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
或许是街道上已经许久没有瞧见那群全身上下笼罩黑袍,说话也不太利索的“不速之客”,原本风声鹤唳的张家口堡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城中所剩不多的百姓和商户们也纷纷开始筹备即将到来的年节。
尽管随着朝廷的“彼时”,张家口堡这座旱码头已经没有了当年的辉煌,但每逢堡外兵卒们“沐休”,涌入城中采买放松的时候,城中街道坊市还是会被挤得满满当当,各式各样的呼喝声不绝于耳,还有那喝醉的兵丁们借着三分醉意,与眼馋了许久的妇人打情骂俏一番。
但说来也是奇怪,任凭这些兵丁们在城中为数不多的酒坊和赌场中寻欢作乐,却没有人敢靠近几乎将城池西北角连成一片的“范府”,即便偶尔真的有人晕头转向,无意间路过,立马便会受到范府“家丁”的驱赶。
俗话说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可这些腰间佩戴着刀剑的兵卒们在瞧见戒备森严的“范府”,以及面色不善的“家丁”之后却是瞬间酒醒,慌乱拱手做辑之后,便忙不迭的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全然没有面对寻常百姓时的嚣张跋扈。
而戒备如此森严的范府无疑瞬间成为了城中百姓茶余饭后讨论的话题,毕竟在往常时候,这范府虽然也是“生人勿近”,但也远远没有达到如此夸张的程度。
这范府里,究竟是出了何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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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我怎么瞧着这局势有些不太对呐。”
“听说大同代王那边已经放了话,马上就要一切照旧,放那些旅蒙商人们出城了。”
范府后院的书房内,一名身材瘦弱,但面容却隐隐与范永斗有三分相似的年轻人大摇大摆的斜靠在躺椅上,微微眯起的眼睛中涌动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哦,怎话怎讲?”
闻言,正在翻阅账目的范永斗便不由自主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而看向自己的长子范三拔,眼神中满是宠溺。
自己的独子虽然从小便瞧不进去那些晦涩难懂的“四书五经”,且性格十分急躁,但在经商这件事上却完美的继承了他的天赋和基因,尤其是对于时局的把控,更是远超常人。
他们范家近些年之所以能够飞黄腾达,深受那建州女真的重视和倚重,自己的长子从中出力甚多。
“您想啊,”随手将一直把玩的玉佩搁置在桌案上,范三拔也随之坐直了身子,脸上呈现出与往日冲动暴戾截然不同的深思模样,一字一句的说道:“代王那老儿迫于各种各样的压力,只能捏着鼻子让商队们出关尚且情有可原,毕竟无论是那些商贾,还是边军士卒都想趁着年关前在赚一笔银子好过年。”
“可小皇帝又不是傻子,他刚刚继位便马不停蹄的掌握了腾骧四卫的军权,并打破惯例委任了一名自辽东回京的武臣担任京营总督。”
“京营库房失窃这么大的事,就这么轻飘飘的被揭过了?”
“小皇帝就不好奇,这些丢失的军械去了哪里,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妄为?”
“即便小皇帝知晓事关重大,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撕破脸皮,但也不至于如此安静吧?”
一语作罢,书房中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范永斗也隐去了嘴角的淡笑,保养极好的脸颊上流露出一抹凝重之色。
自己的儿子所言有理。
小皇帝年轻气盛,如今吃了这么大的亏,岂会如此安静?
设身处地,换做他是紫禁城中的小皇帝,即便不敢彻底撕破脸皮,估计也会想方设法的“敲打”代王一番,而做贼心虚的代王非但不敢反抗,估摸着还乐见其成。
“你的意思是?”
抿了抿已是彻底变凉的茶水,范永斗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征询,仿佛眼前的独子才是这范府的掌权人和主心骨。
“咱们范家必须要在京中多扶持些耳目,以便咱们能掌握小皇帝的一举一动。”
稍作沉吟之后,范永斗便是不假思索的回应道。
虽然他笃定,紫禁城中的小皇帝不敢冒着天下之大不违,与大同镇那边撕破脸皮,更不可能将矛头对准他们脚下的张家口堡,但商人与生俱来的谨慎,还是让范三拔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有恭顺侯那边还不够吗?”范永斗顺势接过话茬,面上闪过一丝迟疑:“待到韩阁老复出之后,咱们范家便可高枕无忧了。”
他倒不是舍不得银子,实在是眼下的局势有些紧张,倘若他的动作过于明显,未免有那“不打自招”的嫌疑。
“不够,我等要想办法将小皇帝身上下手。”
范三拔面朝京师,脸上露出一抹狠辣之色。
“谁?”
哪怕知晓自己的独子向来是“天马行空”,但范永斗此刻仍不禁尖叫出声,失手打翻桌案上的茶盏,将账本打湿一片。
假若他们范家有这个本事,哪还用提心吊胆的待在这张家口堡,直接提着小皇帝的项上人头,将其献给女真大汗,换取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岂不快哉?
“儿子派人打听过了,”在范永斗不敢置信的注视下,范三拔随手自腰间取出一个字条,满脸不屑的说道:“那小皇帝的国丈周奎早年间不过是苏州府的一个落魄泼皮,全靠着招摇撞骗方才得以苟活。”
“其女嫁入信王府之后,周奎更是借此大肆敛财,贪财的名声人尽皆知。”
“我范家若是能将其拿下,方才是真正的高枕无忧!”
一语作罢,范三拔那白皙的脸颊上瞬间充斥着疯狂,而其看似荒诞的言论则是让范永斗目瞪口呆,接连吞吐了几口唾沫之后,方才恢复了平静。
他们范家近些年之所以在这张家口堡“横行霸道”,靠的不就是用银子将这宣府镇上上下下都喂透了,且在朝中拥有恭顺侯这位世袭罔替的勋贵给他们通风报信吗?
可如今小皇帝已经对勋贵生疑,恭顺侯所能起到的作用便大不如前;而这视财如命的“国丈”周奎或许便是他们范家新的“靠山”和“保护伞”。
“吾儿所言有理,这件事..”
“事关重大,儿子亲自去办。”未等范永斗把话说完,范三拔便主动请缨,目光已然飘至了四百里外的京师。
近些时日,那“驸马爷”李永芳和其带来的侍卫们一直待在他们家中不走,而他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也不得不一直待在这府中,实在是无趣的很。
与其如此,倒不如去京城中寻些乐子。
“也好,你办事还稳妥些。”
范永斗本是不愿让自己的独子“深入虎穴”,毕竟他们范家做的生意但凡有半点风声走漏,便立刻是抄家灭族的下场,自是怎么稳妥怎么来。
但转念一想,他的手中可是足足握着这宣府镇数万边军五成以上的粮草供应,哪个不开眼的敢动他的儿子?
更何况范三拔此次入京,可是给那视财如命的“国丈”周奎送银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