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公权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奏章草稿。他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四品,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宗师初期的修为在文官中算是佼佼者,但他向来以文章政事立身,不显武道。
值房里还有三个人。
一个是都察院监察御史张明远,三十六岁,寒门出身,柳公权的门生。一个是礼部郎中陈文正,三十八岁,也是寒门。还有一个是国子监司业周怀仁,四十岁,清流领袖之一。
四人都是柳公权这些年暗中联络、考察后确定可以争取的官员。他们不知道柳公权背后是谁,只知道这位上司在暗中准备“大事”。
“诸位,”柳公权放下奏章草稿,声音不高,“今日请诸位来,是议一议朝局。”
三人都正襟危坐。
“陛下病重,时日无多。”柳公权开门见山,“太子与秦王,诸位怎么看?”
张明远率先开口:“太子是储君,名正言顺。但他这些年结党营私,纵容外戚,若是登基,恐怕又是成国公之流掌权。”
陈文正接话:“秦王有才略,但野心太大。当年宇文阀之事,他虽未直接参与,但也有纵容之嫌。若他上位,恐怕会清算异己,朝堂血雨腥风。”
周怀仁叹息:“楚王、赵王、鲁王、凉王、吴王、淮王、晋王……各有势力,各有弊病。没有一个能让人放心。”
柳公权等他们说完,才缓缓道:“诸位所言,正是我忧心之处。陛下若有不测,太子与秦王必有一战。无论谁胜,都是暴君登基,朝局不稳,天下动荡。”
“那依柳大人之见,该当如何?”张明远问。
“若真到了那一天……”柳公权顿了顿,“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不能眼睁睁看着江山倾覆。当有所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拥立新君。”
值房里一片寂静。
拥立新君——这是大逆不道的话。但此刻从柳公权口中说出,竟有种理所当然的意味。
“拥立谁?”陈文正声音发干。
“诸位觉得,十皇子如何?”
“十皇子?”周怀仁一愣,“那个在静安苑抄佛经的十殿下?”
“正是。”
“他……他有什么?”
“他仁厚。”柳公权道,“诸位可曾听说十皇子做过什么恶事?可曾听说他结党营私、欺凌百姓、贪污受贿?”
三人都摇头。
十皇子卫宏元在朝野间的名声,就是“懦弱、老实、孝顺”。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仁厚是好事,但为君者,不能只有仁厚。”张明远皱眉。
“仁厚为基,智慧为辅。”柳公权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纸张,“这是十皇子这些年写的文章、奏章草稿、读书笔记。诸位看看。”
三人接过,各自翻阅。
文章不算惊艳,但字迹工整,见解中肯,没有浮夸之言。奏章草稿多是为民请命的内容,建议减免赋税、赈济灾民、整顿吏治。读书笔记则显示涉猎广泛,经史子集皆有研读。
“这……”周怀仁抬头,“十皇子竟有如此才学?”
“十皇子只是低调,不显山露水。”柳公权道,“我暗中观察他多年,此人外柔内刚,心有丘壑。只是生母早逝,在宫中无根基,才不得不隐忍。”
“可就算如此,他凭什么争?”陈文正问,“太子有东宫卫队、京营内应、江湖支持。秦王有私募甲兵、边军旧部。十皇子有什么?”
柳公权沉默片刻,低声道:“他有我们。”
三人一震。
“太子暴虐,秦王阴狠,其他皇子各有弊病。”柳公权缓缓道,“若让他们任何一个上位,都是天下百姓的灾难。唯有十皇子,仁厚爱民,可承大统。”
“但我们只是文官,手无兵权……”
“兵权之事,自有安排。”柳公权打断,“我们要做的,是舆论。”
“舆论?”
