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明》 第1章 信王由检 “启禀厂公,卑职逼问过那群御医了,天子..怕是就在这两日了..” “厂公,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我等也可行前宋年间狸猫换太子的旧事..” “此言甚是,我等可对天子秘不发丧,自民间抱取婴孩,称其为天子遗腹子,拥立其为新君..” ”下官听说那位奉圣夫人,早就有此计划了..” 紫禁城的某座偏殿内,十余位身着绯袍的官员们齐聚于此,往日保养极好,喜怒不形于色的脸颊上充斥着掩饰不住的惊慌和绝望,唯有被其围在中间的“厂公“还算镇定,但浑浊的眸子中也涌动着不安。 “算了,咱是朱家的家奴,干不了这事。” “派人出宫去请信王吧..”半晌,偏殿内此起彼伏的喧嚣声戛然而止,一道有些沙哑沉闷的声音如惊雷般,在众人的耳畔旁炸响,让在场的朝臣们瞳孔猛的收缩。 “厂公?”还有人面露不甘之色,脸颊猛地涨红。 “快去!” ... ... 北京城,信王府。 作为信王朱由检在京师的“临时住宅“,此地在过去两年的时间里,一直是“门可罗雀“,谁也不敢在“阉党“的眼皮子底下随便接近这位“天子幼弟“,以免引来无妄之灾。 不过自从数日前,天子朱由校病情加重,无力处理朝政的消息传开之后,年仅十六岁的信王朱由检便瞬间“炙手可热“起来,每日都有身着各色官袍的朝臣们主动前来“谒见“,态度十分恭谨。 在这些络绎不绝的朝臣中,甚至不乏平日里与“阉党“眉来眼去的官员,在递上“拜帖“的时候也全然不负平日里的嚣张跋扈,引得在信王府中当值的宫娥内侍们啧啧称奇。 但不知是不是为了避嫌的缘故,自打正式“开府建衙“以来,便以“勤学典范“而著称,赢得士林间无数士子为之拥戴的信王由检这些天却一直闭门谢客,仅有少数“亲戚“得以面见这位不自觉便深陷于时代洪流的少年人。 “启禀殿下,“见上首的信王殿下迟迟不发一语,心急难耐的“太康伯“张国纪也顾不上尊卑规矩,径自从怀中摸出一封有些褶皱的书信:“皇后娘娘谕旨,客氏狼子野心,或有意颠覆我大明江山,还请殿下处处小心。“ 嗯? 落针可闻的官厅中,上首的少年人不由自主的挑了挑眉,眼神复杂的盯着眼前的“亲戚“。 作为前世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心理学博士,他虽然“穿越“至今已有半个多月的时间,但靠着优秀的心理素质,从未露出过半点马脚,愈发适应自己“信王“的身份。 毫不夸张的说,他在内心深处,早就做好了力挽狂澜,中兴大明的准备。 不过眼下这位太康伯的说辞,却是让他顿感意外。 客氏有意颠覆大明江山? 依着史书上的记载,这客氏本是河北农妇,因姿色妖媚,奶水充足后被选拔入宫,成为彼时皇长子朱由校的“奶妈“,并得以在天启朝呼风唤雨。 一个目不识丁的“农妇“,也想学历史上的“则天皇帝“,染指江山皇权? 这倒是与“明史“上的说法有天壤之变,不过转念一想,这“明史“早就被满清修改的面目全非,有多少真实性也就无从参考了。 这也就是“闯王“李自成率先打进了北京,不然按照满清的操作,整出来一个崇祯传位于皇太极的说法也不是不可能。 “殿下,”见坐在上首的信王殿下仍不说话,似是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作为“信王“朱由检亲舅舅的刘效祖赶忙上前一步,声音急促的说道:“臣已经得到确切消息,客氏之子侯国兴的小妾这两日刚刚为其诞下一名幼子,但侯国兴却对外谎称胎儿降生即亡。” “侯国兴此举意欲何为,已是昭然若揭啊!” 狸猫换太子! 刘效祖急切紧张的声音尚在官厅内悠悠回荡,朱由检却猛然攥紧了手中的书信,犀利如刀的眸子猛然投向紫禁城所在的方向。 若是他没有猜错的话,这名身上流淌着客氏血脉的“幼子“此刻怕是已经被秘密送至紫禁城中,用以在关键时刻充当皇兄朱由校的“遗腹子“。 这客氏和侯国兴倒是好算计! “启禀殿下,皇后娘娘让老臣告诫殿下,如今紫禁城暗流涌动,殿下切勿冲动,一切以大局为重。” “皇后娘娘会在宫中竭力为殿下周旋。” 许是怕年仅十六岁的“信王殿下“乱中出错,太康伯张国纪猛然向前一步,那张保养极好的面容因情绪激动而呈现病态的潮红,脖颈处青筋暴露。 很显然,他对那在紫禁城中呼风唤雨的“客氏“忌惮到了极点。 “切勿冲动?” 朱由检微微眯起眼睛,不由自主的看向紫禁城所在的方向。 他很清楚,随着自己的出现,原有的历史轨迹已经出现了偏差,大明朝的国运或许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假若他不加以阻止的话,“狸猫换太子“的戏码也许真的会出现。 “殿下,千万别冲动。” “陛下如今已是昏厥数日,难以护您周全啊。”见朱由检瘦弱的身躯不断抖动,唯恐其“冲动误事“的太康伯张国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朱由检的小腿急切呼喝。 世人都说“九千岁“魏忠贤权倾朝野,但少有人知晓,那奉圣夫人客氏方才是紫禁城的“无冕之王“,不知多少宫娥内侍成为其党羽走狗,就连中宫皇后张嫣都只能忍辱负重,难以保护腹中的皇子。 可以说,眼前的信王一旦迈进紫禁城,便是羊入虎口。 ”昏厥数日..” 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胸口不断起伏的朱由检猛然捕捉到了关键所在,目光也随之停留在自己身上所穿的蟒袍。 客氏及其党羽们想要趁着天启皇帝朱由校昏迷不醒之际,瞒天过海的搞出个”狸猫换太子”的戏码;而他也能趁机“变被动为主动“,将属于自己的“皇位“自那个“遗腹子“手中抢回来。 “不,越是这样,孤越要进宫,陪伴在皇兄左右。” 在张国纪和刘效祖惊恐的眼神中,朱由检猛然收回目光,一字一句的说道:“两位卿家皆是孤的至亲,应当明白孤的处境。“ “皇兄昏迷不醒,而客氏又有意通过遗腹子的手段颠覆我大明江山,一旦这些乱臣贼子伪造遗诏,试问孤该如何自处?!” 遗腹子,遗诏! 这一连串的字眼犹如惊雷,猛然在张国纪和刘效祖的耳畔旁炸响,让他们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说天启皇帝朱由校在昏厥前明确流露过“兄终弟及“,待他龙驭宾天之后,将皇位传给信王朱由检的意愿,但因事发突然的缘故,当时并未留下正式的“遗诏“,信王由检也没有经过严格的流程,被册封为“皇太弟“。 倘若宫中的那群乱臣贼子,趁着朱由校昏厥之际,真的搞出个“遗腹子“的戏码,顺势在伪造一封遗诏,信王所拥有的优势便将荡然无存。 那客氏和其党羽,是笃定了“死人“不能说话。 更何况,那客氏身边还有“魏阉“相助。 这魏阉,可是真真正正的只手遮天啊。 许是猜到了太康伯张国纪和刘效祖心中所想,一直沉默寡言的朱由检缓缓自案牍后起身,一字一句的说道:“皇嫂也在谕旨中说了,意图颠覆我大明江山的乱臣贼子乃是那客氏,而非魏阉。“ “魏阉此人虽权倾朝野,但终究是我朱家的家奴,自身权利来自于皇权。” “这大明朝从来没有阉党,所谓的阉党,其实就是帝党。” “魏阉,不敢害孤。” 第2章 进宫 几乎就在朱由检决定“以身犯险“,进宫探视朱由校的时候,令他进宫的旨意也适时送到了信王府。 望着那传完口谕便匆匆离去的内侍,太康伯张国纪及刘效祖的脸色均是难看到了极点。 依着中宫皇后张嫣在书信中所说,天子朱由校已是昏厥多日,如何能突然下达令信王进宫的口谕? 无需多说,这必然是那“奉圣夫人“客氏或者“魏阉“的阴谋诡计,其目的便是为了控制在宫中毫无根基的信王。 “殿下,三思啊。“ 太康伯张国纪还想阻拦,但朱由检却直接登上了已经准备多日的肩舆,直奔皇宫而去。 因放心不下朱由检,太康伯张国纪和刘效祖在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终是咬着牙跟在肩舆之后,心中笃定待会就算是拼了命,也不会让那些乱臣贼子们伤害到信王。 斜靠在舒适的软榻上,朱由检默默在脑海中梳理着当下的脉络和思路。 别看太康伯张国纪和自己的亲舅舅刘效祖对“魏阉“魏忠贤及其党羽忌惮到了极点,但朱由检心中十分清楚,他要面对的唯一“敌人“便是那躲在深宫中的“奉圣夫人“客氏。 他终究是大明的信王,天启皇帝的幼弟,光宗皇帝之子,一旦他在如此敏感的节点上遭遇意外,那“魏阉“及其党羽便要面临随之而来的三个难题。 其一,魏忠贤及其党羽们必须要囚禁,或者控制中宫皇后张嫣,以免重现“衣带诏“的旧事。 其二,魏忠贤还要说服他麾下那群为了权势而强行拼凑在一起的“阉党官员“,放着“从龙之功“的煊赫功绩不管,反而冒着身死族灭的下场,去拥立一位破绽百出的“先帝遗腹子“。 其三,纵使魏忠贤能够控制中宫皇后张嫣,也能说服麾下的“阉党成员“与他一同铤而走险,他还要迎接一场由大明各地藩王掀起的“靖难之役“。 面对着那至高无上的皇位,谁愿意屈居于一位“太监“之下? 魏忠贤把持朝政多年,不会不清楚其中的利弊关系;反倒是那“奉圣夫人“客氏终日待在后宫中,靠着天启皇帝的宠信,拉拢扶持了一批党羽,便自以为拥有了昔日“则天皇帝“的手段和根基? 可笑至极! “殿下,宫门到了。” “入宫需要步行..”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谄媚其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朱由检的耳畔响起,将朱由检凌乱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放眼瞧去,巍峨的紫禁城已是赫然映入眼帘,数十名身材魁梧的宿卫也在眼神各不相同的注视着自己。 “唔。”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朱由检推开轿门,右手装作不经意间划过腰间的剑柄,径自朝着迎面而来的宿卫们走了过去。 “参见信王殿下。” 距离朱由检约莫十步远的时候,当值的宿卫们纷纷躬身行礼,敏锐的双眸先是在朱由检腰间的剑柄掠过,而后又迅速移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果然如此。 见状,朱由检的心弦更是放松了不少,扭头朝着身旁的内侍们吩咐道:“宿卫当值辛苦,赏。” 明制。 唯有大明皇帝陛下以及当值的宿卫们可以佩戴兵刃进入紫禁城。 管中窥豹。 看来这号称被“魏阉“和“客氏“牢牢掌控的紫禁城也并非铁板一块,最起码眼前的这些侍卫们已经迫不及待的选择向他“效忠“了。 至于那上不得台面的“遗腹子“,凭什么跟他斗?! ... ... “厂公,信王殿下入宫了。” 距离乾清宫不远的偏殿内,以“九千岁“魏忠贤为首的阉党核心们仍在争论不休,而宫门外内侍刚刚送来的消息更是加剧了偏殿内的不安,各式各样的心思为之暗流涌动。 依着他们所掌握的消息,这位自幼丧母的信王殿下生性敏感,且小小年纪便呈现出“喜怒无常“的特性,但面对着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士林君子“,又偏偏能做到以礼相待,十分推崇儒家。 以这位的行为举止来观瞧,来日若是承继大统,十有八九对在那些“东林党“的鼓吹下,他们这些“阉党成员“赶尽杀绝,拨乱反正。 到了那时,他们岂不是死路一条? 一念至此,官至吏部尚书,在民间素有“周十万“之称的周应秋便忍不住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坐在上首的“主心骨“,颤声央求道:“厂公,切莫引火烧身,勿谓言之不预也..” 啪! 闻听此话,沉默多时的“九千岁“魏忠贤猛然将桌案上的茶盏摔碎,神情因愤怒而变得扭曲,其犀利如刀的眸子死死掠过在场众人:“尔等死罪。” ”咱家刚才说了,咱家是大明的家奴,是大明天子的家奴!” “对对对,是下官失言,”见魏忠贤似是动了真火,号称“天官“的吏部尚书周应秋顿时磕头如捣蒜,但眉眼间仍涌动着一丝不甘和疯狂。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为了满足个人的私欲,在被提拔为“吏部尚书“之后便是大肆敛财,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以至于民间百姓在私底下将他称之为“周十万“。 他实在是不甘心就这般放弃手中的权利和金钱。 倘若眼前的厂公“见死不救“,他就只能选择向那位“奉圣夫人“效忠了。 “厂公,下官或有一计,“望着浑身上下瘫软如泥,脸上写满了绝望的周应秋,官至兵部尚书的崔呈秀眼中不由得闪过一抹不屑。 似这等靠着阿谀奉承,方才被“厂公“提拔至高位的“幸进之辈“终究无法与他这等心腹谋士相提并论。 但不屑归不屑,他和这周应秋,以及在场的朝臣们早就是一根绳子的蚂蚱。 假若魏忠贤失势,他们也难以幸免。 “讲。”半晌,魏忠贤沙哑的声音在偏殿内幽然响起。 作为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他又何尝舍得放弃手中的权利,但乾清宫中的天子对他恩重如山,他魏忠贤既没有胆量,也没有野心,更没有能力,效仿那旧唐的大太监们“弑杀“天子,操控皇位更迭。 “事急从权,公公不若效仿当年的张永,来个自请骸骨,以退为进?“崔呈秀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瞬间让嘈杂的偏殿安静下来,在场的阉党成员们均是死死盯着眼前的“谋士“。 “张永?” “此人的名讳听上去倒是耳熟..”魏忠贤闻言微微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微不可查的轻叹了口气,崔呈秀耐着性子解释道:“张永本是正德皇爷身边的大裆,嘉靖皇爷入朝后虽因遭受朝臣弹劾而斥退,但数年之后即被嘉靖皇爷起复,重新委以重任。” “好,”像是即将溺水之人,猛然抓出了救命稻草,魏忠贤那枯瘦的脸颊上露出狂喜之色:“乞骸骨这个法子好!” “咱家是忠于天子的,未来也会忠于信..” 未等魏忠贤把话说完,宫殿外再度响起了惊慌失措的呼喝声,让偏殿内刚刚有所升温的气氛再度降至冰点:“厂公,信王殿下到了。” “但殿下是..佩剑入宫.” 第3章 兄弟情深 吱呀。 随着木门推动的声音,身着常袍的信王朱由检缓缓迈进作为大明权力中枢的乾清宫,落针可闻的宫殿内,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浓郁到刺鼻的中药味,让人胃里隐隐有些翻腾。 放眼瞧去,御极七年的天启皇帝朱由校正面色安详的躺在御榻之上,胸口微微起伏。 假若不是角落处跪满了大气也不敢喘的宫娥内侍以及御医,另外明黄色的“团龙被”上也遍布着未曾干涸的血渍,任谁来瞧也不会相信这位年仅二十三岁的大明皇帝已经药石难医,随时有可能龙驭宾天。 或许是精神已经有些恍惚,中宫皇后张嫣此刻只是无力的瘫软在床榻旁,盯着自己的丈夫默默啜泣,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在御榻的另一侧,还跪着几名满脸褶皱,眉眼间都写满了精明算计的老太监。 与中宫皇后张嫣的“麻木”所不同,这些老太监的脸上虽然也有一丝悲戚,但更多的则是对未来的不安和迷茫,时不时便交换着眼神。 望着躺在御榻上一动不动的“皇兄“,朱由检不由自主的深吸了一口气,只觉一股莫名的酸涩自心底奔涌而出。 下一秒,当他在睁开眼时,两行清泪便自稚嫩的脸颊上滑过。 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但空气中却猛然弥漫着一股悲痛,让角落处默默交换着眼神的宫娥内侍们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朱由检缓缓向前,脚步虽缓慢但又沉重,直至跪在朱由校的御榻前,脸上的泪痕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皇嫂,由检来了。” 此话一出,精神恍惚的中宫皇后张嫣仿佛受惊般,猛然抖了抖身子,不敢置信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不是已经提前派人给自己的父亲送信,让他务必安抚住自己的“小叔子“嘛? 难道是有贼人拦截了书信,亦或者事情有变? “唔..” 张嫣本想说些什么,但当她望着朱由检那张与自己丈夫有三分相似的面容后却是瞬间哽咽,涌至喉咙深处的关心也被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压抑却情深意切的呜咽。 “由检,你来的正好..” 或许是天启皇帝此前早有叮嘱,低声啜泣了几个呼吸之后,张嫣便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迅速调整好呼吸,转而示意朱由检膝行向前。 “陛下,由检来了..” 强忍住险些再度奔涌而出的眼泪,张嫣一边为自己的丈夫掖了掖被角,一边小心翼翼的叮咛道。 她知道,床榻上丈夫此刻正在饱受病痛的折磨,根本就没有入睡。 果不其然,当张嫣的叮咛声响起后,双眼紧闭宛若睡着的天启皇帝缓缓睁开了眼睛,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见状,张嫣赶忙上前几步,轻轻将自己的丈夫搀起,斜靠在御榻之上。 虽然张嫣的动作已是足够小心,但天启皇帝枯黄的脸颊上仍是涌现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痛楚,这再简单不过的一个动作,仿佛耗尽了他身体里所剩不多的气力。 喘了几口粗气,将胸腔处传来的刺痛感强行压住,病入膏肓的天启皇帝在殿中众人的注视下强行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 “吾弟,多日不见,学业可有长进?” 呼。 没有人料到,天启皇帝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仍是在关心自己幼弟的学业,那微不可闻的声音中藏着溢于言表的关心和不舍。 “皇兄..” 闻言,朱由检的眼圈便再度红了起来,单薄的身躯也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哪怕他“两世为人“,心性远比同龄人成熟,但在这生离死别之时,感受着“皇兄“扑面而来的关心,仍是不禁有些动容。 “吾弟,莫哭。” 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天启皇帝颤颤巍巍的伸出右手,似是想要擦拭朱由检脸上的泪花,但因身体过于虚弱的缘故,其手臂刚刚抬起便无力垂落,令其脸上再度涌现出一抹痛楚。 他实在是太虚弱了。 “吾弟,你来得正好。”轻轻拍了拍自己结发妻子的手腕,天启皇帝有些笨拙的将目光从自己的结发妻子身上移开,转而看向眼前的“幼弟“,“时隔多年,也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兄弟之间的那个约定。” “如今,为兄要兑现承诺了。” “为兄的这个官,该给你当了。” 此话一出,乾清宫内的气氛便骤然紧张起来,落针可闻的宫殿中猛然响起了吞咽口水的声音,各式各样的情绪随之暗流涌动,但御榻上的天启皇帝却对此毫无反应,只是怔怔的盯着眼前的幼弟失神,脸上露出一抹追思之色。 回首往昔,他当年在“东林党“拥戴下刚刚继位的时候,眼前彼时年仅九岁的幼弟曾缠着他,一脸天真的问道:“皇兄,这皇帝是个什么官?” “能不能让我也当几天?” 面对着自幼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幼弟“,他没有动怒,也没有因此忌惮,反倒是在殿中群臣瞠目结舌的注视下,轻轻拍了拍其臂膀,许诺道:“且让为兄当几年,以后就给你当。” 岁月如梭,七年的时间弹指一挥间,谁能想到当初自己随口的一个承诺竟是要成真了。 “咳。”缓过神的天启皇帝轻咳一声,再一次颤颤巍巍的伸出右手,如当年刚刚继位时那般,轻轻拍了拍“幼弟“的臂膀,声音轻微却又如惊雷般在偌大的宫殿内猛然炸响:“吾弟聪明天纵,仁孝性成,神器所归,惟在吾弟。” 轰! 听闻天启皇帝这近乎于“托孤“的遗言,乾清宫中的宫娥内侍们只觉脑海翁的一声,耳畔尽是天启皇帝的声音在回荡,更有人脸色因此瞬间变得煞白,匍匐在地砖上的身躯也哆哆嗦嗦的颤抖起来。 “皇兄..” “听我说,”摆了摆手,止住欲言又止的幼弟,天启皇帝的神情更加凝重了几分,“吾弟,这大明日后便要交付到你的手上了。” “吾弟,日后当为尧舜!” 一语作罢,天启皇帝便像是筋疲力尽般闭上了眼睛,只留下粗重的喘息声在这乾清宫中悠悠回荡。 第4章 托孤 灯火通明的乾清宫中,气氛却如鬼蜮般诡异,不知不觉便过去了小半炷香的时间。 在天启皇帝闭眼假寐的这段时间,不知有多少宫娥内侍借着为天子“服侍汤药“的由头偷偷离开,继而奔向紫禁城的各个角落,眉眼间藏着掩饰不住的惊惶失措。 他们听得清清楚,天子要传位于信王! “陛下,歇息片刻吧。” 乾清宫中,跪坐在御榻旁的皇后张嫣小心翼翼的擦拭着自己丈夫额头上的冷汗,咸腥的清泪无声滴落在团龙被上,冲淡了被子上那刺眼的血渍。 “无碍。” “朕今日精神甚好。” 感受着脸颊上传来的抚摸感,气若游丝的天启皇帝再度睁开了眼睛,望向结发妻子的眼神中满是眷恋和懊悔。 这些年,他不仅荒废朝政,终日与那些冰冷的木头作伴,更是在后宫中纵情声色,对自己的乳母“奉圣夫人“听之信之,以至于冷落了眼前的结发妻子,还因此失去了他们的子嗣。 罢罢罢。 他未能成为一名好丈夫,但他不能再错过成为一名好“皇兄“的机会,否则日后到了九泉之下,怕是那位同样无子而终的“武宗皇帝“都不会饶了他。 “吾弟,近前来。” 恋恋不舍的拍了拍自己妻子的手腕,天启皇帝重新将目光投向眼前长相与自己三分相似的幼弟,心中满是感慨。 七年前,他们的父皇含恨而终,匆匆把大明交到了他的手上。 那时候,辽东建奴虽然已成气候,但也只能在沈阳城外叫嚣,大明国内更是长治久安,国泰民安;可是自打他登基以来,短短七年的时间里,不仅辽镇建奴如日中天,就连西南土司也起兵叛乱,至今未能被朝廷平定,另有白莲教的贼人和自海外而来的红夷人图谋不轨。 神州大地上,已是狼烟四起。 除此之外,朝廷中枢也是暗流涌动,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君子们“仗着从龙之功,肆意排除异己,把持朝政;而他为了重塑皇权,又不得不扶持“阉党“,双方人马斗的不可开交。 七年后,自己又要将这个内忧外患不断的“烂摊子“交给眼前的幼弟。 悔不当初啊。 “吾弟,为兄撑不了几日了。” “今日趁着精神尚好,便多叮嘱你几句。” 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天启皇帝朱由校枯黄的脸颊上涌现出一抹内疚,满脸不舍的看向自己双眼早已红肿的结发妻子,“中宫配朕七年,常正言匡谏,获益颇多。今后年少寡居,良可怜悯,吾弟当善事中宫。” 唔。 听了这话之后,一直在强忍痛楚的皇后张嫣再难控制自己的情绪,趴在朱由校身前嚎啕大哭,几名穿着打扮似是嫔妃的妇人也泣不成声的哭喊起来,让天启皇帝眼中的眷恋之色更甚。 “还有,”终究是御极七年的一国之君,哪怕已经是气若游丝,哪怕已经是被病重折磨的不成样子,但天启皇帝的双眸依旧犀利如刀,盯着角落处明显悉数了许多的宫娥内侍们,若有所思的说道:“吾弟,忠贤恪谨忠贞,可计大事。” “朕,信他。” 他虽然不知晓自己亲手提拔的“内相“此刻为何没在身旁伺候,但依旧选择了继续相信魏忠贤。 毕竟他的亲身经历已经无数次向他证明,依附于皇权而存在的“天子家奴“,永远比那些道貌岸然的君子们忠诚! “皇兄叮嘱,臣弟谨记。” 默默膝行几步,朱由检在天启皇帝欣慰眼神的注视下,一脸严肃的应声道。 果然不出他所料,历史上的天启皇帝并非是只知晓沉迷木工活的昏庸皇帝;“九千岁“魏忠贤也并非是真真正正的权倾朝野。 无论是正德朝的“立皇帝“刘瑾,还是这天启朝的“九千岁“,他们都是依附于皇权而存在的“天子家奴“。 这些人的存在,便是为了贯彻大明皇帝的意志。 “不错。” “这几日便待在宫中吧,不要瞎走了。” 许是觉得眼前的幼弟听懂了自己的“言外之意“,天启皇帝脸上的笑意竟是浓郁了几分,精神也显得更好了。 若非身体实在是过于虚弱,他真想对眼前的幼弟面授机宜,以免他重蹈自己的覆辙。 “去,将阁臣们给朕叫进来。” 强忍住喉咙深处传来的一抹痒意,天启皇帝将咸腥的鲜血重新吞咽回肚中,朝着角落处的宫娥内们吩咐道。 此话一出,正愁不知该如何脱身的“随侍宦官“如蒙大赦,匆匆朝着朱由校躬身行礼之后,便是脚步急促的朝着外间而去,全然没有察觉到身后几道犀利的眼神。 ... ... “臣,黄立极,李国普,张瑞图,施凤来,叩见陛下。” “吾皇,圣躬金安。” 不多时的功夫,随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几名身着绯袍的朝臣便蹑手蹑脚的行至朱由校的御榻前,脸上均是挂着不加掩饰的关切和惆怅之色。 回想当年金榜题名时,谁不是想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但奈何“生不逢时“啊! 他们这几人,除却东阁大学士李国普还算有“底线“些外,其余人早已被冠上“阉党“的名号,再也洗不清。 等到拥立完新君继位,他们或许便要主动上书请辞,乞骸骨回乡了吧。 “几位卿家,”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天启皇帝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朕疾已革,宗庙社稷之重,今付于吾弟。” “还望几位卿家日后好生辅佐,以承宗庙之重,安兆民之心。” 闻听此话,四位阁臣脸上先是不约而同的涌现了一抹微不可察的释然之色,而后齐齐叩首行礼:“臣等,遵旨。” 他们作为这大明朝的阁臣,自是能够清晰感受到近些时日紫禁城中的暗流涌动,也知晓那位野心勃勃的“奉圣夫人“或许在策划着一场颠覆皇权的阴谋。 如今天子“未雨绸缪“,倒是无形中免去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他们虽是“阉党”,但依旧是这大明朝的臣子。 “行了,都下去歇着吧,”在交代完身后事后,刚刚还精神尚佳的天启皇帝竟肉眼可见的萎靡起来,随即也不顾在场的阁臣和幼弟,便一脸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见状,心思各异的几位阁臣只能簇拥着同样思绪恍惚的信王由检离开了乾清宫。 在这凝重的气氛中,谁也没有注意到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他们身前,一并朝着外间而去。 第5章 皇帝的名义 逆着头顶有些刺眼的阳光,朱由检漫步于紫禁城中,眼神复杂的打量着周遭既陌生又熟悉的宫殿。 虽然早在天启二年,他便被册封为“信王“,但因年纪尚小的缘故,一直到去年十一月,他才正式“开府建衙“,搬到了为他紧急修缮的信王府。 而在此之前,他在紫禁城中的居所,便是眼前的“勖勤宫“。 “殿下,奴婢已是提前命人打扫过这座宫殿了,殿下可放心居住。” 不知过了多久,一路上都沉默不语的“九千岁“魏忠贤缓缓向前,那张不怒自威的脸颊上残存着胡乱擦拭的泪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唔,有劳..大伴了。“ 闻听耳畔旁响起的声音,思绪恍惚的朱由检终于注意到了一直在其身旁引路的太监竟是大名鼎鼎的“九千岁“,心中打起十二分警惕的同时,却也主动释放了属于自己的善意。 他相信,人老成精的“九千岁“必然能够听懂自己的言外之意。 毕竟这一声“大伴“,可不是谁都有资格受得起的。 果不其然,当听了眼前信王对自己的称呼之后,魏忠贤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肉眼可见的涌现出一丝惊喜和轻松。 这一路上,他早已从乾清宫那沉闷悲痛的气氛中脱离出来,数次想要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却又被他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多日不见,这位年仅十六岁的信王殿下让他感受到了一丝陌生。 从佩剑入宫,再到天子“托孤“时的临危不乱,信王的表现可谓是滴水不漏。 可越是这样,他的心里便越是没底。 他想要寻个机会表忠心,却又担心过于刻意,弄巧成拙;想按照崔呈秀等人的建议,效仿当年的张永,以退为进,主动乞骸骨,又担心触怒了这位年轻的信王。 而现在,当听到信王对他的称呼之后,他那颗惴惴不安的心,总算可以轻松片刻。 “殿下,请。” 缓缓吐出一口压在心中多时的浊气,老太监魏忠贤亲自上前,推开了紧闭的殿门,恭敬的侧身让路。 ... ... 吱呀。 随着殿门缓缓关闭,魏忠贤那道炽热的眼神以及来自于四面八方的窥伺被瞬间隔绝,心神高度紧张的朱由检方才得以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因为紧张有些泛白的手指也自腰间的剑柄滑落。 虽然头顶阳光正炽,但因为门窗紧闭的缘故,勖勤宫内的光线倒是有些昏暗,不过空气倒还算新鲜,想来是魏忠贤提前命人打扫的原因。 依着脑海中的琐碎记忆,朱由检简单的环顾了一圈之后,便在桌案旁缓缓落座,并从怀中摸出了他早已准备好的几个蒸饼。 虽说内心笃定,魏忠贤不敢害他,但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万万马虎不得。 毕竟大明朝的这些皇帝们,除了太祖和成祖那两位“马上皇帝“之外,余下皇帝们的死因,可是一个比一个扑朔迷离。 经过一番折腾之后,这几个被油纸包裹的蒸饼已是变得冷硬,口感也不是很好,但朱由检还是狼吞虎咽的吃了几口,不过望着桌案上的茶壶,他在犹豫再三之后还是将其轻轻放下了。 这紫禁城看似风平浪静,但实则暗流涌动,不知多少魑魅魍魉躲在暗中想要伺机而动呐。 且先忍耐一段时间吧。 吞咽了几口唾沫,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后,朱由检便开始于脑海中默默梳理着已知的讯息。 首先,这紫禁城确实是“四处漏风“,光是天启皇帝对他托孤的时候,便有至少十余名宫娥内侍以各种各样的原因溜了出去,其目的不言而喻;其次,在士林间被口诛笔伐的“九千岁“魏忠贤也果然是自己皇兄扶持出来的“代言人“。 阉党,即帝党。 但即便如此,这“阉党“也必须要被清理,将其作为建立自身威信的垫脚石。 不过在具体的操作步骤中,却不能像历史上的崇祯皇帝那般“一网打尽“,而是要有选择的进行清理。 要慢清理,要稳清理,要有质量的清理,更要在自己的英明领导下清理。 除此之外,这紫禁城中的“乱臣贼子“也必须要被连根拔起,例如那位一直隐匿于幕后,至今未曾露面的“奉圣夫人“。 当当当! 就在朱由检想入非非的时候,殿门外猛然传来了沉闷的脚步声,隐约间还伴随着金属的碰撞声。 只沉吟了片刻,朱由检心中便是一动,而后推门走了出去。 ... ... 勖勤宫外,十余名身着沉重甲胄的宿卫们正在一丝不苟的交接换班,豆大的汗珠正顺着脸颊滑落。 “诸位将士,护卫宫禁,劳苦功高。”在各式各样的眼神注视下,朱由检面容冷峻,但嘴角又挂着一抹亲切的笑容:“孤欲赐酒食,如何操办?” 闻言,在宫门外值守的内侍赶忙上前一步,脸上洋溢着讨好谄媚的笑容:“回禀殿下,可传旨光禄寺,自有对应的章程。” 呵。 朱由检脸上不动声色,但眼眸深处却划过一抹狡黠。 同样是明制,在这至高无上的紫禁城中,唯有皇帝与太子储君方才可以赐予侍卫们酒食。 看来自己皇兄刚刚在乾清宫中的“托孤“现在已经传遍了这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 他现在虽然还不是皇帝,但已经有人将他当做皇帝对待了。 在十余名侍卫殷切眼神的注视下,朱由检毫不犹豫的点头命令道:“传旨光禄寺,为今日宫中当值宿卫,发赐酒食。” 哗! 短暂的错愕过后,勖勤宫外的侍卫们便是不约而同的单膝跪地,望向朱由检的眼神愈发炽热兴奋。 众所周知,自太宗皇帝迁都北京之后,这光禄寺的饭菜便是一日不如一日。 莫说是他们这些当值宿卫,恐怕北京城街面上的寻常百姓也不会因为一顿“光禄寺“的饭菜感到兴奋,他们之所以如此亢奋,只因觉得自己得到了“大明皇帝“的亲自关怀。 他们日后说不定便会因此而飞黄腾达。 在层层命令下,约莫小半炷香的时间,远处宫道上便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十余名随侍宦官捧着各式各样的食盒和酒壶先后跪倒在勖勤宫门前,因激动而脸色涨红的宿卫们也纷纷举起了斟满酒水的瓷碗。 许是怕这些宿卫们过于拘谨,朱由检也在瓷碗中斟满酒水,“众将士,与孤同饮。” “与殿下共饮。” 整齐划一的呼喝声过后,香气四溢的酒水顺着喉管进入了这些宿卫们的肺腑中,令其神情更加兴奋激动。 足足等待了盏茶功夫,直至确定宿卫们交接完毕,身体仍没有出现异样之后,朱由检方才不动声色的将碗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嗯,真解渴! 第6章 狸猫换太子 同一时间,咸安宫。 此地始建于永乐年间,本是作为皇帝嫔妃居住所用,但自从天启皇帝登基以来,这座内廷宫殿便成为了“奉圣夫人“客氏的住所,宫殿内部金碧辉煌,装修陈设丝毫不亚于中宫皇后所在的坤宁宫。 除此之外,因“奉圣夫人“喜欢听戏的缘故,每日还有数十名宫娥内侍专门在偏殿装扮演戏助兴,丝竹管乐之声终日不绝于耳,就连天启皇帝病重后也不曾间歇。 偏殿内,身着华服,瞧上去约莫四十余岁的“奉圣夫人“客氏此刻正坐于上首,那张成熟妖媚的脸颊上充斥着溢于言表的惊惶和不安,尖锐的咆哮声也随之在宫殿内炸响:“是谁让信王进宫的?!” “信王不过是个十余岁的孩童,当值的侍卫们随便吓一吓,不就能将其拦在宫门外了吗?” 此话一出,殿中众人不由得苦笑一声,随即忍不住在心中腹诽起来。 当今天子无子,信王朱由检作为其幼弟,乃是当之无愧的“储君“,谁会自讨没趣的去阻拦,谁又去敢阻拦? 不仅如此,信王殿下还佩剑入宫呐,但这紫禁城中的侍卫们不是有一个算一个,都装没看见吗? “老祖夫人,眼下已是没有时间纠结此事了。” “奴婢刚刚在乾清宫听得清楚,皇爷要传位于信王殿下..” “咱们该怎么办呐?” 说话之人带着哭腔,胸口因情绪过于激动而不断起伏。 他叫陈德润,原本只是坤宁宫的一个近侍,后靠着投靠眼前的“奉圣夫人“,逐渐升迁至总管太监,并负责监视中宫皇后张嫣的一举一动,平日里在这紫禁城中也算是一名有资格身着绯袍的大裆。 “什么?” “陛下真这么说了?” 未等“奉圣夫人“客氏有所反应,偏殿内便响起了一道怒不可遏的惊呼声,一名面容阴冷的男子骤然从座位上起身,满脸不甘的看向乾清宫所在的方向。 借着桌案上有些昏暗的烛火,倒是能瞧清这男子约莫二三十岁,眉眼与上首的“奉圣夫人“隐隐倒是有三分相似。 “阿姐,我等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我这就去见厂公,找他商议对策。” 惊呼过后,又是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偏殿内炸响,对奉圣夫人称呼“阿姐“的男子作势便要离开偏殿,脚步十分急促。 “都给我坐下!” 砰的一声,奉圣夫人将手中一直在把玩的玉佩摔碎于地,靠着近些年建立的威信,勉强止住了偏殿内的骚乱。 “陈德润,你仔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皇爷留下遗诏了?”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惊惶,奉圣夫人便将惊惶的眼神投向坤宁宫总管太监陈德润,颤抖的声音中涌杂着一丝意外。 近几年,她不知旁敲侧击的问过天启皇帝多少次,是否留有遗诏,但每次都得到的是否定的答案。 难道那个对她言听计从的皇帝还暗中留有遗诏? “这倒是没,”迎着殿中几人的审视,陈德润先是一愣,而后缓缓摇头,脸上露出追思之色,“奴婢就听见皇爷跟信王说,这个官以后要给你当了,还有些神器,国本之类的字眼,奴婢实在听不懂。” “不过倒是没瞧见陛下留下什么遗诏。” 原来只是口谕,并非正式的遗诏文书! 听了来龙去脉之后,奉圣夫人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脸上的惊惶和紧张肉眼可见的消散了许多,整个人也重新镇定起来。 “娘,话虽如此,但信王已经进宫,我等实在不能无动于衷。” “您得想个法子啊。” 面面相觑片刻,作为客氏之子的侯国兴便忍不住硬着头皮,打破了这咸安宫偏殿内令人压抑的沉默。 他虽不认识几个字,但这些年终日跟那些道貌岸然的文官厮混,多少也长进了些,知晓天子口中的“神器“,“国本“指的是这大明江山。 天子这是要传位给信王啊! “陛下那边,还能撑多长时间?” 微微摆手,止住满脸惊忧的儿子以及欲言又止的弟弟,客氏的眼神猛然犀利起来,猛然盯着角落处的一名小内侍,阴冷的声音竟是令这偏殿内的温度都随之下降了许多。 闻言,那名小内侍便像是受惊般跪倒在地,哆哆嗦嗦的回禀道“回老祖夫人的话,奴婢瞧那群御医的神色,陛下恐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让那群庸医想办法!” “务必要让陛下多活些日子。” 提及那位对她言听计从的天启皇帝,奉圣夫人客氏眼中先是一过转瞬即逝的不舍,而后便充斥着令人心悸的疯狂。 皇帝宠信她又如何,她被尊称为奉圣夫人又如何,她向往的是那至高无上的权利。 即便做不成当年的则天皇帝,她也要当年的吕不韦,将这大明朝偷天换日。 “娘,您这是..” 不解的皱了皱眉头,侯国兴缓缓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询问道。 自家人知自家事。 乾清宫中那位年仅二十三岁的天子之所以病入膏肓,其背后可离不开自己母亲的“努力“,但为何眼下母亲又不希望天子离世了呢? “你这蠢货!” 啪! 伴随着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呵,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侯国兴的脸颊上。 “若不是你不争气,咱们何至于如此被动?” 嘶。 此话一出,殿内知晓“内情“的众人再度倒吸了一口凉气,明明是八月酷暑,但一丝凉意却在他们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他们这些人作为客氏的铁杆心腹,自是知晓她那个近乎于疯狂的计划。 可奈何天有不测风云,那名侯国兴自宫外秘密抱进来的婴孩不知是不是没有“福分“的缘故,竟在昨夜突然夭折了,让他们瞬间变得被动起来。 “娘,那咱们怎么办?” “要不儿子这就去宫外在抱个婴孩?” 感受着脸颊上传来的痛楚,侯国兴也不禁慌了神。 他根本不在乎一名小妾诞下的幼子,夭折也就夭折了,他只想保住现在所拥有的权势和地位。 “蠢货!”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侯国兴的脸颊瞬间红肿。 “如今信王都进宫了,不知多少人在盯着咱们,你还敢如此冒失?” “你真以为那魏忠贤跟咱们是一条心?” “那老太监,眼中从始至终都只有朱家的皇帝。” 恨其不争的训斥了侯国兴几句之后,客氏又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弟弟,眼神有些让人毛骨悚然:“那些怀孕的宫女,最早什么时候可以生产?” 为了“狸猫换太子”,她早在大半年前边开始谋划此事,并将几名无依无靠的宫女藏在某座密室内,由自己的弟弟“负责“。 “最快的,怕是还得半个月的时间。” 犹豫片刻,眼神躲闪的客光先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显得有些心虚。 “想些法子,提前催产!” 不容置疑的吩咐了一句之后,客氏便将复杂的眼神投向了乾清宫。 现如今,她只盼望那位饱受病重折磨的天子,能够多苟延残喘几日。 第7章 人心 夜半三更。 时隔多日,乾清宫中饱受病痛折磨的天启皇帝在服用了御医们最先调配好的药膳之后,精神状态竟大有好转,而后顺利进入了梦乡,让当值的宫娥内侍们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看样子,他们今晚怕是能平安度过了。 毕恭毕敬的朝着同样昏昏欲睡,但一直不愿离去的中宫皇后张嫣行了一礼,并为天启皇帝掖了掖被角之后,满脸疲态的魏忠贤便转身退回至偏殿,并命人召来了自己的心腹“谋臣“崔呈秀。 如今天子病重,紫禁城中人心惶惶,许多“规矩“也就变得名存实亡。 别说像崔呈秀这等朝廷命官,就连许多有孕在身的民间妇人不都随意出入紫禁城吗? “厂公,可见过信王殿下了?” 才刚刚迈进光线昏暗的偏殿,官至兵部尚书,号称“五虎“之首的崔呈秀便不等魏忠贤做声,眼神急切的追问道。 “唔。” “见过了。” 闻言,魏忠贤的脑海中便不由自主浮现出那张与当今天子有三份相似的面容,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不知是不是他平日里与信王殿下接触不多的缘故,这位年仅十六岁的信王殿下今日竟让他感到格外陌生。 尤其是当二人眼神交汇的刹那,他只觉自己就好像是被一头饿狼盯住的猎物,让他隐隐有些冷意。 “如何?” “信王殿下,对您的态度..” 吞咽了一口唾沫之后,崔呈秀又赶忙追问道,颤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迫切。 今日那六神无主的周应秋虽官至号称“天官“的吏部尚书,但他崔呈秀才是人尽皆知的“阉党魁首“,一旦眼前的厂公倒台,他崔呈秀必然难以独善其身。 “殿下他,还算和善。” 沉吟半晌之后,魏忠贤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只觉自己的耳畔仿佛还在回荡着信王殿下的那声“大伴“。 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虽然早在万历年间便因靠着阿谀奉承,成为天启皇帝生母王才人的“典膳“,但真正“发迹“还要追溯至天启二年。 那一年,被东林党扶持的“辽东巡抚“王化贞因自视甚高,不听从辽东经略熊廷弼的调遣,继而丢掉了辽东重镇广宁城。 自此,野心勃勃的建州女真彻底坐大,朝廷在辽东战场的局势也“由攻转守“,再没有半点主动权。 因为“东林党“在辽东的屡战屡败,日渐成熟的天启皇帝对其开始失去信心,并转而扶持以自己为首的“阉党“。 而自己在得势之后虽“权倾朝野“,但在内心深处一直恪守“天子家奴“的本分,从未对信王由检有过半点不敬。 想到这里,魏忠贤的嘴角便微微上扬,愈发坚信自己今日派人请信王入宫的选择没有错。 “和善?” “此话从何说起啊厂公。” 因为不清楚魏忠贤和信王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位大权在握的兵部尚书此时竟是有些抓耳挠腮,瞧上去很是狼狈。 “没事,”闻言,魏忠贤原本迷茫恍惚的眼神也转而恢复了往日的坚定,并以不容拒绝的口吻吩咐道:“呈秀,趁着这会有功夫,你在跟咱家说说。” “你白天说的那个张永,是怎么回事?” 虽说今日的信王殿下主动向他释放了善意,但他主政多年,自是知晓“君心难测“的道理,自不会因为信王殿下的一句“大伴“便沾沾自喜。 他也要多做些打算。 涉及到自身的身家性命,崔呈秀虽心中焦急却也不敢怠慢,赶忙言简意赅的将自己知晓的史实叙述了一遍。 “回禀厂公,那张永当年也是宫中的大裆,权势仅次于刘瑾。” “但因刘瑾独断专行,对宫中的大裆们也是动辄打骂,张永便因此与刘瑾生了间隙。” “后来张永瞅准时机,联合外朝以大学士李东阳为首的大臣们,共同扳倒了刘瑾。” “作为扳倒刘瑾的功臣,张永虽在事后受到了正德皇爷的冷落,并在嘉靖爷继位后被革职,但没出几年就被嘉靖爷召回,仍掌司礼监,并得以善终。” 说到最后,崔呈秀已是有些口干舌燥,而魏忠贤则有些目瞪口呆,呼吸愈发急促。 他怎么从这个故事中,似乎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同样是因落水而病重,且膝下无子的大明天子;同样是权倾朝野的大太监? 但不同的是,他魏忠贤似乎是那位被扳倒的“刘瑾“,而“张永“则是另有其人? 嘶。 一念至此,魏忠贤便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神也是变得冰冷警惕。 自天子病重以来,宫中那几位原本与他“荣辱与共“的大太监们便不约而同的萌生了异样的心思,甚至还有人暗中与那“奉圣夫人“眉来眼去。 这些人,没安好心呐。 瞧着魏忠贤那隐晦不定的脸色,崔呈秀心中也是忐忑不已,但念及信王的“和善“,以及天子在乾清宫中的“托孤“,终是硬着头皮拱手道:“厂公,事已至此,您又何必念及往日的情谊。” 见魏忠贤面露不急,崔呈秀蹑手蹑脚上前,轻声解释道:“您平日里公务繁忙,一门心思都想着替陛下分忧,却不想有那狗胆包天的贼人趁机欺上瞒下,惹得天怒人怨。” “下官不才,愿做当年的李东阳,而厂公您也可以是那忠心耿耿的张永。” 咕噜。 听到最后,魏忠贤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唾沫,满是褶皱的老脸上洋溢着喜出望外的喜悦,在这昏暗的宫殿中,瞧上去竟是有些渗人。 “好,这个法子好。” “这宫里的乱臣贼子本就多,自打皇爷病重之后,更是多了些狗胆包天的狂徒。” “咱家今晚便要好好斟酌一番。” “你回去也琢磨琢磨,这朝中欺上瞒下的鸡鸣狗盗之辈实在是太多了。” 听得此话,大喜过望的崔呈秀赶忙领命离去,凌乱的脚步声在这幽静的黑夜中犹如鬼魅。 他也要好好谋划一下,该如何当好这个刚正不阿的“李东阳“。 眼瞅着崔呈秀的背影渐渐消失于寂静的黑夜中,魏忠贤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抹怅然若失的感慨,其沙哑的声音中也满是复杂。 “别怪咱家啊。” 第8章 美人计 八月十二,诸事不宜。 天色尚未大亮,稀薄的晨雾仍笼罩在紫禁城上方,沉闷的宫钟声便幽幽响起,信王朱由检也自睡梦中醒来,眉眼间残存着一丝疲态。 虽然昨日他通过佩剑入宫以及赐予当值侍卫酒食等方式间接确定了自己在这紫禁城中的地位,但那图谋不轨的“奉圣夫人“终究从旁虎视眈眈,让他不能彻底放下戒备之心,就连在睡觉时佩剑也一直搁置于睡枕旁。 呼。 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眸,朱由检便轻轻推开木门,行至左侧的偏殿。 放眼瞧去,此时的偏殿内已有十余位宫娥内侍在此等候,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的梳洗用具,还有一名身着绯袍的老太监负责监管。 闻听耳畔旁脚步声响起,刚刚还一脸严肃的老太监脸上瞬间挤满了笑容,主动躬身朝着朱由检迎了过来,“殿下,是不是奴婢们扰了您的清梦..” “没有的事。”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头,朱由检便在这老太监的搀扶下,行至不远处的桌案后落座,脸上涌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无奈。 虽然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陪伴崇祯皇帝自缢殉国的故事在后世几乎人尽皆知,王承恩也因此成为了在历史上少数能够留下生平履历的太监,但当朱由检跨越历史长河,亲身抵达了波澜壮阔的大明朝之后,方才愕然发现了一个让他为之无奈的事实。 他的信王府,根本就没有叫做“王承恩“的内侍。 其实究其原因,其实倒也简单,并非是“史书“记载有误;而是“王承恩“其名一听便是和“魏忠贤“一样,乃是由天子赐予的名讳。 换句话说,这位在史书上“贞臣为主,捐躯以从“的王承恩只是在历史上的某个节点得到了崇祯皇帝朱由检的信任,继而被赐名“承恩“;至于他尚未“发迹“前的名字,或许永远不会有人知晓了。 倒是眼前的老太监徐应元,是正儿八经在他身旁伺候了多年的内侍,也是他出宫开府建衙之后的王府“奉正“,相当于信王府的总管太监。 不过依着原本史书上的记载,眼前的徐应元因与魏忠贤关系密切,且在崇祯皇帝继位后试图为魏忠贤求情,受到了崇祯皇帝的责罚和冷落,自此退出了历史舞台。 “殿下,”趁着朱由检梳洗的功夫,老太监徐应元在犹豫片刻之后,蹑手蹑脚的向前,轻声禀报道:“殿下,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求见,已是在殿外等候多时了。” 言罢,徐应元便微微低头,往日浑浊的眸子此刻竟犀利的吓人,仔细捕捉着朱由检脸上的表情变化。 这李永贞早年间本是坤宁宫的近侍,后因犯法被下狱十八年,直至光宗皇帝继位后方才被释放。 因其幼年曾在内书堂读书,通读四书五经,故在投靠魏忠贤之后受到重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连续升迁五次,官至司礼监秉笔,负责替魏忠贤处理票拟,算是“阉党“的重要骨干。 如今李永贞主动求见,他便可趁机仔细观察信王的表情变化,以判断信王对李永贞及其背后“阉党“的真实态度。 更重要的是,天子现已病重,信王登基在即,以他在信王府的身份和地位,未来替代这李永贞,入主“司礼监“当是板上钉钉之事,可那位权势滔天的“九千岁“仍像一座大山,死死挡在他的身前。 若有可能,他更希望将那“九千岁“取而代之。 他实在是太想进步了。 “李永贞?”闻言,朱由检手上的动作便是一僵,而后脸上露出一抹狐疑之色。 这李永贞在历史上虽然不如魏忠贤那般人尽皆知,但在这天启朝也是大权在握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权势地位仅次于魏忠贤和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 自己与他素不相识,他来干什么? “叫进来吧。” 沉默少许,朱由检轻轻颔首,原本的惺忪睡意已是彻底消失不见。 ... ... “奴婢李永贞,见过殿下。” 不多时的功夫,偏殿的木门便被轻轻推开,一名满脸谄媚笑容的老太监与徐应元一同迈进了偏殿,并朝着朱由检叩首行礼。 “免礼平身。” “李伴伴,可是厂臣有要事?” 略微打量了一番眼前这其貌不扬的老太监之后,朱由检便率先打破了沉默。 因魏忠贤提督东厂,且深受天启皇帝信任倚重的缘故,故天启皇帝曾在公开场合对魏忠贤称呼“厂臣“。 自此之后,朝中的文武百官们为了吹捧魏忠贤,在提及其名讳时也通常以“厂臣“代称,刻意淡化其“天子家奴“的身份。 “殿下误会了,厂臣日理万机,是奴婢斗胆打扰殿下。” 云淡风轻的撇清了与魏忠贤的关系之后,这李永贞便在朱由检愈发狐疑的眼神中拱手道:“奴婢听说殿下入宫之后身边竟没有人伺候,便擅作主张给殿下挑了几个瞧得过去的,负责伺候殿下的起居..” 此话一出,偏殿内的气氛便骤然暧昧起来,而一旁含笑而立的徐应元更是猛然瞪大双眼,不敢置信的盯着满脸笑容的李永贞。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李永贞,你放着堆积如山的奏本不去处理,倒是急着给殿下送女人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这事确实是他疏忽了,才给了这李永贞献殷勤的机会。 大意了! 许是觉得眼前的信王没有拒绝,李永贞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几名身着得体宫裙的妙龄宫女也缓缓迈入偏殿,跪倒在朱由检的身前,胸前的沟壑一览无余。 除此之外,这几名刻意打扮过,身材凹凸有致的宫女虽不敢喧哗,却也将那双风情万种的眸子径自看向略显错愕的信王,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咳咳,”约莫呆滞了几个呼吸之后,偏殿内的暧昧气氛被朱由检的轻咳声打破,其略显稚嫩的脸颊上涌动着因兴奋而导致的潮红,沙哑的声音中也充斥着一抹留恋:“李伴伴的好意,孤心领了。” “但如今皇兄身体抱恙,孤哪里有心思寻欢作乐..” “日后,且待日后..” 言罢,朱由检便朝着李永贞眨了眨眼睛,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这..” “殿下所言甚是,是奴婢唐突了..“ 听闻朱由检拒绝,李永贞脸上的表情本是有些尴尬,但听了朱由检的“许诺“之后,又瞬间激动起来,连连拱手做辑。 这个小插曲之后,朱由检又耐着性子,陪这李永贞虚与委蛇了一番之后,方才以需要进膳为由屏退了李永贞,嘴角勾勒着的笑容也渐渐冷却。 直觉告诉他,刚刚的“美人计“绝对不是魏忠贤指使的。 且先不提他昨日刚刚向魏忠贤释放过善意,以及李永贞在提到魏忠贤时那明显的心虚,那魏忠贤好歹也主政多年,就算是想要通过耳目监听他的一举一动,也不用如此拙劣的手段。 轮值的宿卫,勖勤宫的内侍,谁不比刚才的那些“莺莺燕燕“更能降低他的警惕心? 想到这里,朱由检便装作恋恋不舍的朝着徐应元询问道:“徐伴伴,孤..日后该去何处寻那些女子..” “殿下,”见自己还有“补救“的机会,徐应元赶忙回禀道:“李永贞虽是司礼监秉笔,总领宫中的宫娥内侍,但自今上登基以来,宫娥调动升迁之事,便由奉圣夫人亲自决断..” “殿下若是有意,奴婢这就派人去问问。” 按理来说,归为六宫之主的皇后张嫣应当拥有统领后宫的权利,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这项权利却是落到了那位奉圣夫人的手中。 “不必了。” “且待日后吧。” 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朱由检的眼中已是泛起一丝了然。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这近乎于不打自招的“美人计“是那位奉圣夫人客氏的手笔,而理论上作为魏忠贤左膀右臂的李永贞竟然甘愿沦为客氏的马先卒? 有点意思,这紫禁城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9章 勿食宫中食 辰时三刻。 天色已然彻底大亮,饥肠辘辘的朱由检望着桌案上愈发冷硬的蒸饼,不由得陷入了左右为难的沉思。 他究竟是要硬着头皮咀嚼这些难以下咽的蒸饼,还是“故技重施“,以赏赐当值将士为由,令光禄寺传膳? 后者虽然合情合理,但若是次数频繁了些,难免会给予有心人可乘之机。 毕竟这光禄寺早在永乐年间便因人员冗杂,效率低下等缘故,逐渐丧失了承担宫廷日常膳食的职能;改以宫中的“尚膳监“负责。 可“尚膳监“的菜品制作流程虽然被严格保密,食材和御厨们也拥有一套缜密的流程监管,但因天子信重“奉圣夫人“,日常饮食皆由其负责的缘故,这“尚膳监“也早就遍布客氏的党羽眼线。 罢了。 犹豫少许之后,朱由检便熄灭内心想要传膳光禄寺的冲动,准备硬着头皮将这几块冷硬的蒸饼塞入口中饱腹。 正在此时,勖勤宫外猛然传来了急切的呼喝声,让他手上的动作为之一僵,眼神也骤然犀利起来。 “启禀殿下,皇后娘娘召见。” ... ... 约莫两炷香之后,朱由检在老太监徐应元等人的簇拥下,气喘吁吁的行至乾清宫,却意外发现这灯火通明的正殿内此刻却是人满为患,不仅昨日刚刚见过的四位阁臣赫然在列,就连“太康伯“张国纪也默立于角落处,脸上满是惊忧之色。 “臣等见过殿下。” 见朱由检露面,气氛近乎于压抑窒息的暖阁内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问安声,在场所有人望向朱由检的眼神中都充满了敬畏和讨好,就连与“太康伯“并肩而立,穿着更加煊赫的几位勋贵也主动躬身行礼。 “殿下,”但与众人的殷切所不同,自暖阁中走出的魏忠贤只是简单行礼过后,便大步离开了乾清宫正殿,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藏着掩饰不住的惊怒和杀意,与他昨日在单独面对朱由检时的毕恭毕敬宛若天壤之变。 见状,朱由检心中便是咯噔一声,暗道这是又出事了,否则这老太监绝不至于如此“失态“。 在身后异样眼神的注视下,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推开了暖阁的大门。 ... ... 吱呀。 朱由检闪身进入乾清宫暖阁,率先迎面而来的便是比昨日还要浓郁的中药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道。 放眼瞧去,大明天子朱由校所在的御榻旁,除了中宫皇后张嫣及两名上了年纪的“太妃“之外,在没有其他宫娥内侍,就连昨日在此伺候的几名嫔妃也不见了踪影。 除此之外,朱由校身上盖着的团龙被,血迹也愈发浓郁清晰,叫人触目惊心。 “皇嫂。” “皇嫂,皇兄这是怎么了?” 默默膝行两步,心中翻江倒海的朱由检涩然出声。 他虽然知晓朱由校大限将至,但亲眼瞧见这位对他关怀备至,寄予“吾弟当为尧舜“的皇兄在临终之前,还要饱受病痛的折磨,心中仍是酸涩不已,尤其是他刚刚瞧着魏忠贤那近乎于癫狂的神情,知晓此事背后定然另有隐情。 “由检,呜呜呜..”听闻耳畔旁响起的声音,双眼早已哭肿的中宫皇后张嫣先是一愣,而后便不受控制的啜泣起来,沙哑的声音中满是无助和愤怒:“陛下他昨晚服用了太医院最新调配好的药膳之后本是顺利进入了梦乡,但仅仅两个时辰之后便自噩梦中惊醒,而且还吐血不止。” “如此折腾了许久之后,方才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魏忠贤瞧见那药膳的方子之后,说是有人要加害陛下。” 自八月以来,自己丈夫的身体状况便一日不如一日,那些难以下咽的汤药源源不断的进入自己丈夫的身体,却始终未能发挥半点作用,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愈发消瘦,精神萎靡。 “新调配好的药膳?” “太医院换方子了?” 朱由检虽然被张嫣的情绪所感染,但终究是两世为人,迅速便捕捉到了张嫣话语中的关键所在,并同样将惊怒的眼神投向身后的殿门。 难怪刚刚魏忠贤的眼眸中充斥着不加掩饰的冰冷和杀意。 这是有人在暗中捣鬼呐。 “应该是。”感受着朱由检身上那不由自主散发出来的威势,张嫣竟缓缓止住了啜泣,转而轻轻颔首。 她不是刚刚进宫,没有经历过权势斗争的懵懂少女;她是与那“奉圣夫人“明争暗斗了整整七年的大明皇后,深知人心的险恶和复杂。 魏忠贤虽罪大恶极,将大明朝祸害的乌烟瘴气,但却是自己丈夫最为虔诚的“家奴“,其权利地位均来源于朱由校的“皇权“;倒是那“奉圣夫人“客氏,近些年不仅肆意残害皇嗣,还将这紫禁城后宫打造成她自己的“一言堂“。 “客氏。” 虽然手中没有确实的证据,但朱由检却心知肚明,太医院突然更换药膳方子的背后,必然是那客氏的手笔,毕竟自己皇兄的身体状况,但凡是个明眼人都能够瞧得出来,早已是药石难医。 此等情况之下,那群连“时行感冒“都不敢随便用药的御医们,如何敢贸然在如此敏感的关头上,突然更改朱由校的药膳? 其背后必然存在着“政治博弈“! “由检,你昨晚在哪歇息的?” 或许是一语惊醒梦中人,精神状态有些恍惚的皇后张嫣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朝着眼前的“小叔子“询问道,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慌乱和关心,“身边可有人伺候?” 昨日她光顾着照顾自己的丈夫,却是忘了好生安置眼前的“小叔子“。 “回皇嫂,昨夜由检在勖勤宫歇息。”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关心,朱由检的心底也泛起一丝暖意,冰冷的眼神柔和了许多:“至于在身边伺候的人..” 提及此事,朱由检脸上的表情愈发耐人寻味,嘴角也勾勒起一抹冷笑:“就在一个时辰前,那李永贞便寻了个由头,想要给我身边塞几个宫娥婢女,让我给挡了回去。” “我趁机试探了一番,这事应该也是那客氏一手安排的。” 唔。 “由检长大了。“ 听了朱由检的回答后,张嫣的眼中便闪过一抹欣慰,但很快又被突如其来的惊忧所取代。 “那你可吃勖勤宫的东西了?” “尚膳监,也是那毒妇管着的..” 虽说自己的丈夫在昨日已是向阁臣们明确了日后要传位于朱由检的意思,直接确立了朱由检“储君“的位置,但那“奉圣夫人“毕竟暗中策划多年,谁知晓其会不会狗急跳墙? “皇嫂放心,由检知晓轻重,一直没吃宫里的东西。” 言罢,朱由检便自怀中摸出一块生硬的蒸饼,将其递到张嫣的跟前,“皇嫂要尝尝吗?” “呵,由检是真的长大了。” 见状,张嫣毫不犹豫的接过朱由检递过来的蒸饼,而后又一脸严肃的叮嘱道:“本宫待会便派人送些吃食过来。” “这段时间,切勿擅自吃宫里的东西。” 恰逢此时,昏昏沉沉的天启皇帝又是一口鲜血喷在团龙被上,吓得皇后张嫣赶忙扑向御榻,紧紧握住自己丈夫骨瘦嶙峋的手腕。 望着眼前昏迷不醒的皇兄,朱由检在这一刻终于清晰的感受到了紫禁城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杀机。 但朱由检不知道的是,在距离紫禁城千里之遥的辽镇,此刻同样杀机重重。 第10章 辽东暗涌 辽镇,沈阳城。 这座始建于蒙元时期,在历史上隶属于辽阳行省的古城曾是辽东数一数二的军事重镇,并一度成为大明辽东经略的驻地。 不过自从天启元年的那场“辽沈之战“结束之后,这座易守难攻的辽东重镇便落入了女真人之手,沦为其囊中之物。 经过多年的修缮,女真老酋努尔哈赤于天启五年正式“迁都“沈阳,将“大金“的统治核心,由那座兴建于深山老林之间的“赫图阿拉“,搬迁至这座规模恢弘巍峨的重镇。 时值八月酷夏,即便是以“苦寒见长“的辽东镇,日头也毒辣的吓人,但城中气氛却冷寂惶然,与眼下面临皇位更迭考验的北京城如出一辙。 虽然距离那场“宁锦之战“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但心高气傲的女真鞑子仍没有完全接受损兵折将的事实,街道上随处可见的白幡更是让人如坠冰窖。 如若说去年正月,那场由老汗努尔哈赤率领的“宁远之战“还能勉强归咎于老汗轻敌冒进,以至于折戟沉沙的话;那这场“宁锦之战“可是打着为老汗复仇的旗号,国内精锐更是倾巢而出,但最终还是落了一个无功而退的下场。 作为“宁锦之战“的策划者和统帅,接替努尔哈赤成为大金国汗的皇太极不可避免的受到了一丝质疑,这沈阳城头的街头巷尾也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些流言蜚语。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些流言蜚语的“始作俑者“还会小心翼翼的告诉众人,大汗生前属意的“接班人“乃是曾被其亲手立为太子的“大贝勒“代善,另外还不忘旁敲侧击的强调一句,在皇太极继位为汗的当日,陪伴努尔哈赤二十余年的“大妃“阿巴亥便被迫殉葬,使得城中的气氛更加诡异。 而就在汗王宫正殿,饱受争议的“女真大汗“皇太极此刻正在召集国内的文武大臣议事。 ... ... “本汗已是收到确切情报,明国小皇帝病入膏肓,其内部人心惶惶,属于我大金的机会又来了。” “尔等是何想法?” 汗王宫正殿,身材有些肥胖的皇太极傲然坐在原本属于努尔哈赤的那张汗位上,犀利如刀的双眸逐一在殿中群臣的脸颊上掠过,涨红的脸颊上写满了斗志。 两个月前,他在初步整合了国内的势力之后,便打着为父汗“复仇“的旗号,兴师动众的兴兵锦州,准备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奠定自己的地位和权势。 但让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许是有了“红夷大炮“的加持,那些原本望风而降的明国官兵们竟是展现出了顽强的斗志,让他在强攻无果之后,不得不移兵攻打宁远,可宁远的官兵们同样是死战不退。 在经过长达二十余日的拉扯之后,他迫于后勤的压力,不得不领兵返回沈阳,咬牙吞下了战败的苦果。 好在上天依旧眷顾他们大金。 时隔七年有余,明国的皇权再度动荡更迭,明国在辽东的“封疆大吏“袁崇焕也因派系斗争愤而去职,使得明国辽东的官兵们正面临着群龙无首的局面。 天时地利人和。 过往拦在他们大金面前的阻碍已是被全部肃清,只要能够拿下锦州和宁远这两座重镇,他们大金便能占据关外之地,窥伺明国的中原腹地。 他坚信,明国仅靠一座易守难攻的“山海关“和“辽西走廊“,是决然拦不住他们女真勇士的。 “启禀大汗,”见人满为患的殿中许久无人做声,深受皇太极信任和倚重的范文程不由得轻咳一声,率先打破了殿中有些压抑的气氛:“明国内部虽矛盾重重,但汗国的勇士们同样是人困马乏。” “且明国刚刚取胜,士气斗志正值巅峰。” “依奴才之见,不若让儿郎们暂且休养片刻,待到明国爆发内讧,自乱阵脚后,我大金再兴兵也不迟。” 作为曾考取秀才功名的汉人,范文程深谙“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 如今的明国朝廷,上至匡扶朝政的阁臣,下至地方上的封疆大吏,无一不是那大太监魏忠贤的心腹党羽,就连这辽镇的官兵们也全靠那魏忠贤在朝中斡旋,方才能领到足额的军饷,继而拥有了一战之力。 可一旦那沉迷于“木匠活“的天启皇帝病重,其继任者必然会“拨乱反正“,打乱天启皇帝生前的部署。 如此一来,不仅明国的朝廷中枢要经历一场动荡,就连这远在千里之外的辽镇都不能幸免。 一旦明国朝廷不能足额保证辽镇的后勤辎重,只怕好不容易才恢复一丝战力的辽镇官兵会瞬间土崩瓦解。 到了那时候,他们大金便可兵不血刃的拿下人心惶惶的锦州城和宁远城,将这偌大的关外之地尽数纳入囊中。 “启禀大汗,范先生所言有理,我大金眼下当以休养生息为主。” “大汗,奴才也赞成范先生的计策。” 经过多年的“耕耘“,作为汉人包衣的范文程早已在大金国内脱颖而出,即便是努尔哈赤生前,都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称赞这位对他们大金忠心耿耿的汉人奴才。 时至今日,范文程在大金国内的地位虽然仍无法与大贝勒代善等爱新觉罗家族的核心成员相提并论,但也远远凌驾于寻常的八旗将校之上,拥有不容忽视的话语权。 “三位兄长,尔等如何看?”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后,皇太极便将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投向身旁与其并肩而坐的三位“和硕贝勒“,淡然的声音中听不出半点感情波动。 万历四十四年,他的父汗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建国称汗之后,便定下了四大和硕贝勒轮流“监国理政“的制度。 去年夏天,他虽然在大贝勒代善的拥戴下,如愿以偿的继承了心心念念的大金汗位,但代善,阿敏,济尔哈朗三位和硕贝勒依旧拥有着特殊的地位,甚至有资格与他一同坐在这汗王宫的上首。 “范先生所言有理。”闻言,一直在闭眼假寐的大贝勒代善便是缓缓睁开了那双如鹰隼般的眸子,不由自主看向北京城所在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感慨:“当年辽沈之战前夕,便是明国皇位更迭,乳臭未干的天启皇帝听信其朝中大臣的谗言,临时撤换了那经验丰富的熊廷弼。” “若非如此,我大金焉能占据这富饶繁华的沈阳城?” 此话一出,汗王宫中的附和声愈发喧嚣,令皇太极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忌惮。 作为努尔哈赤的“嫡次子“,代善不仅位列和硕贝勒之首,昔日更被努尔哈赤立为“太子“,手中还握有正红旗和镶红旗的兵权,在国内的影响力比他这位“大汗“还要大。 “哼,何必优柔寡断。” “要我说,不若点齐兵马,再跟明国打一场仗。” 就在皇太极沉默不语的时候,汗王宫中猛然响起了一道桀骜不驯的嗤笑声,令殿中的附和声戛然而止。 说话之人乃是女真三贝勒莽古尔泰,这位一向与皇太极不算对付的和硕贝勒脸上涌动着不加掩饰的嘲讽,声音中更有一丝幸灾乐祸。 两个多月前,这皇太极力排众议,以替父汗报仇为由头,强行兴兵锦州城,希望凭借“军功“来树立其个人的威信,却不曾想弄巧成拙,他们大金非但未能如愿拿下锦州,反倒是损兵折将数千。 现如今,他反倒是希望皇太极“穷兵黩武“的去攻打锦州和宁远,毕竟他们大金以武立国,只要皇太极多吃几次败仗,他说不定便能趁机将“大汗“的位置自皇太极的手中抢过来。 “都是自家兄弟,少阴阳怪气。” 闻言,不待皇太极做声,大贝勒代善脸上便流露出一抹不满,转而以训斥的口吻朝着莽古尔泰说道。 如今父汗想要拿下锦州和宁远的遗愿尚未完成,他们大金也没有拥有和明国平起平坐的实力,眼下正是需要团结的时候,焉能内讧? “是是是,二哥说得对。” 面对着威望甚高的代善,即便是桀骜如莽古尔泰也不敢还嘴,闷声点了点头之后,便快步离开了汗王宫,完全无视了“大汗“皇太极。 “既然如此,便按照范先生说的,我大金暂且休养生息,待到明国自乱阵脚之后再起刀兵。” “今天先散了吧。”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愤怒,皇太极故作镇定的朝着殿中的文武群臣们吩咐道。 “大汗英明。” 在有些诡谲的气氛中,殿中的文武官员们目送着大贝勒代善和二贝勒阿敏离去后,方才离开了汗位宫。 不多时的功夫,刚刚还人满为患的汗王宫便人去楼空,只有脸色铁青的皇太极及少许“心腹“还留在原地,回想起刚刚莽古尔泰的桀骜不驯,以及代善的呼声甚重,皇太极的眼眸深处便泛起一抹冰冷。 作为女真大汗,他理应拥有像明国小皇帝那般一呼百应的权势,而不是处处受制于代善等人。 或许他也该趁着明国内部皇权更迭,无力窥伺他们大金的机会,着手解决一下自己国内的矛盾。 ... ... 太祖命四和硕贝勒分直理政事,每御殿,和硕贝勒皆列坐。 > 第11章 天子有恙(上) 八月十九,勖勤宫。 光线昏暗的书房内,朱由检一脸贪婪的咀嚼着眼前的面食,其大快朵颐的声音在这气氛沉闷的书房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唔,好吃。” 终于,随着最后一口面汤下肚,朱由检不由自主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叹。 这面食是由他的信王妃周玉凤亲手做的,味道说实话马马虎虎,面条还有些粗细不均,但这样一顿热气腾腾的汤面对于近些时日不断啃食蒸饼,糕点的朱由检而言,实在是久违的享受。 见朱由检用膳完毕,一旁的老太监徐应元赶忙眼疾手快的递上一条做工精良的丝巾,并十分有眼力见的收走了桌案上的碗筷,并默默关上了殿门。 “有劳舅舅了。” 望着徐应元消失于视线中的背影,朱由检转而将目光投向在角落处等候多时的亲舅舅刘效祖。 自从前些时日他在乾清宫中被“皇嫂“张嫣面授机宜,得知客氏竟然有能力驱使御医们为病入膏肓的“皇兄“贸然更换药方之后,便彻底熄灭了令光禄寺传膳的念头,一直靠着“皇嫂“张嫣派人送来的吃食果腹。 不仅如此,他这几日更是一直待在这勖勤宫中,唯恐那客氏及其党羽狗急跳墙。 “殿下言重了。” 闻言,脸色凝重的刘效祖勉强挤出一抹笑容,但眼中却闪过一抹犹豫,不知要不要将这两日宫中发生的变故告知于眼前的“外甥“。 “舅舅,可是出了什么事?” 刘效祖眼中的犹豫虽是转瞬即逝,但却没有逃过朱由检的眼睛,其骤然急促的呼喝声也随之在书房中炸响。 “启禀殿下,”迎着朱由检的审视,与刘效祖并肩而立的太康伯张国纪向前一步,言简意赅的拱手道:“这几日,魏阉先是杀了一批宫中的御医,惹得人人自危,而后又力排众议,从宫外筛选了十余位民间医师,为陛下诊治。” “但据皇后娘娘所说,那些民间的医师们也没有太好的法子,陛下已是回天乏术了..” “倒是那些御医们更换的方子,似乎只是更换了几位药性更猛烈的药引,疑似想要借此为陛下续命..” 轰! 闻听此话,朱由检脑海中便是嗡的一声,心道天启皇帝的病情果然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隐情,这些御医们突然更换药性更为猛烈的药引,便是最好的证明。 毕竟是药三分毒,天启皇帝的身体早已是羸弱不堪,明眼人都能够瞧出来已是时日无多,这些深谙“中庸之道“的御医们岂会毫无原因的贸然更换药引? 难道这些御医们就不怕“弄巧成拙“,再搞出一个“红丸案“吗? 无需多言,政治博弈四个大字呼之欲出呐。 “不仅如此,”正当朱由检思绪恍惚的时候,刘效祖涩然的声音又在这书房中幽幽响起:“昨夜子时三刻,奉圣..客氏趁着宿卫轮换,皇后娘娘在偏殿安歇的缝隙,进入了乾清宫,直至丑时才离开。” “谁也不知道,客氏在乾清宫究竟干了什么,做了什么..” 砰! 闻言,朱由检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巴掌狠狠拍在桌案上,狰狞的目光随之看向乾清宫,恶狠狠的咆哮道:“魏忠贤在干什么?!” “难道他是死人不成,就这般眼睁睁的看着客氏接近皇兄?!” 都说“九千岁“魏忠贤权倾朝野,但当他亲身来到这大明朝之后,却是有些匪夷所思的发现,魏忠贤在外朝或遍布心腹党羽,但在这四处漏风的紫禁城中,掌控力或者说话的分量却远远不如那位“奉圣夫人“客氏。 从宫娥内侍,到为天启皇帝提供膳食的“尚膳监“,再到这些不顾生死也要更改药方的御医们,这客氏的势力竟如此庞大? 假若现在有人告诉朱由检,这客氏手中还握着“军权“,或许他都不会太过于震惊了。 “殿下息怒,”见朱由检发火,刘孝祖和张国纪脸上的表情愈发复杂惆怅,彼此对视了一眼之后,后者才无可奈何的说道:“魏..魏阉这些天本是一直守在陛下身旁,但昨夜据说是有一位御医要检举揭发,魏阉方才短暂离开了乾清宫。” “趁着这个功夫,那奉圣夫人得以顺利进入了乾清宫中。” 御医! 朱由检虽然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导致胸口不断起伏,脸色也涨红的厉害,但大脑却异常清醒,迅速捕捉到了问题的关键。 又是御医! 与世袭罔替的国朝勋贵一样,这大明朝的御医们同样秉承着“医户世袭“的制度,极少出现民间医师破格被选拔进宫的情况。 正因如此,大明朝御医的医术方才一代不如一代。 更重要的是,这些御医们是大明朝为数不多能够像宫娥内侍那般近距离接触大明皇帝身体的“文官“! 一念至此,朱由检便微微眯起了眼睛,脑海中不由自主回想起诸多相对“荒诞“,却被真实记载于史书上的历史。 回首往昔,正德朝的武宗皇帝在继位之初便着手扶持了以刘瑾为首的太监,用以和朝中的文官对抗;后又通过设立豹房,转移政治中枢,并选拔边军精锐进京的方式掌握了军权。 不仅如此,正德皇帝更是亲领大军,与塞外的鞑靼部作战,成为自“瓦剌留学生“之后,首位御驾亲征塞外蒙古,并凯旋而归的“马上皇帝“。 但就是这样一位正值壮年,能够亲自斩杀蒙古鞑子,以及能享受这个时代最为顶级医疗条件的“马上皇帝“却因为一场意外的落水而病入膏肓,落得无子而终的下场。 据某些野史传闻,正德皇帝在临终之前甚至要求自民间筛选医师为他诊治,却遭到了内阁的拒绝。 细思极恐。 这位正德皇帝似乎和自己的“皇兄“存在诸多共同点。 同样是幼年继位,通过扶持“太监“的方式与文官争权;同样是正值壮年,且膝下无子;甚至同样是因为一场意外的“落水“而病入膏肓。 一时间,朱由检只觉一股窒息感扑面而来。 他或许猜到了那“奉圣夫人“客氏,为何能够驱使那些世代为官的御医们了。 虽然眼下正值八月下旬,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燥热的气息,但朱由检此时却有些不寒而栗,近乎于微不可闻的自嘴中吐出了四个字。 文官集团! 第12章 天子有恙(下) 自勖勤宫而出,沿着宽敞平坦的宫道一路而行,不过两炷香的脚程,便可行至位于西华门内的咸安宫。 咸安宫分为上下两层,坐北朝南,琉璃瓦在烈阳的映射下流淌着孔雀蓝与翡翠绿,恍若天河倾泻,而斗拱层叠则如莲华盛放,昂首探出檐外,在空中勾出遒劲弧线。 为了方便“奉圣夫人“赏景,咸安宫殿前还兴建了一条游廊。 每逢春意盎然的时候,奉圣夫人便会手持一柄团扇,在诸多宫娥内侍的簇拥下,漫步于游廊之中,欣赏着周围依托于咸安宫而兴建的亭台楼榭及假山流水。 但眼下,在后宫中地位尊崇的“奉圣夫人“显然没有了赏景的闲情雅致,此刻正不断在宫殿踱步,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其脸上原本精致的妆容瞧上去反倒是有些狰狞,殿中的气氛如冰雪般冷凝。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窒息感,今日在殿中当值的宫娥内侍均是屏气凝神,小心翼翼的送上几杯冒着热气的香茗之后,便蹑手蹑脚的离开了宫殿,以免触怒近些时日愈发喜怒无常的“夫人“。 虽然自打进入八月以来,天子的身体便是一日不如一日,昏厥的频率也是越来越高,但作为天子“奶娘“的奉圣夫人脸上却是瞧不出半点悲伤之色,反倒终日召见自己的亲信党羽,像是在谋划着什么。 可自从“信王“进宫,且天子以“吾弟当为尧舜“的态度向阁臣们托孤后,奉圣夫人脸上的笑容便是越来越少,那双风情万种的眸子也充斥着令人心悸的冰冷和疯狂。 ... ... 望着在殿中不断派回踱步的客氏,身着飞鱼服的侯国兴终是忍不住出声道:“娘,时至如今,魏阉是彻底指望不上了。” “与其坐以待毙,咱们倒不如主动拼上一次!” 言罢,侯国兴的脸上便涌现出一抹怨恨之色,殿中的气氛也更加冰冷。 虽然那魏阉早在万历年间便靠着攀附王才人,与彼时尚未“皇长孙“的朱由校搭上了关系,但若不是他娘在天子面前为魏阉作保,只怕魏阉还在“惜薪司“混日子呐,焉能摇身一变成为这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闻听此话,客氏的脚步便是一滞,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和茫然。 原本她的计划是打算利用天启皇帝病重昏厥,神志昏沉的天赐之机,令寻一名婴孩,冒充天启皇帝的“幼子“,上演狸猫换太子的戏码,但随着“信王“佩剑入宫,以及早先抱入宫中婴孩的突然夭折,却是瞬间打乱了她的部署和盘算。 “娘,您昨晚也看见了,”眼见得客氏仍在犹豫,满脑子都想着当“太上皇“的侯国兴不由得趁热打铁的说道:“陛下已是气若游丝,根本撑不到那些婴孩降生了。” “咱们若是再不动手,一旦信王继位,必会彻查陛下的死因,到时候咱们谁都活不了。” 听了自己儿子的分析之后,客氏的呼吸愈发急促,脸上的犹豫和茫然则是在渐渐消失。 难道真要发动一场“宫廷政变“? 可若是动静闹得过大,最后又该如何收场,外朝那些道貌岸然的“文官们“真的会遵守承诺,装作无事发生吗? “老祖夫人,侯大人所言甚是,”就在客氏犹豫不决的时候,平日里作为“魏阉“心腹走狗的吏部尚书周应秋却意外的自宫殿角落走出,其脸上涌动着溢于言表的惊恐和愤怒:“下官也能证明义父投靠了信王。” “当日信王进宫的时候,义父虽曾召集众人商议对策,但最后还是决定效忠信王。” “老祖夫人,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提及此事,周应秋的身躯便忍不住抖动起来,声音也是颤抖的吓人,但眉眼间却丝毫没有背叛“义父“魏忠贤的愧疚和不安。 作为万历二十三年的进士,他的年纪比“义父“魏忠贤还要大上四岁,但为了自身的前途,他仍是毫不犹豫的选择巴结魏忠贤的亲侄子魏良卿,与其平辈论交,最后如愿被魏忠贤收为“义子“,官拜吏部尚书。 三十年的官宦生涯不仅让他积攒了富可敌国的财富,更是让他总结出了两条为官经验。 第一条,忠义! 他靠着魏忠贤,方才在短短三年的时间里,由“有名无实“的南京工部侍郎,摇身一变成为主管官员升迁的吏部尚书。 第二条,忘本! 如今“义父“魏忠贤有意投靠信王,他作为其心腹走狗,事后势必会受到清算,如今他必须要另寻“靠山“。 “尔等说的对,是我优柔寡断了。” 良久,客氏脸上终是涌现出一抹狠辣之色,并在侯国兴和周应秋等人喜出望外的眼神注视下吩咐道:“派人盯着乾清宫,一旦天子有恙,咱们便即刻围了乾清宫,并以天子留有遗腹子为由,暂缓信王继位。” “我就不相信,那么多宫女,还能生不出一个男孩来?” 一语作罢,客氏便将犀利的目光投向左侧的偏殿,耳畔旁仿佛响起了婴孩降生时的啼哭声。 昨夜她趁着魏阉分身乏术的时候,曾前往乾清宫探视天子,并旁敲侧击的告诉天子,有几名宫女怀有身孕,不日便将生育的“喜讯“,希望令天子“回心转意“,留下传位于“遗腹子“的遗诏,而不是“兄终弟及“。 但让她没有料到的是,近些年望眼欲穿,不断希望宫中嫔妃为他生育皇嗣的天子听闻此话之后竟是对这“喜讯“没有半点反应,反而还用那双虚弱却依旧炯炯有神的眸子死死盯着她,仿佛猜到了她的所作所为,让她不由得瑟瑟发抖。 不过好在没等太长时间,天子便因“气急攻心“重新晕了过去,她也得以顺利返回咸安宫。 既然魏忠贤指望不上了,原本对她言听计从的天子也靠不住了,那她便只能主动争取了! 想到这里,客氏便摸了摸腰中一枚形制规格有些特殊的令牌,嘴角噙着冰冷的笑意。 没有人知道,她之所以有胆量“狸猫换太子“,最大的依仗从来不是那权倾朝野的“魏阉“,也不是对她言听计从的天启皇帝,甚至也不是外朝那群道貌岸然的“文官“。 她真正的底牌,乃是那支驻扎在西苑豹房的“净军“。 ... ... 净军者,明代内廷之戍也。 > 第13章 四卫营 月挂树梢,紫禁城已是落锁多时,但勖勤宫仍是灯火通明。 自今日早些时候送走“舅舅“刘效祖以及“太康伯“张国纪之后,信王朱由检便一直待在书房中,于脑海中梳理着脉络。 随着时间的流逝,被史官轻描淡写几笔带过的“政变“已是近在眼前,帝国的动荡和步步紧逼的杀意让他愈发紧张。 按照原本历史上的时间线,他应该会有惊无险的挫败“客氏“的阴谋,而后在勋贵和东林官员的拥戴下顺利继位。 随后,这些满脑子都想着“众正盈朝“的东林君子们便会靠着“拥戴之功“,迫不及待的开始“拨乱反正“,令皇兄好不容易扶持起来的“阉党“土崩瓦解,最终将煌煌大明拖入深渊。 可这不是他想要的! 嘶。 恍惚间,朱由检猛然倒吸了一口凉气,仿佛嗅到了扑面而来的阴谋味道。 或许从始至终,那些作壁上观的“文官集团“都知晓客氏的野心,更是对她“狸猫换太子“的阴谋诡计推波助澜,其目的便是为了刻意凸显日后的“拥戴之功“。 毕竟即便是没有“东林君子“的帮助,自己也能在“阉党“的支持下顺利继位。 故此,唯有营造出无处不在的杀机,波云诡谲的局势,自己这位毫无根基的“储君“才会对掌权的“阉党“生出猜忌之心,继而对刚正不阿的“东林党“感恩戴德,如皇兄刚继位时那般,对其委以重任。 朱由检越想越觉得有理,一粒粒斗大的汗珠也顺着额头滑落,桌案上微弱的烛火将其惶然的脸颊映衬的愈发狰狞。 不行! 自己绝不能受制于那蠢不自知,沦为“文官集团“傀儡的客氏;但也不能完全依靠“阉党“的力量继位,必须要想个新的方法破局。 砰! 心神激荡之下,朱由检便不由自主的敲击了一下身前的桌案,稚嫩的脸颊上涌动着病态的潮红。 “殿下,可是有事吩咐?” 随着凌乱的脚步声响起,只片刻的功夫,一直在书房外守候的王府奉正徐应元便如惊弓之鸟般闯入,脸上充斥着溢于言表的惊惶和关心。 时至如今,哪怕他这位信王府大伴,都能够清晰感受到紫禁城中无处不在的窥伺。 “唔..” 闻声,朱由检刚欲随便说些什么,搪塞一下眼前的老太监,但注意力却瞬间被书房外的人影所吸引,眼神也变得犀利起来。 自己的勖勤宫,何时多了这般多的侍卫? 像是猜到了朱由检心中所想,徐应元先是瞧了瞧窗外的人影绰绰,而后小心翼翼的拱手道:“敢叫殿下知晓,外面是四卫营的将士..” 砰! 话音未落,朱由检便又是一巴掌狠狠拍在身前的桌案上,吓得徐应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只觉眼前信王的眼神竟是前所未有的凶狠,以至于让他产生了摄人心魄的感觉。 “御马监。” 没有在意大惊失色的徐应元,朱由检只是盯着窗外的人影,咬牙切齿的低喃道。 如若说他之前只是怀疑那“奉圣夫人“客氏手中或许握有“军权“的话,那他现在几乎便有十足的把握了! 四卫营,始建于永乐年间,原本军中士卒只是作为饲养战马之用,后在宣德六年经过裁撤和整饬,正式设立为“武骧左卫“、“武骧右卫“、“腾骧左卫“、腾骧右卫“,合称四卫营,隶属于内廷二十四衙门的“御马监“,乃是护卫京畿宫禁的重要力量。 在大明王朝生死存亡之际,这支“天子亲军“成为了大明的最后野战主力,涌现了诸如黄得功,周遇吉等“忠臣良将“,四卫营的编制直至军中兵卒于南京保卫战中全员殉国之后方才退出了历史舞台。 “御马监的提督太监是谁?” 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惊怒,朱由检转而看向眼前瑟瑟发抖的老太监,并从其口中得到了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答案。 “回陛下,是奴婢的侄子,涂文辅..” 逆着扑面而来的杀意,徐应元哆哆嗦嗦的回禀道,颤抖的声音已是有些哭腔。 在他看来,自己的那位“大侄子“主动向勖勤宫增加宿卫,保障殿下的安危,理应是向殿下示好才对;但瞧殿下这大动干戈的模样,似乎是另有隐情? “谁?!”呆滞片刻之后,朱由检不由自主的提高了嗓音,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回殿下,奴婢和涂文辅都是河北肃宁人氏,彼此间沾了点远亲,那涂文辅私下里便一直称呼奴婢为老叔..”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之后,徐应元便急不可耐的汇报了和涂文辅的关系,不敢有半点隐瞒。 如今的他,眼瞅着就要随着信王殿下继位而“鸡犬升天“,断然不能因为个“远房亲戚“便失去了殿下的信任。 “好一个老叔!” 又是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朱由检忍不住歇斯底里的咆哮道:“家里养鬼了,你知不知道?!” “这些侍卫究竟是用来保障孤的安全,还是客氏用来监视孤的?” “大伴,你糊涂!” 情急之下,朱由检也顾不上掩饰对于“奉圣夫人“客氏的忌惮,激昂的咆哮声在书房中如惊雷般炸响。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奴婢死罪。” “奴婢死罪。” “都怪奴婢鼠目寸光,想着让殿下的安全多些保障,这才贸然答应了那徐应元,让他多派了些侍卫来勖勤宫。” 眼见得朱由检动了真怒,徐应元顿时磕头如捣蒜,额头敲击在冰冷的地砖上,眨眼间便红涨了起来。 “等会?” “徐应元是提前跟你打了招呼?” 原本面色已是有些狰狞的朱由检听了徐应元的哭喊之后,身形却猛然一滞,惊疑不定的眸子再度投向了宫外来回梭巡的侍卫。 难道是自己误会了那徐应元? “不敢欺瞒殿下,确实是那徐应元主动找了奴婢,想要给殿下加派些侍卫,奴婢私心想着这也不是坏事,便贸然斗胆答应了..” “奴婢死罪!” 或许是被朱由检刚刚的“诘问“给吓到了,或许是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平日里在宫中也算呼风唤雨的徐应元此刻眼中仍含着热泪,声音也有些哽咽。 呼。 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自知有些冲动的朱由检自案牍后缓缓起身,在徐应元受宠若惊的眼神中,亲自将其搀起,温声道:“大伴勿怪,是孤心急,误会你了。” 不管眼前的内侍在历史上的名声如何,但起码现在是忠于自己的,何况他现在手中也没有几人可用。 “殿下言重了,都是奴婢自作聪明..” 感受着臂膀上传来的接触,近些年一直小心翼翼伺候的徐应元再度哽咽,只觉一股暖流在心底掠过,瞬间便抚平了额头上的胀痛。 “大伴,今夜在勖勤宫当值的将校是谁?” 又是温声安抚了眼前的内侍几句之后,朱由检方才若有所思的出声询问道,眼神重新变得犀利。 “回殿下的话,是腾骧左卫的黄得功千户..”蹑手蹑脚的起身,徐应元躬身回禀,心中隐隐猜到了眼前殿下的用意。 黄得功! 当这个名字在书房中炸响的时候,朱由检的呼吸险些为之一滞,眼眸深处更是涌现出一抹激动。 但凡对明末历史有所了解之人,都不会对这位为了大明南征北战,最后以身殉国的“靖南侯“感到陌生。 “唔,”故作镇定的点了点头,朱由检毫不犹豫的吩咐道:“有劳大伴,让黄千户来见孤。” “奴婢遵旨。” 闻言,徐应元赶忙转身朝着外间而去,脚步比来时还要急促,以至于有些踉跄。 与此同时,徐应元也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信王殿下在这段时间展现出了与其年纪完全不相符的成熟,自己日后务必要小心伺候,再不能自作聪明。 望着徐应元逐渐远去的背影,朱由检那阴晴不定的脸颊上终是挤出了一抹微不可查的笑容,只觉窗外被云层笼罩的月色似乎也比之前要皎洁了许多。 ... ... 四卫营者,天子亲军也。 > 第14章 帝崩(上) 八月二十二,诸事不宜。 寅时刚过,尚且被晨雾所笼罩着的勖勤宫此时略显慌乱,上至“王府奉正“徐应元,下至寻常的宫娥内侍脸上均是涌动着惊慌失措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作为天子幼弟,信王殿下时隔多日,再一次接到了天子的口谕,要即刻启程前往乾清宫。 时至如今,所有人都知晓天子的这道口谕意味着什么。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宫外的“信王府“便会被称作浅邸;而他们这些临时由信王府进宫伺候信王殿下的宫娥内侍也会被称作“潜邸旧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 作为新天子的“潜邸旧人“,宫中那些执掌生杀大权的差事他们不敢觊觎,但外放出京,混个油水多的差事总在情理之中吧? 怀揣着各式各样的念想,手忙脚乱的宫娥内侍们簇拥着穿戴整齐的信王朱由检登上肩舆,逆着头顶缓缓升起的晨曦,直奔乾清宫而去。 ... ... 面无表情的斜靠在肩舆上,朱由检脑中思绪万千,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主政七年的“皇兄“便要在今日龙驭宾天,大明朝也将迎来新的主宰,可那个一直在暗中蠢蠢欲动的“客氏“呢? 这个心肠歹毒的毒妇人不是想当“则天皇帝“第二,想要“狸猫换太子“嘛,为何一直未曾露出獠牙? 事已至此,即便那客氏及其党羽想要“悬崖勒马“,恐怕隐匿在更深水面下的“文官集团“也不会答应吧? 如此说来的话,今日便是那些乱臣贼子最后的机会。 “黄将军,“沉吟许久,朱由检突然打破了沉默,扭头看向身旁身材魁梧,这两日一直被他留在身边的黄得功,似有所指的询问道:“在民间百姓家中,若是碰到有贼人趁着主人苟延残喘之际,冒认亲戚,图谋瓜分财产的情况,通常该如何解决?” 闻言,一直警惕的观望着四周,身着文山甲的校尉便是一愣,而后便对上了朱由检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毫不犹豫的说道:“自然是将其乱棍打出。” 言罢,黄得功便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腰间的兵刃,眼中泛起一抹冰冷。 他虽是穷苦百姓出身,肚子里没有半点墨水,但在军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就不是当初只知晓闷头冲杀的愣头青。 他知晓何谓人情世故,更知晓何谓贵人提携。 放眼大明朝,还有谁比眼前的“信王殿下“更有资格被称之为“贵人“?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知晓信王殿下在顾虑什么,但他更清楚自己的选择和立场。 “乱棍打出..“ 欣慰的朝着满脸坚毅的黄得功点了点头,朱由检转而收回目光,环顾着周遭同样甲胄齐整,面容冷峻的四卫营将士们。 四卫营作为和锦衣卫共同承担戍守宫禁重任的禁军,其吃穿用度远胜于寻常的卫所官兵,几乎能够与辽镇的野战精锐相提并论,战力上也不遑多让。 但即便如此,原本兵册一千两百人的腾骧左卫,也不可避免的存在着“吃空饷“的情况,黄得功作为腾骧左卫的领兵将校,麾下仅有八百余将士。 八百就八百。 当初的秦王李世民仅靠八百将士就敢发动“玄武门之变“,成为震古烁今的“天可汗“;昔日的燕王朱棣靠着八百将士为班底便发动了“靖难之役“;他朱由检同样能靠着八百将士,挫败那客氏和“文官集团“的阴谋诡计。 ... ... 灯火通明的乾清宫中,四位身着绯袍的阁臣当仁不让的跪在队伍前列,沉默不语的交换着眼神。 在天启皇帝的暗中默许下,天启朝的阁臣们如走马观花般更换,而眼下留在朝中辅政的分别是首辅黄立极,次辅施鳯来,以及李国普和张瑞图两位东阁大学士。 或许是忧心天启皇帝的身体,或许是知晓自己的首辅之位不报,因靠着谄媚魏忠贤方才得以入阁辅政,并于去年秋天升任首辅的黄立极竟满脸沧桑,全无昔日挥斥方遒的精神奕奕。 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为了追求仕途上的“进步“,近些年可没少帮着魏忠贤陷害“忠良“,其中最出名的,便是那位近乎于凭借一己之力止住辽镇颓势的“辽东经略“熊廷弼。 一旦信王继位,朝中那些风闻奏事的御史言官们必会争先恐后的跳出来弹劾,届时他这位“劣迹斑斑“的首辅也必然会落得一个黯然致仕的下场。 倘若那位信王殿下心再狠一些,或者那些“正人君子“步步紧逼,他说不定还会有性命之忧。 想到这里,黄立极便不由自主的皱紧了眉头,思绪为之恍惚起来。 与愁容满面的首辅黄立极所不同,另外三位阁臣倒是显得“问心无愧“,其中李国普平日里便为官正直,此刻望向朱由校的眼神中只有悲痛和感叹,再无一丝杂念。 至于次辅施鳯来和另一位阁臣张瑞图虽然也曾“助纣为虐“,但又不像那些所谓的“阉党“对魏忠贤唯命是从,平日里也尽力维系朝堂的运转,自诩即便是信王继位后“拨乱反正“,他们二人也不至于丢了性命。 “元辅,元辅..”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四位阁臣想入非非的时候,耳畔旁猛然响起了一道轻微的呼喝声。 放眼瞧去,身着绯袍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旁。 这李永贞可是“九千岁“魏忠贤的心腹党羽。 见状,李国普眼中便露出一抹厌恶,随即也不顾李永贞略显冰冷的眼神,径自将目光重新对准了躺在御榻上气若游丝的天子,余下的两位阁臣也是稍稍点头致意后,便将目光移开,唯有黄立极勉强挤出了一抹笑容:“李公公,可是厂臣..” “不是厂臣。” 未等首辅黄立极把话说完,李永贞便猛然将其打断,并一脸忌惮的看了看默不作声的三位阁臣,轻声道:“元辅,能否借一步说话?” “公公头前带路。” 闻言,首辅黄立极先是一愣,随即便蹑手蹑脚的自宫砖上起身,也不顾周遭投来的异样眼神,便跟着神情严肃,不断低声说着什么的李永贞消失在不远处的偏殿。 不过在他们离开的刹那,仍旧跪在原地的三位阁臣却不约而同的抬起了头,脸上涌现出一丝凝重和不安之色。 他们刚刚听得清楚,那李永贞似乎在话语中提及了“奉圣夫人“和“信王“等敏感的字眼。 这李永贞,何时与“奉圣夫人“搅合到一起了? 第15章 帝崩(中) 寅时三刻。 灯火通明的乾清宫中,原本花里胡哨的装饰不知何时已被悄悄撤下,在角落处伺候的宫娥内侍们此刻尽皆神色肃穆,心情宛若被穹顶上被云层笼罩的太阳一般,黯淡阴沉。 空气有些不流通的暖阁内,饱受病痛折磨的的天启皇帝强打精神,将朝中重臣召集至御榻前。 相比较前几日“托孤”时的苟延残喘,此刻的天启皇帝更加虚弱,就连勉强起身都已经做不到,蜡黄的脸颊上充斥着溢于言表的病态和疲惫,仿佛随时会撒手人寰。 在御榻的另一侧,身着绯袍的“九千岁”魏忠贤佝偻着腰,那张阴冷凶狠的脸颊上再没有了往日的精气神,就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脸上还挂着泪痕。 “皇兄..” 望着御榻上气若游丝的天启皇帝,信王朱由检蹑手蹑脚的向前,悲伤和迷茫的气氛不受控制的自心底奔涌而出,殿中众人见状皆是屏气凝神,表情各异的等待着皇帝发话。 “寿宫如何了?” 半晌,天子微不可闻的声音在暖阁内幽幽响起,让在场所有人的心中为之咯噔一声。 “回陛下,”只短暂的沉默过后,不知何时从偏殿回返的首辅黄立极便膝行向前一步,小心翼翼的回禀道:“先帝的庆陵已近竣工,当下诸事顺遂。” 自古以来,每逢新帝继位,第一件事便是着手为自己挑选风水宝地,修建百年之后的“寿宫”,但因光宗皇帝继位不足一月便撒手人寰的缘故,其寿宫在天启朝方才得以初步营建完成。 “不是,不是父皇的..”许是心情有些激动,天启皇帝竟是又磕出一丝鲜血,转而在中宫皇后张嫣和魏忠贤的惊忧眼神中断断续续的说道:“朕问的,是朕的寿宫。” 哗! 一瞬间,人满为患的暖阁内便是哗然一片,首辅黄立极赶忙领着其余的袍泽们以头伏地,惊呼道:“陛下圣躬金安。” 如此敏感的话题,谁敢随便搭话? “罢了。” 许是知晓这件事问不出结果,天启皇帝微不可察的轻叹了口气,用尽身体里的最后一丝气力,颤颤巍巍的抬手指向早已满脸泪水的“幼弟”朱由检,“吾弟信王聪明夙著,仁孝性成,还望诸位卿家日后好生辅佐。” 虽然皇帝的声音微弱,但其恳切的语气和对信王的关心却是让在场的所有人鼻尖一酸,跪在队伍前列的阁臣们更是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腰板。 天子这是要托孤了! “陛下千秋万载,臣等必肝脑涂地!” 在整齐划一的呼喝声中,唯有首辅黄立极的神情显得不太自然,其余光不受控制的瞥向角落,与同样不置可否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对视,交换了一个眼神。 呼。 在完成了“托孤”后,天启皇帝就像是卸下了某种包袱一般,声音都显得轻快了许多:“可还有灵露饮让朕饮用?” 闻言,一直在朱由校御榻旁伺候的“九千岁”魏忠贤瞬间挺直了佝偻的腰板,浑浊的目光中涌动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杀意。 这所谓的“灵露饮”乃是由其昔日党羽霍维华呈献,据说是由某些谷物和糯米蒸制出的液体,味道清甜可口,长期服用可延年益寿。 天子因觉得其口感甘甜,便日日服用,至今已有数月的时间。 可是在魏忠贤看来,这所谓的“灵露饮”恐怕与当年令光宗皇帝一命呜呼的“红丸”是一丘之貉,对天子的身体有百害而无一利。 更重要的是,自从天子因落水而落下病根之后,曾经作为他心腹党羽的霍维华便开始和他貌合神离,转而开始与那些“正人君子们”接触,立场摇摆不定。 这霍维华进献的灵饮,能是什么好东西?! “回陛下,奴婢一直备着。” 正当魏忠贤思绪恍惚的时候,暖阁内便响起一道有些激动的声音,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捧着一壶清香四溢的“灵露饮”,蹑手蹑脚膝行向前。 见状,魏忠贤的瞳孔便是一缩,汹涌的杀意险些喷涌而出。 这李永贞竟敢私藏“灵露饮”,并且献药邀功? 感受着暖阁内骤然紧张起来的气氛,朱由检的眼神也是一凝,胸口微微起伏。 作为后世酷爱“明史”之人,他自然是听说过这“灵露饮”的名字,也知晓这种味道甘甜的饮品极有可能便是导致天启皇帝病情不断加重的罪魁祸首。 但他现在作为储君,却不好贸然阻止,难道要他去拒绝皇兄临终前的请求,或者求生的希望吗? 同样的道理,九千岁魏忠贤在数次欲言又止之后,终是悻悻的闭上了嘴巴,但他望向李永贞的眼神却骤然阴冷怨恨起来。 这个全靠着他一手扶持方才有了如今地位和权势的李永贞倒是藏得够深,及至今日才露出其原本面目。 若是他没有猜错的话,当初的霍维华之所以能够绕过他,将这“灵露饮”呈献至天子手中,恐怕也是这李永贞从中推波助澜。 咕噜。 在各式各样的眼神注视下,天启皇帝的喉咙微微耸动,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灵露饮”顺着喉管进入其肺腑,让其枯黄的脸颊上久违的涌现出一丝轻松和满足。 不仅如此,天启皇帝的精神状态似乎也因此好转了一些,连声赞扬:“再给朕来一些。” 暖阁内,一直在小心翼翼注视着天子的众人见状不由得面面相觑,心中忍不住腹诽不断,难道这“灵露饮”真是药到病除的神药? 可大明的天子们修道炼丹多少年了,寿命是一个比一个短。 许是觉得天子暂无大碍,表情各异的众臣在惊愕过后便逐一行礼告退,作为“储君”的朱由检也在众人的簇拥下离开了暖阁。 没有在意此起彼伏的问候声,朱由检简单向众臣点头示意后,便朝着不远处的偏殿而去,并以前所未有的严肃口吻朝着自己的心腹大伴徐应元和腾骧左卫千户黄得功吩咐道:“令人仔细盯着,有消息随时来报。” “为殿下效死。”闻言,徐应元和黄得功便是异口同声的回应道,脸上涌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难道大事就在今日? 第16章 帝崩(下) 太阳西沉。 伴随着肃穆的宫钟声,寂静多时的偏殿外也随之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 提心吊胆多时的徐应元轻轻叩响朱红色的殿门,待到应和声响起之后,方才蹑手蹑脚的入内,表情悲戚但又隐含兴奋的朝着案牍后的朱由检叩首道:“殿下,乾清宫传来消息。” “陛下已是龙驭宾天了..” 徐应元努力想要让自己的声音中涌现哭腔,但其涨红的老脸上却没有半点泪水。 “唔。”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后,眼神略有些涣散的朱由检便陷入了沉默,手中一直在把玩的玉如意也随之摔落在桌案上,书房中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在耳畔旁回荡。 “大伴,去把黄千户给孤叫进来吧。” “国危思良将啊。” 约莫小半炷香过后,徐应元心中暗自着急,正欲出声提醒朱由检的时候,便听得朱由检淡然似水,不掺杂半点感情波动的声音幽幽响起。 “遵旨。” 听着朱由检那意有所指的感慨,徐应元心中便是咯噔一声,但脚步却不敢有半点耽搁。 如今这宫里的局势,确实是有些诡谲危险呐。 ... ... 咸安宫。 因为心中有事,一向前呼后拥,喜欢排场的“奉圣夫人”客氏早早便将宫娥内侍屏退,只留下自己的长子侯国兴,胞弟客光先及少数几名心腹党羽待在宫殿中,不住的朝着乾清宫所在的方向探首。 虽然自诩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但这毕竟是“刺王杀驾”,稍有些不慎都可令他们身死族灭,客氏在极度的紧张中不由自主的感到了一丝后悔。 以天启皇帝对她的“宠爱”和信任,只要她循规蹈矩,不触碰“红线”,她即便成不了成化年间的“万贵妃”,但也能富贵一生,庇佑自己的子嗣后代,只可惜在她因一念之差,将毒手伸向朱由校的皇嗣,继而被那些“正人君子”发现端倪后,她便再也没有了退路。 现如今,她更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贯彻那个听上去有些荒诞的“计划”。 嗡嗡嗡。 丧钟声响起,客氏凹凸有致的身躯不由得一晃,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回想起昔日与朱由校相处的点点滴滴。 “娘,陛下驾崩了。” “想来是李永贞得手了。” 正沉思的时候,内心同样焦虑不安的侯国兴便一脸兴奋的打破了咸安宫中的沉默,也让在场众人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 “是啊,陛下驾崩了。” 闻言,客氏便神色恍惚的点了点头,心情更加沉重。 那些文官集团搞出来的“灵露饮”究竟是什么东西,若是没有这东西的话,或许天子的身体也不至于在短短数月内便急转直下,继而龙驭宾天吧? 恍惚感慨的同时,客氏下意识忽略了,那“灵露饮”当日是由她亲手交到李永贞手上,继而被天启皇帝服用的事实。 “娘娘,咱们也该赶去乾清宫了。” “慢了,可就来不及了。” 见客氏仍在原地徘徊,心急难耐的侯国兴便快步向前,扯着客氏一并朝着外间走去,并顺势将一枚造型独特的令牌扔给一旁的客光先:“舅舅,那李永贞这会应该已经在西苑豹房了。” “你即刻持这令牌,让李永贞调动净军,将乾清宫围了。” “天子虽龙驭宾天,但其生前临幸的几名宫女却早已怀有身孕。” “国家大事,绝不能草率,一切都需要从长计议。” 一边朝着乾清宫赶路,这侯国兴还不忘给自己打气,近乎于自言自语的喃喃道:“信王自幼被养于深宫,估计稍微吓上一吓便不知所措了..” “至于文官那边,首辅应该也会站出来说话...” ... ... 距离紫禁城约莫两炷香脚程的英国公府,此刻同样是气氛冷凝,人满为患。 随着那让人心神悸动的丧钟声幽幽响起,在场的勋贵们尽皆下意识起身,将复杂的眼神投向皇城。 执政七年有余的天子终究还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成为大明朝第二位因“落水”而药石难医的少年天子。 “英国公,陛下..驾崩了。” 不知过了多久,官厅内的沉默被猛然打破,一名身着武勋袍服的勋贵眼神有些火热的看向坐在上首的英国公张维贤,常年沉迷酒色导致有些羸弱的身躯正微微的颤抖着。 按理来说,他们这些世袭罔替的勋贵为了避免“结党营私”,即便私下里有所走动,也多是小心谨慎,以免被那些风闻奏事的言官盯上;不过眼下局势复杂,倒是顾不上这些了。 “国公,天子厚待我等勋贵,如今正是我等匡扶朝政,以报皇恩的时候。 “此言甚是。” “英国公乃我大明勋贵之首,理应进宫辅佐信王,肃清宵小。” 随着官厅内的沉默被打破,在场的武勋们纷纷出声附和,眼中无一例外涌动着激动的神采。 闻听此话,早在万历二十六年便袭爵英国公,并担任总督京营戎政,提督京师大营的张维贤便精神一振,郑重抱拳还礼之后,将那双炯炯有神的虎眸投向紫禁城,肃声道:“我等勋贵世袭罔替,深受皇恩,还请诸位勋贵随本国公入宫顾命。” 昔日天子在床榻前对信王“托孤”的时候他虽不在场,但他作为大明在京勋贵之首,仍是于早些时候被天子叫进宫中,面授机宜。 “谨遵国公吩咐。” 整齐划一的应和声过后,在场的勋贵们便簇拥着早已穿戴整齐的英国公张维贤,直奔丧钟萦绕的紫禁城,脸上洋溢着不加掩饰的兴奋和期待。 自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之后,他们这些与国同休的勋贵便渐渐成为了只能躺在功劳簿上混吃等死的“吉祥物”,除却像英国公,成国公这等与皇室联系密切的勋贵或可在某些特定时间被委以重任,其他的勋贵们大多只能游离在朝廷边缘。 如此情况之下,被天子顾命,行拥立之功便是他们为数不多能够彰显自身存在感的方式之一。 一念至此,这些自幼锦衣玉食的勋贵们便顾不上胸腔处传来的刺痛感,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脚步。 第17章 政变(上) 北京城的天虽还有最后一丝光亮,但乾清宫正殿两侧悄无声息间便亮起宫灯,汉白玉街两侧更是跪满了表情悲戚的宫娥内侍,默默迎接着这间宫殿的新主人。 “信王殿下驾到!” 随着一道有些急促的厉呵声,朱由检所乘坐的车架缓缓停在宫门外,队伍当中的徐应元眼疾手快的搀着朱由检,一行人大步往敞开的宫殿而去。 不过很快,便有跪在宫道两侧的宫娥内侍发现了端倪,这信王殿下的车架中为何有如此之多身材魁梧的侍卫,且各个表情严肃,腰背挺直? 莫非是要出大事了? 面面相觑之下,便有人趁着四下无人注意,弯着腰一溜小跑离开了乾清宫,眨眼间便消失在宫道尽头。 “参见信王殿下!” 随着朱由检越过头顶“乾清宫”的匾额,窸窸窣窣的衣袍声和叩首声络绎不绝,原本沉默到令人压抑的气氛仿佛在这一刻有了发泄的机会。 深吸了一口气,朱由检面无表情的朝着身旁下跪的宫娥内侍们摆了摆手,直奔“皇兄”朱由校所在的寝宫。 因为步伐过快,朱由检腰间佩戴的短剑也随之轻轻摇晃。 此时的乾清宫暖阁已是一片素白,双眼紧闭犹如睡着般的天启皇帝躺在御榻上,和当日“托孤”时如出一辙;但不同的是,浸染着血渍的团龙被已被换成了素色的衾被。 无需做任何感情铺垫,悲从中来的朱由检咚的一声便跪倒在湿冷的宫砖上,盯着毫无生机的天启皇帝哽咽道:“皇兄..” 好半晌的功夫,朱由检方才勉强平复好心情,声音沙哑的看向在一旁侍立的“九千岁”魏忠贤,涩声问道:“魏伴伴,皇兄走的可还安详?” 此话一出,双眼早已哭肿的中宫皇后张嫣更是不受控制的嚎啕大哭起来,而一直陪伴朱由校走到生命尽头的魏忠贤也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无声且痛苦的点了点头。 如此一幕落在朱由检的眼中,令其心情更加复杂。 这偌大的乾清宫暖阁此时已是跪满了宫娥内侍和瑟瑟发抖的御医,但除了自己的皇嫂和其余几名嫔妃外,便只有魏忠贤的神情不似作伪,身躯因啜泣而不断的抽搐着。 “徐伴伴,即刻派人去文渊阁请今夜当值的阁臣,在派人告诉在京的勋贵们皇兄已然龙驭宾天,让他们即刻进宫。” 悲痛过后,朱由检便迅速恢复了理智,犀利如刀的眸子迅速在殿中角落处宫娥内侍的脸颊上掠过。 皇兄虽然猝然长逝,但他还需要面对这紫禁城的“暗流涌动”。 闻言,表情悲痛的魏忠贤和皇嫂张嫣便不约而同的向朱由检投来了诧异的眼神,在他们的印象中,这位“天子幼弟”因年幼丧母的缘故,性格一直有些孤僻懦弱,何曾有过如此果决冷静的时候? 但在惊愕过后,皇嫂张嫣脸上便不由得涌现出一抹欣慰;魏忠贤也是一脸庆幸,愈发坚定自己当日迎接信王入宫的选择。 “奴婢遵旨。” 毕恭毕敬的躬身行礼之后,情难自抑的徐应元便转身快步离去,准备按照朱由检的吩咐,将这些“琐事”办理妥当。 “大胆!”正当徐应元即将离开暖阁之际,便听闻殿外传来一道气急败坏的厉呵,随即一名趾高气扬的妇人便在诸多宫娥内侍的簇拥下迈进了乾清宫暖阁。 “朱由检,这宫里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 许是听见了朱由检之前井然有序的安排,亦或者因紧张而失去了分寸,在天启朝横行霸道的“奉圣夫人”客氏索性彻底撕破了脸皮,眼神异常凶狠。 跪在宫砖上的朱由检闻言先是一愣,而后便缓缓起身,望向眼前迎面而来,因惊怒交加脸颊已是有些狰狞变形的妇人,嘴角噙着一抹嘲弄的冷笑。 看来这客氏,比他想象中还要还要愚蠢无知。 微微推开作势便要拦在他身前的魏忠贤,以及同样面红耳赤的皇嫂张嫣,朱由检眼神清澈且犀利,没有率先回应客氏的诘问,反倒是逐一扫过簇拥着客氏的党羽后,方才掷地有声的说道:“孤乃太祖高皇帝子孙,光宗皇帝之子,大明储君。” “如今皇兄猝然长逝,这宫中难道不该是孤来做主?” “怎么,有人想要以下犯上吗?” 朱由检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如惊雷般在气氛冷凝的乾清宫暖阁炸响,让来势汹汹的“奉圣夫人”仿佛被当头一棒,愣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愕然和不知所措。 不待众人有所反应,朱由检又趁热打铁,直接将矛头对准了“奉圣夫人”:“正好孤还想问问,夫人既不是后宫之主,也不是宫中长辈,如何有资格在这乾清宫咆哮?” “孤乃大明储君,谁敢对孤不敬?” 在一连串的诘问下,朱由检原本有些稚嫩沙哑的嗓音此刻竟显得威严洪亮,让角落处目瞪口呆的宫娥内侍们不约而同的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摄于朱由检不可一世的气势,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宫殿瞬间安静下来,“奉圣夫人”客氏不敢置信的盯着眼前的“储君”。 这还是她印象中懦弱不已,偶尔在宫中碰见她,都要主动退避三舍的信王吗? 为何眼前身材瘦弱的信王,竟让她感受到了昔日面对神宗皇帝和光宗皇帝时的威压? “娘,不要与他废话。” “天子虽逝,但其遗腹子尚在,这宫里轮不到他做主。” 眼见得朱由检三言两语间便掌控住局势,尖嘴猴腮的侯国兴顾不上压制心底的惊涛骇浪,面色焦急的呼唤道,同时指了指殿外不知何时传来的呼喝声。 信王又如何,太祖高皇帝子孙又如何,只要想继承皇位,便绕不过“父死子继”这条规矩。 闻言,奉圣夫人客氏先是如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随即嘴角上扬,面带不屑的讥讽道:“大明储君?” “天子尚有遗腹子在世,岂轮得到你这黄口小儿在这颠三倒四!” “大明朝的储君,另有其人!” 轰! 此话一出,人满为患的乾清宫如被狂风掠过,顿时哗然一片,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惶,就连掌权多年的魏忠贤也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胸口不断抖动。 这个毒妇在暗中究竟做了些什么? 第18章 政变(中) 素白的宫灯下,早已换上了一身黑袍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面色阴晴不定,不动声色的朝着门洞大开的殿外摆了摆手,眼神狰狞且冰冷。 他虽然受“厂臣”魏忠贤提拔,成为这紫禁城中有头有脸的大裆,但一直不甘心久居于人下,故此在“奉圣夫人”主动向他抛出橄榄枝之后,他便毫不犹豫的倒向了客氏,甚至还成为了今日这场政变的主谋之一。 心知自己早已没了退路,李永贞猛然从队伍中窜出,犹如鬼魅的脸颊上闪过一抹果决,准备仗着自己成年人的体格,率先控制住眼前这故作镇定的信王,在待会的“博弈”中占据先机:“殿下,奴婢觉得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大行皇帝的身后事。” “您看,要不随奴婢去偏殿,先将此事议定?” 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李永贞的眼神却直勾勾的盯着略显瘦弱的朱由检,甚至还主动伸手,想要去推搡这位似乎有些“外强中干”的信王殿下。 “放肆!” 就在局势剑拔弩张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厂臣”魏忠贤似乎终于自失神惊愕的状态中反应了过来,一个清脆的巴掌便是抽在李永贞的脸颊上,令其在踉跄之下,直接跌坐在地上。 “李永贞,你不过是咱家亲手提拔起来的一条狗罢了。” “有何资格在这乾清宫耀武扬威?” “来人,给咱家将这不敬殿下的狗奴拿了!” 许是没有料到魏忠贤会突然发难,亦或者被扑面而来的窒息感所震慑,原本还恶向胆边生的李永贞虽张大嘴巴,却迟迟不敢言语,涨红的脸颊上写满了骇然。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厂臣魏忠贤选择了彻底倒向信王殿下。 跪坐在宫殿角落处的宫娥内侍们此刻也是被吓得瑟瑟发抖,不住的以头伏地,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今日发生的一切已然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慢着!” “厂臣,大行皇帝尸骨未寒,你便要对大行皇帝的遗腹子装聋作哑,漠视大行皇帝的骨血吗?” 事到临头需放胆。 此时的“奉圣夫人”反倒是渐渐镇定下来,再次提及“遗腹子”,试图从法理上直接否定信王朱由检的储君身份。 “哼,大行皇帝是否留有遗腹子,自有皇后娘娘和宫中的几位太妃决断。” 在客氏骤然难看的神色中,魏忠贤同样选择了“法理”来回应客氏的咄咄逼人。 天启皇帝在世的时候,这客氏或许还可仗着天启皇帝的宠信在紫禁城中为非作歹,甚至霸占了属于皇后张嫣的权柄;但随着天启皇帝的猝然长逝,这客氏不过是个心肠歹毒的老妇人罢了。 大明皇位的归属,岂容一个“奶妈”来评头论足。 “许显纯,给咱家将这冒犯信王殿下的狗奴拿下,等候殿下的发落。” 见客氏一时语塞,魏忠贤便毫不犹豫的朝着在殿外驻足许久的锦衣卫校尉呼喝道,眼眸如鹰隼般,狠狠盯着瘫在地上不知所措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 区区一个狗奴,还想学当年的魏朝,挟持信王由检,再上演一出“移宫案”? 可笑至极! “我看谁敢!” 随着一队杀气腾腾的锦衣卫涌入乾清宫暖阁,面容疯癫的侯国兴也是厉呵一声,数十名同样身强力壮的“内侍”也随之涌入了乾清宫,与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们彼此对峙。 见状,魏忠贤的脸颊便是一抖,缓缓吐出了让乾清宫局势更加冷凝的两个字。 “净军..” 难怪这李永贞和客氏有胆量铤而走险,原来是掌握了这支由太监组成,隶属于御马监提督的“净军”。 “厂臣,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商议大行皇帝的身后事。” “待到将此事商议妥当了,奴婢任由您处置。” 随着耳畔旁响起凌乱的脚步声,以及兵刃出鞘的碰撞声,原本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也恢复了一丝气力,一边狞笑着朝着脸色难看的魏忠贤点头,一边走向面无表情,似是被吓傻了的信王朱由检。 就在此时,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语,仿佛作壁上观的腾骧左卫武臣黄得功猛然向前跨出半步,伸手拦住李永贞:“还请公公止步。” 嗯? 