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雨,这是天河倒灌。雨点子砸在东风大堤的水泥路面上,溅起半尺高的白烟,密密麻麻的,连成了一片让人窒息的水幕。
江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浑浊的洪水像是一头头发了疯的黄龙,咆哮着,翻滚着,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树、家具,甚至还有死猪死羊,狠狠地撞击着堤坝。
每一次撞击,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
“管涌!三号段出现管涌了!快来人啊!”
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了雨夜。
周墨正在指挥装填沙袋,听到喊声,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扔下大喇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三号段跑,鞋早就跑丢了一只,光着脚踩在满是碎石的泥浆里,根本感觉不到疼。
三号段背水坡的底部,一股浑浊的泥水正像喷泉一样往外冒。
那是死神的倒计时。
一旦泥土被掏空,整段大堤会在瞬间崩塌,身后就是安南城区的几十万老百姓。
“堵住!给我堵住!”
周墨嘶吼着,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
几个年轻的武警战士抱着沙袋跳了下去,试图压住喷涌的水口。但这股水压太大了,沙袋刚扔下去就被冲得东倒西歪,根本不管用。
“不行啊市长!这下面已经空了!得用重物压!”
水利局的老工程师趴在地上,浑身都在哆嗦,那是吓的,也是冻的。
“重物?哪还有重物?卡车开不过来啊!”
周墨急得眼睛通红,看着那越来越大的浑水,心一横,就要自己往下跳。
“闪开!”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引擎声盖过了雷声。
一辆崭新的叉车,举着一个巨大的、还没拆封的木箱子,像是发疯一样冲了过来。
开车的正是那个无人机厂的张总。
这位平日里斯斯文文的技术大拿,此刻满脸油污,咬着牙,把油门踩到了底。
“让开!都给老子让开!”
叉车冲到管涌口边上。
张总猛地一拉操纵杆,那个沉重的木箱子“轰”的一声砸进了泥潭里,精准地压在了喷水口上。
泥水溅了一身。
水流,止住了。
“那是……那是咱们刚下线的精密车床啊!”
旁边的老工人看清了木箱上的字,心疼得直跺脚。
“一台好几百万啊!就这么填坑了?”
张总跳下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吼道:
“几百万算个屁!要是堤塌了,咱们连埋的地方都没有!只要人活着,机器咱们还能造!”
周墨看着那个半截陷在泥里的木箱,眼眶瞬间湿了。
这就是安南的脊梁。
这就是江白用那双沾满泥巴的手,一点点捏出来的精气神。
“好样的!”
周墨冲过去,狠狠抱了张总一下,然后转身,看着身后那条蜿蜒的长龙。
那是无数辆打着双闪的私家车、货车、甚至三轮车。
安南的老百姓来了。
没人动员,没人组织。
纺织厂的工人扛着特制的防汛帆布来了,高新区的企业开着工程车来了,甚至连那个曾经被江白整治过的“老赖”钱多多,也带着几百号建筑工人,开着挖掘机冲上了大堤。
“周市长!沙袋不够了!我们把家里的棉被都拉来了!”
“我们有力气!让我们上!”
“保卫安南!人在堤在!”
呼喊声震天动地,竟然压过了那咆哮的洪水声。
周墨站在雨中,看着这群平时为了几毛钱菜价都能吵半天、此刻却为了这座城市拼命的人们。他突然觉得,哪怕今晚这天真的塌下来,这群人也能把它顶回去。
“各就各位!继续加固!”
周墨挥舞着手臂,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江书记去上游给咱们断后了!咱们就算死,也得把这最后一道防线守住!”
……
通往上游龙头水库的盘山公路上。
江白的奥迪车已经抛锚了。
前面的路基被山洪冲垮了一半,车轮陷在泥坑里,怎么也出不来。
“书记,车走不了了!”
司机老张急得满头大汗,拼命轰着油门,车轮只是空转,甩出一片泥浆。
“走不了就走着去!”
