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陈半省的私邸,也是江南省真正的权力暗室。
窗外电闪雷鸣,屋内却温暖如春。陈半省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串核桃已经盘得发烫。他对面坐着的,不仅仅是水利厅长马如龙,还有一个满脸愁容的胖子——省城商会会长,也是全省最大的房地产商,钱万三。
“陈书记,这雨要是再下两天,省城的‘御龙湾’项目可就真要变‘龙宫’了。”
钱万三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声音都在抖。
“那可是三百亿的盘子啊!要是地下车库灌了水,地基泡了汤,咱们省城的GDP今年就得腰斩!银行那边还在催贷,我是真顶不住了。”
陈半省没说话,只是给马如龙递了个眼色。
马如龙心领神会,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全省流域防汛形势图》摊开在桌面上。
红色的线条像是一张狰狞的网,死死勒住了省城的咽喉,而网的出口,只有一个——安南。
“老钱,急什么?”
陈半省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水往低处流,这是自然规律。省城是咱们江南的脸面,更是钱袋子。不管是老天爷,还是省委,都不会看着它被淹。”
“可是……”钱万三犹豫了一下,“安南那边的势头太猛了。听说他们的工业产值已经超过了省城的三分之一,要是真把安南当了泄洪区,那几十家高新企业……”
“那就是他们该付出的代价。”
陈半省猛地把手里的核桃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震得钱万三浑身一哆嗦。
老人的眼神变得阴鸷而冰冷。
“这一年,安南太跳了。”
“搞什么‘安南智造’,搞什么‘实体经济’。把省城的资金、人才、政策,全都像吸血一样吸过去了!”
“你知道上个月省里的经济分析会怎么说的吗?说资本正在逃离房地产,流向安南的制造业!”
陈半省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
“安南的崛起,动的不仅仅是GDP的排名,动的是咱们省城这帮人的奶酪!动的是咱们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利益格局!”
“如果让江白那个愣头青继续这么搞下去,以后咱们这些人说话,还有人听吗?咱们的地,还卖得出去吗?”
这就是赤裸裸的现实。
在陈半省的棋盘里,安南只能是一个听话的、贫穷的、随时可以牺牲的“后花园”。它不能,也不允许变成另一个甚至比省城还要耀眼的“中心”。
这不仅是防汛,这是一扬关于资源和话语权的“清洗”。
“洪水来了,正好。”
陈半省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把那些不听话的厂子淹了,把那些狂妄的资本冲散了。等水退了,安南还是那个需要靠省里救济的穷亲戚。”
“到时候,咱们再去‘灾后重建’,再去‘对口支援’。那才是咱们说了算的时候。”
马如龙和钱万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恐惧和兴奋。
这是一扬阳谋。
借天之手,杀人诛心。
“老马。”
“在。”
“通知龙头水库,别等十二点了。现在就开始‘预泄洪’。理由要充分,就说……大坝变形,为了防止溃坝,紧急避险。”
“是!”
……
安南市,东风大堤。
狂风卷着暴雨,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每一个人的脸。
江白赶回来的时候,浑身已经湿透了。他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就陷进了半尺深的泥浆里。
大堤上灯火通明,几千名穿着橙色马甲的工人、机关干部,正在像蚂蚁一样搬运着沙袋。
周墨站在最前线,没穿雨衣,浑身是泥,正嘶吼着指挥铲车加固堤坝。他的眼镜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那张斯文的脸上全是泥点子。
“周墨!”
江白冲过去,一把拽住他。
“情况怎么样?”
周墨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到是江白,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些,但声音依然焦急。
“不好!很不好!”
“水位上涨得太快了!一个小时涨了三十公分!这不正常!上游肯定在放水!”
“而且……”
周墨指着远处那片漆黑的江面,声音发颤。
“我们的堤坝是三十年前修的土堤,根本防不住这种级别的洪水。一旦水位超过警戒线两米,必定决堤!”
“江白,你这趟去省里,到底谈了什么?支援呢?物资呢?”
江白看着周墨,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拼了命在扛沙袋的百姓。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份签了字的“军令状”复印件,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周墨。
“没有支援。没有物资。”
“只有这个。”
周墨借着探照灯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自……自守?”
“生死……自负?”
周墨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江白,眼睛通红,像是要吃人。
“江白!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这是把几十万人的命押在赌桌上?!陈半省那个老狐狸这是在逼你死啊!”
“我知道。”
江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眼。
“我不签,他现在就会下令炸堤分洪。签了,咱们至少还有拼命的机会。”
“拼命?拿什么拼?”周墨把那张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泥水里,“拿血肉之躯去挡洪水吗?!”
“对!就拿血肉之躯!”
江白一把揪住周墨的衣领,两人的脸贴得极近,都能感觉到对方急促的呼吸。
“周墨,你是个聪明人。你还不明白吗?”
“这不仅仅是洪水!这是战争!”
“安南这一年跑得太快了,快得让省城那帮大爷们慌了神!他们要把咱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厂子淹了,要把咱们的精气神给冲垮了!”
“如果我们这次退了,认怂了,让安南变成了泄洪区。”
“那咱们之前做的一切,那个全省第一的含金量,那个销往全球的梦想,全他妈完了!”
“咱们就只能一辈子当跪在地上要饭的乞丐!”
江白松开手,指着身后那座虽然在风雨中飘摇、却依然亮着灯火的城市。
“看看那些灯。”
“那是咱们的家。是咱们一点一点,从泥坑里刨出来的家。”
“你想看着它被淹吗?你想看着纺织厂的机器变成废铁吗?你想看着那些刚过上好日子的百姓,重新回到一无所有的过去吗?”
周墨愣住了。
他看着那片灯火,又看了看脚下的泥泞。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进嘴里,苦涩,冰凉。
他懂了。
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是新旧势力的生死博弈,是利益格局的重新洗牌。
他们动了别人的奶酪,别人就要砸了他们的饭碗。
“不……不想。”
周墨喃喃自语,随后猛地握紧了拳头。
“老子不想!”
他弯腰,从泥水里把那团被揉皱的纸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展平,重新塞回江白的口袋里。
“江书记,下命令吧。”
周墨抬起头,那双近视眼此刻却亮得吓人。
“既然他们想玩命,那咱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要人,我这还有三千纺织工人;要车,高新区的物流车队随时待命;要钱,财政局那个老抠门刚才说了,棺材本都拿出来了!”
江白笑了。
在这漫天风雨中,笑得肆意张狂。
“好!”
“传我的命令!”
“全城动员!所有党员干部,全部上堤!”
“告诉老百姓,只要我江白还活着,这水,就漫不过这道堤!”
“还有……”
江白转头看向北方,那是龙头水库的方向。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周墨,你带人守住这儿。”
“我去上游。”
“去干什么?”周墨大惊。
“去借个‘塞子’。”
江白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衣领,摸了摸胸口那支钢笔。
“陈半省想放水淹我?那我就去把他的水龙头给关了!”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他的权大,还是老子的枪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