闻言,李永贞疯癫的神情为之一滞,目光不由自主的在眼前将校脸上掠过,但脚步却并没有因此而停滞。 瞧这人的穿着打扮,不过是个四卫营的千户罢了,但他可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难道这千户还敢“无中生事”,冒着身死族灭的下场,掺和到这场天子的家事中? 犹如破釜沉舟,李永贞的眼神愈发狰狞冰冷,口中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道:“殿下,咱们还是去偏殿休息片刻。” 虽然朱由检刚刚临危不乱的反应有些出乎他的预料,但他还是笃定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天子幼弟”还是那个性格孤僻懦弱,在宫里宫外没有半点根基的闲散亲王。 哐当! 伴随着一道令人心悸的寒芒闪过,黄得功猛然抽出了腰间的佩剑,将其精准无误的架在李永贞的脖颈之上,那冰冷的触感让李永贞猛然停住了脚步,面露不敢置信之色。 他可是司礼监秉笔,眼前这个小小的四卫营千户,居然真的敢拦住他的脚步,甚至还拔刀相向?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滞,刚刚还嘈杂喧嚣的乾清宫顿时落针可闻。 “反了!” “反了!” 几个呼吸过后,随着客氏歇斯底里的尖叫声炸响,乾清宫内的沉默方才被猛然打破,角落处近乎于忘记了呼吸的宫娥内侍们也“劫后余生”般大口的喘息着。 随着黄得功将长剑架在李永贞的脖颈上,区别于锦衣卫和净军的第三方势力也随之正式表明了态度。 四卫营,天子禁军! “你,你,你..” 李永贞磕磕巴巴,似是想要说些什么,但脖颈上传来的刺痛感,以及眼前千户那毫无感情的眸子却让他涌至喉咙深处的唾沫重新咽了回去,而原本自诩胜券在握的奉圣夫人客氏也因此不知所措。 眼前这个在宫中毫无根基的信王,为何能悄无声息的获得四卫营千户的支持? 这四卫营,不是只效忠大明天子吗? 可是朱由检,他还不是大明的天子啊! 第19章 政变(下) “皇嫂。” 不知过了多久,乾清宫中的沉默再度被打破,站在原地许久的信王由检缓缓跪倒,朝着斜靠在御榻旁,表情既惊讶又欣慰的皇嫂张嫣轻声请示道:“皇兄生前,是否提起过遗腹子的事..” 虽然内心笃定,这所谓的“遗腹子”不过是客氏及其党羽自导自演的戏码,但为了避免有心人在日后利用此事捣鬼,他便要在根本上肃清隐患。 他相信,记忆中对他关怀备至的皇嫂必然能理解他的良苦用心。 果不其然,在朱由检略显激动的眼神注视下,大行皇帝的“遗孀”张嫣缓缓起身,噙着清泪的双眸逐一在殿中众人阴晴不定的脸颊上掠过。 这一刻,她终于感受到了“皇后”应有的权势和地位。 “大行皇帝子嗣绵薄,自献怀太子病逝后,便再无子嗣降生,更未留下遗腹子。” 停顿少许之后,张嫣那清冷却又夹杂着一丝发泄的声音在人满为患的乾清宫内猛然响起,让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咚的一声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 原本在宫中毫无根基的信王殿下不仅得到了厂臣魏忠贤的效忠,就连那一向置身事外,只效忠于“天子”的四卫营也倒向了信王,再加上大行皇帝遗孀的亲口“辟谣”,这无疑是直接宣告了他们政变的失败,也宣告了他的死刑。 “来人!” 郑重其事的朝着皇嫂张嫣躬身行礼之后,朱由检便毫不犹豫的朝着殿外呼喝,没有多瞧一眼浑身上下抖如筛糠的李永贞和同样身躯剧烈颤抖的奉圣夫人客氏。 “参见殿下。” 几乎是话音刚落,已然有些拥挤的乾清宫内便再度涌进一群身材魁梧的侍卫,整齐划一的朝着信王由检行礼问安。 若非害怕惊扰了大行皇帝,他们的呼喝声甚至可以刺破云霄。 此时包括武臣黄得功在内,这些腾骧左卫的将士们脸上均是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狂热和兴奋之色。 正所谓功大莫过于从龙。 但今日,他们不仅立下了从龙之功,在某种程度上更是立下了“救驾之功”,避免信王朱由检卷入一场由乱臣贼子谋划多时的政变阴谋。 可以预见,他们未来的睡眠怕是不会太好了。 因为前途实在是太光明了! “给孤将这试图行凶的狗东西拿下。” 没有丝毫犹豫,朱由检径自将冰冷的目光对准了自知死期将至,匍匐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声音中涌动着令人心悸的冰冷:“拖远点,别惊扰了皇兄。” “遵旨。” 一声令下,便有那眼疾手快的侍卫一把扼住李永贞的喉咙,令其双目圆睁,却只能自喉咙深处发出不知所谓的呜咽声,而后便被几名身材魁梧的侍卫拖出了乾清宫。 这李永贞虽是司礼监秉笔,算是紫禁城中排得上号的“大裆”,但依旧是依附于皇权而存在的“天子家奴”。 朱由检虽未正式继位,但依旧能轻而易举的决定“天子家奴”的生死,而不像是对待外朝的那些大臣一般,哪怕是罪行累累,也需要交由有司衙门会审,有一套固定的流程。 这也是在原本历史上,崇祯皇帝为何能在继位之后,轻而易举的便铲除了权倾朝野多年的魏忠贤的原因。 没有半点停歇,朱由检又紧接着朝一旁的魏忠贤呼喝道:“大伴,依着皇明祖训,若有人想要冒充天家血脉,该当何罪?” “回殿下的话,死罪!”像是听懂了朱由检对自己的暗示,老太监魏忠贤毫不犹豫的朝着早已蠢蠢欲动的心腹死忠许显纯摆了摆手。 奉圣夫人虽是罪大恶极,但其终究是先帝的“奶妈”,对先帝有养育之恩;而信王殿下作为先帝胞弟,未来的大明之主,若是由其下令问罪客氏,难免会影响到信王殿下的名声。 这种脏活累活,还得是由他来做! 轰! 此话一出,思绪恍惚的奉圣夫人客氏如遭雷击,如考丧妣的盯着面无表情的朱由检。 哪怕她只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河北农妇,但也知晓这所谓的“冒充天家血脉”是何等罪过。 她原本只是想抢夺这朱由检的皇位;可朱由检却想要她的命! “不,不是冒充!” “先帝生前真的临幸过几名宫女..” 奉圣夫人客氏一边歇斯底里的叫喊,一边拼命躲闪着不断向她逼近的锦衣卫。 至于原本与这些锦衣卫们对峙的“净军”太监早就在李永贞被拖出乾清宫的刹那,便犹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瞬间瘫软在地。 局势瞬间颠倒,纵然是些神志不清的傻子也知晓该作何抉择。 即便有那悍勇的“死忠”想要反抗,也被四卫营将士的长剑架在脖颈上,再不敢乱动。 “反了,尔等都反了!” 随着在天启朝不可一世的“奉圣夫人”客氏便一拥而上的锦衣们控制,悄无声息间便退向角落处的侯国兴也猛然转身,拼命朝着外间而去,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期盼。 这紫禁城中的丧钟已是回荡了有一阵,估摸着那些文官和勋贵们已经在进宫吊唁的路上了。 等到那些文官们入宫,今日的“政变”未必没有转机。 “拿下!” 侯国兴的动作虽快,但乾清宫早就被腾骧左卫的将士们围住,伴随着一声如惊雷般的怒吼,十余名训练有素的禁军将士便同时将其擒住。 与此同时,作为客氏胞弟的客光先及其余党羽们也纷纷在腾翔左卫将士的控制下束手就擒。 前后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刚刚还气势熏天的客氏党羽们便被悉数押出了乾清宫。 见状,朱由检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之后,又将目光投向了御榻上的朱由校:“其余人等,各司其职,别耽误了皇兄的身后事。” 乾清宫中早就如惊弓之鸟的宫娥内侍听得此话如蒙大赦,忙不迭叩首称是之后便逃也似的离开了乾清宫,黄得功等腾骧四卫的将士们也在行礼之后,毕恭毕敬的告退。 及至乾清宫已是有些空荡之后,朱由检方才有些颤抖的伸出一直被他藏于身后的右手,摸向朱由校的御榻,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做出许诺般低喃道:“皇兄,你且放心吧。” “大明,乱不了。” 第20章 新天子 酉时。 赶在紫禁城的宫门落锁前,内穿朝服,外披缟素的朝臣们便争先恐后的涌入了暗流涌动的皇城。 令人心悸的宫钟声尚且在耳畔旁悠悠回响,往日的官阶尊卑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意义,这些位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朝臣们表情各异,脚步急促的朝着位于内廷的乾清宫而去,唯恐错过待会的“拥戴之功”,上好的官靴踩在青石砖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及至巍峨的乾清宫缓缓映入眼帘,凌乱嘈杂的队伍方才勉强恢复了秩序,内阁首辅黄立极当仁不让的站在队伍前列,枯瘦的脸颊上瞧不出半点感情波动,其余身着绯袍的六部尚书们此刻也是沉默不语,似是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心理准备。 一朝天子一朝臣。 他们这些人作为“九千岁”魏忠贤的心腹党羽,日后势必会受到新帝的“清算”。 相比较之下,倒是站在队伍后半段,身着青色官袍的御史言官们显得情难自抑,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颊上涌现着掩饰不住的期待。 信王年纪虽小,但在浅邸时便勤奋好学,且私下里一直对向他“传道受业”的侍讲学士们以先生称呼。 而因为翰林院和督查院自万历年间便一直被“东林党”所把持的缘故,这些在过去几年时间里通过“传道受业”潜移默化影响信王的侍讲学士们,亦大多出自东林。 可以遇见的是,靠着这份“师生情谊”,他们东林党必能在信王继位后卷土重来,重现昔日“众正盈朝”的荣光。 更何况,为了让信王殿下对他们感恩戴德,他们还大费周章的给信王殿下准备了一个“惊喜”。 毕竟这锦上添花的分量,可远远比不上“雪中送炭”。 ... ... “这是什么情况?” “为何这般安静..” 当沉默不语的首辅黄立极领着众臣抵达乾清宫的时候,原本已是渐渐安静下来的队伍再度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私语声,令他不由自主的抬头观瞧。 放眼瞧去,面容与大行皇帝有三分相似的信王殿下早已立于殿门口的汉白玉阶,此刻正居高临下的注视着众人。 或许是没有料到信王殿下竟会在此等候,心思各异的朝臣们足足呆滞了几个呼吸之后,方才在首辅黄立极的率领下躬身行礼,心中满是狐疑。 在他们看来,这紫禁城中可是暗流涌动,以近些时日的传闻来推测,那位骄横跋扈的“奉圣夫人”十有八九会像当年的李选侍一般节外生枝,说不定还会惹起争端。 这也是他们着急忙慌进宫,争抢“拥戴之功”的原因所在。 毕竟,那“奉圣夫人”客氏越咄咄逼人,他们的功劳也就越大。 可依着眼前的情况来看,他们既担心又期盼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这紫禁城中除了大行皇帝殡天导致的压抑气氛之外,丝毫没有皇权更迭的紧张和慌乱。 在粗重的喘息声中,倒是人老成精的英国公张维贤迅速捕捉到了信王朱由检腰间佩戴的剑柄,余光更是瞥见了分布在乾清宫四周的禁军将士,让他在心中悚然一惊的同时,嘴角也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来这位年仅十六岁的信王殿下,根本不像传闻中那般性格孤僻孱弱呐。 想到这里,英国公张维贤便不动声色的撇了一眼身后目光交错,面面相觑的御史言官们,嘴角的笑容愈发浓郁。 他们大明武勋与国同休,世袭罔替,纵使今次未能如愿立下“拥戴之功”,但也不影响他们的身份地位,无非是继续躺在祖宗留下的功劳簿上蹉跎罢了;但这宫里宫外,内心盼望着“奉圣夫人”惹出事端,希望借此争抢拥立之功的“有心人”怕是要算盘落空了。 同样若有所思的,还有原本面无表情的首辅黄立极。 尽管他这个首辅之位是全靠着阿谀奉承魏忠贤得来的,但当天子龙体欠安,着手考虑“身后事”的时候,是他第一时间据理力争,坚持按照皇明祖训“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规矩,拥立信王殿下。 可笑那“奉圣夫人”客氏蠢而不自知,还想让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拉拢他,却不知他早就提前一步,向大行皇帝请下了传位于信王殿下的“遗诏”。 他虽没有本事做那匡扶朝政的治世能臣,但也不会做毫无底线的乱臣贼子。 “请诸位大人随孤进殿吧。” 将众臣的表情尽收眼底,朱由检心中便是轻轻一叹,暗道皇兄才刚刚撒手人寰,将大明退向深渊的“党争”便有死灰复燃的趋势了。 ... ... 此时的乾清宫暖阁内已是缟素一片,望着躺在御榻上一动不动,面容微微有些发僵的天启皇帝,在场众臣不管心中作何感想,脸上均是一抹悲戚,规规矩矩的叩首行礼,诸如英国公张维贤这等曾在七年前亲自拥戴天启皇帝继位的老臣们更是眼角含有泪光。 作为内阁首辅,黄立极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毕恭毕敬的起身后,便向着默立在御榻旁的信王朱由检行礼道:“大行皇帝龙驭宾天,臣等悲痛万分,还请信王殿下节哀。” 言罢,黄立极又从怀中摸出了这几日被他小心珍藏,就连睡觉也不敢离身的“遗诏”,将其高高举过头顶:“国不可一日无君,臣黄立极奉先帝遗诏,请殿下遵先帝遗志,早登大宝!” 此话一出,乾清宫暖阁内便响彻附和声,原本浑浑噩噩,似是已经认命般的阉党官员们就犹如那溺水之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望向遗诏的眼神中充满了激动。 与他们同为“阉党”的首辅黄立极竟然提前向先帝请下了遗诏,此举无疑会拉近信王殿下和他们阉党之间的关系。 至于原本在暗中期盼客氏节外生枝,惹出事端,好给他们“立功”机会的东林官员在瞧着首辅黄立极高高举过头顶的遗诏后则是瞠目结束,脸色阴沉的吓人。 他们心心念念的“拥戴之功”,就这样被阉党抢了去? 按照过往的“规矩”,纵然朱由检是毫无争议的“大明储君”,且又有先帝遗诏“傍身”,但面对着群臣的劝进,依旧要三辞三让,方才能够顺利继位。 但如今大明风雨飘摇,东北有辽镇建奴虎视眈眈,西南有奢安土司蠢蠢欲动,就连草原上的蒙古大汗都亮出了獠牙,准备啃食大明的血肉,朱由检实在不想玩这些毫无意义的政治作秀,可他的皇位终究不是通过“父死子继”而继承。 即便是为了照顾自己“皇嫂”的心情,他也需要耐着性子,与眼前这些朝臣们虚与委蛇一番:“皇兄新丧,孤实在无心其他。” “由检,” 话音刚落,不待首辅黄立极做声,眼睛虽依旧红肿,但却早已调整好情绪的皇后张嫣便默默自朱由校的御榻旁起身,斩钉截铁的说道:“当以国事为重。” 说完这话之后,张嫣便在诸多宫娥内侍以及朱由校其他嫔妃的簇拥下,先行离开了气氛压抑的乾清宫。 “还请殿下以国事为重,早登大宝!” 目送着张嫣离开乾清宫正殿之后,首辅黄立极再度叩首,坚毅的声音让朱由检原本有些恍惚的思绪重新被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呼。 深吸了一口气,朱由检轻轻颔首,青涩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日后还请诸位先生教我。” “臣等万死不辞!” 伴随着清脆的叩首声,各式各样的情绪也随之在乾清宫中蔓延。 年仅十六岁的信王由检在毫无根基的情况下,顺利解决了紫禁城中的“暗流涌动”,即将成为这大明朝的第十六位天子。 从始至终,都没有人去追问“奉圣夫人”的下落,仿佛昔日那位在紫禁城中挥斥方遒的妇人以及近几日真真假假的传闻从未存在过。 第21章 真正的罪行 八月二十四。 因为事急从权的缘故,作为光宗皇帝之子的朱由检已于今日早些时候在百官的劝进下,于皇极殿登基称帝,改年号为“崇祯”,将明年定为崇祯元年。 为了彰显一国之君应有的权威,天启皇帝的梓宫已是被转移至曾停放过明成祖朱棣灵柩的“仁智殿”,而朱由检也顺利搬入了象征着大明权力中枢的乾清宫。 尽管今日的登基大典繁琐而冗杂,让近些时日本就不曾好好休息的朱由检近乎于筋疲力尽,但此刻这位大明朝的新天子仍是强打精神,若有所思的盯着桌案上摆放的奏本。 这奏本是由内阁呈递,内容是为自己皇兄“盖棺定论“,即为天启皇帝上谥号为“熹宗皇帝”。 说来也巧,后世他在学习“明史”的时候,便曾对这位木匠皇帝的谥号产生过一丝兴趣。 放眼历史长河,自秦皇统一六国以来,从未有皇帝用过“熹”这个字,但前唐那位由权宦把持朝政,最终引发了黄巢起义,将唐王朝彻底推向深渊的李儇在死后倒是落了个“僖”的谥号,史称唐僖宗。 依着“諡法”的解释,有过为僖,而熹又与僖同音,故此这“熹宗皇帝”的谥号其实蕴含着一定程度的贬意。 但回望天启皇帝执政的这七年时间,不仅辽镇建奴日益壮大,西南土司犯上作乱,就连销声匿迹多时的白莲教贼人也重新冒了出来,其贼首徐鸿儒更是公然在兖州称帝,自号中兴福帝,极大程度动摇了大明朝的统治根基,以及在百姓心目中的威望。 内忧外患之下,自己皇兄最后落得“熹宗皇帝”的谥号,而没有用更为直接的“僖宗”其实倒也勉强可以接受了。 ... ... 沉默半晌,朱由检缓缓抬起御笔,在内阁呈送上来的奏本缓缓落地,表情显得阴郁严肃,让乾清宫暖阁的气氛都随之下降了许多。 “陛下,” 尽管敏锐察觉到眼前天子的心情不佳,但碍于天子之前的吩咐,地位不知不觉间便水涨船高的徐应元蹑手蹑脚上前,硬着头皮禀报道:“魏公公到了。” 虽然伺候朱由检已有几年的时间,平日里也自诩对这位性格孤僻的“信王爷”有几分了解,但约莫从先帝病重开始,终日陪伴在朱由检身旁的徐应元便隐隐从其身上感受到了一丝陌生。 这位不苟言笑的信王殿下不仅悄无声息的便收拉拢了那些训练有素的禁军侍卫,轻而易举的挫败了“奉圣夫人”客氏策划多日的政变叛乱,更是对呼风唤雨的“九千岁”魏忠贤展现出了耐人寻味的态度。 莫非眼前的陛下打算继续重用“九千岁”魏忠贤,不然怎会将大行皇帝的身后事悉数交予魏忠贤? 一念至此,徐应元便不由自主的对上了朱由检那双深邃的眸子,第一次从朱由检身上感受到了“君恩难测”的感觉。 “宣进来吧。” 轻轻敲击身前的桌案片刻,朱由检那不辨喜怒的声音于暖阁内幽幽响起,让徐应元不由自主的弯下了本就佝偻的背脊,收起了心中那些不该有的杂念。 “奴婢魏忠贤,叩见陛下。” “吾皇圣躬金安。” 不多时的功夫,弯着腰的徐应元便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双眼深陷,面色憔悴疲惫的东厂提督太监,魏忠贤。 “平身吧。” 虽然只是一日不见,但眼前的魏忠贤却全无往日的“意气风发”,其披头散发的模样就好似那风烛残年的老人,让朱由检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眼睛。 “奴婢不敢。” “奴婢自知罪无可恕,特来向陛下请罪。” 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魏忠贤缓缓抬头看向案牍后的新天子,浑浊的眸子中满是落寞和遗憾。 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虽然自诩是忠于大明,忠于先帝朱由校,未来也能忠于眼前的新天子,但他从天启二年正式掌权开始,在朱由校的支持和默许下,不知打压残害了多少官员。 这些人当中固然有那冥顽不灵,满脑子都想着架空先帝的东林官员,但也不乏一些刚正不阿,看不惯自己肆意妄为的“正人君子”。 不仅如此,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进一步控制朝野,他还默许大明各地的官员们为他建立生祠,将大明的吏治祸害的乌烟瘴气。 魏忠贤知晓,自己的所作所为,比正统年间的王振以及正德年间的“立皇帝”刘瑾还要恶劣许多,任何一位有志于肃清吏治,重塑皇权的皇帝都不会放过他这位可以任意拿捏的“天子家奴”。 他的权势和地位,都来自于皇帝的信任;皇帝只需要一句话,便可将这一切收回。 “你有何罪?” 居高临下的注视了魏忠贤半晌之后,年轻天子那犹如惊雷般的声音猛然在暖阁内炸响,让跪在地上的魏忠贤以及屏气凝神的徐应元均是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窒息感。 “奴婢..” 许是没有料到案牍后的天子竟会如此直接,饶是魏忠贤早就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仓促下也不由得有些茫然。 但在短暂的恍惚过后,魏忠贤眼中便闪过认命般的绝望,抖如筛糠的叩首道:“奴婢结党营私,打压异己,横征暴敛..”每阐述一条罪行,魏忠贤的声音便微弱一些,而暖阁中的气氛则是愈发冰冷。 老实说,魏忠贤自己都不清楚他究竟犯下了多少罪行,但自从当日他下定决心迎接信王进宫,尤其是亲眼瞧见信王悄无声息间便收复了“四卫营”,为其所用之后,便彻底放弃了此前想要“以退为进”,效仿嘉靖年间张永旧事的可笑念头。 他除了向这位新的大明天子坦诚一切之外,再没有其他的选择。 “看来你还是不知晓自己究竟犯下了何等罪行!” 啪的一声,朱由检便是拍案而起,脸上写满了怒其不争的惊怒:“皇兄怎么就用了你这个有眼无珠的狗奴!” 第22章 天子鹰犬(上) 嗡的一声,朱由检那气急败坏的咆哮声便如致命毒药,瞬间沁入魏忠贤的骨髓,令其灵魂都不得为之颤栗起来,望向朱由检的眼神中充满了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天子并没有在意他那些足以让他身首异处,任由史官唾弃的罪行,反倒是责骂起他“有眼无珠”,这对他而言无疑是犹如在汪洋大海中寻觅到了一艘随风摇曳的小船,虽然依旧生机渺茫,但终归有了一丝希望。 可是天子口中的“有眼无珠”又是从何说起? 见魏忠贤面露茫然之色,朱由检脑海中便不由得回忆起皇兄那张保守病痛折磨,蜡黄消瘦的脸颊。 堂堂大明皇帝,明明拥有着这个时代最为顶级的医疗条件和食物资源,却依旧因为一场“意外落水”而猝然长逝,以至于留下了“大明皇帝易溶于水”的调侃。 虽然在某些野史传闻中,将权势滔天的“九千岁”描述成令天启皇帝含恨而终的罪魁祸首,但如此荒诞的言论,根本经不起任何推敲。 毕竟魏忠贤作为“天子家奴”,其手中权利皆是来源于朱由校;魏忠贤怕是比任何人都希望朱由校健康长寿,子嗣延绵。 “你这蠢而不自知的狗奴,皇兄如此信重你,不仅令你提督东厂,宫中的那些大裆也尽皆以你唯首是瞻。” “可你是怎么回报皇兄的?” “皇兄正值壮年,但身体却在意外落水后便每况愈下,甚至仅仅两年的时间,便药石难医。” “难道你就没意识到事有蹊跷吗?” 像是压抑许久终于有了发泄的当口,朱由检将自己入宫之后的“提心吊胆”以及对皇兄“含恨而终”的同情尽皆砸向眼前表情呆滞,却哑口无言的老太监。 “奴婢,死罪。” 这一次,魏忠贤眼中的茫然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无以言表的悲痛和愧疚。 天子的这几句话犹如巨锤,狠狠敲击在他的心头之上,让他找不到半点理由为自己辩解。 “朕不想听那些毫无意义的废话。”望着眼前磕头如捣蒜的魏忠贤,朱由检的气势不减反增,眼神也愈发冰冷:“朕要知道原因。” “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魏忠贤能够权倾朝野,深受天启皇帝的信任,绝非是庸碌之辈;相反,魏忠贤在贯彻皇帝意志的战场上,表现的异常出色,将“东林党”压得节节败退,没有一丝还手之力。 “敢叫陛下知晓,”提及对他信任有加,而他却未能护其周全的天启皇帝,魏忠贤脸上的神情肉眼可见的悲痛了许多,沙哑的声音中也涌动着一丝哭腔:“昔日先帝在西苑游湖落水后,奴婢便将当时随行的宫娥内侍,甚至造船的工匠都一并拿到了锦衣卫诏狱,彻彻底底的查了一遍。” “但这些人,都没有问题..” 言罢,魏忠贤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颊上便再度涌现出一丝茫然之色。 毫无意外,天启皇帝的失足落水应当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但任凭他将当日涉事的全部人员从上到下都查了一遍,甚至用上了“大记忆恢复术”都一无所得。 百般无奈之下,他方才放弃追查此事的“真相”,令其沦为了一桩悬案。 “都查了?” 闻言,朱由检的脸上便露出一抹嘲弄之色,在魏忠贤不敢置信的眼神中质疑道:“朕听说,当时与皇兄同船游湖的还有两名小太监。” “这两名小太监,最后都溺水而亡。” “魏伴伴,这两名与皇兄同船游湖的小太监,你查了吗?” 说到最后,朱由检便猛然提高嗓音,原本稚嫩的脸颊因情绪过于激动而显得有些狰狞。 “奴婢..” 约莫呆滞了几秒钟之后,魏忠贤先是张了张嘴,随后便猛然看向仁智殿的方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单薄佝偻的身躯剧烈的颤抖起来:“陛下,奴婢死罪!” “奴婢死罪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痛哭流涕之下,魏忠贤只觉压在他心头上两年有余的阴霾瞬间散去。 难怪他将当日的宫娥内侍和造船的工匠们查了个彻头彻尾都没有发现问题,因为真正有机会动手脚的“罪魁祸首”早就溺水而亡。 “行了,少哭嚎了。” 将近乎于“原形毕露”的魏忠贤尽收眼底,朱由检眼中的冰冷也微不可察的融化了三分。 不管魏忠贤在外人口中是何等的“罪大恶极”,但他对自己皇兄的感情和忠心却是不容怀疑的。 “尚膳监呢,还有那些净军,又是怎么回事?” “亏你魏忠贤还被人称九千岁,却连这紫禁城都掌控不住?” “还有那李永贞,就这般悄无声息的沦为了客氏的党羽?”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情逐渐平复的朱由检重新在案牍后落座,其修长的手指也随之轻轻敲击着桌案,有条不紊的在嘴中吐出一个又一个名字。 虽然这些内廷衙门的人事变动在他今日于皇极殿正式登基称帝之后便变得如呼吸般简单,但他还是想要知道这紫禁城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例如那些原本负责紫禁城内廷戍卫的“净军”理应是由御马监提督太监涂文辅节制,可这些“净军太监”在当日偏偏又听从了客氏的调遣;若是说御马监提督太监涂文辅也如那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一般暗中倒向了客氏,可涂文辅又主动示好,调派四卫营禁军,充当他的侍卫。 “回陛下的话,”短暂的思考过后,魏忠贤便缓缓开口,恍惚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追思:“先帝自浅邸时期便酷爱吃那客氏亲手制作的膳食,甚至还将其赞誉为老太太家膳。” “久而久之,客氏便在先帝的允许下,擅自更换了尚膳监的掌印太监,自此开始负责先帝和宫中各位贵人的膳食。” “至于那些净军,”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魏忠贤脸上的落寞之色更甚:“昔日先帝落水之后,便有些疑神疑鬼,终日害怕有贼人加害。” “有一段时间,先帝就连奴婢都疏远了许多。” “而这净军的调兵虎符,也是在那段时间,由先帝赐予那客氏的。” 听到这里,朱由检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了然,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换做是他面临着皇兄当时的处境,或许也会相信自浅邸时期便对自己关怀备至的“奶娘”。 “至于这李永贞..” “是奴婢有眼无珠..” 说到最后,才刚刚恢复精气神的魏忠贤便像是被人抽去全部精力一般,肉眼可见的萎靡起来。 其实他也想不明白,这被他亲手扶至司礼监秉笔高位的李永贞,为何会临阵倒戈,改换门庭。 第23章 天子鹰犬(下) 排位仍在继续,对于拉克丝玩家来说,这一次的阵亡无疑让他陷入了劣势当中。 路西法一句话都没有说,而是淡淡地摇了摇头,嘴角还是温柔的笑。 沃奇的声音弱了下去,他的伤口涌出了鲜血,脆弱的身体早就坚持不住了,他昏死了过去,而在这一刻,持续的下降终于结束了。 她安静的躺在她的怀里,然后扬起脸,仰望着黑发少年,俯视她的好看脸庞,她这会儿脸蛋还红红的。 当看到顾辰与杨婵走在一起,两人虽说没有什么肢体接触,但是神情亲昵,有说有笑的模样,落入许慕姗眼中,像是有一把重锤在她心头敲了又敲,让她的声音都咽了回去。 那次,她们攻打铜山居住区,青雀主部落的人得到消息之后,就是这个老原始人,向众人下达了连夜出发,前往那里打自己等人的命令。 不料梧桐一声暴喝,还真有几分摄人威严,这些家伙竟然一时间都安静了下来,更是把没走多远的狱卒给招了过来。 他抬步向着那两人走去,大概是因为贾世源与林木本就是来查看情况的,对这周边的情况十分敏感。 顾颜心底十分担忧陆野,但是却也知道,越是紧要关头,越不能够乱。 傅如海又看了王梅一眼,这次,他直接皱起了眉,把不悦写在了脸上。 701团经常在正太线附近活动,和驻守阳泉的鬼子独立混成第四旅团可以说是老对手了。 骑士虚弱地放下握着刀刃的手向后退去。他的脖子被弯刀轻轻割伤,但他无视了这些,将剑插在地上,单膝跪地。 至于原因也很简单,之前他们遇到的鬼太少几乎都是枪械火力压制。 不管是大蛇流替身还是软体改造能力赋予的大蛇丸的强大生命力,此刻在初代火影的木遁秘术面前都显得无比脆弱,不堪一击。 主要这东西确实听起来很变态来着,特别是在这个之前无神论的世界。 当精神集中在叶片上,翠绿的色泽似在无声流淌,玄之又玄的吸力凭空而来,等陆绮云意识到,大半元神仿佛陷入泥沼,仍在不停地往下坠。 他知道,那是原先老九门所要保护的某种终极秘密,轻易不可让外人知道,甚至在老九门之中,知道事情真相的人都是不多。 淡漠的目光平静地凝视着她长长的睫毛和镶嵌在额头上的珠宝,更添了几分神秘。但她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银白色翅膀。他们从她的盔甲后面散开,就像艾伦潘德拉贡的盔甲。而她携带的物品是。。。 其实早就醒了,只不过被陆林恩拘在山上几日,身子骨虽有些孱弱,只要好好调理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如初。 “太后娘娘的身子确实病的不轻,虚弱的厉害,怒急攻心,再这样下去只怕还会有危险。 绿芜一窒,顿时有些慌了手脚。曲公子是有名的笑面虎,每当他摆出这副表情,必然会有人遭殃。虽然,她不惧怕他的势力,可却怕给公主带来灾难。 许是药物的缘故,念念的身体舒服了一些,阿纾把她放到床上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抱着自己的玩偶玩得正开心。 宋氏听到风声,早就带着桂嬷嬷出来了,安泰和安老爹平儿等人匆忙走出房间。 傅云逸一直冷眼瞧着两人演戏,心里想着,这熊孩子软硬不吃,倒是好这一口,哼,明明就是想去,还非得等着傅云给他戴够了高帽子,他才顺水推舟的点头,不愧是神圣的弟弟,虽然思维奇葩了点,可心眼儿一点都不少。 谭子礼听他这么一说,俊朗的脸上顿时露出愉悦的笑容,朝他点点头,负手就走出去了。 “堂弟这就准备离开了?”楚辰旭好似不舍,但眼中却透着一股亮光。 她喜欢珍珠, 向萧宏献宝的人萧宏会直接索要珍珠, 时间久了, 人人都知道临川王府后院那位美人喜欢珍珠。 “你嘛,还是你的老本行,当老师啰,专门给学生传道授业解惑。”昱霖不假思索地回答。 朱弘达,谭敬廷和庞天玺三人来到了刑讯室。阿龙连忙搬了把椅子过来。 期间赵耀每摸到一次猪就要下线一次,看看BOOK进化条的增长情况。 “通过了血族的考验,什么考验,我怎么不知道!这些愚蠢的家伙,不好好修炼自己异能,成天只会想一些坏先祖规则的鬼把戏!”老者抱怨地说道。 游戏屏幕一闪,画面就从刚才温馨美丽的长安城变成了古朴沧桑的流沙黑市。 她在心里已经无数次的唾骂起易扬来,哪怕这些腹诽的理由原本大都是她人生的坚持,此时也被她选择性的遗忘。 第24章 帝王心术 万历十七年,彼时已经三十一岁的魏忠贤因穷困潦倒,主动挥刀自宫,拜在当时的东厂太监孙暹名下,而后为了谋求“进步”,他又不惜在掌管宫中物资的甲子库蛰伏多年,靠着平日里小心积攒搜刮的些许余财,成功结识了彼时皇长子朱常洛的伴读太监王安。 靠着王安的赏识和提携,魏忠贤转而进入“尚膳监”,负责给彼时刚刚诞下皇长孙朱由校的王才人操办膳食,进一步挤入紫禁城的核心圈层。 在搭上王才人这条线之后,魏忠贤又通过与“客氏”对食的方式,取得了皇长孙朱由校的信任。 从进宫时籍籍无名的太监,再到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魏忠贤足足用了三十余年的时间,中间经历的生死考验和曲折非言语能够形容。 但即便拥有如此丰富经历的积累,此刻的魏忠贤心中仍是一颤,嘴巴张到最大,却迟迟未能发出声音,只是呆滞的望着案牍后那喜怒不形于色的新天子。 在刚刚迈入乾清宫暖阁的时候,他心中其实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尤其是在得知先帝落水另有蹊跷之后,更是觉得自己在劫难逃,但当自己如实交代“内情”,向天子告知净军为何“失控”之后,天子却出人意料的选择了息事宁人,甚至还收回了他魏氏家族成员的爵位,给了他一种还会被天子继续重用的错觉。 可这种惊喜还未持续太久,天子便下旨召回平日里与他存在矛盾分歧的高时明和曹化淳,并以当年的“壬寅宫变”为例,表达了对他监管紫禁城的不满。 天子这一连串的操作下来,早已让他分寸大乱,恨不得即刻交出手中的权利乞骸骨,但现在天子却又授意他对朝中的“阉党”进行筛选。 这表明在天子心目中,他魏忠贤还有用处! 这一刻,魏忠贤终于在心中确定,在他自身的“价值”消耗殆尽之前,他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不仅如此,只要他能一直展现出对天子的“价值”,他便可一直在这世上苟活;而不用终日提心吊胆,害怕天子是在和他虚与委蛇。 “吏部,现在是谁在管?” 短暂却又漫长的沉默过后,暖阁内再度响起了天子的声音。 吞咽了一口唾沫,心态已经截然不同的魏忠贤赶忙膝行两步,毕恭毕敬的叩首道:“回陛下,如今的吏部尚书乃是周应秋。” “周应秋?” 闻言,朱由检的眉头便是一挑,脑海中不由自主的闪过一个听上去有些拗口的“绰号”,周十万。 吏部尚书作为中枢朝廷主管官员升迁任免的最高行政长官,在六部中享有特殊的地位,通常享有“天官”的美誉。 但这位周应秋却利用他手中的权利,大肆收受贿赂,卖官卖爵,因曾在一日内收十万两白银,被民间百姓讥讽为“周十万”。 说实话,周应秋贪的这些钱,其实大多数也进了天启皇帝的口袋,按理来说也算是“为君分忧”了,但问题这周应秋鼠目寸光,一个官位品秩他能卖上好几次,有时候还收钱不办事。 久而久之,这朝野便被祸害的乌烟瘴气,即便是最后交了钱,也顺利升了官的阉党官员,在内心深处也对周应秋存在着诸多意见和怨言。 因此,这依附于魏忠贤而存在的“阉党”,其实远不如瞧上去那般团结。 这也是在原本历史上,近乎于几乎掌握了整个朝野话语权的“阉党”在魏忠贤伏诛之后,便迅速土崩瓦解的原因。 “应秋应秋,对应多事之秋?” “这种人舔居吏部尚书,我大明朝还能有好吗?” “把他给朕换了。” 啊? 虽然魏忠贤已经在心中做好天子对其麾下“阉党”进行大清洗的心理准备,但也没有料到天子给出的理由竟然如此戏谑? 堂堂的吏部尚书,就因为一个名字,就撤了? “怎么,有问题吗?”见魏忠贤目瞪口呆,朱由检便微微眯起眼睛,让反应过来的魏忠贤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皇爷英明,奴婢也早就觉得这周应秋的名字不太吉利。” 该换,必须换! 煌煌大明必须是像春日那般生机盎然,岂能像秋天这般肃杀与凋零。 “朕听说,当年杨涟和左光斗两位卿家遇难时,这周应秋曾弹冠相庆?” 未等魏忠贤在心中感慨太久,天子那冰冷却又有些嘲弄的声音猛然将他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之中,让他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心弦再度紧张起来。 杨涟,左光斗二人当年号称“东林六君子”,在朝野中虽然没有担任特别显赫的官职,却在士林间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影响力,是他掌控朝野的最大阻力之一。 鉴于“东林六君子”在士林间拥有的威望和号召力,唯恐“东林党”起死回生的魏忠贤只能授意麾下的党羽走狗,胡乱编织罪名,将这六人下狱,并在狱中对其严刑拷打,令其含恨而终。 “回陛下,确有此事。” 因为猜不到朱由检的心中所想,魏忠贤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谨慎,声音更是微弱的吓人。 关于这件冤假错案,其凶手看似是周应秋等人,但若是追根溯源,与刚刚龙驭宾天的先帝也脱不开干系。 但这些脏水,可不能泼到先帝身上啊。 “两位卿家含冤而死,但这周应秋却弹冠相庆,涉事其中的臣子皆要彻查一遍,以彰国法。” 迎着魏忠贤忐忑的眼神,朱由检满脸正气的吩咐道,略显气愤的声音中更是涌动着不加掩饰的杀意。 未等魏忠贤有所反应,朱由检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意有所指的询问道:“若是皇兄尚在,该如何惩处这些揣摩上意,以至于让我大明栋梁含冤而死的乱臣贼子?” 呼。 听闻眼前的朱由检直接将这件事定性为周应秋等人“揣摩上意”,魏忠贤不由得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但眼神却愈发狐疑。 他想不明白,眼前这少年老成的天子突然提及这含冤而死的“东林六君子”是想要做些什么。 “回皇爷,奴婢愚钝,不敢妄加猜测。” 思虑再三,魏忠贤缓缓给出了一个自认为妥当的答案,以免自作聪明,弄巧成拙。 对此,朱由检像是没有猜到魏忠贤的小心思一般,脸上没有流露出半点表情,转而不置可否的吩咐道:“那就让这些人下去问问皇兄的意思。” 嘶! 伴随着倒吸凉气的声音,魏忠贤挤满了褶皱的老脸上猛然露出了恍然之色。 眼前的天子是要借着为当年的“东林六君子”翻案,肃清这乌烟瘴气的朝局,顺势还能通过此事保全自己,将“矛盾和仇恨”转移到那些胡乱“揣摩圣意”的乱臣贼子身上。 一念至此,魏忠贤望向朱由检的眼神愈发敬畏,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年轻天子竟是给予他一种昔日面对那位御极四十八年的神宗皇帝的紧迫和压力。 ... ... 杨涟,天下第一廉吏。 《明史》 第25章 原始班底 九月正朔。 京畿之地风起云涌,酷暑过后的秋意正在暗中席卷着大街小巷。 将近十天的时间过去,生活在京师内外的百姓们已是渐渐走出了大行皇帝殡天的“阴霾”,转而期盼起新朝新气象。 