,命亲信太监守住所有门窗,严禁任何人进出。冯保负责外殿,调来东厂番子布防,名义是“陛下需要绝对安静”。 但两人都“疏忽”了一件事——今夜在乾元殿外值守的太监里,有太子和秦王的眼线。 刘勇在安排值守时,“无意中”叹了口气,对身边太监说:“陛下这次……怕是过不去了。” 那太监是太子的人。 冯保在布防时,“不小心”对东厂番子说:“天亮前谁都不许进出,陛下……唉。” 那番子是秦王的人。 两个眼线几乎同时收到了消息。 东宫。 太子卫宏业今夜根本没睡,就在书房等着。周文渊、侯勇、韩锋等核心心腹都在。 丑时初,一个太监连滚爬爬冲进书房。 “殿……殿下!乾元殿……乾元殿……” “说清楚!”卫宏业霍然起身。 “奴才在乾元殿外值守,听到刘公公说……说陛下这次过不去了……冯公公调东厂封了殿门,说天亮前谁都不许进出……” 卫宏业脸色一变。 过不去了……封殿门…… “父皇……驾崩了?”他声音发颤。 “八成是……”太监伏地,“但刘公公和冯公公封锁消息,应该是想等天亮后……” “等天亮?”卫宏业冷笑,“等天亮秦王就动手了!” 他立刻看向侯勇:“我们的兵力集结如何?” “已全部到位。”侯勇沉声道,“私募甲兵八千分置三处庄园,随时可出动。京营内应一万五千人已收到密令,待命。江湖四位宗师、二百弟子已潜入城中各处据点。东宫卫队一千人整装待发。巡防营内应一千人已控制西门。” “秦王那边呢?” “探子回报,秦王私募甲兵一万二也已到位,京营内应一万五千人待命,江湖四位宗师、一百五十弟子潜伏。秦王府卫队八百人集结完毕。” 卫宏业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好……那就不等了。” 他看向众人:“父皇驾崩,秦王必反。本王是储君,当立刻入宫主持大局,擒拿反贼!” “殿下圣明!” “传令!”卫宏业一字一顿,“所有兵力,立刻行动!目标——控制皇城,擒杀秦王,清理诸王!” “是!” 命令迅速传下去。 东宫卫队率先出动,一千精锐甲士冲出东宫,直扑皇城西门。那里有巡防营内应接应,城门很快打开。 私募甲兵八千从三处庄园涌出,化整为零,从西门入城,然后向皇城方向集结。 京营内应一万五千人——虎贲营马远部五千、飞豹营陈平部五千、烈狮营赵天雄部五千——同时开拔,向皇城合围。 天剑门、大旗门的四位宗师、二百弟子从各处据点现身,加入队伍。 丑时三刻,太子军两万七千人已全部出动,如潮水般涌向皇城。 同一时间,秦王府。 卫宏谨也在等消息。 丑时二刻,眼线冲进来:“王爷!乾元殿封了!冯保调东厂封锁,说天亮前谁都不许进出!” 孙伯言立刻道:“殿下,陛下怕是已经……太子一定会抢先动手!” 卫宏谨脸色阴沉:“他敢!” “他一定敢!”雷震急道,“太子是储君,只要陛下驾崩的消息传开,他就能名正言顺登基。所以他必须抢在消息传开前,清除所有威胁!” 卫宏谨明白了。 太子不是要等皇帝驾崩再动手,而是要在皇帝驾崩的同时动手——这样既能以“储君”身份掌控大局,又能清除异己。 “好……好个大哥……”他咬牙,“那就别怪弟弟无情了!” “传令!”卫宏谨霍然起身,“所有兵力,立刻行动!目标——控制皇城,擒杀太子,清理诸王!” “是!” 秦王府卫队八百率先冲出。 私募甲兵一万二从各处货栈、武馆、宅院涌出,向皇城东门集结——那里有朱雀门副将是秦王的人,答应“行方便”。 京营内应一万五千人——神策营周威部六千、神工营三个千户部四千、鹰扬营刘洪部五千——同时开拔,向皇城合围。 烈刀门、白山门的四位宗师、一百五十弟子现身加入。 丑时四刻,秦王军两万七千人也全部出动,从另一方向涌向皇城。 静安苑。 卫宏元站在院中,仰头看天。 今夜无月,星光暗淡。 赵忠悄无声息地出现:“主子,乾元殿那边……成了。陛下驾崩,刘勇和冯保按计划封锁消息,但留了缝。太子和秦王的眼线都得到了消息。” “两边都动了?” “都动了。太子军两万七千人已全部出动,正涌向皇城。秦王军两万七千人也出动了,从另一方向。” 卫宏元点点头,转身走回书房。 书房里烛火通明,墙上的京城地图已经更新——太子军标红,秦王军标蓝,禁军标黑,京营标黄。 红蓝两色箭头正从两个方向指向皇城。 黑色区域按兵不动。 黄色区域部分在移动,但方向不明。 “告诉云逸,七位大宗师可以行动了。”卫宏元道,“等两边打起来,趁乱动手。” “是。” “告诉上官龙和卫东和,禁军按计划行事——放他们进皇城,然后关门打狗。” “是。” “告诉刘猛、马远、柳明和、王庆、赵天雄,京营各部听令倒戈。