江白推开车门,跳进没过脚踝的泥水里。
他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一点。
距离陈半省下令加大泄洪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这里离水库还有五公里。
五公里山路,大雨滂沱,随时可能有落石和泥石流。
“老张,你留在这儿联系救援,保护好车里的文件。”
江白紧了紧身上的雨衣,那是苏清寒给他准备的,上面还带着家里洗衣液的香味。
“书记!不行啊!太危险了!”
老张死死拉住他的胳膊,“前面那段路是风口,人都能吹飞了!您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全安南交代?怎么跟嫂子交代?”
“松手!”
江白甩开老张,眼神冷得像冰。
“安南几十万人的命都在我背上,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要是去晚了,龙头水库闸门一开,咱们都得喂鱼!”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黑暗的雨幕中。
风太大了。
江白感觉自己就像一片树叶,随时会被风卷下悬崖。雨点打在脸上,疼得像针扎。
他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鞋子早就跑丢了,脚底板被碎石割破,血水混着泥水流出来,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麻木。
“陈半省……你个老王八蛋……”
江白一边跑,一边咬着牙骂。
“你想淹死老子?老子偏不让你如愿!”
“老子的命硬着呢!阎王爷都不敢收!”
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灯光。
那是龙头水库的大坝。
巍峨的大坝像是一座大山,横亘在峡谷之间。此刻,那巨大的闸门正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一头即将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
而在大坝的控制室门口,两拨人正在对峙。
一拨是穿着雨衣的水库工作人员,领头的是水利厅长马如龙。
另一拨,是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像钉子一样扎在门口,寸步不让。
“让开!我是省水利厅厅长!我有省防指的命令!”
马如龙举着一份红头文件,在雨中歇斯底里地吼叫。
“现在水位危急,必须马上提闸泄洪!要是大坝出了事,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带队的少校军官面无表情,手按在枪套上,声音冰冷:
“对不起,我们接到的命令是,保护重要设施安全。没有军区首长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操作闸门。”
“你这是造反!”
马如龙气急败坏,转身对身后的保安吼道:
“给我冲进去!强行开闸!出了事我负责!”
几十个拿着警棍的保安刚要往前冲,只听“咔嚓”几声脆响。
那一排士兵齐刷刷地拉动了枪栓,黑洞洞的枪口抬了起来。
杀气,在雨夜中弥漫。
马如龙僵住了。
他没想到,这帮当兵的真敢玩命。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泥猴一样的人影,从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我看谁敢动!”
江白一声大吼,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他冲到两拨人中间,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都在发抖,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江……江白?”
马如龙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安南市委书记,像是见了鬼。
“你怎么上来的?下面的路不是断了吗?”
“老子是飞上来的!”
江白抹了一把脸上的泥,一步步逼近马如龙。
“马如龙,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表!现在还没到十二点!水库水位也没到最高警戒线!”
“你这个时候强行开闸,是想救大坝,还是想杀人?!”
“你……你血口喷人!”
马如龙心虚地往后退了一步,强撑着官威。
“这是科学调度!是为了大局!”
“大局你大爷!”
江白猛地冲上去,一把揪住马如龙的雨衣领子,直接把他按在了满是泥水的地上。
“江白!你敢打上级领导?!我要处分你!我要双规你!”马如龙尖叫着挣扎。
江白骑在他身上,那支别在胸口的钢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他随手抄起地上的一块板砖,高高举起。
那股子从安南街头练出来的匪气,彻底爆发了。
“处分我?”
江白红着眼,砖头狠狠砸在马如龙耳边的水泥地上,碎屑飞溅。
“马厅长,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算把你脑袋开了瓢,也没人敢管?!”
“现在,给陈半省打电话!”
“告诉他,我江白到了!”
“这闸门,老子今天守定了!谁敢动一下,我就让他给安南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