与昔日常年躲在深宫中,将国家大事交予阉宦手中的先帝不同,如今这位年仅十六岁的新天子才刚刚继位便表现出了“拨乱反正”的决心,不仅毫不犹豫的为当年含冤而死的“东林六君子”翻案,更是将涉事的官吏们尽皆革职查办。 上至吏部尚书周应秋,下至胡乱编排罪名,严刑拷打的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朝中遭受此案波及的“阉党官员们”多达数十人。 除此之外,就连那在天启朝呼风唤雨的“九千岁”魏忠贤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清算”而惴惴不安,连续上了三道奏表,请辞东厂提督,希望回乡终老,并将先帝赐予魏家人的爵位和官职全部辞掉。 许是为了安抚势力深厚的“九千岁”,紫禁城中的新天子虽顺势同意了魏家人辞去爵位和官职的请求,却依旧令魏忠贤留任,继续担任东厂提督太监一职。 即便如此,天子这一连串的举措落在朝中御史言官的眼中,依旧是对“阉党”进行彻底清算的政治信号,故此朝中这些风闻奏事的御史言官们就好像嗅到了腥味的猫一样,拼了命的将弹劾其余阉党官员的奏本送至宫中。 一时间,北京城中竟有些洛阳纸贵。 相比较天子为“东林六君子”翻案引来的剧烈反响;天子下旨召回两名内侍便显得反应寥寥,就连最为苛刻的六道言官们都选择了默认。 这一来,是因为这紫禁城中的内侍都是“天子家奴”,天子可以随意进行人事调动,根本没有他们这些外臣说话的份。 这二来,便是因为天子召回的曹化淳和高时明这两人在当年可是出了名的与“九千岁”魏忠贤不对付,不然也不至于沦落至凤阳皇陵。 天子将这二人召回京师,分明是打算掣肘“九千岁”魏忠贤,以便日后对其进行彻底的清算。 每每想到这里,自诩苦尽甘来的东林官员们脸上便是不由自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们“东林党”虽然未能如先帝登基时那般,顺利取得分量最重的“拥戴之功”,但依旧是有惊无险的得到了新天子的信任。 这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的担子,还得是他们东林党才能扛得起来。 ... ... “奴婢曹化淳,高时明,叩见陛下。” “吾皇圣躬金安。” 窗柩微微敞开的乾清宫暖阁内,两名身着常服,瞧上去约莫三十余岁的太监正满脸激动的跪在宫砖上,异口同声的朝着案牍后的朱由检叩首行礼。 许是叩首的动作过于用力,这两名太监的额头竟是肉眼可见的红肿起来。 “起来吧。” 闻听耳畔旁响起的声音,正埋首于公文中的朱由检缓缓抬头,迎着二人激动殷切的眼神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二人起身,脑海中则是迅速涌现这二人在历史上截然不同的结局。 曹化淳,本是崇祯皇帝在浅邸时的随侍伴当,因得罪了“九千岁”魏忠贤,被发配至凤阳皇陵戍守,直至崇祯皇帝继位后方被召回,委以重任。 崇祯五年,曹化淳以司礼监提督的身份执掌京营,开始着手整饬名存实亡多年的京营;崇祯十年,曹化淳又执掌东厂,后因年老体衰于崇祯十二年告老还乡。 甲申国难发生后,彼时已经居家六载的曹化淳赴京师上疏满清,请求妥善处理崇祯帝后的陵寝,得到“摄政王”多尔衮的允许。 但或许是因为曹化淳的“**亮节”与彼时先降“闯王”李自成,后降满清的文官们形成了强烈对比,曹化淳很快便背上了“开门迎贼”的骂名,最终郁郁而终。 与郁郁而终的曹化淳相比,高时明的结局则更加壮烈。 虽然同样是“年老体衰”,但彼时已经离宫十余年的高时明却在“甲申国难”之际,领着麾下的十余名小太监朝着紫禁城的方向叩首,最终以身殉国。 “徐伴伴,”轻轻敲击身前的桌案片刻,朱由检眼中的复杂和恍惚逐渐散去,其目光也对准了在自己身旁的大伴。 一朝天子一朝臣。 自己虽然打算保住魏忠贤,但其昔日在宫中的党羽却没有必要继续留任了,那王体乾明明是司礼监掌印,却处处阿谀奉承魏忠贤,半点没有自己的主见和能力,以至于让李永贞在他眼皮子底下投靠了“奉圣夫人”都毫无察觉。 至于那御马监掌印太监涂文辅,不管是不是事出有因,失去了对于“净军”的掌控,但都不适合继续待在这个位置上了。 更重要的是,自己根本不信任这些人。 “徐伴伴接任御马监掌印。” 在徐应元掺杂着错愕和惊喜眼神的注视下,御极称帝多日的朱由检正式开启了他对宫中内侍第一轮的人事任命。 众所周知,司礼监乃是内廷二十四衙门中最为显赫的衙门,其掌印太监通常由天子的心腹伴当担任,掌握“披红”大权,在民间享有“内相”的尊称。 除了这司礼监之外,这众多衙门中便当属和兵部及督抚共执兵柄的“御马监”,甚至凭借着管理大明草场和皇庄的由头,御马监还能与户部分理财政,就连两度设立的“西厂”也是由御马监节制。 更要紧的是,御马监掌管宫内的“四卫营”及“净军”,负责紫禁城最为核心的戍守,也是他目前为止,唯一能够直接调动的武装力量,必须要牢牢握在手中。 此外这徐应元还和前任御马监掌印太监涂文辅是亲戚关系,更利于职权交接。 “谢陛下。” 虽然未能入主自己心心念念多日的“司礼监”,但老成持重的徐应元仍是迅速接受了现实,毕恭毕敬的朝着案牍后的天子行礼。 御马监掌印太监虽不如司礼监掌印那般风光,但也是这内廷中当之无愧的“二号人物”,另外在他得知天子召回曹化淳之后,其实便对这个结果有所预料。 在他看来,这曹化淳可是早在万历年间便陪伴在天子身旁的心腹伴当,而他徐应元是在曹化淳被贬谪至凤阳皇陵后,方才来到天子身旁伺候,在天子心目中的地位自是比不得曹化淳。 但让徐应元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天子接下来的人事认命却是让他猛然瞪大双眼,面露不敢置信之色。 “曹化淳,提督京营。” “高时明,接司礼监掌印。” 第26章 正人君子(上) 夕阳西沉,已是快到了下值的时候。 虽然眼下还处于“国丧期间”,上至朝野间的衮衮诸公,下至市井间的黎民百姓,在理论上均是不准“饮酒食肉”,更不准寻欢作乐,但大明国祚传承两百余年,许多规矩早已是名存实亡,无人在意。 例如此刻在文渊阁当值的几名吏员便窃窃私语,琢磨着待会下值后,去哪推杯换盏,最好还能剩些银子,与那些善解人意的“大同婆姨”温存一番。 提及此事,众人脸上均是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甚至还有人暗自感叹。 都说这世道吃人,但若不是如今这个世道,似他们这些终日战战兢兢的吏员,如何有资格接触那在过去几十年间,唯有“大人物”才能揽香入怀的“大同婆姨”? “阁老们可还在?” 正当这几名吏员心尖火热,抓耳挠腮的时候,耳畔旁便响起了一道有些急切的声音。 放眼瞧去,一名满头大汗的蓝袍太监正捧着几封奏本模样的公文,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侍宦官。 “在的,在的。” “公公请。” 只一愣神的功夫,为首的吏员脸上便露出了标志性的谄媚笑容,赶忙将道路让开,与身旁的同僚注视着这几名内侍直奔文渊阁二层而去。 别看这宫里宫外,有关于“九千岁”魏忠贤要失势的消息层出不穷,但谁敢真正小瞧了这些终日陪伴在天子身旁的内侍? 姥姥! ... ... 文渊阁二层的官厅中,东阁大学士李国普死死的攥着奏本,脸色阴沉的似是要滴出水来。 他实在预料不到,天子才刚刚下旨召回两名阉人,便迫不及待的对他们委以重任。 “国普兄,魏阉掌权多年,在宫中的党羽心腹不计其数,天子如今逐步将其瓦解,国普兄理应高兴才对,脸色何至于如此难看?” 轻轻吹了吹手中冒着香气的热茗,内阁首辅黄立极便一脸轻松的“揶揄道”,仿佛丝毫不关心“阉党”的失势。 自家人知自家事。 天子才刚刚继位,便迫不及待的通过为“东林六君子”翻案来表明自己拨乱反正的决心,并着手铲除内部早已人心惶惶的阉党。 而朝中这团关于铲除阉党的火之所以还没有蔓延到他的身上,除了他乃是名义上的百官之首外,很大一部分原因要归功于他昔日提前向先帝求取的“遗诏”。 他对当今天子立有拥戴之功。 不过他心中也清楚,这锦上添花的拥戴之功根本无法宽恕他过往的罪行,故此他早就向天子上了“乞骸骨”的奏本,希望为自己保留有一丝体面。 如今去职还乡在即,他的心态反倒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元辅,您有所不知。” “天子居然令那徐应元执掌御马监,由曹化淳节制京营,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则是交给了高时明。” 闻言,作为四名阁臣中唯一“刚正不阿”,素有直谏之名,且私下里与东林党关系密切的李国普便愤而出声,眼神中写满了忧虑和迷茫。 虽说这内廷二十四衙门的人事任命均在天子的一念之间,但这些任命也可间接流露出天子对于朝局,以及对于他们“东林”的态度。 曹化淳,万历三十年入宫,因天资聪慧,勤奋好学,在宫中受到良好的教育,深受司礼监太监王安的赏识,且和王安一样,曹化淳对待朝中大臣礼遇有加,少有嚣张跋扈之时。 似这等“谦逊有礼”的内侍,才是符合他们东林官员标准的“内相”,但如今天子却将曹化淳放到了京营,将为人古板的高时明放到了司礼监掌印的位置。 天子明知曹化淳为人谦逊有礼,却依旧将其放到了宫外;转而将作为魏忠贤昔日党羽的徐应元提拔为御马监掌印。 这些举措虽是没有直接影响到他们东林党,但依旧让他心中升起了一丝不安,唯恐“阉党”卷土重来。 “国普兄,不必惊慌。” “天子又不仅仅只是对这两名内侍委以重任,不也起复了几名前些年被迫致仕的朝臣吗?” 言罢,黄立极便将幸灾乐祸的眼神投向了刚刚被李国普搁置在桌案上的奏本。 继礼部尚书周应秋,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等“阉党走狗”因“东林六君子案”身陷囹圄之后,紫禁城中的天子再一次“出手”,接连起复了前任天津巡抚毕自严,前任登莱巡抚袁可立,以及前任兵部尚书王在晋等重臣。 闻听此话,李国普的脸色愈发阴沉,望向黄立极的眼神中也多了一丝恼怒。 他如何听不出黄立极话语中的调侃和嘲弄。 毕自严,袁可立,王在晋这些位曾经用实际行动证明过自己能力的朝臣虽然因与“阉党”发生冲突而被迫致仕还乡,但关键这些人并不是“东林党”,甚至还因当年在辽东战场的“屡战屡败”,十分看不上他们东林。 这些人一旦回到朝中,非但不能为“东林”所用,反而还会迅速挤占原本属于他们东林党的位置。 “国普兄,”轻叹了口气,黄立极脸上戏谑的神情迅速消失,转而涌现出一丝郑重,意有所指的提醒道:“国普兄一心为国,自是值得敬佩,但千万别忘了..” “谁才是这大明朝真正的主人..“ 言罢,黄立极便也不待瞳孔猛然瞪大的李国普有所反应,便举起手中的茶杯,一脸轻松的离开了官厅,嘴角挂着一丝淡笑。 据他所知,自天子为“东林六君子”翻案之后,京师那些的御史言官们都快把李国普这位“刚正不阿”的阁臣家中门槛踏平了,各种各样的赞誉也添加到了李国普的身上,就快把李国普捧到天上去了。 想到这里,黄立极嘴角的笑容愈发浓郁,不自觉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这些满脑子都想着争权夺利的东林党还没认清现实,真把自己当成匡扶朝政的救世主了?真以为“阉党”倒台失势,东林党便能卷土重来了? 痴心妄想。 要知晓无论是曾经略蓟辽的王在晋,还是亲手创建了登莱镇的袁可立,亦或者巡抚天津,与袁可立互成掎角之势,让辽镇建奴腹背受敌的毕自严,都是真正的“治世能臣”。 这位年仅十六岁的新天子,远没有其外表看上去这般简单呐。 第27章 正人君子(下) 山西,蒲州。 此地古称蒲坂,乃是中华民族发祥地的核心区域,司马迁曾在史记中将蒲州称此为“天下之中”,“路史”更是记载上古神农曾在蒲州建都。 作为扼守秦晋的交通要冲,蒲州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县城以东的“永济渠”更是一度成为北方最重要的运输线之一,见证过多个王朝的历史兴衰。 时至如今,蒲州虽失去了当年作为兵家必争之地的“峥嵘”,但因其悠久的历史沉淀,依旧是三晋之地上不可或缺的明珠,尤其是随着在蒲州土生土长的韩爌韩阁老在天启年间位列内阁首辅,蒲州更是风起云涌。 虽然这位韩阁老因为“党争”等缘故被迫在天启四年的秋天致仕回乡,但作为当之无愧的“东林党魁首”,韩阁老依旧在士林间享有无与伦比的影响力。 除了本地的官员们会在年节时主动前来拜会,就连其他地方的官员们在走马上任时也会特意绕路,专门来聆听这位前任内阁首辅的教诲。 所有人都知晓,这位深耕政坛多年的韩阁老虽然离开了北京城,但其门生故旧们仍在不遗余力的为其奔走,众望所归的韩阁老也早晚能够回到重现回到北京城,位列宰辅。 ... ... “京师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香气四溢的花园中,一身富家翁打扮的韩爌一边小心翼翼的裁减着上月才刚刚于南直隶采购回来的花卉,一边风轻云淡的朝着身旁负手而立的管家询问道。 他虽致仕多年,但一直在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密切关注着北京城的暗流涌动。 一朝天子一朝臣。 新帝在继位当日便下旨彻查当年的“东林六君子案”,并以雷霆手段将为非作歹的吏部尚书周应秋,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等“阉党骨干”一网打尽,表明了其“拨乱反正”的决心,也让他嗅到了“卷土重来”的机会。 只是为何十余天的时间过去了,自己仍未受到天子令自己回京辅政的旨意? “回老爷的话,暂时还没有消息。” 不动声色的吞咽了一口唾沫之后,这跟随韩爌多年的老管家方才小心翼翼的摇了摇头,极力控制自己的语气和态度。 他知道,眼前的阁老在听闻此事之后必然会大动干戈。 “什么,还没有消息?” 作为昔日的内阁首辅,韩爌自诩对朝局风险的洞察力远超于常人,天子这段时间的“按兵不动”已逐渐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位被养育深宫中的新天子,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去,给北京城送信,让他们的动作在大胆些。” “阉党乱国殃民,唯有将其一网打尽,方才能体现新帝拨乱反正之决心。” 短暂的沉默过后,年过六旬的韩爌便猛然抬头看向北京城所在的方向,嘴角也涌动着一丝冷笑。 若是这位年仅十六岁的新天子想要效仿当年的神宗皇帝,通过“中庸之道”来制衡这阉党和他们东林党之间的矛盾的话,那新帝便是有些不自量力了。 遥想当年,由首辅沈一贯领衔的“浙党”和“辽东经略”熊廷弼最为定海神针的“楚党”是何等如日中天,但最后不还是他们“东林党”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党争中笑到了最后吗? 大明,不能没有东林;东林,不能没有他韩爌! ... ... 自蒲州而出,沿着官道一路向东北方向行驶约莫六百余里,便是隶属于太原府管辖的代州,境内的雁门关享有“天下九塞,雁门为首”的美誉,军事地位更在蒲州之上。 相比较加封为太子太师,全身而退的韩爌,同样作为东林党魁首的赵南星便显得有些落寞。 天启四年,彼时作为吏部尚书的赵南星因被阉党官员弹劾结党营私,不得不辞官回乡,但因忌惮赵南星在朝野间所拥有的巨大影响力,崔呈秀和周应秋等阉党心腹执意“赶尽杀绝”,最终将赵南星削籍为民,流放代州。 “老爷,听说新帝已经下旨为六君子翻案,但为何还未下旨帮您平反,召回京师辅政?” 代州城外的一处农田中,头戴蓑帽的赵南星斜靠在座位上喘息,而其身旁的长随则趁机送上一杯凉茶,颇有些不解的询问道。 自家老爷可是早在万历二年便进士及第,曾与那“东林书院”的创建者顾宪成齐名。 毫不夸张的说,自家老爷可是如今“东林党”中备份最高,资历最老之人,就连那曾含冤而死的“六君子”之一的高攀龙都曾在自家老爷坐下求学。 天子既然有意为当年的“六君子”翻案,岂会想不到自家老爷? “怎么,不想在这苦地方待了?” 闻言,已是年近八旬的赵南星捋了捋几率白须,笑容满面的看向身旁这个跟随自己多年,即便是自己被发配至这代州后,依旧不离不弃的亲随。 虽然他曾为官多年,也曾担任号称“天官”的吏部尚书,但却从未利用过手中的权柄来为自己或亲友谋取过福祉,这也导致自己在流放代州之后,一直过着清贫寒酸的生活。 苦日子过久了,有些不满也是人之常情。 “那倒不是,”见眼前的赵南星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这瞧上去不过三十余岁的亲随赶忙摇了摇头,一脸认真的解释道:“小人从小便跟着家父伺候您,吃点苦算不得什么。” “小人就是有些瞧不上那位韩阁老,明明家财万贯,也知道您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却一直视而不见..” “当年他在朝中的地位,跟您比可差着远呐。” 一语作罢,这亲随脸上便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愤恨神色,似是为赵南星的落魄境遇十分不忿。 在他看来,同为东林党的骨干成员,凭什么韩爌能够“全身而退”,在蒲州受尽吹捧;而自家老爷却只能待在这代州,无人问津。 “呵,少说两句吧。” 微微摆了摆手,示意眼前这跟随自己多年的亲随收拾地上的农具,赵南星便将深邃的眼眸投向了蒲州的方向,于脑海中勾勒出“韩爌”的模样。 虽然在刚刚的亲随看来,他和那位昔日的内阁首辅同为“东林党魁首”,但只有他和几位已经撒手人寰的老友才清楚,这韩爌才是真正的“笑面虎”,其心中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党派之分,也从未与“九千岁”魏忠贤发生过正面冲突。 若非如此,这韩爌岂能全身而退,甚至依旧在朝野中受到追捧,却迟迟没有受到阉党的迫害? 这见风使舵的韩爌,早就配不上“正人君子”四个字了。 第28章 女真事 九月初三,沈阳城。 随着时间的流逝,这座日渐兴盛的女真国都在早晚终于有了一丝凉意,往来的行商们不自觉增加了衣衫,但城中的街道上却依旧“人声鼎沸”,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天气的影响。 自天启五年,老汗努尔哈赤正式迁都以来,饱受战乱摧残以至于人口凋零的沈阳城便迅速“起死回生”,尤其是在皇太极于今年正月,趁着冰雪尚未融化之际,强行渡过鸭绿江,将战火蔓延至对岸的朝鲜之后,沈阳城便更加热闹繁华。 女真人,蒙古人,朝鲜人,乃至于操着各地口音的大明商人在沈阳城中随处可见,各种各样的服饰和生活习惯也在城中产生剧烈的碰撞,潜移默化的影响着这座女真国都。 但归根结底,这沈阳城依旧是以女真人为主导,脸上挂满了讪笑和贪婪的大明商人在望着街角处来回梭巡的八旗兵丁,仍会下意识在心中冒出感慨和悲戚;身材魁梧的八旗将校们也会在与明国商人交易后露出不加掩饰的狞笑。 在沈阳城中,大明的一切均是拥有着对应的筹码。 兵刃,甲胄,茶叶,丝绸,粮草,这些理应被大明严格管控的物资却正大光明的出现在沈阳城中,任由蒙古人和女真人挑选,至于最为宝贵的“情报”,则只有大金的核心圈层方才有资格知晓。 ... ... 人满为患的汗王宫中,皇太极傲然坐在那把他梦寐以求方才得到的汗位椅子上,眼神睥睨的望着殿中神情各异的朝臣们。 尽管皇太极掌权不久,但因殿中落针可闻,气氛如冰雪般冷凝的缘故,面容与努尔哈赤有三分相似的皇太极竟是给了殿中众臣莫大压力,让一些原本在内心对其颇为不屑的官员悻悻的低下了头颅,不敢与其犀利的眼神对视。 此时的皇太极双拳紧握,眉眼间藏着掩饰不住的怒火,肥胖的身体更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不断颤抖着。 鼠目寸光,都是一群鼠目寸光之辈! 前些时日,他本是想趁着明国那木匠皇帝病重,大明朝风雨飘摇之际,再度发兵宁锦,却被以大贝勒代善为首的朝臣们劝阻,不得不“休养生息”,以待将来。 可现如今,一则自明国内部传回的消息,却是让他如坐针毡,再也沉不住气。 “尔等都哑巴了不成?” “明国的小皇帝已经下旨起复王在晋,毕自严,袁可立。” “这几人的名字,尔等应该都听过吧。” “都说说吧,该怎么办?” 终于,随着皇太极的一声冷笑,汗王宫中令人压抑的沉默终是被打破,但皇太极这冰冷的话语却是让刚欲趁机喘气的大金朝臣们如遭雷击,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闻言,就连与皇太极并肩而立,一直在闭目养神的三大和硕贝勒也纷纷睁开了眼睛,自眼眸深处射出犀利的精光。 王在晋,毕自严,袁可立,这三个名字在他们大金国内确实如雷贯耳。 尤其是后者,其分量甚至能够与当年的“辽东总兵”李成梁相提并论。 不过随着老汗努尔哈赤及其麾下的“开国五大臣”先后病逝,如今的大金国内早就没有多少人还记得那位在辽东主政多年的李成梁;倒是这袁可立,是真真正正值得被他们大金郑重对待的“心腹大患”。 天启二年,明国小皇帝决意设立“登莱镇”,并以这袁可立为登莱巡抚。 袁可立在走马上任之后,仅用了半年不到的时间,便让当地常年疏于操练的卫所官兵们恢复了斗志,并在随后的日子里与驻扎在皮岛上的“东江镇”将士互为掎角之势,让他们大金苦不堪言。 若不是后来明国小皇帝听信谗言,将这袁可立调离登莱,只怕他们大金在辽镇的局势会比现在要严峻许多。 可现在,明国那新继位的崇祯皇帝却突然将这袁可立起复,这不由得让他感受到了一丝扑面而来的压力。 至于那王在晋和毕自严二人,同样是明国内部为数不多的“治世能臣”,让他们大金吃了不少苦头。 “大汗,消息可靠吗?” 许是知晓自己当日以“养兵蓄锐”为由劝阻皇太极出兵在如今看来有些理亏,大贝勒代善主动放低了姿态,并未像往常那般直呼皇太极的大名,而是破天荒的以“大汗”相称。 闻听耳畔旁响起的声音,皇太极心中的怒火也有所缓解,转而朝着代善轻轻颔首:“二哥,是山西那边送来的消息,应当是做不了假。” 山西! 这两个字眼一经出现,汗王宫中的气氛便更加冷凝,更有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凝重之色。 他们这些人能够位列汗王宫听政,自是知晓大汗口中“山西”的含金量。 从老汗努尔哈赤于赫图阿拉建国开始,他们大金在这辽镇无往而不利的背后,那些山西商人可是居功甚伟。 这些山西商人送来的情报,其真假已是不言而喻了。 “还请大汗息怒。” “此事或许也是咱们大金的一个机会。” 就在殿中众臣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消除皇太极怒火的时候,脑后留有金钱鼠尾的范文程便侧身出列,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虽然目前来看,明国的崇祯皇帝突然将袁可立等人起复,对于他们大金而言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噩耗”,但若是操控得当,未必不能将其转换为“喜讯”。 “哦?” 闻言,皇太极的脸上便流露出了些许意外之色,转而将不辨喜怒的眼神投向了“胜券在握”的范文程。 这个汉人奴才,确实为他大金提出过许多让人拍案叫绝的计谋。 “敢叫大汗知晓,”在殿中众人的注视下,范文程嘴角的笑容愈发浓郁:“明国新帝继位,其朝局内部暗流涌动。” “如今小皇帝贸然起复袁可立等人,必会引起那些东林党官员的不满。” “依奴才愚见,可派人前往京城散播谣言,为那些东林党造势。” “一旦东林掌权,明国便会重新陷入无穷无尽的内讧。” 言罢,范文程便不由自主将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投向了明国京师所在的方向。 作为当年的“秀才公”,他太清楚明国那些“东林党”的真实面目了。 或许万历年间,那些以顾宪成,赵南星为首的东林官员们还算有些“操守”,毕生所求也是为了更好的治理朝政,但随着“党争”的日益加剧,那些东林党官员的初衷和底线便渐渐发生了改变。 这些眼高手低的“正人君子们”为了争权夺利无所不用其极,硬生生将固若金汤的沈阳城和辽阳城拱手送给了他们大金。 哗! 正当范文程愣神的时候,人满为患的汗王殿如狂风掠过,顿时哗然一片,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很显然,这些人也清楚“东林党”的真正样貌。 只要“东林党”继续执政,何愁这明国不灭? “不错!” “范先生所言有理。” “李永芳,你即刻亲自往山西走一趟,务必将此事办理妥当。” 满意的点了点头后,皇太极也向范文程投来了赞赏的眼神,这个汉人奴才还真没有让他失望。 好一手借刀杀人呐。 果然最了解汉人的,还得是汉人。 “奴才遵旨。” 话音未落,一名同样脑后留有金钱鼠尾,但身材却更加健硕的汉人便应声出列,脸上写满了狡猾和精明。 这种事,他最擅长不过了。 ... ... 李永芳,在明官抚顺所游击,授三等副将,辖其众,以上第七子贝勒阿巴泰女妻焉。 《清史稿》 第29章 朝野涌动 九月初十,诸事不宜。 晌午已过,乾清宫暖阁内,身着常服的朱由检立于窗柩旁,凝眉盯着远处宫道上随着秋风摇曳的落叶,脸上表情阴沉到了极点。 另一侧,新任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在无声的苦笑过后,终是俯下身子,小心翼翼的溅起散落一地的奏本,将其交由角落处大气也不敢喘的随侍宦官们小心保管。 他知晓眼前的天子心情不好。 这些时日,随着天子提拔的御马监掌印太监徐应元和京营提督太监先后走马上任,天子与外朝那些大臣们的关系便骤然“紧张”起来,尤其是天子对弹劾阉党官员奏本留中不发的态度,更是加剧了紧张。 仅仅两日的功夫,那些风闻奏事的御史言官们便将矛头由最初的“阉党”转移到了眼前刚刚继位的天子身上,奏本中诸如“远离阉宦”,“肃清朝野”,“起复东林老臣”等字眼如巨锤般砸向天子,字里行间处处都流露着对天子的不满,就差明说天子不学好了,看的高时明是心惊肉跳。 在他看来,这些御史言官们属实是有些“多管闲事”了,当年的张居正可是内阁首辅,又有太后“撑腰”,方才敢当面训斥万历皇爷;可如今包括东阁大学士李国普在内的几位阁臣们尚且“不闻不问”,这大明朝几时轮到这些御史言官们做主了? “都收好了吧?” 半晌,乾清宫暖阁内的沉默终是被打破,失神恍惚许久的年轻天子缓缓于案牍后落座,朝着不动声色便打扫好一地狼藉的高时明询问道。 “回皇爷的话,按照您的吩咐,都收拾妥当了。” 闻言,高时明便弯了弯本就佝偻的腰,满脸敬畏的回应道。 虽然他起初并不清楚天子为何要令他对这些奏本官员身份逐一核实,但经过一番整理之后,他倒是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一丝端倪。 这些“规劝”天子的奏本,除了大多出自御史言官之手,还有便是来自于号称“非翰林,不入阁”的翰林院。 督查院,由前朝的“御史台”衍变而来,主掌监察,弹劾及建议的权柄,乃是大明朝的最高监察机关,拥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断”的职权,与刑部和大理寺并称三法司。 翰林院,职掌涵盖制作诏令,修著国史,参议朝政等权柄,同时还是朝廷培养高端文官的人才库。 好巧不巧,这两个拥有直接向天子呈递奏本,参议朝政的煊赫衙门,早在万历年间便成为了“东林党”的大本营,这也是东林党为何能够“死而不僵”的根本原因所在。 “哼,这才几天。” “便有人等不及了。” 不置可否的敲击着身前的桌案,年轻天子还算稚嫩的脸颊上涌现出一抹冷峻。 如若这些御史言官们只是在“起复东林老臣”上做些文章,他倒勉强还能接受,毕竟“阉党”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那南京通政使杨所修早就上书弹劾兵部尚书崔呈秀,指责其在天启朝勾结权宦,多行不法之事,乃是与已经认罪伏法的前任吏部尚书周应秋一样,都是冤杀“东林六君子”的罪魁祸首。 但就在昨日,竟然有人以“辽东事务”紧急为由,请求起复曾在“宁锦之战”中表现可圈可点的前任辽东巡抚袁崇焕,令其重回辽东坐镇。 更重要的是,这御史言官还在奏本中有意无意的提及,袁崇焕昔日在辽东坐镇时经常受到“阉党”的为难,为了让这位“封疆大吏”能够更好的整饬辽镇,朝廷当吸取天启朝的教训,以德高望重的“老臣”坐镇中枢,确保前线将士们能够再无后顾之忧。 对于这位在历史上号称“五年平辽”的袁大忽悠,朱由检可是闻名已久了,也知晓此人与“东林党”存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也没有料到朝中的“东林党”竟然丧心病狂到以辽镇的稳定,来“威胁”他这位天子,强行起复那些望眼欲穿的东林官员。 “去吧。” “告诉内阁,兵部尚书崔呈秀滥用私刑,草芥人命,即刻交由三法司会审。” 在沉吟片刻之后,朱由检自桌案上抽出一封被他专门标注的奏本,在高时明错愕的眼神中交到其手中。 东林党的势力根深蒂固,眼下他还不宜与这些满脑子都想着争权夺利,排除异己的东林官员们彻底撕破脸皮。 “奴婢遵旨。” 闻言,高时明心中便是咯噔一声,这崔呈秀可是“九千岁”魏忠贤的铁杆心腹,天子此举无疑是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瞬间便会引来无数涟漪啊。 “陛下,那其余的奏本?” 在小心翼翼的接过朱由检递过来的奏本后,高时明也将目光投向桌案上刚刚被他捡起的奏本,脸上带着一丝征询和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刚刚已是瞧过了,今日居然有人上书弹劾当朝首辅黄立极,言辞犀利的抨击其附拥阉党,“诬杀“前任辽东经略熊廷弼,以至于辽镇局势日益紧张。 想当年,这位辽东经略生前坐镇辽东的时候,可没少受到“东林党”的弹劾和编排,以至于其本人不得不在先帝登基之初辞官,将辽镇大权交予了“眼高手低”的袁应泰,最终导致了辽阳城和沈阳城沦陷。 到了天启二年,记吃不记打的“东林党”更是故技重施,出身东林的广宁巡抚王化贞仗着彼时的内阁首辅叶向高乃是其座师的关系,公然与熊廷弼争权,最终导致了广宁城的沦陷,朝廷自此在辽东“由攻转守”。 可现如今,这些东林党们却开始为曾经的“政敌”鸣冤了,当真是讽刺至极。 “留中不发。” 没有丝毫的犹豫,案牍后的朱由检果断摇头,眼神坚毅的吓人。 相比较根深蒂固的“东林党”,阉党同样是遍布大明朝野,岂可像原本历史上那般,将其一网打尽,以至于东林党再度把持朝局? “遵旨。” 虽然对天子的反应早有预料,但高时明仍是苦涩一笑,这留中不发终究是权宜之计,以外朝那些御史言官们前仆后继的架势来看,只怕用不了几日,“怠政”的帽子便要扣到天子头上了。 这朝野间的暗流涌动,很快便要摆到明面上来了。 第30章 腾骧四卫 九月十三,阴。 紫禁城的秋意渐浓,宫道上的落叶渐渐多了起来,宫娥内侍也因此更加忙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不适的萧瑟悲凉之感。 三日前,宫中传出旨意,兵部尚书崔呈秀“滥用私刑,草芥人命”,即刻交予三法司会审。 消息一经传出,京师哗然。 当夜,这位在天启朝如日中天,号称“阉党五虎之首”的兵部尚书崔呈秀便在锦衣卫诏狱中畏罪“自缢”。 一石激起千层浪。 尽管崔呈秀的“畏罪自缢”让外朝的那些斗志盎然的御史言官们颇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但很快便有人将这种“无力”化作动力,继续弹劾朝中逐渐群龙无首的“阉党官员”,并顺势将这把火烧到了当朝首辅黄立极的身上。 面对着纷涌而至的弹劾奏本,早就有心“激流勇退”的黄立极像是卸下某种包袱一般,一日之内连上三道“乞骸骨”的奏本,并最终如愿以偿的得到了新天子的允准。 据某些“好事之人”说,这位与“阉党”关系颇深的首辅在得知自己能够“乞骸骨”,离开局势日益剑拔弩张的京师之后,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释然笑容。 仅仅一夜过后,这位曾经的百官之首便在天色尚未大亮之际,在几名亲随的簇拥下,逆着晨雾离开了北京城,其卸任的寒酸程度,几乎仅次于当年的严嵩。 许是对天子“知错就改”的态度十分满意,在兵部尚书崔呈秀和首辅黄立极两位阉党骨干接连退出官场之后,朝中的御史言官们也不似最初那般咄咄逼人,原本混乱的朝野秩序得到了一定的控制。 但所有人都知晓,这一切不过是风雨欲来时的宁静,大明朝的朝局依旧剑拔弩张。 ... ... 西苑,豹房。 此地坐落于皇城以西,因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在扩建宫城的时候,将皇城向南偏移,故此将原本在前元作为皇宫核心的太液池及以西的地区御苑,改称西苑。 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及岸边若隐若现的建筑,正在诸多禁军将士簇拥下的大明天子缓缓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了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之色。 “高伴伴,世人都说这豹房乃是武宗皇帝纵情享乐的场所,但朕却也听过一个说法,说是这豹房在正德朝,其实才是我大明的权力中枢?” 因为才刚刚学会骑马,朱由检的身躯不断摇晃,但犀利如刀的眸子仍是盯着远处岸边那愈发清晰,却处处透露着破败凄凉的宫苑建筑。 经过十余日的朝夕相处,在外人看来“祖坟冒了青烟”,一步登天成为“内相”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也渐渐摸清了身旁这位新天子的脾气秉性,知晓这位年仅十六岁的少年,对于“军权”似乎格外看重。 默默在心中整理了一番说辞之后,高时明便小心翼翼的开口:“皇爷英明,正德皇爷当年的确曾在此地处理朝政。” 言罢,也不待朱由检有所反应,这高时明又紧跟着补充了一句:“除了处理朝政之外,正德皇爷还曾在此检阅军队呐。” 此话一出,同样陪伴在朱由检身旁的腾骧左卫千户黄得功便有些诧异的瞧了一眼这位其貌不扬的掌印太监,暗道内相这话若是宣扬出去,必然会在外朝引来一番轩然大波。 毕竟在某种意义上而言,这位行为处事“不似人君”的武宗皇帝可是比当年那位下落不明的“建文帝”还要敏感,有关于武宗皇帝的一切更是宫中的禁忌,少有人敢随便提及,遑论是整饬军队这等在文官眼中“离经叛道”之事。 “唔。” 闻听耳畔旁响起的声音,朱由检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但眼中的复杂和惆怅之色却更加明显。 自武宗皇帝之后,这大明朝的天子们就像是一只“囚鸟”,被牢牢困死在紫禁城中,莫说像武宗皇帝那般御驾亲征,就连离开这北京城都成了一种奢望。 他的祖父万历皇帝在位四十八年,但一生也只离开过北京城三次,且全部是前往昌平天寿山检阅自己的陵寝。 “走吧,莫要让朕的将士们久等了。” 半晌,一阵秋风掠过,将朱由检凌乱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之中,让这位年轻天子有些笨拙的扬起马鞭,催动着胯下的战马,直奔远处修建在太液池旁的校场而去。 虽然随着武宗皇帝的猝然长逝,一度作为大明权力中枢的豹房也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但因“腾骧四卫”肩负着戍守皇城的重任,这座始建于正德年间,巅峰时可容纳数万人“阅兵”的校场却得以保存至今。 ... ... 不过盏茶的功夫,旌旗招展的校场便是赫然映入朱由检的眼帘,让其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腰肌,身上所穿的披风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迫不及待的翻身下马,几名身穿甲胄的“武臣”便已然迎面走来,其中领头的便是前些时日刚刚被天子任命为“御马监提督太监”的徐应元。 除了精神焕发,笑容可掬的徐应元之外,在天启朝“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太监魏忠贤也赫然在列。 见状,簇拥在朱由检身旁的禁军将士们便不由自主的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道果然是君心难测呐。 外朝那些大臣们不知疲倦一般的四处奔走,满脑子都想着“拨乱反正”,“肃清朝野”,但作为“祸乱”根源的魏忠贤此刻就活生生站在他们的面前。 “叩见陛下。” “吾皇圣躬金安。” 没有在意诸多骑士脸上的异样,御马监提督徐应元和东厂提督魏忠贤快走几步之后,同时跪倒在地,异口同声的朝着眼前的天子行礼道。 “朕安。” 随意点了点头之后,朱由检便将众人唤起,并在徐应元笑容可掬的介绍下,大步朝着眼前的校场而去。 “敢叫陛下知晓,虽然早在永乐朝,便有御马监提督禁军的先例,但其驻地一直飘忽不定。” “直至武宗皇爷继位,着手修建豹房,方才将腾骧四卫的驻地定在此地,并流传至今。” 因为早已提前收到过朱由检要来豹房“检阅”腾骧四卫的消息,这座略显破败的校场中已是临时用碎石夯土搭建了一座高台,数千名兵卒更是在校场中央等候多时。 迫不及待的登上高台后,朱由检便举目远眺,但其原本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颊却在几个呼吸后变得有些铁青。 目之所及之处,除了站在前排的兵丁们穿戴还算齐整之外,后排的兵丁们几乎可以用“滥竽充数”来形容,不仅甲胄制式颜色各不相同,有的人干脆就是握着一杆光秃秃的长枪。 尽管在来的路上便已经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朱由检此刻仍是不禁眉头紧锁。 堂堂天子亲军,却崩坏至此,难怪昔日的“客氏”仅凭着手中那支由太监组成的军队,便敢妄想做则天皇帝第二。 “奴婢办事不利,陛下息怒。” 感受着朱由检身上那愈发浓郁的戾气,原本还想着蒙混过关的徐应元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无奈。 他受眼前的天子钦点,接任执掌御马监,满打满算才多长时间?这“腾骧四卫”崩坏至此,与他实在是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但作为“天子家奴”,似这等推卸责任的话语,却是万万说不得的。 你一个做太监的没有错,那难道是天子做错了吗? “魏伴伴,怎么回事?” 摆手止住徐应元的呼喝后,朱由检便将审视的目光投向了这一路上都沉默不语的东厂提督太监魏忠贤。 虽说这御马监早先是涂文辅管着,但若是说魏忠贤对此毫不知情,朱由检说什么也不会相信。 第31章 整饬亲军 “启禀陛下,腾骧四卫虽由御马监节制,但军饷的统筹和预算主体却一直由户部负责。” “自万历十六年开始,户部便连年削减腾骧四卫的军饷。” “腾骧四卫兵册共计六千五百人,兵部却只拨付一卫的军饷。” “其余将士的军饷,兵刃甲胄采买,均由内帑负责。” 迎着朱由检有些严肃的眼神,掌权多年的魏忠贤缓缓道出了一则少有人知晓的“秘辛”,令高台上原本神色还有些不太自然的四卫营将士们纷纷面露愕然之色。 