秦雷、孙有道那边,暂时不动,让他们‘观望’。” “是。” “告诉柳公权、陆清让、卫苍松,做好准备,天亮后……该他们上扬了。” “是。” 一条条指令传出去。 整个京城,无数人在这一刻接到命令,开始行动。 八年布局,终于到了收官时刻。 卫宏元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远处传来隐约的喊杀声——太子军和秦王军的前锋已经接战了。 “打吧。”他轻声道,“打得越狠越好。” 皇城西门外,朱雀大街。 太子军前锋三千人遇到了秦王军前锋两千人。 双方都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 但下一刻,刀剑出鞘。 “杀!” “秦王反贼,杀无赦!” “太子暴虐,清君侧!” 喊杀声震天,刀剑碰撞声、惨叫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鲜血飞溅,尸横街巷。 这只是开始。 随着后续部队不断赶到,战局迅速扩大。朱雀大街、玄武大街、青龙大街、白虎大街……京城主要街道都成了战扬。 京营其他部队“按兵不动”,禁军“闭门不出”,仿佛这扬厮杀与他们无关。 百姓们从梦中惊醒,听到外面的喊杀声,吓得躲在家中不敢出来。有些胆大的从门缝、窗缝偷看,只看到火光冲天,人影幢幢,血流成河。 “造反了……造反了……”有人喃喃。 乾元殿。 刘勇和冯保站在殿门前,听着远处传来的喊杀声。 “打起来了。”冯保道。 “打得好。”刘勇面无表情,“主上说,要让他们先打,打得两败俱伤。” “陛下那边……” “已经收拾好了。”刘勇回头看了一眼内殿,“等天亮,就可以宣布了。” 冯保点头,又问:“其他宫里的……” “都控制住了。”刘勇道,“皇后、宇文太妃、各宫妃嫔,都被‘保护’起来了。等事成之后……按计划处理。”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听着远处的厮杀声。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天,快亮了。 第两百五十三章 京城火起 太子卫宏业亲自坐镇东宫,但不断有战报传来。 “报——朱雀大街前锋遭遇秦王军,正在激战!” “报——秦王军分兵两路,一路攻西门,一路绕道北街!” “报——天剑门长老剑长生遭遇烈刀门长老烈飞熊,双方宗师交手,街道损毁严重!” 卫宏业脸色铁青。 他原以为能速战速决,趁秦王不备一举拿下。没想到秦王反应这么快,兵力几乎同时出动,双方在皇城外围就撞上了。 “马远那边呢?”他问侯勇。 侯勇刚从前线回来,甲胄上沾着血:“虎贲营五千人已控制皇城西南区域,但遭遇秦王的神策营周威部阻击,双方正在僵持。” “飞豹营陈平部呢?” “陈平部五千人按计划攻秦王府,但秦王府早有准备,府墙高厚,又有高手坐镇,一时攻不进去。” “烈狮营赵天雄部呢?” “赵天雄部五千人正与秦王的鹰扬营刘洪部交战,胜负未分。” 卫宏业一拳砸在桌上:“五万四千人……就这么在城里混战?” “殿下,秦王早有防备。”周文渊沉声道,“看来他也计划今夜动手,只是被我们抢先一步。” “那现在怎么办?” “打!”侯勇咬牙,“已经打起来了,就没有退路。只有把秦王军彻底击溃,才能控制局面。” 卫宏业深吸一口气:“传令,全力进攻!不惜代价,天亮前必须拿下秦王府!” “是!” 命令传下去,太子军攻势更猛。 秦王府内,卫宏谨也在听战报。 “报——太子军猛攻西门,巡防营内应已失守,西门被破!” “报——天剑门、大旗门高手突破外围防线,正在接近府墙!” “报——神策营周威部被虎贲营马远部缠住,无法回援!” 卫宏谨脸色难看。 太子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攻势也更猛。他原想先控制皇城要害,再回头对付太子,现在却被堵在家里打。 “孙先生,现在该如何?” 孙伯言迅速分析:“殿下,太子这是孤注一掷。他把所有兵力都压上来了,后方必然空虚。” “你的意思是……” “分兵!”孙伯言指着地图,“让私募甲兵主力一万二千人,不要回援,直接攻东宫!太子在东宫只留了少量卫队,一旦东宫被破,他军心必乱!” 卫宏谨眼睛一亮:“好!传令,私募甲兵主力攻东宫!雷震,你亲自带队!” “是!”雷震领命而去。 “还有,”孙伯言继续道,“让烈刀门、白山门的高手不要死守,主动出击,袭杀太子军将领。只要斩了马远、陈平、赵天雄这些人,太子军就垮了。” “好!” 命令传下去,战局立刻变化。 秦王军不再被动防守,私募甲兵主力调转方向,如一把尖刀直插东宫。