“对。”柳公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在朝野间,慢慢营造一种声音——若太子、秦王相争,当立贤者。诸王皆暴,唯十皇子仁厚。”
张明远明白了:“先造势,等时机到了,就能顺理成章……”
“正是。”
四人又商议许久,细节一一敲定。
柳公权负责联络都察院、六科给事中等监察系统的清流官员。张明远负责联络地方督抚中的门生故旧。陈文正负责联络礼部、翰林院等文教系统的官员。周怀仁负责在国子监、书院等士林间传播言论。
“记住,”柳公权最后叮嘱,“要慢,要自然。不能让人看出是刻意为之。”
“明白。”
三人告辞离去。
柳公权独自坐在值房里,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元”字——这是卫宏元通过赵忠暗中送给他的信物。
“十殿下……”他低声自语。
同一天,礼部档案库。
陆清让在整理典籍。
此刻他面前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翰林院编修林致远,三十二岁,文章锦绣,在士林间有名气。一个是太常寺少卿吴文彬,三十八岁,掌管礼仪祭祀。
这两人都是陆清让考察后,认为可以争取的官员。
“两位,”陆清让放下手中书卷,“最近士林间,可有议论朝局?”
林致远道:“都在议论陛下病情,还有太子和秦王之争。”
“哦?都怎么说?”
“多数人觉得,太子是储君,应当即位。但也不少人担心,太子若上位,外戚干政,朝局不稳。”吴文彬接话,“秦王那边,支持者也不少,说他雄才大略,能开疆拓土。但反对者说他手段狠辣,恐非仁君。”
陆清让点头:“那其他皇子呢?”
“楚王有江东世家支持,赵王是皇后嫡出,鲁王有文官集团……各有议论。不过,”林致远顿了顿,“几乎没人提十皇子。”
“为何不提?”
“十皇子……太没存在感了。”林致远苦笑,“除了每年祭祀时露个面,平时都在静安苑。不结党,不弄权,不显才学。大家都当他是个透明人。”
陆清让笑了:“透明人好啊。不招恨,不惹祸。”
吴文彬听出话里有话:“陆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陆清让压低声音,“太子暴虐,秦王阴狠,其他皇子各有弊病。若真让他们任何一个上位,都是士林之祸。”
“那依陆大人之见?”
“我们这些读书人,不能只读圣贤书,也要为天下苍生着想。”陆清让道,“该发出声音的时候,要发出声音。”
“什么声音?”
“立贤不立长的声音。”陆清让一字一顿,“太子虽是长,但不贤。秦王有才,但不仁。其他皇子……不提也罢。唯有十皇子,仁厚孝悌,可承大统。”
林致远和吴文彬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陆大人,这话……太僭越了。”
“僭越?”陆清让摇头,“我们不是在议立谁,只是在讨论——若太子、秦王相争,两败俱伤,该当如何?朝廷不能无君,总得有人站出来收拾残局。那时,一个仁厚的皇子,是不是比一个暴虐的皇子更合适?”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林致远沉吟片刻:“十皇子确实仁厚。我听说,他这些年默默接济了不少贫寒学子,只是从不声张。”
“我也听说过。”吴文彬道,“前年江南水灾,十皇子把自己的私房钱全捐了,还抄经售卖,所得都用于赈灾。”
“这些事,知道的人不多。”陆清让道,“该让更多人知道。”
三人又谈了很久。
离开时,林致远和吴文彬心中都有了计较。
陆清让送走他们,回到档案库深处,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本册子。册子上记录着这些年卫宏元暗中做的善事——接济贫寒、捐俸赈灾、为冤狱求情……
每一件都不大,但累积起来,就是一个仁厚皇子的形象。
“殿下,”陆清让轻声道,“臣会把这些,都传出去的。”
宗人府。
卫苍松在整理宗谱。
今日他请了三位宗室元老来“议宗室事务”。
这三位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辈分高,在宗室中说话有分量。一位是卫苍松的叔父卫宏基,一位是堂兄卫苍柏,一位是族叔卫宏远。
“陛下病重,宗室当有所准备。”卫苍松开门见山。
三位元老都神色凝重。
“太子和秦王……怕是要打起来。”卫宏基叹息,“当年先帝驾崩时,也是兄弟相争,死了多少人……”
“这次恐怕更惨。”卫苍柏道,“太子有东宫势力,秦王有边军旧部,还有其他皇子各有人马。一旦打起来,京城就完了。”
卫宏远问:“苍松,你是宗正,有什么想法?”
