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的会议室里,人走茶凉。
只有陈半省还坐在原位。
他手里那串盘得油光锃亮的核桃,“咔哒、咔哒”地转着。
那份江白刚刚签下的“军令状”,就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上,被空调风吹得哗哗作响。
“老板。”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是省水利厅的厅长,马如龙。也是陈半省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马如龙看了一眼那份军令状,小心翼翼地把茶杯续满水。
“这江白……是不是疯了?”
“这种百年一遇的大水,安南那个破堤坝,就算是铁打的也扛不住啊。他这是把脑袋往铡刀底下伸。”
陈半省停下手里的核桃,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疯?”
“他可不疯。他是聪明过了头。”
陈半省抿了一口茶,眼神透过袅袅升起的热气,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知道,如果按部就班,安南这次肯定会被定为‘蓄滞洪区’。这是惯例,也是弃车保帅的死局。”
“他签这个字,是在赌。”
“赌我不敢真的把安南淹了,赌老天爷会给他留一线生机。”
马如龙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那……咱们怎么办?真让他赌赢了?”
“赢?”
陈半省笑了。
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者,看着不懂事的晚辈。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老马啊,下棋讲究什么?”
“讲究势。”
“现在这‘势’,不在他那边,在天上,在水里。”
陈半省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全省水系图前。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贯穿全省的大江,缓缓上移,最终停在了一个红色的圆点上。
**龙头水库**。
这是全省最大的水利枢纽,悬在安南市的头顶上,相距不过一百公里。
“气象台说了,未来三天,上游还有大暴雨。”
陈半省的声音很轻,却让马如龙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
“龙头水库的水位,现在是多少?”
“已经接近警戒线了。”马如龙赶紧回答,“按照规程,必须开始小流量泄洪,腾出库容。”
“小流量?”
陈半省摇了摇头,转过身,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
“老马,眼光要放长远点。”
“为了省城的绝对安全,为了下游几千万人的大局,龙头水库必须留足余量。”
“传我的话。”
“今晚十二点,龙头水库开启三孔泄洪。流量……加大一倍。”
“一倍?!”
马如龙吓得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
“老板,这……这要是下去,安南那边的水位线瞬间就得爆表啊!万一决堤了……”
“决堤了,那是天灾。”
陈半省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江白不是签了军令状吗?他说他能守住。”
“既然他是英雄,那就给他个当英雄的机会。”
“守住了,我给他请功。守不住……”
陈半省走回桌边,拿起那份军令状,随手扔进了碎纸机。
“滋——”
纸张被绞碎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守不住,那就是他刚愎自用,抗命不遵,导致生灵涂炭。”
“到时候,不用我动手,安南的老百姓就会把他撕了。”
马如龙看着碎纸机里吐出的纸屑,咽了口唾沫,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这就叫杀人不见血。
这就是真正的棋手。
在陈半省的棋盘上,洪水是棋子,堤坝是棋子,甚至连江白那条命,也不过是一颗随时可以舍弃的卒子。
“明白了。”
马如龙低下头,不敢看陈半省的眼睛。
“我这就去安排。理由是……上游来水过快,为了大坝安全,被迫加大泄洪量。”
“去吧。”
陈半省挥了挥手,重新坐下来,闭上眼睛,继续盘着手里的核桃。
“咔哒、咔哒。”
声音清脆,像是某种倒计时。
……
高速公路上。
暴雨如注。
奥迪车的雨刮器已经开到了最大档,依然刮不净眼前的瀑布。
江白坐在后座,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刚刚接到了气象局的最新通报,上游的雨势比预想的还要大。
“老张,还有多久到安南?”
“书记,雨太大了,不敢开快。起码还得一个半小时。”
“开快点!”
江白吼了一声,手里的烟已经被他捏成了粉末。
“一个半小时,足够洪水跑几十公里了!”
他太了解陈半省那个老狐狸了。
那份军令状,根本不是什么护身符,那是陈半省递给他的一根上吊绳。
那老东西绝对会在上游做文章。
只要龙头水库一开闸,安南就是个死局。
“嗡——”
手机震动。
是周墨打来的。
“江白!你疯了?!”
电话刚接通,周墨气急败坏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你签什么军令状?!你知道现在的安南防汛形势有多严峻吗?东风大堤已经出现管涌了!你这是把咱们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
“不签,安南现在就是一片汪洋了!”
江白对着电话吼回去。
“周墨,你给我听着!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你马上带着所有的工程队,把能调的沙袋、石料,全部拉到东风大堤上去!”
“还有,纺织厂的那批特种帆布,别在那儿当宝贝供着了!全部拿出来!做成防汛沙袋!”
“可是那是用来做订单的……”
“命都没了还做什么订单!”
江白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冰。
“告诉大家,这一仗,咱们没有退路。”
“退一步,身后就是几十万个家庭,就是咱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家底!”
挂断电话,江白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那个一直存在手机里、却很少拨打的红色号码。
苏军长。
也就是他那个脾气火爆的老丈人。
“喂,爸。”
江白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接下来的请求,可能会触碰底线。
“小江?怎么了?听清寒说你去省里吵架了?”
电话那头,苏军长的声音中气十足。
“爸,我没时间解释了。”
江白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咬着牙说道:
“安南要发大水了。有人想在上游搞鬼,借着天灾的名义淹了我们。”
“我想求您办件事。”
“说。”苏军长没有废话。
“我不需要部队来安南抗洪,我自己的人能顶住。”
“但我需要您派人,去一趟龙头水库。”
“龙头水库?”苏军长愣了一下,“那里是地方管辖,部队插手不合规矩。”
“我知道不合规矩。”
江白的手紧紧抓着车门把手,指节泛白。
“但我只需要几个人,去‘演习’。或者是去‘检修通讯线路’。”
“只要让人站在那儿,盯着那个闸门。”
“我要保证,泄洪量必须透明!必须真实!绝不能让某些人为了私利,把安南当成洗脚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过了十秒钟。
“江白,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这是在逼宫。”
苏军长的声音变得严肃无比。
“如果查无实据,你这就是诬告上级,政治前途全毁。”
“毁就毁了!”
江白红着眼,对着电话咆哮。
“我江白就是个泥腿子!大不了回去种地!”
“但我不能看着安南的老百姓,因为那帮坐在空调房里算计的人,在睡梦里被水冲走!”
“爸!算我求您!”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最后,听筒里传来一声叹息,紧接着是一句简短有力的命令:
“警卫连,集合。”
“目标,龙头水库。全副武装,实弹。”
“任务:保护国家重要水利设施安全。任何人,没有我的命令,不得随意操作闸门!”
江白握着电话,整个人瘫软在座椅上。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谢谢……爸。”
他挂断电话,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雨幕。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
但江白心里的火,却烧得越来越旺。
“陈半省。”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你想下棋?”
“那我就把棋盘给你掀了!”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水大,还是老子的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