难怪他们近些年的军饷一直是由御马监的公公们发放,合着闹了半天,是外朝的那群文官们早就将他们的军饷砍掉了? “原来如此。” 短暂的错愕过后,朱由检便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显然是接受了魏忠贤这个听上去有些荒诞,但细想之下又十分符合“大明国情”的说法。 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自“土木堡之变”结束,军权重回兵部之后,大明朝的朝臣们为了削弱皇帝对于军权的掌控便是无所不用其极,其中最为“釜底抽薪”的便是直接削减兵员的军饷预算。 例如曾作为大明战力巅峰的“京师三大营”理论上兵册满编应为四十余万人,但经过常年的“潜移默化”,如今驻扎在京师脚下的兵卒们怕是连十万人都凑不出来。 即便如此,在军中势力盘根错节的将校和勋贵们还要上下其手,贪墨军饷,监守自盗。 也正是因为大明的官兵们常年领不到军饷,故此方才在原本的历史上逐渐成一种让人啼笑皆非的状况: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朕欲整饬亲军,魏伴伴有何教朕?” 这一次,朱由检直接掠过了欲言又止的徐应元,转而继续向魏忠贤发问。 他刚刚粗略的瞧了一眼,校场中披甲执刃的兵丁们应在两千人以上,余下的兵丁们顶不济也能握有一杆长枪,仅靠兵部拨付的那一卫的军饷显然是难以达到如此规模的。 这说明魏忠贤在“腾骧四卫”是下了功夫的。 “回禀陛下,”闻言,魏忠贤的声音明显激昂了许多,拱手道“只需足额发饷,屏退军中占役者,便可提升儿郎们的士气和军心。” “如此日日操练,不出半年,四卫营的将士们必然脱胎换骨。” 虽然在嘉靖朝,那些文官们便将武宗皇帝下令边镇精锐每年进京当值,轮番充当“天子亲军”的政策给取消了,但四卫营的这些将士们依旧是由北直隶各府县的“良家子”选拔而来,兵员素质比那些“兵痞子”强上许多,此外军中的将校们也多是在边镇立下战功,方才得以进京的悍勇之辈。 “准了。” “腾骧四卫的军饷,皆由朕的内帑拨付。” 没有丝毫的犹豫,朱由检那清冷且不容置疑的声音便在高台上炸响,让魏忠贤刚刚涌至喉咙深处的话语重新咽了回去。 所谓内帑,便是指皇帝可以随意支配,无需由户部批文的钱粮,即皇帝的“私房钱”。 “陛下英明,”错愕过后,御马监提督太监徐应元便一个头磕在地上,脸上流露出些许轻松和释然。 不管魏忠贤对这“腾骧四卫”如何知根知底,但他徐应元方才是名义上的御马监提督,日后腾骧四卫的兵力越强,他在天子的心目中也就越重。 至于刚才魏忠贤在话语中提及的“占役”问题,徐应元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虽然他也知晓,这些能够堂而皇之在“腾骧四卫”占役,吃空饷的,多是与京中勋贵或者“皇亲国戚”沾亲带故之人,但此事是天子的授意,他还有何忌惮的? “高伴伴,皇兄给朕留下的内帑,还有多少银子。” 在亲眼瞧见了“腾骧四卫”的现状之后,朱由检心中对于整饬军权的念想便愈发迫切。 有钱才是硬道理。 “回陛下,近年来辽镇军费连年增长,西南那边也在用兵,如今内廷的银子已是不足百万两。” 听闻朱由检点到自己的名字,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赶忙上前一步,余光则是不经意间在魏忠贤的老脸上掠过。 在执掌司礼监之初,他也以为先帝留下的“内帑”会富可敌国,毕竟以“九千岁”魏忠贤为首的阉党官员们可是出了名的的贪财,这些钱粮堆积起来怕是比小山都高。 只是当他亲眼瞧见并核实了内帑的账本之后,他方才发现自己似乎有些误会了这位昔日的“死对头”。 先帝在位不过七年时间,但大明的“战事”却是连年不断。 且先不说如今在辽东如日中天,公然建国称汗的建州女真,就说那同样在西南盘根错节的永宁土司奢氏和水西安氏,哪个是易于之辈? 尤其是后者,早在前汉三国时期便盘踞在鸭池河畔,传承至今已有千余年的历史,是整个西南边陲势力最庞大的土司之一。 为了挫败永宁宣抚使奢崇明和水西大长老安邦彦掀起的叛乱,朝廷同样在西南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钱粮源源不断的运抵至西南。 毫不夸张的说,若非这永宁宣抚使奢崇明于天启元年起兵,让大明的西南边陲燃起狼烟,辽镇的女真人绝不会拥有眼下这般气候。 除了西南这场持续至今还未解决的“奢安之乱”外,前些年的时候,白莲教的贼人徐鸿儒还在山东兖州建国称帝,虽然很快便被朝廷镇压,但同样耗费了大量的钱粮。 另外东南沿海地区,为了将霸占澎湖两年之久的荷兰人彻底赶出大明的领土,同样进行了一场长达七个月的战事,最终才如愿以偿的取得了胜利。 而这些战事的花费,绝大多数都是由先帝的“内廷”负责。 “不足百万两..”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朱由检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色,望向魏忠贤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后世早有记载,于天启朝权倾朝野的魏忠贤在自缢伏诛后,其家产却仅有屈指可数的几千两银子,与想象中的“富可敌国”简直是天壤之变。 因此,许多学者们在经过考究之后,都偏向于魏忠贤及其麾下党羽通过各种手段贪污所得的钱财,绝大多数都由天启皇帝用到了连年不断的战事中,维持着帝国迟钝却最基本的运转。 “还是要搞些钱啊。” 若有所思的低喃过后,年轻的天子便猛然抬头看向远方,清澈的眸子中迸发出异样的光彩。 第32章 勋贵集团 夜深,月色朦胧。 英国公府装修古朴的书房内,身披一件睡袍的英国公张维贤坐于案牍后,眼神复杂的望着眼前不约而同聚集至此的勋贵们。 如今朝中局势剑拔弩张,他本有心像前些年那般深居简出,但奈何京师武勋经过两百余年的“联姻”,早已是同气连枝,关系错综复杂,而他作为这在京勋贵之后,面对着眼前的“不速之客”们,实在是不好置之不理。 “国公,前不久宫中传出消息,今日天子驾临西苑太液池,检阅了腾骧四卫。” “听说天子是面露愠色,当众表达了不满..” 眼见得相熟的勋贵们已经到的差不多了,正值壮年的阳武侯薛濂便有些急切的起身朝着案牍后面无表情的张维贤拱手道,颤抖的声音中透露着一丝心虚和不安。 “腾骧四卫虽是天子亲军,但也人浮于事,积弊重重,天子即便有所不满也在情理之中,诸位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闻言,张维贤便是缓缓开口,深邃的眸子中瞧不出半点感情波动,仿佛丝毫没有受到阳武侯薛濂的影响。 “国公此言差矣。” 见眼前的张维贤“装糊涂”,阳武侯薛濂不由得在心中暗骂一声,腾骧四卫的占役中有半数以上都来自于他阳武侯府上。 假若天子有意整饬亲军,清退军中占役,这影响的可是他薛濂的收入。 “腾骧四卫兵册不过六千五百人,天子若是有心整饬,加强皇城戍守,本侯就算舍了这些进项也无所谓,但本侯只怕天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呐。” 事关自身的利益,阳武侯薛濂也顾不上在与眼前的张维贤虚与委蛇,索性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在其余勋贵骤然严肃的眼神中嚷嚷道:“国公可别忘了,天子前些时日可是刚委任了一名京营提督太监。” “本侯找人问过了,这提督太监曹化淳乃是天子在浅邸时的亲随伴当,深受天子的信任和倚重。” “天子刚刚继位,便迫不及待的将这曹化淳安插到京营中,其用意恐怕不用本侯向诸位解释了吧?” 此话一出,刚刚还落针可闻的书房中顿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私语声,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自家人知自家事。 永乐年间,驻扎在京师西山脚下的三大营兵力多达四十五万,其中还包括了让蒙古鞑子闻风丧胆的“神机营”。 但随着“瓦剌留学生”的横空出世,大明的京营便瞬间跌下神探,此后虽然经历了数次重建,但始终未能恢复元气。 时至如今,户部发饷虽不足永乐年间时的五成,但京营在册兵丁理论上也应有二十余万人。 但现实是,如今的“京营”兵丁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万人,其中还有数量不菲的“老弱病残”,一年到头也领不到一枚铜板的军饷。 这凭空消失的十万京营将士的军饷,自然是早就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流入了他们各位勋贵的腰包中,家家有份,年年如此。 “诸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咱们这些人当年对先帝好歹立有拥立之功,昔日魏忠贤掌权的时候,也不敢过于为难咱们;可如今新帝继位,咱们勋贵却是寸功未立。” “天子若是翻起旧账来..” 后面的话,阳武侯薛濂没有多说,但他相信眼前的勋贵们一定能够听懂自己的言外之意。 虽说这些“凭空消失”的军饷本就属于朝廷,但他们勋贵和那些掌权的文官心照不宣这么多年了,谁愿意拱手将自己的利益让出去? “阳武侯,你大胆!” 就在书房中气氛愈发诡异,阳武侯薛濂嘴角也浮现出一抹狞笑的时候,张维贤那冰冷却的咆哮声便在众人耳畔旁猛然炸响。 他英国公一脉自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以来便深受皇室信任,而他本人更是早在万历二十六年便袭爵,执掌提督后军都督府,怎么可能允许这不知死活的阳武侯薛濂当众大放厥词? “国公息怒。”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压力,阳武侯薛濂也没继续大言不惭,转身回到最初的位置上,似是被张维贤的厉呵所吓住,但其嘴角却涌现出阴谋得逞的笑容。 京营积弊多年,那笔每年都会“凭空消失”的军饷都会按照固定的比例,平均分配到各家勋贵的府上。 倘若天子真的有意整饬京营,且先不论朝中的那些文官们是否会无动于衷,但此举已是结结实实触碰到了他们这些勋贵的根本利益。 正所谓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他们勋贵早就没有了国朝初年的风光,如今只能躺在祖宗留下的功劳簿上混吃等死,假若天子将他们勋贵最为重要的经济来源之一掐断,谁能心甘情愿的接受? “诸位勋贵,稍安勿躁。” “兹事体大,本宫明日便进宫向天子问安。” 瞧着周围脸色隐晦不定的诸多勋贵,案牍后的英国公张维贤不由得再度开口,但在心中却忍不住怪罪起这阳武侯薛濂多事。 约莫从正德朝开始,历任大明天子在登基后都会着手对京营整饬一番,但久而久之便成了走马观花的形式,无人愿意深究。 如今天子虽是设立了京营提督太监,且视察检阅了腾骧四卫,但严格来说也不算什么“出格”之事,这也算三朝老臣的阳武侯薛濂何至于如此“大惊小怪”? “有劳国公。” “国公辛苦。” 听闻英国公张维贤愿意“挺身而出”,书房中的勋贵们纷纷面露喜色,毕竟张维贤号称“勋贵之首”可不是白叫的,他老人家身上现在还担着京营总督的差事呐。 望着眼前被众人捧为“主心骨”的英国公,阳武侯薛濂颇有些不忿的摇了摇头,正欲起身说些什么,却猛然觉得肩膀被人按住,耳畔旁也响起了一道清冷的声音,“阳武侯,日后可多来本公府上走动走动。” 放眼瞧去,身材有些肥胖的成国公朱纯臣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身边,且朝着自己投来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短暂的愣神过后,薛濂便一脸惊喜的答应下来。 这位成国公虽然因为沉默寡言的缘故,平日里与京师的其余勋贵们没有太多的来往,但其府中在京营的“占役”却是勋贵中最多。 他和这位“热衷敛财”的成国公,未来一定有许多的共同话题可聊,是该要好好走动一番。 第33章 面圣 次日清晨。 沉闷的宫钟声才刚刚响起,神色疲惫近乎于一夜未眠的英国公张维贤便在十余名内侍的簇拥下,大步迈入了巍峨的紫禁城。 许是为时尚早,被晨雾笼罩下的紫禁城竟是显得有些“空旷”,直至穿过皇极殿广场后,当值的宫娥内侍方才陆陆续续多了起来,忙不迭的朝着身着麒麟补服的张维贤行礼问安。 呼。 一股有些凉意的秋风掠过,张维贤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精神愈发清醒的同时,心情则是更加忐忑不安。 作为“勋贵之首”,他有责任也有义务维系勋贵集团的根本利益;但他英国公府又世受皇恩,他本人在袭爵之后,更是连续三次担任“顾命大臣”。 此等殊荣,在大明朝两百余年的国祚中,从未有人获得过。 一念至此,张维贤便不由自主的轻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也愈发复杂,心中斟酌默诵了无数次的说辞再次被搁置于脑后。 “国公爷,可是着凉了?” “您可是咱们大明的柱石,千万别染了风寒。” 许是察觉到张维贤的异样,一直在默默引路的内侍便主动放慢脚步,一脸关切的询问道。 未等张维贤有所反应,早有那一直跟在队伍中的随侍宦官捧着一件崭新的领袍上前,跪倒在英国公张维贤身前。 “多谢高公公了。” “上了岁数以后,身子确实是不如年轻时结实了。” 任由身后小内侍将领袍穿戴完毕之后,自觉暖和许多的张维贤赶忙朝着刚刚说话的内侍拱了拱手,态度十分温和。 通常情况下,无论是他“英国公”的爵位,亦或者“四朝老臣”的履历,都足以让他在这紫禁城中“畅通无阻”,无需向寻常的随侍宦官道谢寒暄。 但他也没有料到,他在新帝继位后初次请求进宫陛见,便惊动了如今正炙手可热,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的亲自出迎。 感受着领袍所带来的温暖,张维贤忍不住在心中又一次感慨。 天子不仅对他礼遇有加,更是提前考虑到了他年老体弱,专门令人捧着这领袍出宫迎接。 天子还是厚待他们英国公一脉啊。 “国公爷可一定要注意身体。” 趁着这个功夫,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也不忘继续向英国公张维贤“施恩”:“天子前两日还说了,国公劳苦功高,实乃我大明根基柱石。” 他近些时日一直陪伴在天子身旁,自是知晓天子虽然对于京营积弊多年,疏于操练的现状十分不满,但却并未将这不满的情绪波及到名义上提督京营的英国公身上。 相反,在偶尔提及张维贤的时候,新天子的言语间还会流露出由衷的敬意和一丝不知因何产生的感叹。 “陛下言重,老臣实在惶恐。” 闻言,张维贤赶忙朝着乾清宫所在的方向连连作揖,但脸上的神情却愈发复杂,不知待会见了天子后要如何开口。 ... ... “国公爷,您且瞧这边..” 约莫小半炷香之后,张维贤还沉浸在不知该如何向天子开口的复杂情绪中,耳畔旁便响起了一道有些突兀的呼喝声,将其凌乱的思绪猛然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抬眼望去,巍峨的乾清宫已是赫然映入眼帘,而就在不远处的白玉阶梯上,一名身着常袍的少年正笑容可掬的盯着自己,眉眼间与前不久刚刚龙驭宾天的先帝有三份相似。 “臣张维贤,叩见陛下。” “吾皇圣躬金安。” 只一愣神的功夫,张维贤便是赶忙一路小跑跪在白玉阶下,声音急促且颤抖的叩首道。 他实在没有料到,他这次进宫面圣,“内相”高时明不仅从宫门口亲自相迎,就连天子也在这乾清宫外等候。 这份恩典,是他张维贤袭爵以来,从未有过的。 “国公不必多礼。” 在张维贤更加激动眼神的注视下,身材尚有些瘦弱的天子亲自走下阶梯,甚至还亲手将其搀起,语气真挚且诚恳:“朕早就想抽时间和老国公一叙了。” “谢陛下。” 感受着臂膀处传来的力量,张维贤激动且颤抖的起身,随同朱由检迈入早已门洞大开的乾清宫。 ... ... “老国公清晨进宫,可是有何要事?” 温度适宜的暖阁中,待到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亲自为张维贤送上一杯冒着热气的香茗后,在御案后落座的朱由检便“主动发难”,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狡黠。 “臣是为了四卫营之事而来..” 事发突然,本就思绪恍惚的英国公张维贤下意识将心中所想宣之于口,充斥着不安和紧张的眸子正好对上了朱由检那张淡然如水,仿佛毫不意外的脸颊。 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先机”的英国公张维贤也不气恼,无奈的摇了摇头之后,便是满脸苦涩的拱手道:“臣知晓四卫营兵微将寡,今日特来向陛下请罪。” 虽然那“腾骧四卫”乃是由御马监提督的天子亲军,但京师的这些勋贵们也没少利用权力上下其手,往四卫营安插些府中小妾的远亲,或者得力管家的子侄。 毕竟这“腾骧四卫”的待遇和“未来发展”,均是远胜于那个名存实亡的京营。 不过张维贤也在心中笃定主意,倘若天子真的如那阳武侯薛濂所说,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其真正目标乃是那驻扎在西山脚下的京师大营,他就是拼着得罪其余勋贵的风险,也要将府中的“占役”尽数清退。 反正“贪墨军饷,中饱私囊”这种事,名义上说是各家勋贵人人有份,但真正的大头都被那几家祖上曾先后担任过京营提督的勋贵霸占了,绝大多数的伯爵每年也就能象征性的分得数百两银子。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老国公不必多心。” 在听了张维贤的来意之后,朱由检稚嫩的脸颊上顿时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笑容,随即便风轻云淡的将其一笔带过,似是不准备深究。 腾骧四卫乃是他的“亲军”,驻地都在皇宫大内之中,他若是有心整饬,其实并不会遇到太多的阻力。 他真正的目标,还是那个京师附近规模最大,实力最弱的武装力量。 第34章 抛砖引玉 “老国公,如何看待这女真建奴呐。” 气氛还算融洽的乾清宫暖阁内,坐落于案牍后的年轻天子嘴角含笑,猛然将话题由驻扎在皇宫大内中的“腾骧四卫”,转移到了千里之外的辽镇。 “回禀陛下,”涉及军国大事,张维贤的脸上也闪过一抹严肃之色,郑重其事的拱手道:“臣以为建奴狼子野心,实乃朝廷的心腹大患。” 虽然朝廷在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已经连续取得了“宁远大捷”和“宁锦大捷”两场胜利,朝中和民间也渐渐有了唱衰建奴的声音,但老成持重的张维贤却从未被冲昏头脑,依旧保持着冷静,甚至比以往还要警惕。 昔日女真老酋努尔哈赤在位时,其麾下所谓的“八旗铁骑”虽是战力彪悍,但却不善攻城,若非他们大明内部“自乱阵脚”,建奴此生都难以染指辽沈,更别提重兵云集,号称“辽镇大本营”的广宁城。 除此之外,那努尔哈赤的“野心”也只停留在偏安一隅,对其国内“子民”采取高压的统治,以维系其权利地位,治国的手段不及其领兵打仗的一半。 但是女真新任大汗皇太极的脾气秉性却和其父努尔哈赤截然不同,这位传闻中自幼不喜舞文弄枪的女真大汗才刚刚继位,便着手打破了朝鲜半岛的僵局,兵峰直抵朝鲜国都城下,逼迫那朝鲜国王李倧签订了“城下之盟”,让大明在辽镇失去了所剩不多的“盟友”。 除了“见风使舵”的朝鲜人之外,皇太极还将目光对准了漠南草原上的蒙古部落,通过“联姻”等方式进一步加强与蒙古人的关系,进一步确保了女真建奴的后方稳定。 这一连串的举措不仅证明了皇太极的“治国安邦”的手段远胜于其父努尔哈赤,更是暴露了皇太极不断滋生膨胀的野心。 “老国公所言甚是。” 闻听耳畔旁斩钉截铁的呼喝声,朱由检稚嫩的脸颊上先是流露出一抹意外之色,而后便一脸认同的点了点头。 不愧是掌权多年的京营提督,这战略眼光比朝中那些纸上谈兵的文官们强了不是一点半点。 “朕也觉得这建奴乃是我大明的心腹大患,尤其是那皇太极已经连续迎娶了多位出身于蒙古科尔沁部的福晋,建奴和蒙古之间的关系愈发亲密。” “正所谓御敌**里之外。” “朕想着,是不是趁着建奴和蒙古暂且无心分兵的功夫,让京营的将士们先操练起来,以避免重现当年的庚戌之变呐。” 轰! 朱由检的声音虽是不大,语气也十分淡然,但落在张维贤的耳中却如同晴天霹雳,让他的身躯猛然一震,刚刚放松下来的老脸上也露出了如临大敌的神色。 庚戌之变! 嘉靖二十九年,蒙古俺答汗领兵由“古北口”杀入蓟镇关内,后兵临北京城下,纵兵四掠多日后方才离去,史称庚戌之变。 “陛下英明..” 心神激荡之下,平日里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英国公张维贤也不禁有些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天子的“诛心之言”。 昔日庚戌之变爆发时,京师已经承平百年之久,京营在役的兵丁不过五万余人,其中一半为老弱,一半为内外提督大臣的家役,且缺少兵刃甲胄,根本没有战斗力可言,以至于让俺答汗的骑兵肆意在北京城外耀武扬威。 庚戌之变结束后,痛定思痛的嘉靖皇帝下旨重组京营,设立了京营总督戎政,又选拔九边精锐入京戍卫,并设立蓟辽总督大臣,辖蓟州﹑保定﹑辽东三镇,方才逐渐挫败了北方游牧民族的威胁。 时光境迁,如今七十余年的时间过去了,大明朝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不仅辽镇战事频发,这京师大营也名存实亡,细细想来确实是隐患不断。 “老国公,您是我大明的柱石,朕也不瞒您。” “自从戚少保离职后,护卫京师的蓟镇边军便是一蹶不振,朕每每想起便是寝食难安呐。” “蓟镇的边军们指望不上,朕便只能寄希望于京营将士呐。” 望着一脸惶恐的英国公张维贤,朱由检的语气愈发诚恳真挚,毫不避讳的点出了自身没有“安全感”的处境。 国朝初年,京营的将士们曾跟随在成祖朱棣麾下数次深入大漠,将蒙古鞑子打的望风而逃;号称“京师门户”的蓟镇边军,也在“戚少保”戚继光的整饬下战力悍然,逼得蒙古朵颜卫首领亲自至喜峰口关隘跪地请降,此后再也不敢进犯蓟镇。 嘶。 倒吸了一口凉气后,张维贤望向朱由检的眼神愈发复杂。 图穷匕首见。 还真被那阳武侯薛濂猜中了,天子还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其最终目的乃是那支驻扎在京师西山脚下的京营。 但即便不提朝中那些暗中使绊子的文官,京师的勋贵们也大多都视财如命,以他们的脾气秉性,如何甘心将到手的利益让出来? 要知晓,即便是“九千岁”魏忠贤当权的时候,都不曾敢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陛下,只怕京师的勋贵们不会答应呐。” 虽然笃定自己绝不会做天子的“绊脚石”,但张维贤的老脸上仍是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惊忧之色。 自“土木堡之变”结束后,京师大营便渐渐成为了勋贵们中饱私囊的“后花园”,虽然起初的时候还有些“正直”的文官会上书弹劾这些喝兵血的勋贵,但久而久之便无人问津。 天子若是想要整饬京营,首当其冲的阻力便是这些盘根错节的勋贵;其次便是朝着那些满脑子都想着阻挠天子触碰军权的文官。 在这件事上,向来是彼此看不过眼的两方势力,倒是能达成高度的一致。 “兹事体大,朕不会轻举妄动。” “还请国公出宫后,替朕宽慰一下诸位勋贵。” “朕心中自有定夺。” 朝着张维贤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后,朱由检便猛然将目光投向辽东,清瘦的脸庞上也涌现出一丝期待。 在“羽翼”尚未丰满前,他暂且还不会与这些勋贵们撕破脸皮,眼下他最需要的便是“时间”。 算算时间,那位“明末良将第一人”也该收到自己的旨意了吧。 第35章 明末第一良将 辽东,锦州城。 自天启二年,女真建奴趁着辽东经略熊廷弼和巡抚王化贞不和,趁虚而入拿下了号称“辽镇大本营”的广宁城之后,锦州城便成为了与建奴交锋的最紧要屏障,巍峨高大的城墙上满是战火留下的痕迹,叫人望而却步。 虽然已是深夜,但城西一座不起眼的民宅内,此刻却依旧灯火通明,并不时传来有些急切的呼喝声。 透过门缝向内观瞧,这宅子的装修陈设虽是简单,毫无奢华之风,但墙壁和角落处均是挂着各种各样的兵刃,一瞧便知晓这宅子的主人乃是行伍出身。 借着桌案上的烛火,隐约能够瞧清桌案正中的位置做着一名身材魁梧的武将,瞧上去约莫三十余岁,眉眼间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双眸炯炯有神。 许是刚刚经历了一场争吵,房间中的气氛颇有些冷凝,空气中都流露着一股紧张的味道,让房间中其余几名汉子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面露惊疑之色。 “叔父,我曹氏世受皇恩,如今天子有诏,理应即刻奉旨进京,只是如今这锦州城群龙无首,那些女真鞑子近来又蠢蠢欲动,活跃的厉害。” “若是我等奉旨进京,只怕建奴鞑子闻讯之后便会卷土重来,将这锦州城置于危难之际。” 在沉默半晌之后,一名面容与坐在主位的武将有些许相似的年轻人终是硬着头皮打破了房间中的沉默,低沉的声音中透露着难以容言语形容的无奈和不安。 古人云:时不待我。 朝廷好不容易才通过两场胜仗勉强平衡了辽东战场的局势,实在经不起半点闪失呐。 几个呼吸之后,官厅中的其余几名汉子也是纷纷下意识出声道:“将主,变蛟所言有理。” “非是我等想要抗旨,实在是这辽东局势诡谲多变,咱们轻易走不得啊。” 瞧着眼前脸色涨红的侄子,以及眼神炽热的副将亲兵,坐在主位的武将轻轻颔首,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之色,但最终还是斩钉截铁的摇了摇头:“我曹家世受皇恩,如今天子有诏,焉敢坐视不理。” “况且天子信重武臣,更是吾辈求之不得的荣耀,我曹文诏怎能置身事外?” 一语作罢,刚刚还有些喧嚣的房间中再度落针可闻,几名壮汉均是默默交换着眼神,脸上的神情愈发挣扎,而坐在主位的曹文诏则是默默将目光投向了京师的方向,仿佛能够一眼千里,窥伺到紫禁城中的暗流涌动。 且先不提他曹文诏“忠心耿耿”,断然没有抗旨不尊的道理,光是他今日收到的那封“圣旨”便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毕竟他收到的“诏书”可不是仅代表着皇帝意志的“中旨”,而是由内阁披红,拥有行政命令的圣旨。 天子在圣旨中明确要求,令他曹文诏率领着子侄兄弟及麾下标营,即刻进京面圣。 所谓“标营”,便是指由他亲自指挥的心腹亲兵。 先帝猝然长逝,新帝继位尚不足一个月的时间,面对着朝中的暗流涌动,天子是如何说服那些“固步自封”的文官,令自己这位一直在边镇任职的武将率兵进京呢? 更重要的是,天子是如何知晓自己的? 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曹文诏虽然出身将门世家,祖上世代在大同边军任职,但一直未能“出人头地”,倒是他曹文诏因为天生神力,作战勇猛,曾先后得到经略熊廷弼和“帝师”孙承宗的赏识,三十出头的年纪便做到了游击将军的位置。 但“游击将军”在这重兵云集的辽镇虽不敢说多如牛毛,但至少称不上“屈指可数”,天子为何会偏偏看中了自己? 难道是因为自己在“宁锦大捷”中的表现得到了天子的赏识? 一念至此,曹文诏便忍不住面露激动之色,满是老茧的右手不经意掠过腰间的刀柄。 “既然叔父心意已决,小侄这就派人去通禀兵备道衙门,并上书督师大人,着手准备返京。” 眼见得曹文诏笃定注意,自幼在其身旁长大的曹变蛟便毫不犹豫的起身,作势便要朝着外间而去。 作为锦州城中近些年崛起的“后起之秀”,他们曹氏叔侄虽然仍不如总兵满桂那般“大名鼎鼎”,也不似辽东将门出身,势力根深蒂固的总兵官祖大寿那般“威名远扬”,但却是城中不可或缺的“骨干力量”。 若非前任辽东巡抚袁崇焕坚持“以辽人守辽土”,有意打压似他们这些“关内兵”,他们叔侄的战功还要再煊赫许多。 如今他们叔侄即将进京,为避免锦州城“空虚”,让虎视眈眈的建奴有机可乘,还是需要提前向宁远的辽东督师通禀一声,以防不靖。 “慢着。” 就在曹变蛟即将推开房门,直奔不远处兵备道衙门的时候,曹文诏沉稳有力的声音在其耳畔旁猛然响起。 见曹变蛟面露不解之色,曹文诏那张因常年作战而导致有些黝黑粗糙的脸颊上也露出了一抹无奈之色。 自己的这个侄子,一身勇武丝毫不亚于自己,唯独这性子太过于急躁,日后还需要好好打磨。 “天子虽远在京师,但却安排的滴水不漏,早已传书宁远督师府,免去了我等的后顾之忧。” 小心翼翼的自怀中摸出圣旨,曹文诏那深邃的眸子再度投向了京师,脸上的神情若有所思。 就在两个月前,连续取得了“宁锦大捷”和“宁远大捷”的巡抚袁崇焕为了能够彻底独揽辽镇大权,通过“以退为进”的方式,上书向病重的先帝请辞,却不曾想弄巧成拙,被先帝勒令回乡,由与袁崇焕向来不和的督师王之臣重镇辽东。 现如今,关于袁崇焕和王之臣之间的矛盾,在这辽镇早已闹得沸沸扬扬,其性质颇有些类似于当年经略熊廷弼和巡抚王化贞的那场争执。 其矛盾的核心根源,便爆发在去年四月,袁崇焕奉命修建“关宁锦防线时”,在总兵满桂的去留问题上。 袁崇焕为了达到“以辽人守辽土”的目的,上书请求将出身蒙古,祖籍山西宣府的满桂调离辽镇,而王之臣则强烈反对,要求满桂留任。 经过一系列的“斗争”,这场争执最终以满桂调任山海关,而关外士兵将领皆由袁崇焕派遣的结果结束。 身处这场“权力斗争”的漩涡之中,曹文诏倒也后知后觉的琢磨出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那辽东巡抚袁崇焕虽“战功赫赫”,连续挫败了建奴两次攻势,但究其根本,却多是依仗“红夷大炮”之威,以及全面放权于辽东本地将门。 此举短时间内或可让辽镇将校们“感恩戴德”,但长此以往便滋生其拥兵自重的野心,于国无益。 至于公然与袁崇焕唱反调的督师王之臣,此人虽深谙官场上“中庸制衡”之道,且为人还算公正,也能体恤军中士卒,但其终究不通行伍之事,自到任以来便“碌碌无为”,没有开阔进取之心。 此人坐镇辽东,短时间内或可保障辽镇安稳,不出大错,但长远来看仍不是坐镇辽东的最佳人选。 若有机会,待他进京面圣之后,还是要向天子“提醒一二”,以免葬送了辽镇好不容易恢复的些许元气。 ... ... 王之臣,主持熟夷情,可备经略之用。 《官宦 王之臣传》 第36章 大朝会(上) 九月十五,诸事不宜。 昨夜才刚刚下过一场秋雨,京师青石砖板的街道上尚存着不少水坑,空气也湿润的厉害,配合着一股迎面而来的秋风,倒是让不少上了年纪的老臣们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官袍,口中低声叫骂个不停。 虽然天色尚未完全大亮,但巍峨的皇城外已是人满为患,入目尽是穿着各式各样官袍的官员。 今日便是天子自登基以来举行的第一场“大朝会”,京师内外凡是有资格参加的官员系数到场,默默等待着宫门开启的刹那。 因为首辅黄立极已于多日前“黯然致仕”,如今内阁暂由次辅施鳯来代为主持,但不知是不是预感到今日便是自己参加的最后一次“大朝会”,这位年过六旬的次辅面无表情,除了时不时与身后的阁臣张瑞图窃窃私语几句之外,在未理会任何人的“吹捧”或“挑衅”。 除了这两位“仕途堪忧”的阁臣之外,稍微落后几个身份,身着绯袍的六部尚书和侍郎们也是惴惴不安,脸上满是惊忧之色,不知今日能否“全身而退”。 天启三年,东厂提督太监魏忠贤在先帝的默许下开始展露爪牙,并效仿昔日“众正盈朝”的东林党,大肆扶持党羽心腹,短短半年不到的时间里,朝中风气便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上至内阁首辅,下至地方巡抚,要么是“阉党骨干”,要么与阉党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少有人能够独善其身。 如今新帝继位,朝中东林卷土重来,拨乱反正的风不可避免的吹到了六部的身上。 先是号称“天官”的吏部尚书周应秋因滥用职权,致使“东林六君子”锒铛入狱,再到兵部尚书崔呈秀于锦衣卫诏狱“畏罪自缢”,短短十余天的时间里,阉党便接连失去了两位核心。 群龙无首之下,本就不是铁板一块的“阉党”瞬间土崩瓦解,甚至有人为了自谋生路,开始互相碾压,将矛头对准了往日谈笑风生的“同僚”。 今日天子召开大朝会,朝中的东林势必会“趁势追击”,届时不知他们这些人还能否继续“苟延残喘”。 想到这里,这些交头接耳的六部堂官和侍郎们便是低声暗叹,脸上满是悲戚之色,似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不同于这些如丧考妣的绯袍高官,站在队伍后半段的御史言官们此刻倒是欢呼雀跃,难掩心中的激动和迫切,仿佛丝毫没有受到这冰冷天气的影响。 主管官员升迁的周应秋已是伏诛,号称“五虎之首”的崔呈秀也畏罪自缢,就连那一直在“和稀泥”的首辅黄立极也不堪重负,灰溜溜的离开了北京城,只留下次辅施鳯来和张瑞图还在苦苦支撑。 但以如今这局面来看,施鳯来和张瑞图这两人也坚持不了多久,至多在今日“朝会”结束后便要迫于朝野间的压力,再度向天子递交辞呈,退位让贤。 至于那一向正值,以“直谏”而闻名的李国普,其实也不是他们心目中的合适人选。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昔日阉党“如日中天”的时候,留着这样一位“刚正不阿”的朝臣也就罢了;但如今“阉党”已是穷途末路,东林众君子蓄势待发,这阁臣的位置自是不能任由李国普一直霸占。 嗡嗡嗡。 正当这些御史言官们幻想着待会“慷慨激昂”,在朝中“大展身手”的时候,耳畔旁便是响起了沉闷肃穆的宫钟声。 放眼瞧去,被晨雾所笼罩的宫门已是缓缓开启。 “肃静。” 见状,负责监督官员仪容仪表,维持纪律秩序的鸿胪寺官员们赶忙侧身出列,惹得队伍中窸窸窣窣的私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粗重急促的呼吸声。 简单的整理了一番身上凌乱的衣衫后,冗长的队伍便按照“文左武由”的规矩,次第有序的迈入虽一片寂静,但空气中都涌动着躁动的紫禁城。 这是山雨欲来前的安静。 ... ... 沿着宽敞平坦的宫道,不过两炷香的时间,心思各异的众臣便越过金水桥,巍峨肃穆的皇极殿也赫然映入眼帘。 作为“三大殿”中规模最大最恢弘的宫殿,皇极殿向来用于举行重大事项。 二十多天前,新帝便是以“信王”的身份在此接受百官的劝进,正式登基称帝,成为大明朝的第十六位天子,年号定为崇祯。 望着眼前愈发清晰的宫殿,次辅施鳯来的脚步虽是不停,但表情却肉眼可见的复杂起来。 随着首辅黄立极的黯然致仕,他距离那“百官之首”只是一步之遥,只可惜这小小的一步,对他而言却与那难以跨越的鸿沟没有半点区别。 哪怕相隔甚远,他也能敏锐察觉到那些御史言官们难以抑制的激动心情。 这些东林党,还如当年那般好斗。 呼。 轻叹了口气,自知事不可为的施鳯来便率先迈入了早已灯火通明的皇极殿,身后稍微有些停滞的队伍们也鱼贯而出,按照各自的官阶品秩,于皇极殿中站定。 此时殿外的天色依旧朦胧,但殿中的朝臣们却早已没有了最初的茫然和睡意,因激动而略显扭曲的脸颊中充斥着兴奋,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 他们已是迫不及待了。 “肃静!” 眼见得殿内的喧嚣声愈发刺耳,当值的鸿胪寺官员再度出列,严肃的眼神毫不退缩的与“斗志昂然”的御史言官们对视,令得后者悻悻的缩了缩脖子。 作为朝中出了名的“清水衙门”,无论是东林党执政时,还是阉党当权时,均无人在意“鸿胪寺”这个毫无实权的衙门,这也间接给了鸿胪寺官员一种另类的底气。 好一番折腾之后,皇极殿内终于渐渐安静下来,此时殿中众臣耳畔旁也响起了悦耳的钟鼓声。 顷刻间,无数道眼神便不由自主的投向皇极殿深处的金台御座之上。 在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和御马监提督太监徐应元的簇拥下,面无表情的大明天子缓缓登上金台落座。 崇祯朝的第一次朝会,就此拉开序幕。 第37章 大朝会(中)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只片刻的错愕过后,山呼海啸般的呼喝声便于人满为患的皇极殿中响起,不管心中藏着何等的念想,众臣皆在次辅施鳯来的率领下,朝着金台御座上的天子叩首行礼。 “众卿平身。”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天子略显沙哑的声音便随之响起,让诸如英国公张维贤的“四朝老臣”忍不住在心中感慨,天子年纪不大,但这肩上的担子,却比先帝继位时,要沉重许多呐。 “谢陛下。” 又是整齐划一的谢恩声过后,众臣方才或轻松或笨拙的于有些湿冷的宫砖上起身,转而将炯炯有神的眸子再度投向御座上的天子。 虽然只是几日不见,但上首的天子却让他们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一丝“陌生”。 上月在此举行“登基大典”的时候,天子虽然也故作镇定,但仍能瞧出来有些紧张;但此刻却从容不迫,举手投足间颇有些御极多年方才能养成的沉稳。 想到这里,便有不少自诩“资历深厚”,准备向天子“直谏”的老臣忍不住在心中收起了最初的轻视。 这位新天子,怕是没有想象中简单呐。 “启禀陛下。” 深吸一口气,站在队伍中端的鸿胪寺卿便是率先自队伍中出列,手中捧着一份名单,语气平淡的向天子奏报近几日进京谢恩,或者即将离京赴任的官员名单,这是历来的规矩。 假若金台御座上的天子来了兴趣,便可令点到名字的官员进殿瞻仰圣颜;若是天子没有此等兴致,这些官员们便可按照规矩,在午门外跪谢天子,自行赴任。 经过两百余年的传承,这些早已形成了一套严格且缜密的流程。 望着在殿中“慷慨激昂”的鸿胪寺卿,殿中所有人都是屏气凝神,默默期待着待会的“重头戏”。 ... ... “众臣可有本奏?” 待到鸿胪寺卿汇报完毕,得到天子授意的掌印太监高时明便向前一步,朝着早已急不可耐的群臣们呼喝道。 虽然这所谓的“大朝会”在一般情况下是形式大于实质,真正要紧的“政务”早就由内阁奏报宫中,根本不会拖到“大朝会”,但今日事关“阉党”的生死存亡,以及“东林党”的卷土重来,众臣的心情自是不言而喻。 “臣有本奏。” 话音未落,一名脸色涨红的青袍官员便猛然窜了出来,大声呼喝道:“臣,工部主事陆澄原,劾东厂提督太监魏忠贤贪赃枉法,专权横行,气焰嚣张,祸乱朝纲。” “陛下圣明,当将魏忠贤革职侯查!” 哗! 一瞬间,偌大的皇极殿便如狂风掠过,响起一片哗然声。 虽然所有人都知晓今日“大朝会”的主题是围绕着“阉党的”去留,以及“东林党”的复出而展开,但也没有料到朝会刚刚开始,气氛便如此剑拔弩张。 这小小的工部主事,倒是敢说,直接将矛头对准了“阉党”的灵魂人物,魏忠贤。 要知晓,截止到目前为止,天子虽已经连续裁撤了多位阉党骨干,也更换了宫中几个重要衙门的提督太监,但还一直未直接“针对”过魏忠贤呐。 谁也猜不透这位新天子内心的真实想法。 “臣吏部给事中杨元附议。” “臣督查院御史刘嘉峥附议。” 