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大齐皇帝寝宫,此刻寂静得可怕。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里,混杂着熏香,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
外殿,刘勇坐在值房里,手里捧着一卷经文,看似在默诵,实则耳朵竖着,听着内殿的动静。他是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宗师巅峰修为,实际是大宗师初期——这是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秘密。
内殿,龙床上躺着卫苍穹。
这位统治大齐四十多年的皇帝,此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蜡黄的脸上布满老年斑,眼窝深陷,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胸口偶尔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冯保站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他是东厂督主,也是大宗师初期,但此刻像个最恭顺的奴婢,小心伺候着。
“陛下,该用药了。”冯保轻声说。
卫苍穹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冯保用小勺舀起药汁,一点点喂进皇帝嘴里。大半都从嘴角流出来,染湿了明黄枕巾。
喂完药,冯保用丝帕擦拭干净,退到一边。
刘勇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两人对视一眼。
“陛下今日如何?”刘勇问,声音压得很低。
“清醒了两次,每次不到半刻钟。”冯保道,“问了一次太子在哪,问了一次秦王在哪,没问别的。”
“太医怎么说?”
“太医署三位院判轮流值守,都说……撑不过三个月。”
刘勇点头,没有表情。
两人都是卫宏元的人,对皇帝的生死早已看淡。他们现在要做的,是按照计划控制消息,制造迷雾。
“太子那边的人,今日又来了。”冯保道,“问陛下病情。”
“你怎么说?”
“我说陛下服了金丹,精神稍振,或许能拖到夏天。”
刘勇笑了:“秦王那边呢?”
“秦王的人也来了。我说陛下呕血不止,恐难逾旬日。”
两人又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让太子觉得皇帝还能撑,让秦王觉得皇帝快不行了——这样两边的判断会出现差异,行动节奏就会错开,但都会加紧准备。
“还有,”刘勇道,“皇后今日要来探望,被我挡回去了。我说陛下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宇文太妃那边呢?”
“也挡了。”刘勇顿了顿,“不过宇文太妃通过采买太监递了张条子,应该是给秦王的。内容不详,但八成是催促他动手。”
冯保冷笑:“宇文家都灭了,她还做着太后梦。”
“人之常情。”刘勇淡淡道,“等事成之后,这些人……都要处理干净。”
内殿里沉默片刻。
龙床上传来微弱的咳嗽声。卫苍穹醒了。
“谁……谁在……”皇帝的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刘勇和冯保立刻上前,跪在床边。
“陛下,是奴才。”
卫苍穹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清了两人。
“刘勇……冯保……”
“奴才在。”
“朕……朕还能活多久?”皇帝问得直接。
刘勇垂头:“陛下洪福齐天……”
“说实话!”卫苍穹忽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坐起,却无力倒下,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冯保连忙上前,轻拍皇帝后背。
等咳嗽稍缓,卫苍穹喘息着,盯着两人:“你们……你们是朕最信任的人……说实话……”
刘勇沉默片刻,低声道:“太医说,若能静养,或可延至年末。”
“年末……”卫苍穹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落,“朕……朕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太子不成器……秦王有野心……老三老四老五……都不安分……”
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
“老十呢……”忽然,他问。
刘勇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十殿下在静安苑,每日为陛下祈福。”
“老十……”卫苍穹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恍惚,“那孩子……像他母亲……善良……懦弱……”
刘勇和冯保都不说话。
“若是老十……若是老十……”皇帝说了半句,又停住,自嘲地笑了,“罢了……朕糊涂了……老十那性子……镇不住这江山……”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刘勇和冯保等了一会儿,确认皇帝又睡着了,才起身退到外殿。
“陛下刚才那话……”冯保低声道。
“只是随口一说。”刘勇摇头,“陛下现在神志不清,说的做不得数。”
“也是。”
两人回到值房,继续值守。
长春宫,皇后寝殿。
朱皇后坐在主位,保养得宜,但眉宇间有挥不去的愁容。她是成国公朱定邦的妹妹,太子、赵王、晋王的生母。
此刻她面前跪着个太监,是她在乾元殿的眼线。
“陛下真的谁都不见?”朱皇后问。
“回娘娘,刘公公和冯公公把得严,连太医都要他们点头才能进去。”太监低声道,“奴才只能远远看着,听不清里面说什么。”
“陛下病情到底如何?”
“奴才看见太医署三位院判轮流值守,药一日三副,从没断过。陛下……陛下已经下不了床了。”
朱皇后脸色发白。
下不了床……那就是真的不行了。
“太子知道吗?”