“我没什么想法,只是忧心。”卫苍松道,“陛下若有不测,太子登基本是正理。但秦王不会服,其他皇子也不会服。到时候兵戎相见,宗室子弟难免卷入,死伤不知凡几。”
“那该如何?”
“宗室得有个预案。”卫苍松压低声音,“若真到了那一天,太子和秦王两败俱伤,或者双双身亡……总得有人出来收拾残局,继承大统。”
三位元老都沉默了。
这话太大逆不道,但……说得在理。
“那依你之见,谁合适?”卫宏基问。
卫苍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前几日,十皇子来宗人府查阅典籍,我与他聊了聊。这孩子……仁厚,明理,对宗室长辈恭敬有加。”
“老十?”卫宏远一愣,“那个生母是宫女的老十?”
“生母是谁不重要。”卫苍松道,“重要的是人品才学。我观十皇子,外柔内刚,心有丘壑,只是生母早逝,无依无靠,才不得不低调。”
“可他有什么势力?拿什么跟太子秦王争?”
“不需要争。”卫苍松道,“若太子和秦王都倒了,其他皇子也因卷入纷争而失格……那时,一个仁厚、清白、无党无派的皇子,是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三位元老思索起来。
卫宏基缓缓道:“若真到了那一步……老十确实合适。至少,他不会清算兄弟,不会迫害宗室。”
“我也是这么想。”卫苍柏道,“这些年,老十从没参与过党争,从没害过任何人。这样的皇子,至少让人放心。”
卫宏远也点头:“宗室求的,不就是安稳吗?老十若上位,至少能保住宗室太平。”
卫苍松心中暗喜,面上不动声色:“我只是这么一说,未必真到那一步。但宗室总得有个准备,不能事到临头才仓促应对。”
“你说得对。”卫宏基道,“这事,我们几个老头子心中有数就好。真到了那一天……我们会站出来说话。”
“多谢叔父。”
送走三位元老,卫苍松独自坐在宗人府正堂。
墙上是历代皇帝画像,从太祖到当今,一共八位。
很快,就要有第九位了。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殿下,”卫苍松望向静安苑的方向,“臣这边……也准备好了。”
静安苑。
卫宏元在院中练剑。
不是高深剑法,只是最基础的养生剑术,动作缓慢,气息平稳。他练了八年,如今是先天初期——这在皇子中不算高,但也不算低,刚刚好。
赵忠站在一旁,等一套剑法练完,才上前递上毛巾。
“主子,柳公权、陆清让、卫苍松那边,都有进展。”
“说。”
“柳公权联络了都察院、礼部、国子监的清流官员,开始暗中传播‘立贤’言论。陆清让在士林间扩散主子仁厚的事迹。卫苍松说服了三位宗室元老,他们表态若真到那一步,会支持主子。”
卫宏元擦完汗,将毛巾递回:“很好。”
“主子,这些文臣清流……真能起作用吗?”
“文人的笔,有时候比刀剑还厉害。”卫宏元道,“等太子和秦王打得两败俱伤,等所有皇子都死在乱局中,那时朝野上下会恐慌,会渴望一个能收拾残局的人。”
“而主子就是那个人。”
“对。”卫宏元走进书房,“一个仁厚、清白、无党无派、被文臣清流和宗室元老共同推举的皇子……谁能反对?”
赵忠懂了:“这是大义名分。”
“正是。”
卫宏元在书案前坐下,提笔写下一行字:“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他放下笔,看着这六个字。
八年布局。
文武百官,内廷太监,边军将领,江湖高手,文臣清流,宗室元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