约莫几个呼吸过后,又有两名青袍官员侧身出列,朝着上首的朱由检拱手道,心情颇有些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复杂。 这工部主事陆澄原为人向来特立独行,平日里便对“阉党”不假辞色,但当他们“东林”主动向其抛出橄榄枝的时候,却又遭到其人的严词拒绝。 这人倒是有些意思。 “此事朕知道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金台御座上的天子缓缓开口:“朕已经授意锦衣卫彻查此事,已经查明的周应秋和崔呈秀均已伏法。” “尔等还有其他上奏吗?” 年轻天子的声音虽然平淡,但却在这人满为患的皇极殿中泛起了无数涟漪。 一瞬间,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耳畔旁只剩下殿中官员粗重的呼吸声以及下意识摩擦官袍的声音。 饶是猜到了天子或许会“维护”这位对先帝忠心耿耿的“厂臣”,但众人也没有料到天子的态度竟如此强硬,且让他们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魏忠贤作为“天子家奴”,其生死只在天子的一念之间,纵然要审查,也只能由“锦衣卫”负责,而不能像其他涉事官员,可有大理寺或者刑部负责,以免有损“皇家颜面”,或者在这个过程中泄露皇室秘辛,此为大明朝历来的规矩。 另外,近些时日也确实如天子所说,吏部尚书周应秋和兵部尚书崔呈秀先后伏诛,阉党已是连续失去了两位骨干力量。 难道今日这场期盼已久的“大朝会”,便要以如此戏剧的结果收场? 一念至此,为了弹劾魏忠贤而逐字逐句在心中默诵演练了无数次的御史言官们便面露不甘之色,并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臣,督查院副都御史杨所修劾辽东督师王之臣,延误战机,空耗钱粮无数,致使我大明辽镇边疆不稳。” “陛下圣明,请处王之臣搁置侯查。” 就在殿中御史言官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位身着绯袍的中年官员便打破了皇极殿中诡异的沉默,惹来了更大的哗然声,就连金台御座上的朱由检也在高时明的小声提醒下,面露诧异之色。 这副都御史杨所修居然是魏忠贤当年亲手提拔的? 而且瞧其所担任的官职,这督查院可向来是东林党的“大本营”,魏忠贤能让其调任督查院,这摆明了是将其当做心腹党羽来培养的。 不提能力操守如何,这杨所修可是不太“忠诚”啊。 “臣云南道御史王本才附议!” “臣河南道御史李苛附议!” “恳请陛下将王之臣搁置侯查!” 随着杨所修率先将矛头对准了千里之外的“辽镇督师”,朝堂中一些心思相对活跃的御史言官们也迅速反应了过来,退而求其次的攻讦起大权在握的辽镇督师。 如今内阁首辅空悬,次辅施鳯来也去职在即;六部当中,周应秋和崔呈秀已经伏诛,其余的尚书侍郎们纵然能暂时幸存,却也不过是苟延残喘,难挡大势。 与其今日就这般无功而退,倒不如将矛头对准那千里之外的辽镇,将大权在握的王之臣撤职查办,转而扶持对他们东林言听计从的袁崇焕,以获得他们东林梦寐以求的“外部支持”。 这么多年,他们东林党之所以在朝中任由这魏忠贤打压,不就是因为在地方上没有“自己人”嘛? 第38章 大朝会(下) 人满为患的皇极殿中,慷慨激昂的呼喝声如惊雷般悠悠回荡,不少朝臣的眼神都不由自主的飘向了千里之外的辽镇。 自万历四十四年,女真老酋努尔哈赤于赫图阿拉建国称汗以来,曾经仰仗他们大明鼻息而存在的女真人便迅速崛起,并趁着辽镇军备松弛的当口,接连攻克了多座辽东重镇。 万历四十七年,为了能将尚未彻底形成气候的“建州女真”扼杀于摇篮之中,彼时已经重病缠身的万历皇帝亲自下旨,自全国九边重镇抽调精锐,并以战功赫赫的杜松,刘綎等老将坐镇指挥,准备上演一出万历年间的“犁庭扫穴”。 但让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大明自九边军镇抽调的精兵良将们却在“萨尔浒山”脚下遭遇了灭顶之灾,仅有李如柏麾下的兵丁得以幸存,史称“萨尔浒之战”。 此战过后,大明虽是元气大伤,但凭借着无与伦比的国力,依旧牢牢掌控着辽东战场的主动权,痛定思痛的万历皇帝也不顾群臣反对,亲自下旨起复熊廷弼,令其经略辽东。 假若没有意外的话,以熊廷弼的本事,再加上大明近乎于源源不断的“兵源”,完全可以凭借强大的国力,迅速恢复辽镇元气,并将野心勃勃的建州女真牢牢锁死在浑河以东。 只可惜,命运似乎和大明开了一个致命的玩笑。 在御极四十八年的万历皇帝猝然长逝之后,其长子朱常洛也在继位后不久便含恨而终,在位时间不足一月。 待到天启皇帝继位后,朝中的局势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辽东经略熊廷弼因在朝中没有“根基”,不得不迫于“东林党”的压力,上书辞官。 自此,重兵云集的辽镇便陷入了“屡战屡败”的恶性循环,直至“帝师”孙承宗自请出关修筑“宁锦防线”,袁崇焕巡抚辽东,才算打了两场看得过去的“胜仗”。 这辽镇虽远在京师的千里之外,但其局势无时无刻不影响着朝中。 ... ... “辽镇事关我京师安危,若是王之臣办事不利,不知何人能够担此重任?” 不知过了多久,年轻天子那不辨喜怒的声音终于嘈杂的皇极殿中响起,压过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让萌生斗志的御史言官们纷纷面露兴奋之色。 这军国大事,可不容“阉党”的贼人们胡搅蛮缠。 宁远大捷和宁锦大捷实打实的摆在那里,督师王之臣实乃寸功未立;辽东局面企稳当归功于袁崇焕! “启禀陛下,”情急之下,便有两名身着青袍的科道言官同时侧身出列,并异口同声的拱手道:“臣斗胆举荐前任辽东巡抚袁崇焕!” “袁崇焕在辽镇多年,所作所为有目共睹,辽镇转危为安,皆仰仗于袁崇焕不畏艰难,指挥有方。” “如今建奴势大,唯有袁崇焕重回辽东,方才得以安抚军心,确保我大明便将无虞。” 此话一出,殿中东林官员的气势猛然高涨,昔日袁崇焕在辽东取得的“战功”可是实打实的;反观那王之臣,除了力排众议,提拔了几名武将之外,再无其他可圈可点的“功绩”。 两者孰优孰劣,高下立判。 霎时间,又有几名科道言官出列叩首,朝着上首的天子呼喝道:“请陛下圣裁。” 随着众人的矛头对准了那辽东督师王之臣,殿中的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本就“群龙无首”的阉党官员们更加心惊胆战,无人敢为两度出任辽东督师的王之臣说话,而其余的官员们受风向的影响,也觉得将那王之臣似乎可有可无。 微微眯起眼睛,金台御座上的天子朱由检表情严肃,眼神中一片冷冰。 不愧是根深蒂固的“东林党”呐,这号召力果然不同凡响,自己才刚刚“回护”了下阉党,这些御史言官们却能“另辟蹊径”,将战场转移至千里之外的辽镇。 “陛下,臣有话说。” 正当朱由检唇齿轻启,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道有些复杂的声音便猛然在殿内响起。 原本正满心欢喜等待着“天子圣裁”的御史言官们闻言顿时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怒目而视。 他们倒是要瞧瞧,究竟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阉党官员”,到了如今这般田地,还敢大言不惭的为王之臣开脱。 只是当说话之人侧身出列的时候,这些愤怒的眼神却转换为呆滞和不解。 这位与他们“东林”向来关系密切的东阁大学士为何会在此时出面? 难不成,这位东阁大学士是要替那眼瞅着便要被他们弹劾成功的王之臣说话? “启禀陛下,”默默的行礼过后,一向以“正直”而闻名于朝野的李国普迎着朱由检略显意外的眼神,言辞肯定的拱手道:“如今我大明正值风雨飘摇之际,恳请陛下以大局为重,以免党争再起。” 哗! 话音未落,皇极殿内便是哗然一片,刚刚还胜券在握的御史言官们纷纷将恶毒的眼神投向李国普,更有甚者忍不住在口中低声抱怨着“叛徒”,“败类”等字眼,全然不顾两者间的身份尊卑。 虽然李国普从始至终都未提及袁崇焕或者王之臣,但一句以“大局为重”便足以证明其态度,尤其是那句“党争再起”,更是直指他们东林党。 没有理会耳畔旁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李国普只是在默默行礼过后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毫无涟漪的眼眸中涌动着一丝转瞬即逝的凝重。 自从先帝药石难医的消息传出去后,他那座寒酸的府邸便是人满为患,门槛都快被赶来拜见他的官员们踏平了,这些官员们在恭维他过往政绩的同时,字里行间无时无刻不在希望他能够“挺身而出”,率先吹响朝中拨乱反正的号角。 事实上,他确实一度萌生过这样的想法,毕竟“阉党”将这大明朝祸害的乌烟瘴气。 只是随着首辅黄立极在致仕前对他的“提醒”,以及刚刚亲眼目睹了“东林党”人的疯狂之后,他心中却渐渐萌生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 如今的大明朝,已是彻底经不起折腾了。 与其让“东林党”对那苟延残喘的“阉党”赶尽杀绝,甚至不惜以辽镇封疆大吏的人选作为“党争”的筹码,倒不如维持现状,或者平稳有序的更换,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因为一句莫须有的“延误战机”和“空耗钱粮”,便拿掉一位封疆大吏。 与此同时,李国普其实在内心也隐隐有些预感,此时坐于金台御座上的天子虽是年纪不大,但其政治手段却老辣的吓人,不然何至于在刚刚继位便连续起复王在晋,毕自严,袁可立等老臣。 要知晓,这三位老臣可都是正儿八经的“干臣”,既不依附“东林”,也不谄媚“阉党”,在朝野间拥有不容小觑的影响力。 更重要的是,王在晋在致仕前曾官至兵部尚书,也曾携带尚方宝剑督师辽镇,是朝中少数真正知兵的“文官”;毕自严和袁可立更是互为掎角之势,钳制辽镇建奴数年。 天子起复的这三位老臣,可都比阉党举荐的“王之臣”以及东林拥戴的“袁崇焕”有能力的多。 “既然如此,”在深深瞧了一眼低头不语的李国普之后,心情同样是坐了个过山车的天子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却不容置疑的吩咐道:“便依李卿所言,另自朝中委派能臣干吏,前去辽东核实一番,再议其他。” 虽然在他的计划中,能力平平的王之臣是早晚要卸任的,但只会纸上谈兵的“袁大忽悠”明显更靠不住。 且让朝中的这团火再燃烧片刻,待到时机成熟再说。 想到这里,朱由检便朝着身旁早已目瞪口呆的掌印太监高时明投去了一个眼神,后者也是快速的反应了过来,高声朝着殿中的朝臣们询问道:“各位大臣,可还有本奏?” 这一连串的变故,早已让朝中众臣心力交瘁,此时只能呆呆的望着金台御座上的天子。 “既如此,便散了吧。” 满意的点了点头,朱由检起身朝着不远处的偏殿而去,只留下众多眼神复杂,面面相觑的朝臣们楞在原地。 旭日东升,此时皇极殿外已是天色大亮,某些隐匿于空气中的情愫,也在这一刻凭空消失。 第39章 国之干臣 九月十八,节在秋分。 天色尚早,秋意渐浓的北京城尚且还在沉睡,但被晨雾所笼罩的紫禁城已是迎来了一位新的客人。 放眼瞧去,此人约莫五十余岁,眉眼间残存着一丝风霜之色,身上虽然并未身着官袍,但挺拔的身躯依旧无声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宫门外梭巡的宿卫们不自觉便放慢了脚步。 新帝继位,朝中局势暗流涌动,任何一位有资格进宫面圣之人来日都有可能“摇身一变”,成为那挥斥方遒的朝廷重臣。 望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宫门,这名曾常年在辽镇为官,早已习惯了当地严寒气候的中年人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一抹感慨之色,似乎全然不在乎这有些寒意的秋风。 他叫周永春,早在万历二十九年便进士及第,初授山西洪洞知县,因任内“惩处奸邪、剔除弊端”,连续三年政绩考核在山西省排名第一,故破格提拔入京。 因酷爱军事且与熊廷弼交好,他在入京担任御史言官之处,便连续十余次上疏预警辽东危局,断言努尔哈赤“羽翼渐丰,来日必成心腹大患”。 此后十余年的时间里,他又历任礼部给事中,太常寺少卿等职,并于万历末年巡抚辽东,参加了那场足以被载入史册的“萨尔浒之战”。 先帝继位之后,辽阳,沈阳,开原等辽东重镇先后沦陷,他也因此受到牵连,被削籍为民,直至前些时日,他在山东金乡老家的时候,突然收到天子令他进京的旨意,且将他拜为督查院右佥都御使,方才时隔多年,重新回到了这北京城。 ... ... “臣周永春,参见陛下。” “吾皇圣躬金安。” 幽静的暖阁中,身材魁梧矫健的周永春缓缓跪倒,朝着案牍后面容尚且青涩稚嫩的朱由检叩首行礼,神情严肃且郑重。 “爱卿免礼平身。” 闻言,案牍后的朱由检便是轻轻摆手,一脸欣慰的望着眼前这位其貌不扬的文官,心中百感交集。 在晚明这段可歌可泣且充斥着遗憾的历史,有太多太多的“能臣良将”因“党争”的原因而被遣戍,将自身的才干埋没。 例如眼前的周永春不仅在辽东任职多年,且为人允文允武,深受当地军民百姓的爱戴,曾在辽镇享有不俗的威望和影响力。 在“萨尔浒之战”前夕,彼时作为巡抚的周永春便曾就经略杨镐分兵四路的策略提出质疑和担忧,并为此上书朝廷,希望能够重新制定策略,但因“人微言轻”,还是未能力挽狂澜。 因为筹措粮草及时,且自身表现赢得了万历皇帝的信任,在“萨尔浒之战”结束后,作为最高行政长官之一的周永春非但不仅未受到“追究”,反而还升任“副经略”,与后来的熊廷弼齐心协力,整饬辽镇。 但就是这样一位军事,战略眼光兼备的能臣,却因为“齐党党魁”的身份,不可避免的受到了“东林党”的攻讦,最终不得不引咎辞职,将辽东巡抚的位置拱手让于“东林”出身的王化贞。 “爱卿可是心中有所疑惑?”待到周永春蹑手蹑脚的于暖阁落座,案牍后的朱由检不由得微微一笑,眼神真挚的目视对方,语气亲和。 “老臣惶恐,”闻言,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周永春虽竭力保持着冷静,但深邃的眸子却忍不住有些诧异的看向“风格”有些直接的天子,嘴角微微抽搐。 俗话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天子将他一介因“辽镇作战不利”而削籍为民的“罪臣”直接起复为督查院右佥都御使已是莫大的皇恩,他焉敢随意揣摩圣意? “呵,卿家应该已经听说前几日的大朝会了吧?”迎着周永春略显忐忑的眼神,朱由检嘴角含笑,目光不自觉看向窗外的落叶,意有所指的说道:“这辽镇可是热闹的很呐。” “尤其是那些本地将校们,可是各个手握重兵。” 辽镇! 天子的语气虽是淡然,但落在周永春的耳中却是如同惊雷一般,让他心中咯噔一声,呼吸也不受控制的粗重起来。 近些年,他虽然一直赋闲在家,避开了朝中剑拔弩张的“党争”纷扰,但一直在时刻注视关心着辽镇的局势。 建州女真狼子野心,实乃朝廷的心腹大患,尤其是在先后拿下辽沈,广宁等重镇之后,更是牢牢占据着辽东战场的主动权。 假以时日,这些远在辽镇的建奴,必将直接威胁到朝廷中枢的统治。 “回禀陛下,辽镇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易导致暴乱四起..”因为猜不准朱由检心中所想,周永春也只能小心翼翼的斟酌着自己的言辞,但说着说着他脑海中便闪过一道精光,随即有些错愕的看向案牍后满脸笑容的天子。 难道天子已是瞧出了辽镇本地将校逐渐坐大的隐患? 辽镇建奴虽然崛起时间不长,但其当地的将门世家们却已“世袭罔替”多年,尤其是当年的辽东总兵李成梁,更是“养虎为患”,近乎于凭借一己之力,导致了辽镇局势的崩坏。 近两年,朝廷虽是在辽镇打了两场胜仗,但其实并未在根本上改写辽东战场的局势。 除此之外,那此前毫无边镇经验的袁崇焕更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打破了辽镇将门和朝廷中枢之间的平衡,肆意提拔辽东本地将门,坚持以“辽人守辽土”,全面否决了昔日他和熊廷弼在任时制定的策略。 虽然在表面上看,此举在短时间内提升了那些辽东本地将校的士气和斗志,但若是长远来看,却也容易滋生其“拥兵自重”的野心。 只是这些“秘辛”向来无根无据,且还容易被人扣上“离间君臣关系”的帽子,谁敢随便向天子点破其中关键。 难道眼前的天子已经看透其中“玄机”了? 周永春越想越觉得可能,越想越觉得激动,赶忙强压住不断翻滚的内心,抬头看向眼前的天子。 见周永春似乎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言外之意,朱由检也是轻轻颔首,对其“机敏”表示满意和认同,心中的考究也随之消失的烟消云散。 不愧是曾在辽镇主政多年的“封疆大吏”,即便赋闲在家,也能意识到辽镇“歌舞升平”背后隐藏着的隐患。 在原本的历史上,正是由于那袁崇焕在掌权时,不断提拔诸如祖大寿,吴三桂等辽东本地将校,方才导致这些人逐渐拥兵自重,继而变成了“听调不听宣”的军阀。 第40章 辽东难 “爱卿曾坐镇辽镇多年,不知如何看待这女真建奴。” 短暂的沉默过后,天子朱由检那清冷却又蕴含着一丝激动的声音再次于暖阁内响起,其原本淡然如水的眸子中也随之泛起一丝涟漪。 这些女真人犯下的罪行,实在是罄竹难书。 “回避下,”事关军国大事,周永春的神色也严肃郑重了许多,拱手道:“建奴人丁虽仅有十万,但抛去妇孺外,成年男子皆是上马为兵,下马为民,民风彪悍至极,不容小觑。” “尤其是那女真新汗皇太极,竟深谙远交近攻之策,难缠程度比努尔哈赤更甚,实乃朝廷的心腹大患。” 万历四十四年,努尔哈赤建国称汗之后,便着手创建了“八旗制度”,将国内的青壮们编入各旗,方便战时指挥。 除了这些“悍不畏死”的女真人之外,建州女真还吸纳了大量的“蒙古流民”以及“数典忘祖”的汉人降军,以至于形成了日后的“蒙古八旗”和“汉八旗”。 也正是靠着这些“盟友援军”,努尔哈赤成功克服了建国初期“兵力匮乏”的难题,并得以四处攻城掠地,蚕食大明的疆土。 “爱卿此言有理。” “建奴实乃朝廷的心腹大患,朕也深以为然。” 在周永春有些意外的眼神注视下,案牍后的天子轻轻颔首,冰冷的语气让这暖阁中的温度都为之下降了许多。 在原本的历史上,面对着神州大地狼烟四起的局面,崇祯朝那些鼠目寸光的“正人君子们”居然还在想着“攘内先安外”,谋求通过与建奴和谈的方式,对付层出不尽的农民军。 “爱卿可有信心整饬这千疮百孔的辽镇?” 没有给周永春太多思考的时间,朱由检直接“图穷匕见”,双眸死死盯着眼前被“党争”耽搁的国之干臣。 虽然如今辽镇的局势看似“欣欣向荣”,但因袁崇焕主政时坚持的“辽人守辽土”,军中势力的平衡已是被打破,以总兵官祖大寿为首的辽东世家们开始掌握越来越多的军权和话语权。 除此之外,因为失去了袁可立这位“顶头上司”的掣肘,那位率军驻扎在皮岛上的“东江军主帅”也渐渐萌生了拥兵自重,争当“海外天子”的野心。 虽然后世学者普遍认为,袁崇焕擅杀毛文龙是一招无可整齐的臭棋,彻底免去了建奴的后顾之忧,但一些史料却也证明,毛文龙确实有拥兵自重的嫌隙,且暗中与皇太极“议和”,甚至多次互派使者来往。 满脑子都想着拥兵自重的毛文龙,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不顾自身安危,漂洋过海,领着麾下亲兵深入女真腹地,取得“牛毛寨”大捷的广宁游击。 如今的毛文龙,是大权在握,拥有“便宜行事”特权的辽东总兵官,再也无人能够掣肘其野心。 “回陛下,”面对着天子这近乎于推心置腹的发问,周永春脸上先是闪过一抹不受控制的激动,但最后却渐渐趋于平静,并默默跪倒在暖阁中央,直言不讳的拱手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臣在辽镇多年,虽自诩兢兢业业,片刻不敢放松,但依旧饱受后勤辎重之苦..” “辽镇之症结,其实并不在于那些悍不畏死的女真人,而是在于辽镇的将士们。” 言罢,周永春便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等待着天子的雷霆之怒。 作为臣子,他不想着“为君分忧”,而是先诉起了“苦水”,其实已经算是天大的罪过了。 但他在辽镇的那些年,真是眼睁睁看着那些建奴是如何“从无到有”,从一开始仅能有一件趁手的兵器,再到“萨尔浒之战”中的甲胄齐整。 毫不夸张的说,建奴军中除了没有配备“火器”,兵刃甲胄的森严程度却丝毫不亚于号称“精锐”的辽镇官兵们。 若是朝廷仍旧无法按时足额的保障辽镇将士的军饷,并提供质量可靠的兵刃甲胄,辽镇的将士们依旧不是那些鞑子的对手。 “爱卿所言有理。” 望着眼前直言不讳的老臣,朱由检心中丝毫没有不快,眼神反倒是愈发欣慰柔和。 这才是真正知晓症结所在,并能提出解决方式的干臣;像那被东林党推崇备至的袁大忽悠,除了提出一个“五年平辽”的口号之外,便只知晓笼络那些“墙头草”一般的蒙古部落,白白浪费了朝廷的大量人力物力,以至于建奴瞒天过海般借道蒙古,并在喀喇沁骑兵的引领下翻越了燕山山脉,近乎于从天而降的出现在蓟镇关外。 “朕已经授意魏忠贤,先行筹措了五十万两银子,随时可调拨至辽镇,补齐过往拖欠的军饷。” 不待周永春有所反应,朱由检便是为其注入一阵强心剂。 虽然魏忠贤近些年一直在竭力保持着辽镇军饷的供应,但因为各种各样的问题,重兵云集的辽镇仍是不可避免的存在着“欠饷”的情况,以至于在原本历史上接替袁崇焕履职辽东巡抚的毕自肃就任不久便遭遇了“宁远兵变”,最后在愧疚和愤恨等情绪交织下自缢而亡,成为有史以来最“倒霉”的辽东巡抚。 这一世,因为拥有上帝视角的缘故,朱由检特意提前筹措了五十万两白银,用以补齐辽东军将士被拖欠数月的军饷。 究其来源,则是要“归功于”前任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贞。 前些时日,在李永贞“暴毙而亡”之后,包括前任御马监提督太监涂文辅在内的大裆们纷纷选择“退位让贤”,主动向高时明这位信任的“掌印太监”交出了其历年贪墨所得,以免受到那李永贞的牵连。 这些大裆们的“家产”零零散散凑在一起,倒也有数十万两银子,几乎能够与那号称“周十万”的吏部尚书周应秋相提并论了。 听闻眼前的天子竟然“善解人意”的为他解决了后顾之忧,周永春心中不由得涌现出一股热流,郑重其事的行礼道:“陛下英明!” 只要朝廷能够足额及时的保障辽镇将士的军饷,那他便有足够的“底气”去压制辽镇那些桀骜不驯的将校。 想到这里,周永春便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辽东,嘴角勾勒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嘲弄。 当年他坐镇辽东的时候,那祖大寿可都没有资格在他的帐前听令。 第41章 疯魔 九月二十一。 秋意逼人,北京城的街头巷尾已是堆满了枯黄的落叶,空气中涌动着一丝悲凉落寞之感,与前些时日的“热闹喧嚣”形成了鲜明对比。 宣武门以西的街道上,身着绯袍的督查院副都御史杨所修犹如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的游荡着,令迎面而来的百姓们不自觉让开道路,不愿与这位瞧上去精神状态有些不佳的“疯子”纠缠。 自前些时日的“大朝会”结束以后,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阉党骨干”便是落得如今这般境遇,终日于街道上游荡,偶尔去督查院当值时也是心不在焉,曾经对他吹捧逢迎的下官吏员们对他谈之色变,眼神中充满了怜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所有人都知晓,这位自作聪明,公然“背刺”阉党的副都御使,仕途已是止步于此,再没有继续“进步”的可能了。 天子对于“厂臣”魏忠贤的袒护可以说明目张胆,却又偏偏让朝中的东林官员们无计可施;就连退而求其次的辽东督师,都未能如愿换成他们属意的袁崇焕。 这场由东林党针对于“拨乱反正”而掀起的“政治博弈”,已是由天子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虽然那些“劫后余生”的阉党官员们暂时还未将被东林党“针对”的矛头转移至杨所修这位“叛徒”的身上,但只要“厂臣”魏忠贤依旧担着东厂提督的差事,这位“卖主求荣”的副都御使便必然会受到狂风骤雨般的报复。 “为什么?” “那些东林党不是口口声声胜券在握吗,为何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只是太想进步了,我做错了什么?!” 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披头散发,眼神空洞的杨所修突然语无伦次的嘶吼起来,吓得街道上与他擦肩而过的妇孺尖叫连连。 呼。 一阵秋风掠过,精神状态已是有些疯魔的杨所修也随之清醒了许多,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目光在远处若隐若现的皇城掠过。 不行,天子对于“阉党”的态度已是昭然若揭,被东林党口诛笔伐的“九千岁”魏忠贤也没有彻底失势,早晚有卷土重来的那一天。 回想起魏忠贤昔日的所作所为,杨所修心中的寒意更深,赶忙脚步踉跄的往督查院而去。 事已至此,他必须要抓紧时间辞官,以躲避接踵而至的“报复”。 ... ... 其实自那日“大朝会”结束之后,北京城中似杨所修这般浑浑噩噩的官员并不在少数,甚至大明的官场还迎来了一场新的地震。 九月十六,次辅施鳯来以“精力有限”为由上书乞骸骨,帝不准。 次日清晨,东阁大学士张瑞图也上书请辞,帝不准。 两日之后,次辅施鳯来和张瑞图再次上书请辞,言辞恳切真挚,令天子为之动容,不得不同意了这两位阁臣的“请辞”。 短短三日时间里,连续两位与“阉党”存在着千丝万缕关系的阁臣请辞,这无疑让如考丧批的东林官员们重新见到了“众正盈朝”的希望。 更让这些东林官员兴奋不已的是,如履薄冰的刑部尚书薛贞,户部尚书冯嘉会等六部堂官也一并上书请辞,使得朝中“阉党”官员人人自危。 只是未等这些东林官员们恢复斗志,为韩爌等“东林党魁”入京辅政而奔走,紫禁城中便是传出了一则让他们手足无措的消息。 天子以时局艰难为由,紧急起伏“帝师”孙承宗,令其还朝辅政,并毫不犹豫的驳回了刑部尚书薛贞等人“乞骸骨”的奏本。 消息传出,京师一片哗然,尤其是为了韩爌还朝而四处奔走的御史言官们更是如鲠在喉,有苦说不出。 虽然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孙承宗这位“帝师”勉强也可算作“东林党人”,不然由其举荐的袁崇焕也不能如此迅速被“东林”所接纳;但这位“帝师”却一直对“党争”深恶痛绝,行为做事一向公正。 当年先帝在位的时候,帝师便一直对“咄咄逼人”的东林官员不假辞色,也因此一直未能融入“东林党”的核心圈层。 也正是基于此等原因,深受先帝信任的帝师才会因为一场形式胜过实质的“柳河之败”被迫辞官回乡,从始至终都未得到东林党的支持。 天子在这个当口上紧急起复这位“帝师”,不仅迎合了朝中起复“东林”的风气,还间接保证了朝堂日后的稳定,实乃一举两得。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还不待朝中的御史言官们接受“帝师”孙承宗即将还朝辅政的消息,紫禁城中又传出了一则让他们痛心疾首的旨意。 天子以辽镇局势紧张为由,出其不意的起复了前任“齐党党魁”,曾在辽镇坐镇多年的老臣周永春,令其巡抚辽东。 大明官场向来讲究“论资排辈”,无论是现任的辽东督师王之臣,还是“帝师”孙承宗,亦或者作为其“学生”的袁崇焕,在辽东的资历和威望都远远无法与周永春这位在万历年间便担任辽东巡抚的老臣相提并论。 可以说,周永春的“重新出山”,瞬间便令朝中讨论的热火朝天的辽镇问题,得到了一个相对妥善的解决方式。 天子既没有选择信任王之臣,也没有选择召回袁崇焕,而是折中选择了周永春这位老臣。 这一连串的人员变动,不仅令人心惶惶的东林官员们摸不到头脑,就连劫后余生的阉党官员们也有些茫然,全然猜不到天子心中所想。 惊疑不定之下,朝中的这些官员们只得将自身精力用于处理冗杂的朝政,使得朝中风气在短短数日的时间里便得到了妥善的改观。 不过在夜色降临之后,北京城的某些府邸中仍是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无数封书信也因此被送往了全国各地。 不甘失败的东林官员们,仍在计划酝酿着下一次的“攻势”。 第42章 厂卫 与京师各个署衙中兢兢业业的官员们一样,自打新帝继位以来,曾让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衙门同样是忙碌异常。 因为天子为昔日的“东林六君子”翻案,曾在其中私设刑罚,屈打成招的指挥敛事许显纯便直接沦为了“替罪羊”,跟着吏部尚书周应秋等人一块去伺候先帝了。 除了许显纯之外,在名义上作为锦衣卫最高行政长官的指挥使田尔耕也在徐应元担任御马监提督太监的当日递交了辞呈,将锦衣卫这个暴力衙门的最高权柄暂且交到了“内相”高时明的手中。 但让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是,锦衣卫的权柄并未因此而出现真空,反而在田尔耕递交辞呈的次日便被移交给一名此前名不见经传的锦衣卫千户手中。 ... ... 漫步于北镇抚司中,年近三十余岁的新任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微眯着眼睛,眼眸中残存着一丝茫然和兴奋。 虽然已经履职多日,但他依旧不明白为何紫禁城中的天子会在芸芸众生中挑中自己,将自己擢升至指挥使的位置,掌管这支“天子亲军”。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虽勉强也算是出身“将门世家”,父亲李世茂更是在万历年间高中武进士,但他却一直“碌碌无为”,愤而进入了锦衣卫,希望能借此实现胸中报国的抱负。 若是按照“论资排辈”,这锦衣卫当中比自己有资格担任这锦衣卫指挥使的老人不知凡几;若是比拼“出身”,他更是远远不如那骆养性。 骆养性其父名为骆思恭,正儿八经的锦衣卫世家出身,祖上更是嘉靖皇爷在浅邸时期的老人,骆思恭本人更是掌管锦衣卫多达十余年,深受万历皇爷的信任。 依着锦衣卫“父死子继”的规矩,骆养性理应才是这新任指挥使的不二人选。 因此在最开始的时候,资历“浅薄”的李若琏不可避免的受到了“质疑”,但很快李若琏便用实际行动回应了这些质疑,将其过往搜集的“罪证”直接摆在了这些刺头的面前,并将这些人悉数调往了南京,初步完成了内部的“清洗”。 在解决完内部的刺头之后,李若琏又不顾劝阻,力排众议的将“矛头”对准了锦衣卫中那些吃空饷的“占役”。 为了将这些“害群之马”尽数赶出锦衣卫,李若琏甚至亲自去各个勋贵府上拜会,甚至还硬着头皮往户部走了一趟,要回来不少历年拖欠的饷银。 短短半个月不到的时间里,人浮于事的锦衣卫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登记在册的锦衣卫也勉强达到了千余人。 靠着这一系列的手段,李若琏成功在锦衣卫站稳了脚跟。 呼。 “尔等好生办差。” 一阵风起,思绪有些恍惚的李若琏缓过了身,语气淡然却又不容置疑的朝着身旁的两名敛事吩咐道,并在其敬畏的眼神中扬长而去。 今日便是自己进宫面圣的日子,希望自己近些时日的整饬能够让那位素未闻面,便将自己提拔至锦衣卫指挥使的天子满意吧。 ... ... “臣,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叩见陛下。” 门窗大开的乾清宫暖阁内,一袭崭新斗牛服的李若琏跪倒在锃光瓦亮的宫砖上,朝着案牍后的天子叩首行礼。 “免礼平身。” 一道听不出息怒的声音响起,李若琏这才小心翼翼的起身,有些紧张的等候着天子的问话。 趁着这个功夫,案牍后的朱由检也在上下打量着这位在“甲申国难”中以身殉国的锦衣卫指挥使,眼中闪过一抹赞赏。 不提李若琏在历史上的表现如何,近些时日的“所作所为”已是让他十分满意,不仅干脆利落的清除了那些由田尔耕等人提拔的心腹党羽,还敢于向勋贵“发难”。 光是这份胆识,便值得肯定。 “以后锦衣卫的差事,便直接向高伴伴汇报即刻。” 半晌,朱由检的声音再响,打破了暖阁内有些压抑的沉默。 按照历来的规矩,东厂和锦衣卫这两大特务机构虽然并称为“厂卫”,但东厂却要凌驾于锦衣卫之上。 如今朱由检虽有意继续重用那“厂臣”魏忠贤,却不代表着要令其继续同时掌握东厂和锦衣卫这两大特务机构。 “卑职见过高公公。” 李若琏的反应很快,当得知自己日后的“顶头上司”不再是厂臣魏忠贤,而是权势更加煊赫的“内相”高时明之后,便毫不犹豫的躬身行礼,脸上闪过些许兴奋。 天子的这道旨意看似风轻云淡,却让他无形中拉近了和天子之间的关系。 毕竟在某种角度而言,高时明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其实就代表着天子。 “日后当好生给陛下办差。” 相比较之下,高时明倒是显得相对镇定,满是褶皱的老脸上并无太多感情波动,但心中同样涌现了一道暖流。 天子当真是信重他高时明。 “锦衣卫整饬的如何了?” 简单的寒暄了几句之后,朱由检便将话题重新转移至锦衣卫,眼神中也多了一丝考究。 在文官们不遗余力的压制下,曾经在国朝初年让人闻风丧胆,无孔不入的锦衣卫早就变成了有名无实的“吉祥物”,只能靠着身上的斗牛服对不明真相的百姓们耀武扬威一番。 魏忠贤掌权时,虽让锦衣卫恢复了一丝“元气”,但依旧是治标不治本,朱由检还是更看重锦衣卫刺探情报的能力。 “回陛下,锦衣卫现有小旗力士共计千余人,各府县的分舵正在陆续发展恢复中..”见天子提及正事,李若琏不敢怠慢,赶忙拱手回禀。 虽然锦衣卫理应在大明各府县都留有暗线暗桩,但经过这么多年的“压制”,就连南京的锦衣卫衙门都变成了养老机构,哪里还有国朝初年时的规模。 “唔,尚可。” 沉吟少许之后,朱由检轻轻颔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锦衣卫仅有千余人的现状很明显不符合他的预期,不过他也清楚这锦衣卫人浮于事,积弊重重的程度丝毫不亚于地方上那些名存实亡的卫所。 短短半月不到的时间里,李若琏能够将锦衣卫整饬到如此程度,已然算是用心办差了。 想到这里,朱由检的语气便缓和了许多,转而在李若琏和高时明骤然凌厉的眼神中吩咐道:“近些时日,先仔细盯着京中,尤其是各家勋贵府上..” “臣,遵旨!” ... ... 李若琏,字成甫,每事详加研审,於情涉冤枉者,立为其昭雪。 《畿辅人物志》 第43章 曹文诏归京 清晨,薄雾渐渐散去的紫禁城于睡梦中清醒过来,红墙金瓦在日头的映衬下熠熠生辉,为悲凉萧瑟的深秋注入了一丝难得的生机。 紫禁城中的“暗流涌动”已是逐渐告一段落,人心惶惶的宫娥内侍们也接受适应了新帝继位,宫中风气焕然一新的事实,日复一日的重复着千篇一律的差事。 但对于初次进京面圣的宁远游击曹文诏而言,周围的宫城景致却显得巍峨肃穆,让他不由自主放缓了脚步,引得路过的内侍们侧目不已。 瞧这武将身上官袍绣着的“补子”,不过是个正五品的游击将军罢了,此人竟然有资格进宫面圣? 而且居然还劳烦“老祖宗”高时明亲自相迎? 尽管心中腹诽不已,但这些宫娥内侍表面上却不敢露出半点异样,反倒主动退至宫道两侧,默默躬身行礼。 毕竟自打新帝继位以来,这还是第一位单独进宫面圣的“武臣”,其在天子心目中的地位自是不言而喻。 ... ... 怀揣着各式各样的念想,因情绪过于激动导致身躯微微颤抖的曹文诏才刚刚迈入乾清宫暖阁,还不待适应暖阁中有些昏暗的光线,便直接朝着案牍后那道有些消瘦的人影跪倒,口中山呼不断。 “臣曹文诏,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幽静的暖阁中,洪亮豁达的声音猛然炸响,曹文诏那涨红的脸颊也随之映入朱由检的视线,令默默回到桌案旁的司礼监掌印高时明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且先不论这武将的“本事”如何,光是对天子的这份“态度”便胜过外朝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目中无人的“正人君子”数倍不止。 “爱卿免礼平身。” “谢陛下!” 伴随着宫砖的碰撞声,额头有些涨红的曹文诏方才毕恭毕敬的起身,坐在暖阁中早已为其准备好的座位上,心情激动不已。 及至天子那道温和的声音在耳畔旁响起,他才终于接受了他曹文诏奉旨进京,与天子单独奏对的事实。 这份殊荣,即便是辽镇的满桂和祖大寿等“悍将”都不曾拥有。 “卿家舟车劳顿,路上可还辛苦?” 望着眼前身材魁梧,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肃杀之气的军将,朱由检脸上的满意之色更甚,眼神也愈发柔和。 “谢陛下关心,臣不胜惶恐!” 哪怕朱由检已经提前摆手,但胸口不断起伏的曹文诏依旧毫不犹豫的跪倒在地,再一次磕头行礼之后,方才声音颤抖的回禀道。 他曹文诏虽出身将门世家,自幼便跟随家中长辈从军,至今已有近二十年的时间,但直至今年的“宁锦大捷”方才斩获了些许军功,如今得蒙天子召见,本就是莫大荣耀,天子竟然还如此“体恤”,实在是皇恩浩荡!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挥手将曹文诏唤起,并在其受宠若惊的眼神中,由“内相”高时明亲自为其奉上一杯香茗之后,朱由检方才继续出声道:“如今辽镇局势如何?” “辽镇,”闻言,曹文诏心中便是一惊,骤然抬头却正好对上天子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令其早已在心中酝酿多时的说辞猛然咽了回去。 “朕要听实话。” 似是猜到了曹文诏的心中所想,朱由检不自觉提高了嗓音,神情也显得严肃了许多。 “回陛下,辽镇兵丁皆为忠勇敢战之精锐,建奴暂无力来犯。” 在朱由检的“敲打”之下,曹文诏给出的答案虽然依旧有些模棱两可,但也算直击要害,点名了建奴的现状。 在接连吃了两次败仗之后,建奴依旧如日中天,且未伤及元气。 “军中的将校们可还忠勇?” 天子的声音虽听不出喜怒,但乾清宫暖阁内的气氛却骤然凝滞,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更是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寒意。 他如何听不懂天子的言外之意。 莫非辽镇有变,军中将校已是萌生出拥兵自重的野心? 扑通! 只一愣神的时间,身材魁梧的曹文诏便是重重跪倒在地,其膝下的宫砖也因此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臣常在锦州前线,麾下兵丁均愿为陛下死战,军中袍泽虽偶尔对朝廷有所微词,但也对陛下忠心耿耿,不敢有丝毫异心。” 