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照灯的光束在雨幕中摇曳,惨白,无力。
马如龙瘫在泥水里,那副平日里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举着板砖、浑身散发着野兽气息的男人,吓得连牙齿都在打架。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马如龙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手指头上全是泥,滑了好几次才解开锁。
电话拨通了。
免提。
“老马?事情办妥了?”
陈半省那温润醇厚的声音,穿过风雨,清晰地传了出来。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听得让人只想骂娘。
江白一把抢过手机。
“办妥你大爷!”
一声怒吼,夹杂着风声和雷声,顺着信号传到了几百公里外的省城。
电话那头明显的沉默了两秒。
“江白?”
陈半省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戏谑。
“怎么?安南的堤还没守住,就跑到上游来撒野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这是劫持国家重要水利设施,是死罪。”
“死罪?”
江白把那块板砖“咣当”一声扔在脚边的铁闸上。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着手机冷笑。
“陈书记,少拿大帽子压我。我现在就是个光脚的,我不怕穿鞋的。”
“我就问你一句。”
“这水库的水位,到底到没到必须泄洪的死线?”
陈半省没说话。
“你不说是吧?我替你说!”
江白转身,指着大坝内侧那根巨大的水位标尺。
“现在的蓄水位是185米!离最高警戒线还有两米!按照规程,至少还能顶六个小时!”
“你现在下令开闸,就是为了给你省城那个破景观湖腾地方!就是为了把祸水引到安南去!”
“陈半省,你这哪里是在防汛?你这是在杀人!”
“江白,注意你的言辞。”
陈半省的语气冷了下来,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意。
“我是总指挥。为了大局,我有权做任何决定。你如果再不让开,我就让武警部队清扬。”
“清扬?”
江白看了一眼身边那十几个荷枪实弹、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的士兵。
那是苏军长的人。
是他的底气。
“行啊,你来清。”
江白索性一屁股坐在了那个巨大的手摇绞盘上——那是开启闸门的最后一道机关。
他从兜里掏出那包湿漉漉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根本点不着,但他还是叼着。
“陈书记,我现在就坐在绞盘上。”
“我就一句话。”
“想开闸?行。先把我冲下去。”
“安南几十万老百姓在下游看着呢。我这个市委书记要是守不住这道门,我就先死在这儿给他们探探路!”
“到时候,你也别想好过。逼死省委常委,这口锅,我看你背不背得动!”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陈半省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核桃“啪”的一声,被捏碎了一颗。
他没想到,江白会玩得这么绝。
这是滚刀肉。
是那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你玩命的亡命徒。
要是真把江白冲下去了,事情闹大,上面查下来,他也得脱层皮。
“好。”
良久,陈半省吐出一个字。
“江白,你有种。”
“我就给你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后,如果水位超过187米,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泄洪。到时候你要是还拦着,就算你不死,我也把你送上军事法庭!”
“嘟——”
电话挂断。
江白拿着手机,手一松,手机滑落在泥水里。
他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靠在绞盘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赌赢了。
拿命赌赢了六个小时。
“书……书记……”
马如龙从地上爬起来,满身是泥,像条落水狗。
“那……咱们现在咋办?”
江白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坨垃圾。
“咋办?”
“给我盯着标尺!眼睛都不许眨!”
“水位每涨一公分,就给我报一次数!要是敢谎报半个字,我就把你扔下去喂鱼!”
雨,越下越大。
像是要把这世界给淹没。
江白就那么坐在绞盘上,像尊雕塑。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脖子里,冰凉刺骨,但他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这漫长的六个小时过去,等安南那边的消息。
……
此时的安南,东风大堤。
已经成了修罗扬。
洪水已经漫过了警戒线一米多,浑浊的浪头一次次拍打着脆弱的土堤。
几千名老百姓,手挽着手,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组成了第二道人墙。
周墨站在最前面。
他的眼镜早就不知道冲哪去了,眼睛高度近视,看东西模模糊糊,但他死死拽着身边一个年轻战士的胳膊,怎么也不肯松手。
“市长!上去吧!水太大了!”
战士大喊着,声音带着哭腔。
“不上!”
周墨吐出一口浑水,嘶吼着回应。
“江书记在上游给咱们拼命!咱们要是退了,那就是逃兵!”
“给我顶住!沙袋!快上沙袋!”
“轰隆——”
一个巨浪打过来,直接把周墨拍进了水里。
他呛了一大口水,感觉肺都要炸了,手脚乱抓,却只抓到了一把烂泥。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后领,把他像拎小鸡一样拎出了水面。
是钱多多。
这个昔日的“老赖”,此刻满脸横肉都在抖,把周墨往肩膀上一扛,大步往高处冲。
“周市长!你可不能死啊!”
钱多多一边跑一边喊。
“你死了,谁还我们的钱啊!我那两亿多还在财政局账上趴着呢!”
周墨趴在他背上,一边咳嗽一边哭笑不得。
这帮人啊。
真是可爱又可恨。
“报告!水位停止上涨了!”
突然,大堤上的观察哨传来一声惊喜的尖叫。
所有人都是一愣。
紧接着,是一阵不敢置信的欢呼。
“停了!真的停了!”
“上游没放水!江书记守住了!”
周墨从钱多多背上滑下来,顾不上满身的狼狈,跌跌撞撞地跑到水位桩前。
确实停了。
虽然还在高位,但那种疯涨的势头,被硬生生地掐断了。
“江白……”
周墨看着北方漆黑的夜空,眼泪混着雨水流了下来。
“你这野路子,真他娘的管用啊!”
……
龙头水库。
凌晨五点。
雨,终于变小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惨淡的鱼肚白。
江白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绞盘上。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报……报告。”
马如龙哆哆嗦嗦地凑过来,手里拿着手电筒。
“水位……退了。”
“雨停了,入库流量减小,水位降到了184米。不用……不用泄洪了。”
江白动了动眼珠子。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腿已经失去了知觉。
“退了?”
他的声音哑得像是破风箱。
“退了!真退了!”马如龙也快哭了,这一夜对他来说也是煎熬。
江白试着动了动手指,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绞盘上滑了下来。
“噗通。”
他摔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但他没爬起来,而是就这么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片渐渐散去的乌云,看着那露出来的一点点星光。
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陈半省……你输了。”
“老天爷……还是站在安南这边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支钢笔——那是徐静留给他的,一直贴身放着。
钢笔还是热的。
“静静,你看见了吗?”
“我把安南守住了。”
“人在,堤在。”
这时,那个少校军官走过来,对着躺在地上的江白,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江书记,任务完成。我们撤了。”
江白费力地抬起手,回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礼。
“谢了,兄弟。”
“回头……请你们吃纺织厂的红烧肉。”
士兵们撤走了。
马如龙也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连那个被砸坏的手机都没敢捡。
大坝上,只剩下江白一个人。
风吹过,带着清晨特有的寒意,也带着泥土的芬芳。
江白闭上眼睛,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也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一仗,他不仅守住了安南的堤坝。
更是守住了自己的脊梁。
“回家。”
他喃喃自语。
“清寒肯定做好早饭了……我要吃热汤面……”
“还要加……两个荷包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