同时,烈刀门长老烈飞熊、白山门长老白无形各带高手,潜入夜色,开始猎杀太子军将领。 寅时二刻,东宫。 留守的东宫卫队只有两百人,面对突然杀来的一万二千私募甲兵,毫无还手之力。 “放箭!放箭!”东宫侍卫长嘶吼。 箭雨落下,但私募甲兵顶着盾牌硬冲。片刻后,东宫大门被撞开,甲兵如潮水般涌入。 “守住正殿!守住……”侍卫长话没说完,被一箭射穿咽喉。 私募甲兵冲进东宫,见人就杀。宫女太监尖叫逃窜,但大多被追上砍倒。 正殿里,太子妃和几个侧妃吓得抱成一团。 “娘娘……快走……”贴身宫女颤抖着说。 “走?往哪走?”太子妃惨笑。 门被撞开,雷震带着甲兵冲进来。他看到殿中女眷,冷冷道:“全部拿下!” “你们敢!本宫是太子妃……”太子妃试图维持尊严。 雷震上前,一刀鞘砸在她脸上。太子妃惨叫倒地,嘴角流血。 “绑了!”雷震挥手,“其他人,搜!把太子府库打开,值钱的全部搬走!” 东宫陷落的消息很快传到前线。 太子卫宏业正在指挥进攻秦王府,听到消息,眼前一黑。 “东宫……被破了?” “是……秦王军私募甲兵主力一万二千人突袭东宫,留守卫队全军覆没,太子妃和几位侧妃被擒……”传令兵声音发抖。 卫宏业踉跄一步,被侯勇扶住。 “殿下,稳住!”侯勇急道,“东宫丢了还可以夺回来,现在关键是拿下秦王府!” 卫宏业咬牙:“对……拿下秦王府……擒了老二,一切还能挽回!” 他红着眼下令:“全力进攻!不计伤亡!天亮前必须破府!” 太子军疯了般猛攻秦王府。 秦王府这边也不好过。 府墙被撞得摇摇欲坠,天剑门、大旗门的高手不断试图翻墙而入。府内护卫死伤惨重,连烈刀门、白山门的弟子都折了不少。 “报——东门被破!太子军冲进来了!” “报——南墙塌了一段,正在激战!” 卫宏谨脸色苍白:“援军呢?京营内应呢?” 孙伯言苦笑:“神策营、神工营、鹰扬营都被太子军缠住了,无法脱身。” “那私募甲兵……” “私募甲兵主力去攻东宫了,一时回不来。” 卫宏谨明白了——他现在和太子一样,都是孤注一掷。要么攻破东宫,要么守住秦王府,看谁先撑不住。 “那就守!”他咬牙,“传令,府中所有人,包括丫鬟仆役,全部上墙!敢后退者,斩!” 命令传下去,秦王府里能拿得动刀的人全都上了战扬。 连卫宏谨自己也提剑上了墙头,亲手砍翻两个冲上来的太子军士兵。 “秦王在此!想取本王命的,来啊!”他嘶吼。 秦王亲自上阵,守军士气大振。 但太子军攻势太猛,人数又多,府墙多处失守,巷战在府内展开。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 京城各处都在厮杀。 朱雀大街,虎贲营马远部与神策营周威部还在僵持,双方死伤都已过千。 玄武大街,飞豹营陈平部终于攻破秦王府一段围墙,与府内守军展开白刃战。 青龙大街,烈狮营赵天雄部击溃鹰扬营刘洪部,正赶往秦王府支援。 白虎大街,天剑门长老剑长生与烈刀门长老烈飞熊还在宗师对决,周围街道被剑气刀罡毁得面目全非。 更远处,京营其他部队——骁骑营刘猛部、神机营王庆部、神策营秦雷部、神工营孙有道部——都在“观望”,按兵不动。 禁军十万依旧闭守皇城各门,仿佛外面的厮杀与他们无关。 但有心人会发现,禁军的布防在悄悄调整——兵力向玄武门、朱雀门集中,其他门只留少量守军。 这是卫东和“按计划”留出的“破绽”。 太子和秦王都收到了这个消息。 “禁军内部不稳,卫东和与上官龙有矛盾,布防出现漏洞!”太子军的探子回报。 “好!”卫宏业眼睛一亮,“传令,分兵五千,从玄武门破绽处突入皇城!只要控制皇城,我们就赢了!” 同样,秦王也收到了类似消息:“朱雀门守军薄弱,可趁机突入!” “传令,分兵五千,攻朱雀门!” 双方都以为抓住了机会,都分兵攻皇城。 而这,正是卫宏元要的。 静安苑。 卫宏元站在院中,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赵忠匆匆而来:“主子,太子和秦王都分兵攻皇城了。太子军五千人攻玄武门,秦王军五千人攻朱雀门。” “禁军呢?” “按计划,放他们进来。” “好。”卫宏元点头,“让上官龙和卫东和做好准备,等两边都进来后……关门。” “是。” “其他王府那边呢?” “七位大宗师已经就位,随时可以动手。” 卫宏元看了看天色——东方已泛起鱼肚白。 天快亮了。 天亮之后,一切都将不同。 “告诉云逸,”他轻声道,“可以开始了。” “是。” 命令传出去。 京城七个方向,七位大宗师同时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