“太子殿下应该知道一些,但具体病情,恐怕也不清楚。”
朱皇后沉默许久,挥挥手:“下去吧。继续盯着,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是。”
太监退下后,朱皇后独自坐在殿中,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皇帝若驾崩,太子登基,她就是太后——这本该是她期盼的事。可现在,她心里只有不安。
秦王虎视眈眈,楚王、鲁王各有势力,就连她的亲儿子赵王、晋王,似乎也有想法……
“业儿……”她低声唤太子的名字,“你可一定要成啊……”
永寿宫,宇文太妃寝殿。
宇文太妃是宇文卓的妹妹,二皇子秦王的生母。宇文家被灭后,她在宫中地位一落千丈,但靠着秦王的暗中接济,还能维持体面。
此刻她也在见眼线。
“秦王那边有消息吗?”宇文太妃问。
“回太妃,王爷派人传话,说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
“等什么?”
“等乾元殿的消息。”
宇文太妃点头,从妆盒里取出一支金簪,递给眼线:“把这个带给秦王。就说……就说他母妃在宫里等他。”
“是。”
眼线退下后,宇文太妃走到窗边,看着乾元殿的方向。
“陛下……”她轻声道,“您可要撑住啊……至少撑到谨儿动手……”
她不是盼皇帝活,而是盼皇帝死在合适的时间——在秦王准备好之后,在太子登基之前。
各宫各殿,暗流涌动。
陆太妃(三皇子楚王之母)在佛堂念经,祈求儿子平安。
苏太妃(六皇子凉王之母)在写信,联络昆仑派旧部。
沙太妃(八皇子淮王之母)在接见万象宗幸存弟子。
每个妃嫔背后,都有一个皇子。每个皇子,都有野心。
而这些,都被赵忠的监控网络看在眼里。
静安苑。
赵忠向卫宏元汇报宫内情况。
“皇后在担忧太子,宇文太妃在催促秦王,其他太妃各有动作。”赵忠道,“不过刘勇和冯保控制得严,她们都得不到准确消息。”
“皇帝那边呢?”
“陛下今日清醒两次,问了太子和秦王,还问了主子您。”
卫宏元抬眼:“问我什么?”
“说您善良懦弱,镇不住江山。”
卫宏元笑了:“陛下看人真准。”
赵忠不敢接话。
“继续控制消息。”卫宏元道,“让太子觉得皇帝还能撑,让秦王觉得皇帝快不行了。两边都要急,但急的方式不同。”
“奴才明白。”
“还有,各宫太妃那里,盯紧点。特别是皇后和宇文太妃,她们若有什么动作……及时处理。”
“是。”
赵忠退下后,卫宏元走到院中。
四月的夜晚,还有些凉意。他抬头看天,星空璀璨。
乾元殿里那个老人也曾雄心壮志,统治万里江山四十余年。可现在,只能躺在病床上等死,连自己的儿子们在谋划什么都看不清。
“父皇……”卫宏元低声自语,“您放心,我会把江山……管好的。”
不是继承,是夺取。
用鲜血和阴谋夺取。
他转身回屋,在书案前坐下,提笔写信。不是给谁的,只是练字。
写的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一字一顿,笔锋沉稳。
乾元殿,夜半。
卫苍穹忽然惊醒,剧烈咳嗽。刘勇和冯保连忙上前,一个扶起皇帝,一个端药。
咳了半刻钟,才缓过来。皇帝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有血丝。
“朕……朕梦到了……”他喘息着说。
“陛下梦到了什么?”刘勇轻声问。
“梦到了……太祖皇帝……”卫苍穹眼神迷茫,“太祖说……大齐江山……不能乱……不能乱……”
刘勇和冯保对视一眼。
“陛下,大齐江山稳固,不会乱的。”冯保安慰道。
“不……你们不懂……”皇帝摇头,“朕的儿子们……都在等朕死……等朕一死……他们就会打起来……”
他忽然抓住刘勇的手,力气大得不像病人:“刘勇……你是朕最信任的人……朕若走了……你要帮朕……帮朕看着……不能让他们毁了江山……”
刘勇低头:“奴才遵旨。”
“还有……老十……”皇帝又想起那个懦弱的儿子,“老十若活不下去……你……你帮帮他……给他个安稳……”
“奴才明白。”
皇帝松开手,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喃喃自语:“朕这一生……对得起祖宗……对得起江山……唯独……唯独对不起……”
声音渐低,终于睡去。
刘勇和冯保站在床边,看着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帝王,如今只剩一副枯骨。
“陛下刚才的话……”冯保低声道。
“临终胡言罢了。”刘勇面无表情,“走吧,别打扰陛下休息。”
两人退出内殿。
值房里,烛火摇曳。
刘勇铺开纸,提笔写密报。
“陛下时日无多,神志时清时糊。今日提及主子,嘱托照拂。太子、秦王及诸王皆在暗中准备,宫内外气氛紧张。奴才与冯保已完全控制乾元殿,消息迷雾持续制造。请主子示下。”
写完,他用蜡封好,交给亲信太监:“送到静安苑,亲手交给赵忠。”
“是。”
太监退下后,刘勇独自坐在值房里,看着跳动的烛火。
乾元殿是铁幕。
而他和冯保,是守门人。
这门,只为一个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