言罢,曹文诏便有些惊疑不定的看向案牍后那依旧面无表情的天子,心中暗暗叫苦。 这前线将士们常年在生死边缘徘徊,口中抱怨朝廷是常有之事,眼前的天子应当不至于因此而大动干戈吧? “宁远的将校们呢?” 在曹文诏紧张眼神的注视下,朱由检毫不在意的点了点头,直接将话题转移至辽东另一座重镇,宁远城。 将心比心,换做他是那在辽东前线风餐露宿,且时刻面临生死搏杀的官兵,恐怕也不会对动辄便拖欠军饷的朝廷做到无动于衷。 “不敢欺瞒陛下,”许是暖阁中的气氛愈发压抑,曹文诏原本洪亮豁达的声音也不禁变得有些微弱,额头上更是隐隐渗出冷汗,眼神变换不定:“臣在锦州时曾有所耳闻,宁远兵备道饷银不继,加之城中将校世代经营,有兵卒沦为将校私兵家丁..” 最后几个字眼,曹文诏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来的,让角落处的宫娥内侍们跪倒一片,大气也不敢喘。 这个曹文诏还真是敢说,如此直言不讳的将军中“秘辛”捅到了天子面前。 长久以来,大明的军队中一直流传着许多心照不宣的“规矩”,例如国朝初年的将领们为了巩固自己手中的权势,加强对军队的控制,会大肆收养“义子”,在军中享有绝对的权威。 土木堡之变过后,军权回归兵部,九边重镇的军饷和后勤辎重被严格管控。 此等情况之下,便逐渐有边镇的将校们通过各式各样的手段“占役”,将贪墨的军饷向麾下的兵丁们发放额外的军饷。 久而久之,这些对将校感恩戴德的兵丁,便逐渐沦为了将校的家丁私兵,其中最好的例子,便是当年辽东总兵李成梁麾下的“辽东铁骑”。 这些吃穿用度和兵刃甲胄远远胜过寻常兵卒的“铁骑们”便是李成梁以一己之力供养的“私军”,为其在辽东冲锋陷阵。 这种养“私兵”的现象,在历史上屡见不鲜,通常发生在边镇战事不断,而中枢掌控力有限的时候。 “唔,”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天子一道似是有些无奈的长叹响起,暖阁中冰冷似铁的沉默方才被打破,“卿家这些时日,且先和黄得功一起,帮朕整饬这腾骧四卫。” “朕会由内帑补足卿家所需的饷银和辎重。” 虽然对辽镇将校拥兵自重的现状早有预感,但朱由检心中仍是气愤不已。 这便是手中未能掌握一支“精兵”的弊端所在。 “臣愿为陛下效死!” 曹文诏闻言先是一阵愕然,而后便欣喜若狂的叩首行礼。 他虽是一介武夫,但也清楚“腾骧四卫”的含金量,更明白天子将这支“禁军”交到自己手上意味着什么。 他曹文诏,从这一刻起,便成为了毫无争议的“天子心腹”。 呼。 又是长舒了一口气,朱由检缓缓向深邃的目光投向窗外,面露若有所思之色。 如今“锦衣卫”已是被自己牢牢掌控在手中;曹文诏这位“明末第一良将”也顺利进京,自己或许可以腾出精力,对付一下那内部势力“盘根错节”的京营了。 第44章 发财的机会 周秉然无所谓地耸耸肩,将手机递给了武蔷,武蔷拿过去一看,黑屏,手机根本打不开。 只要不出马车,旁人也不知道她去了,这倒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既然东方晓说要离开,其他人自然也没有什么意见,就连悠也打算一同回去,让东方晓感到有些意料之外。 紫瑛搀扶自家姑娘上了车,才与那穿着羊皮大袄的车夫低声吩咐几句,回了后头下人们的车子。 然而,这个想法还没等真的落地呢,李不忘就感觉到身上猛的又是一阵疼痛。 在这件事情的背后,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复杂关系呢?林炎十分期待,真相揭开的那天会是如何。 礼部安排波斯君臣一行数人先在鸿胪寺馆下榻,待他们洗去一路风尘,紧接着便是仁寿皇帝晚间在鸿胪寺馆举行的盛大欢迎宴会,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倶在出席之列。 面对众人好奇的目光,东方晓也是一脸无辜之色,这个问题他可没有办法回答。 聪明如紫瑛,一下子听明白了静和的意思,静和这是在说李焕呢。 之前收集的资料中,他可没看到有这个男子,但对方居然认得他。敌人知己知彼,自己却对他一无所知,这样的情况可是很危险呢。 高手相争,谁先出招就有可能多一分胜算,空怒之所以会让天生先出招,也是没办法的事,论身份,天生是太上长老,论年龄,空怒年龄的零头都比天生要大,所以自然只能让天生先出招了。 一众仙门之人,此刻犹如八婆一样好奇的问着阎川,让一旁霍光、刘瑾等人脸上一阵古怪。 杨彬当然不会去死,瞅着这里四周都没有什么人烟,直接扒了叶凌的衣服裤子,开始狂草起她来。 再说尉缭,在大秦统一天下之后,尉缭虽然挂着国尉一职,但是基本上不理会任何事情。那个时候尉缭只想着怎样离开咸阳,去别处隐居呢。 心想这个黄杨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跟黄毅的家教绝对有关,而且在人家的地盘如此的放肆,那不是纯属没事找抽型的?当然作为主人冷华生自然不好多说什么。 冰眼组织自然是反应激烈,因为这件事实在跟他们关系不大,联盟这只是占着发言权牵强附会。 我微微一笑间,破空闪掠至地狱贪狼左侧,大大的MISS重我头上飘起,行云流水挥舞着匕首的连续三下,直接把地狱贪狼刺死。 德安德列拉脸色一沉,又将四个安拉守护者派了过去,六个安拉守护者,实力恐怕已经直逼华夏潜龙榜第十了。他可不想放过陈琅琊甚至戒缘其中的任何一个。 此话一出,藏在梳妆间里的淡心大为骇然,连忙以手掩口,阻止自己惊呼出声。她蹑手蹑脚走到梳妆间门前,透过门缝往外看去,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叶太后的侧身,而对面墙上映出一个高大的黑影,应该是岑江无疑。 回到主场,姜华不打算像上一场那样死守。而且第一回合也给姜华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巴塞罗那的攻击力确实够强,如果再弄什么防守反击,姜华担心弄巧成拙。 而磨蹭完了达芬奇的霍成功,则在一边拼命想,是不是还能有些什么可以增强的呢,他开始回忆自己刚刚执行操作时的一切,然后他也挤到了科林身边,并夺取了监控光脑的掌控权,开始寻找自己感知的数据支持。 说着霍成功看着蒙哥马利,眼中却有了点讥讽,他似乎在说:你何苦这样玩弄口舌以让我公开定义自己的行为,然后再借此形成官方模式呢,你不觉得高看我了吗,不过其实我确实是就这么想的。 然后他们就在两位长官的带领下,登上了机甲,向着演武场深处而去,今天他们将开始为期一周的高强度长途奔袭训练,并要在前进过程中,随着长官随机指令,根据途中具体地貌结构,完成任务。 “总之,陶宝,做人要有最基础的道德和良知,别做为人不齿之事!”夏晴又道。 可惜的是,白朔以七星级的位阶斩杀超越者如来的事情似乎除了十字和天演的少数人之外,还没有其他人知道呢。 电话那头的陶宝已经完全风中凌乱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在顾南升走出六七米的时候,一丝若有如无的杀气飘出来,仿佛一根妹丝一般轻盈的锁定了顾南升的身体。 经高妍一提醒,苏暖暖也察觉到,这夏晴似乎刻意在避开她前夫的话题。 经过陶升的叛变事件,张燕的心变得愈发铁血了,为了大多兄弟们的安危,必要的杀伐还是应该的,还好今天在座的五人没有异心,否则,听了这黑山军最为机密的决断,心怀二心之人必须当机除去。 鲍敏一行人自从宣城离开之后,便是直接乘船前往了丹城,下船之后,没有丝毫停留,便是来到了丹城负责经商贸易和商会管理的地方,开始打听和询问如何跟丹城开展贸易往来。 大体意思就是有不明资金在意图操控帝星集团手上掌控的股票甚至股权,后劲很强。 “好啦,云尘,别闹了,她们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啦。”见此,林初夏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白了云尘一眼,说道。 霹雳火倒是没有在乎魏茵怎么说他继续搂着程欣的腰肢,他在程欣耳边轻轻的说:“我们不管她,让我们一起跳完这支舞。”程欣红着脸点头答应了。魏茵看到这一幕气的都要冒烟了。 第45章 观武 九月二十八,晴。 秋日的紫禁城虽是有些萧瑟寂寥,但西苑太液池依旧波光粼,湖面上倒映着鳞次栉比的宫墙和年久失修的佛塔,无形中散发着岁月的痕迹。 “杀,杀,杀!” “为陛下效死!” 远处校场中旌旗猎猎,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猛然刺破云霄,将在空中盘旋的飞鸟惊飞,就连太液池的湖面也泛起了一丝涟漪。 时隔半月有余,大明天子朱由检再度驾临豹房观武。 依旧是那座临时用碎石夯土搭建的高台上,特意换上了一身武弁服的朱由检腰间配着短剑,目不斜视的打量着校场中的士卒们。 虽然仅仅半个月的时间不见,但校场中这些兵卒却“焕然一新”,不仅人数瞧上去“厚实”了许多,该配备的兵刃甲胄更是一件不少。 在队伍的前列,甚至还摆放了几门乌漆嘛黑的火炮,炮管在头顶阳光的映射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不错。” 在御马监提督太监徐应元有些紧张的注视下,沉默不语多时的天子轻轻颔首,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之色。 他虽不通行伍,但也能肉眼瞧出来这支“四卫营”相比较半个月前,精神状态有了十足的长进,起码不再有那滥竽充数之人。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细想之下,这等诞生于乱世的偏颇之言其实倒也有几分道理。 如今辽镇建奴虎视眈眈,西南土司也蠢蠢欲动,唯有中枢朝廷羸弱,整饬行伍已是迫在眉睫,耽搁不得。 唏律律! 正当朱由检想入非非的时候,耳畔旁便响起战马的嘶鸣声,只见得身材魁梧的黄得功已是纵马近前,满脸严肃的拱手道:“启禀陛下,四卫营演武完毕。” 闻言,朱由检也是随之缓过神来,其深邃的目光先是瞧了一眼“意气风发”的黄得功,而后又在校场中的四卫营士卒脸上逐一掠过。 咣当! 金属碰撞声响起,神情严肃的天子猛然抽出了腰间的短剑,将其高高举过头顶,慷慨激昂的呼喝道:“尔等皆为朕之亲兵,朕以尔等为荣!” 此话一出,高台上的提督太监和领兵将校们纷纷侧目不已,高居于战马之上的黄得功也是一阵热血上涌。 虽说这四卫营号称“天子禁军”,但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都是与那西山脚下的京营一般,不过是用于充数的“样子货”罢了,从未得到过天子的重视。 但如今,天子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金口玉言的明确了“四卫营”皆为其亲兵,甚至还以他们为荣! 这对于穷苦出身的兵卒而言,已是莫大的荣耀! 在传讯兵的齐声厉吼之下,天子的“金口玉言”像是一阵飓风,掠过巍然不动的军阵,继而收获了兵卒们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为陛下效死!” 因为心情过于激动,不少兵卒都忍不住挥舞起手中兵刃,甚至还有人热泪盈眶,眼神狂热的望向高台上那道消瘦,却又清晰可见的人影。 天子以他们为荣! ... ... 在演武结束之后,朱由检在四卫营众将校的簇拥下离开校场,转而行至南边一座临时收拾出来的宅院。 此地虽然因年久失修的缘故,导致墙皮有些脱落,但周围却修建了多座箭楼,哨卡,瞧上去倒像是一座大型的军事枢纽。 迈步进入宅院的官厅,首当其冲的便是一块匾额,上书“虎穴”二字,字迹孔武有力,一瞧便知晓出自大家之手。 除此之外,这座装修简单的官厅中便只剩下了数十张座椅,以及一张被悬挂在墙壁上的大明舆图。 “此地便是武宗皇帝昔日练兵整军的枢纽所在了吧?” 随意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后,朱由检便在为首的位置落座,并扭头朝着身旁的徐应元询问道。 “陛下英明,”闻言,徐应元便上前一步,轻声附和道:“昔日武宗皇爷便在此地整军练兵,并批阅奏本奏章。” 虽然在民间百姓口中,武宗皇帝修建的“豹房”已经成为骄奢淫逸,纵情声色的代名词,武宗皇帝可是不折不扣的“昏君”,但只有真正的“宫里人”才知道,这“豹房”在正德朝相当长的一部分时间里,都是毫无争议的权力中枢,而不仅仅是一座武宗皇帝为了满足个人私欲而修建的宫殿。 “岁月如梭呐,” 不置可否的感慨了一句之后,朱由检便将目光投向甲胄在身的黄得功,一脸满意的赞叹道:“不过半个月的时间,这四卫营便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黄将军练兵有方。” “臣惶恐。”听闻天子点到自己的名字,黄得功赶忙起身抱拳,激动的眼神中涌动着一丝转瞬即逝的狡黠。 自当日天子于豹房校场“悻悻而归”之后,便直接自内帑拨银,不仅为四卫营的将士们补齐了军饷,更是优先让“军器局”和“兵仗局”等衙门优先提供了兵刃甲胄。 这要钱有钱,要装备有装备,莫说像他这等常年在边镇摸爬滚打的宿将,恐怕换成外朝那些“纸上谈兵”的文官来,也能有模有样的练出些样子。 “曹伴伴,京营真的糜烂至不堪入目的程度了?” 一语作罢,官厅中数十道目光便同时集中在沉默不语多时的京营提督太监,曹化淳的身上。 “回陛下,”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身材魁梧的曹化淳起身回禀:“除神枢营左掖的三千余将士还算悍勇之外,余下营头的可用之兵六不存一..” 大明朝传承至今已有两百余年的国祚,京营颓废更是人尽皆知的事实,缺饷、占役、属于操练等情况司空见惯,包括天子朱由检在内的众人听闻京营兵丁六不存一虽眉头紧皱,但并未大惊小怪,只是不自觉紧握双拳。 曾经让蒙古鞑子闻风丧胆的京营落到如今这般境地,着实令人感慨呐。 “曹伴伴继续在京营中盯着,若有忠勇可靠之人,可重点关注一番。” 半晌,朱由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但其所说的内容却是让黄得功以及前不久刚刚自辽镇归来的曹文诏如临大敌。 虽说大明历代天子一直有继位后整饬京营的习惯,但多数情况下都是“形式”大于“实质”,不过眼下听天子的言外之意,似是打算动真格的了? 微微眯起眼睛,神色复杂的天子举目看向窗外,思绪早已随着秋风飘到了西山脚下。 他的确是要对京营动手了,如今他刚刚继位,内帑尚有些“盈余”,四卫营的将士们也为他所用,四位阁臣已去其三,正是他皇帝“威严”管用之际,此时不整饬京营,更待何时? 女真皇太极蠢蠢欲动,留给他的时间已是不多了! 第46章 京营诸将 同一日,京师西山脚下。 京营,也称京师三大营,共由步卒为主的“五军营”,骑兵为主的“三千营”,以及作为火器部队的“神机营”组成,兵力巅峰时多达四十余万人。 不过因为“土木堡之变”的缘故,正值巅峰的京营近乎于全军覆没,遭遇了灭顶之灾,此后历经多次改革重建,最终于嘉靖年间恢复三大营的旧制,三千营改名为神枢营。 漫步于尘土飞扬的营地中,隶属于神枢营的左掖参将王廷臣显得心事重重,就连往日相熟的袍泽也无心理会寒暄。 自今上登基以来,这“鱼龙混杂”的京师大营虽看似风平浪静,但背后却是暗流涌动,时不时便有那各个营盘的将校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似是在图谋着什么。 王廷臣知道自己一向不被那些“地头蛇”接纳,毕竟不同于这些世袭罔替,关系错综复杂的本地将校,他王廷臣乃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乡巴佬”。 在过去几年间,他虽靠着悍不畏死,侥幸在辽镇立下些许战功,但因不善于逢迎上官,尤其是昔日辽东巡抚袁崇焕召开军议,准备将总兵满桂调离辽镇时“仗义执言”,替满桂说了几句话后,更是失去了在辽镇立足的根基,以至于被打发回了承平多年,名存实亡的京营。 对于他这位正值壮年,满脑子都想着建功立业的武将而言,巡抚袁崇焕将他明升暗降,调回京师大营,乃是毫无争议的“惩罚”。 尤其是他在到任京营后虽“兢兢业业”,竭力整饬麾下士卒,与将士们同吃同住,甚至还自掏腰包,为困苦的兵丁们补贴军饷,但落在那些“地头蛇”眼中,却是显得有些特立独行。 也正是基于这个原因,他一直被京营的其余将校们排挤疏远。 “将主,出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在被暗中指指点点的王廷臣终于回到了神枢营左掖,但还不待他有所反应,便瞧其从辽镇便在自己身旁的亲兵面色凝重的迎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 闻言,王廷臣心中便是咯噔一声,不怒自威的虎眸在营地中快速掠过,发现士卒们面色如常之后,方才微微松了口气。 “曹公公,刚才从宫里回来了..” 迎着王廷臣的审视,性格有些毛躁的亲兵吞咽了一口唾沫,颇有些激动的低声道:“曹公公路过咱们营盘的时候,特意让卑职给将主带句话..” 虽然作为一名血气方刚的军人,他天然便对那些阴险狡诈的“太监”喜欢不起来,但这位曹公公却大为不同,明明是权柄凌驾于众将之上的“提督太监”,但自打到任以来却从未听说有巧取豪夺,中饱私囊之举。 相反,这位曹公公还在京营中与他们这些兵卒们同吃同住,有时来了兴致,甚至还会穿上甲胄,有模有样的操练一番,令不少对其嗤之以鼻的兵卒们都目瞪口呆。 “曹公公有何吩咐?” 带到知晓了事情的始末之后,皮肤黝黑的王廷臣先是一愣,随即呼吸便骤然沉重起来。 他可不是眼前这只会呈匹夫之勇的亲兵,还傻乎乎的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是什么身份,京营提督太监曹化淳又是什么身份,假若只是一件寻常的琐事,还能劳烦曹公公亲自至此? 对于那等日理万机的大人物而言,他们的字典里可没有“路过”二字,一切都是刻意为之。 “也没说啥,”挠了挠头后,刚刚还神神秘秘的亲兵倒是逐渐冷静下来,努力模仿着曹化淳刚刚的语气:“就说让将主好好练兵,以防不靖..” “将主,啥叫不靖啊?” 以防不靖! 没有理会絮絮叨叨的亲兵,王廷臣猛然倒吸了一口凉气,而后便眼神狂热的看向紫禁城所在的方向。 这京营,果然要有大事发生! ... ... 五军营,中军。 虽然太阳早已落山,但延绵数里不绝的营地中依旧人影绰绰,空气中更是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酒香味,将军中不准饮酒的禁令视作无物。 “来,哥几个,咱们可是有日子没有聚在一块喝酒了。” “今天正好不醉不归。” 灯火通明的营帐中,一名留有浓密络腮胡的武臣坐于主位,不断的跟帐中其余几名身材魁梧的武将推杯换盏,眼眸深处涌动着不易察觉的狡黠。 “行了,巴图。” “都是自家弟兄,有事直说就行了,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几杯酒水下肚后,便有那脸色涨红的武将眼神恍惚,朝着坐在首位的武将笑骂道,不过听这称呼,似乎是蒙古名字。 “对,都是自家兄弟,”笑着举杯示意后,被称作“巴图”的武臣便逐渐敛去嘴角的笑意,转而意有所指的说道:“哥几个,咱们后面的贵人应该都打过招呼了。” “天子年轻气盛,怕是有意整饬这京师大营。” “咱们拿钱办事,得为身后的贵人们分忧呐。” 见窗户纸被捅破,帐中的其余将校们也是不约而同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面露凝重之色。 他们这些人虽是“父死子继”,祖上世代在京营从军,但若是没有那些“贵人”庇佑,自然也不可能一直欺上瞒下,贪墨麾下兵丁的军饷。 收人钱财,替人消灾,遑论他们本身就是既得利益者之一。 “巴图,你说吧,”面面相觑半晌,又一名武将打破了帐中的沉默:“你的脑子一向好使,今日将我们喊过来,估计是已经有了主意吧。” “哈哈哈,还得是老刘懂我,”笑骂回应了一句之后,身材魁梧的巴图便言简意赅的说出了自己的计划:“京营这多么多年了,营中的老弱病残可是不少,他们留在营中,起码还能有一口吃的。” “天子若是整饬京营,这些人必然会被清退裁减,到时候他们吃什么,喝什么?” “要我说,咱们啥都不用管,只需把风放出去,那些老弱病残自会闹腾起来,让天子知难而退。” 此话一出,营中紧张的气氛瞬间消融,众位将校也随之发出了心照不宣的狞笑。 好一手借刀杀人! 第47章 京营(上) 十月初一,易出行。 京师中,皇权更迭所带来的紧张气氛已是渐渐散去,朝中的御史言官们虽然仍在蠢蠢欲动,但迫于上次在“大朝会”的铩羽而归,至今尚未组织起有效的“反攻”。 至于重兵云集的辽镇和远在数千里之外的西南,似乎也因天气逐渐转冷的缘故,变得偃旗息鼓;相比较之下,倒是兵部衙门,因为尚书崔呈秀的畏罪自缢,变得群龙无首,内部一片混乱。 尤其是因为要准备陪同天子在京营“观武”,兵部的吏员们近些时日更是忙的焦头烂额,以至于渐渐有了些许怨言,认为天子是在“无中生事”。 毕竟这么多年了,除了当年的那位武宗皇帝曾大刀阔斧的对京营有所整饬改革之外,其余的天子们,哪位不是随便走个流程,何至于如此认真,甚至提前五天便提前通知了下去? 天色才刚刚大亮,一袭甲胄在身的大明天子朱由检便在四卫营将士的簇拥下由西华门而出,直奔驻扎在西山脚下的京师大营而去。 或许是这段时日一直忙于整饬四卫营的缘故,御马监提督太监徐应元精神显得有些萎靡,时不时朝着“内相”高时明低语两句,眉眼间满是忧虑之色。 这四卫营号称“天子亲军”,在未经整饬前尚且人浮于事,遑论是积弊多年,败絮其中的京营士卒。 他实在是有些忧心,天子会不会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毕竟自“土木堡之变”过后,这京师大营便逐渐沦为了京师勋贵敛财的工具,哪里还配得上其昔日的威名? ... ... 西山脚下占地不菲的校场外,以英国公张维贤为首的勋贵们已是在此等候多时,略有些寒意的秋风每一次掠过,都让这些养尊处优的勋贵们不自觉晃动起沉重的身体,眉眼间满是不耐。 回首往昔,即便天子在继位后按例整饬京营,也就是派遣提督太监或者兵部尚书象征性走个流程,少有“御驾亲临”的时候,更别提是选在这寒风刺骨的深秋。 半晌,耐心逐渐耗尽的阳武侯薛濂在与恭顺侯吴汝胤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便默不作声的兴至泰宁侯陈良弼身旁,朝着这位年过七旬,满脸倦容的武勋关心道:“老侯爷,既然身体抱恙,何不在府中好好休息?” “天子善解人意,定会体量老侯爷的。” 话虽如此,但阳武侯薛濂的眼中却不由得涌现一抹寒冷。 这个泰宁侯陈良弼身份虽不比英国公,成国公,定国公等人煊赫,但早在隆庆年间便得以袭爵,乃是在京勋贵中年纪最长之人,颇受万历皇帝和先帝的敬重。 这位今日拖着病体出现在此,对他而言可不是一个好的消息。 “咳咳,”强压住喉管深处传来的痒意,泰宁侯陈良弼点头示意:“阳武侯有心了,老朽还能撑得住。” 或许是察觉到在场的勋贵耐心即将耗尽,亦或者对京师近些时日的暗流涌动有所察觉,这位年过七旬的老臣又紧接着补充了一句:“今上初登大宝,来京营检阅也在情理之中。” “但眼下边镇形势严峻,朝野气氛也是颇为冷凝,料想今日过后,天子便无心理会京营的琐事了。” 如此“有理有据”的言论一出,不仅在场勋贵的脸色均是柔和了许多,就连阳武侯薛濂也下意识点了点头。 假若天子只是心血来潮,并无整饬京营之意,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不过在泰宁侯陈良弼看不见的角落,恭顺侯吴汝胤的脸皮却是一抽,眼眸深处的冰冷更加浓郁。 天子无心理会京营的琐事? 若真是如此的话,天子岂会提前数日通知兵部,还将京师于“五军都督府”任职的勋贵尽数召集至此,甚至还专门去了豹房一趟? 天子整饬京营的意图已是昭然若揭了! ... ... 嗡嗡嗡! 又是在原地等候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远处一望无际的天际线猛然出现了一道黑影,脚下也隐隐传来晃动的感觉。 哗啦! 顷刻间,或在闭目养神,或在窃窃私语的勋贵们便不约而同的挺直胸膛,目视声音传来的方向,身上的甲胄叮叮作响。 “臣等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大明天子朱由检纵马行至近前,英国公张维贤便向前一步,领着身后看似恭敬,实则内心各怀鬼胎的勋贵们朝着战马之上的天子躬身行礼,口称万岁。 但兴许是因为地形过于空旷的缘故,这些勋贵们的问候声竟是显得“有气无力”,令稍微落后天子几个身位的“内相”高时明,以及伴驾随行的黄得功,曹文诏等将校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头。 这些瞧上去毕恭毕敬的勋贵们,竟是率先给了天子一个下马威? “诸位卿家免礼。” 像是没有察觉到在场勋贵表现出来的“冷淡”,身着甲胄的天子先是笑容可掬的挥手示意,随即便翻身下马,大步朝着不远处的京营校场而去。 见状,虽有勋贵下意识便想要跟上,但在阳武侯薛濂等人的眼神示意下,终是逐渐放缓了脚步,最终仅有英国公张维贤,泰宁侯陈良弼,以及惠安伯张庆臻等少数勋贵簇拥在天子身旁。 “哼,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望着亦步亦趋跟在天子身旁的几名勋贵,阳武侯薛濂脸上顿时涌现出些许不屑,对着其背影冷嘲热讽。 那英国公张维贤和泰宁侯陈良弼老成持重,不愿意跟天子“打擂”也就罢了,那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惠安伯张庆臻算什么东西,也敢凑这个热闹? 莫不是觉得天子年幼,想要趁机向天子示好,便能在日后得到天子的倚重和信任? 心情愤慨之下,薛濂便想要在冷嘲热讽几句,却不曾想刚刚在聚在他身旁的勋贵们均是不自觉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唯有恭顺侯吴汝胤面无表情的拍了拍其臂膀。 “阳武侯,稍安勿躁。” 言罢,也不待薛濂有所反应,吴汝胤便大步离开,脸上充斥着不加掩饰的惊怒和厌恶。 他突然有些后悔选择薛濂这个蠢货当“盟友”了。 第48章 京营(下) 朔风猎猎。 京营大校场中已是临时搭建起一座高台,以供天子“观武”之用,数十名甲胄森严的将校们单膝跪地,迎接着面无表情,但眼神却有些冰冷的天子。 “为陛下演武。” 及至天子在英国公张维贤等勋贵的簇拥下缓缓落座,便有一名面色涨红,似是心情过于激动的将校忍不住朝着高台左右的传讯兵和旗手呼喝道。 咚咚咚! 像是蓄势待发多时,将校的呼喝声尚在高台上回荡,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便猛然炸响,让一直簇拥在天子身旁的张维贤,陈良弼等勋臣愤而起身,眼神冰冷的望着那位“擅作主张”的将校。 俗话说,兵马过万,无边无沿,此时聚拢在校场中的兵丁何止数万? 如此多的人马骤然操练,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喊杀声,都足以让未经行伍之人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力感,继而当众出丑。 果不其然,在张维贤等人满脸惊忧的注视下,猝不及防的朱由检如遭雷击,脸色骤然惨白难看,接连深呼吸数次后,方才勉强平复好了心情。 将天子的“窘态”尽收眼底,躲在角落处的阳武侯薛濂不由得面露轻蔑,嘴角勾勒着一抹不屑的狞笑。 相信天子已经逐渐意识到这京营对他的“抗拒”了吧。 不置可否的摆了摆手,朝着张维贤等勋贵投去了一个无碍的眼神之后,朱由检便凝神打量起校场中的兵卒们,修长的手指不自觉敲击着腰间的剑柄。 跟他在登基之初,视察“腾骧四卫”时一般,站在前排的官兵们瞧上去确实“有模有样”,不仅甲胄兵刃齐全,且阵列变换的也算熟练,让陪同观武的勋贵们时不时发出赞叹之声。 只是当朱由检将目光投至阵列后方,其脸色却瞬间阴沉,目之所及之处,不仅军阵“稀薄”了许多,兵丁们在变换军阵时的脚步,也显得生疏踉跄。 更重要的是,与身材魁梧的前排官兵所不同,这些“兵丁们”不仅身材瘦弱,而且还“衣衫褴褛”,身上连件像样的甲胄都没有。 更有甚者,干脆手中只握着一根光秃秃的棍棒,于军阵中浑水摸鱼。 假若不是众人此刻正身处京营大校场,且周围明黄色的日月军旗随风摇曳,恐怕都会有人怀疑这些面黄肌瘦的“官兵”乃是自辽镇或陕北逃难而来的灾民。 “陛下,那边便是神枢营左掖的兵丁..” 许是瞧出了天子心情不佳,从旁伺候多时的京营提督太监曹化淳赶忙躬身向前,手指校场西侧,轻声介绍道。 “唔。” 闻言,朱由检的脸色有所缓和,他早就注意到了那支甲胄齐整的队伍;至于后方的“兵丁们”,怕是都比不上腾骧四卫刚刚招募半月有余的新兵有气势。 “英国公,”待到校场中的喊杀声渐渐停滞,朱由检将冰冷似铁的目光收回,扭头看向身旁坐立不安的张维贤:“今日京营兵丁,实到几何?” 前些时日,他也曾专门了解过京营的现状,知晓这京营虽名义上还有近十万在役的兵丁,但有多数早就成为了京师各个勋贵府上的“长随”,与那些面朝黄土的庄稼汉们几乎没有半点区别。 听得此话,英国公张维贤心中便是咯噔一声,下意识与身旁的泰宁侯陈良弼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方才小心翼翼的拱手道:“回陛下,除当值戍卫外,今日实到五万余人..” 这段时间,他虽一直在“游说”各家勋贵,但除却身旁已经半截身子入土的陈良弼,以及那惠安伯张庆臻,应和者却是寥寥无几,愿意主动清退府中“占役”的更是少之又少。 就连今日校场中那些负责滥竽充数的“庄稼汉”都是他豁出了脸皮,强行要求其余勋贵们做出的让步,待到今日观武结束,这些隶属于各家勋贵府上的“庄稼汉”还要重新回到地里。 “魏卿家,兵部登记造册,兵力当为几何?” 强压住心头的怒火,朱由检转而将目光投向稍远处,一位如坐针毡多时的绯袍官员。 自兵部尚书崔呈秀伏诛,右侍郎霍维华也因呈献“仙露饮”引咎辞官之后,这兵部便暂时由左侍郎魏应嘉负责。 不过所有人都知晓,这位“阉党骨干”也只是在苟延残喘,随时会在东林党的攻势下“乞骸骨”。 “回陛下,”稍作迟疑之后,兵部左侍郎魏应嘉便拱手回应道:“京师三大营兵力共计四十余万人..” 此话一出,高台上的气氛便骤然降至冰点,在场勋贵和将校的脸色均是有些不太好看。 自“土木堡之变”过后,这京营缺编便成了心照不宣之事,如今天子“旧事重提”,多少有些让人下不来台。 呵,兵部登记造册四十余万人,但今日实到的兵卒却仅有五万人,其中还有不少滥竽充数的“庄稼汉”。 这京营哪里是曹化淳口中的六不存一,分明是八不存一! 见气氛有些冷凝,阳武侯薛濂不由得起身拱手,颇有些不忿的辩解道:“陛下,京营兵册虽为四十余万,但这么些年,朝廷从未如实发过饷银呐。” 见阳武侯薛濂捅破了“窗户纸”,原本有些“心虚”的勋贵们顿时来了精神,下意识点头附和。 这话在理。 朝廷都没如实发过饷银,他们到哪里去招人? “呵,”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之后,朱由检便在诸多勋贵愕然的眼神中吩咐道:“既然如此,半月之后朕会再来京营。” “到时便以实到人数为准,重新登记造册。” 内帑剩下的银子虽是不多,但拼拼凑凑也足够解燃眉之急,只要将京营控制在手中,他便有底气去“筹措”银两。 闻言,兵部左侍郎魏应嘉脸上便涌动着一丝迟疑之色,其余的勋贵们也是嘴角含笑,似乎全然没有将天子的这番“气话”放在心中。 哪怕如今朝野跌宕起伏,但那些文官也决然不会同意天子“胡作非为”。 “届时不足的饷银,朕会由内廷补足。” 嘶! 顷刻间,倒吸凉气的声音便在高台上响起,及至天子的背影已是消失不见,面面相觑的勋贵们方才反应过来,眉眼间满是凝重之色。 天子这是要来真的了! 第49章 先发制人 “由内帑补齐军饷,天子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这算哪门子事啊?” “就给了半个月的时间,咱们上哪去找人?” 气氛冰冷似铁的京师校场外,面色涨红的勋贵们三三两两的散去,耳畔旁仍回荡着天子那清冷却又掷地有声的命令。 半个月之后,天子会再来这京营观武,且以实到的兵卒为准,重新登记造册,并由“内帑”支付额外多出来的兵卒军饷。 “不是,天子这般胡作非为,就没有人管管吗?” 见英国公张维贤,泰宁侯陈良弼等上了岁数的勋贵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自顾自离去后,心中早就有所不满的抚宁侯朱国弼终是忍不住抱怨起来,神情十分狰狞。 近些时日以来,他对于京营背后的暗流涌动早有察觉,但一直没有将其放在心上,毕竟按照过往的经验,即便天子有心整饬,朝中的那些文官们也会以各种各样的由头阻碍天子,以免大明“穷兵黩武”。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天子在得知京营现状以及最为关键的“缺饷”问题后,依旧没有放弃整饬京营的决心,甚至还准备用“内帑”填上这个窟窿。 这内帑,可是天子的私房钱,无需经过朝中那些文官的同意便可直接调用。 “管,谁人能管?”面对着抚宁侯朱国弼如此大逆不道的言论,阳武侯薛濂脸上先是流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狡黠,随即便装作义愤填膺的附和道:“天子继位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但内阁已经四去其三..” “兵部更是群龙无首,抚宁侯指望谁来阻止天子?” “那个自顾不暇的李国普吗?” 提及如今朝中硕果仅存的“阁臣”,在场的勋贵们神色更加复杂,就连抚宁侯朱国弼也是悻悻的闭上了嘴巴。 他们这些与国同休的勋贵虽然早就失去了直接参与朝政的权利,但世代积累的人脉关系和地位,仍是支撑他们可以在第一时间知晓朝野间的风吹草动。 阉党内部四分五裂,在大朝会上无功而退的“东林党”尚在暗中积蓄力量,如今的天子在某种意义上确实可以称之为“大权在握”。 “行了,诸位,”许是已经提前得到过恭顺侯吴汝胤的“警告”,本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阳武侯薛濂并未趁着这个机会继续煽动人心,而是意有所指的冷笑道:“咱们自求多福吧。” “咱们的这位新天子,可不简单呐。” 言罢,阳武侯薛濂便自顾自的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众脸色更加难看的勋贵留在原地,眼眸深处涌动着溢于言表的惊恐和不安。 正如阳武侯薛濂所说,天子继位至今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却轻而易举的解决了阉党的内讧以及东林党的反扑,其政治手段远比其年龄成熟。 更要紧的是,在天启朝呼风唤雨的“奉圣夫人”客氏及其党羽,可至今杳无音信呐。 天子是真的敢杀人! ... ... 深夜,阳武侯府。 依旧是那间金碧辉煌的偏厅,依旧是满桌的珍馐美味,但不同的是,今夜的“宾客”除了恭顺侯吴汝胤之外,还有今日当众对天子表达过不满的抚宁侯朱国弼。 “恭顺侯,天子这回是要动真格的了。” “咱们得想个靠谱的理由了,不然怕是忽悠不了军中的那些泥腿子们呐。” 挥手屏退了角落处的婢女之后,眉眼间已是有三分醉意的阳武侯薛濂便抢先朝着恭顺侯吴汝胤嚷嚷道,态度比前几日更加激进。 天子果然如眼前的恭顺侯吴汝胤所预料的那般,将“矛头”对准了积弊多年,早已沦为他们京师勋贵敛财工具的京营。 可他近些时日虽然也授意军中那些受过他阳武侯府恩惠的将校们在暗中散播些流言蜚语,试图以此动摇军心,让天子知难而退,但效果却是不尽如人意。 “理由?” “天子不是帮咱们给出理由了吗?” 不同于惊慌不安的阳武侯薛濂,以及欲言又止的抚宁侯朱国弼,恭顺侯吴汝胤倒是显得镇定自若,对着桌案上的酒菜大快朵颐。 “天子帮咱们给出了理由?” 话音未落,阳武侯薛濂便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眼中的不解之色更甚。 天子何时帮他们了? “呵,阳武侯莫不是忘了,”不动声色的撇了撇嘴之后,恭顺侯吴汝胤便耐着性子解释道:“咱们之前在军中发出去的那些消息都是捕风捉影,能起到的作用有限。” “但今日天子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宣布要整饬军营,甚至还要自内帑拨银,这摆明了是要清退军中的老弱病残嘛。” 说到最后,恭顺侯吴汝胤那张保养极好的脸颊上不由得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神更是炽热的吓人。 天子虽然聪慧,但终究还是太过于年轻了,根本不懂京营中那些普通士卒的生存环境,以及其面临的生存压力。 “抚宁侯,我记得你们家祖上曾经连续担任了两届京营总督戎政吧,”趁着阳武侯薛濂目瞪口呆的当口,恭顺侯又转而将目光对准了不远处的抚宁侯朱国弼,在其骤然难看的眼神中调侃道:“那些年,抚宁侯府的亲随家丁之多,可是号称勋贵之最呐..” “恭顺侯的意思是..”迎着吴汝胤戏谑的眼神,脸色铁青的抚宁侯朱国弼双拳紧握,原本犹豫不决的内心在这一刻瞬间做出了选择。 不管这吴汝胤是不是在意有所指,但他们抚宁侯府确实经不起查呐。 “软的不行,咱们必须要来硬的了。” “天子要整饬京营,便是要断了那些老弱病残的活路。” “让这些人,自己去向天子讨个公道!” 逼宫! 在摇曳的烛火中,恭顺侯的面容变得隐晦不定,而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心中同时咯噔一声,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眼前的恭顺侯居然是打算让那些“老弱病残”去向天子逼宫,继而让天子知难而退? 这个法子,是不是有些过于铤而走险了? “两位,”像是猜到了二人心中所想,吴汝胤猛然起身,扭头看向紫禁城的方向,语气森然的喃喃道:“除非尔等想要坐以待毙,否则先发制人便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必须要让小皇帝见见血了。” 此话一出,偏厅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令人窒息的沉默许久之后方才被有气无力的附和声打破。 “就这么办吧。” “全听恭顺侯的。” 事已至此,他们已是没有半道而废的机会了。 第50章 另有隐情 同一时间,坐落于紫禁城内廷的乾清宫暖阁内同样是灯火通明,几位掌权的“大裆”负手而立,眼神敬畏的盯着坐在案牍后一语不发的天子。 “启禀陛下,今日京营观武结束之后,诸位勋贵均是乘车回府,未在外出,但抚宁侯朱国弼和恭顺侯吴汝胤却在入夜之后,秘密前往阳武侯薛濂的府上私会..” 跪在苏州府进贡的丝绒地毯之上,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面无表情,轻声汇报着自己刚刚得知的“情报”。 假若李若琏的这番言论宣扬出去,必会在朝野间引来一番轩然大波,自太祖薨逝之后,便逐渐名存实亡,沦为“东厂”附庸的锦衣卫竟是再度恢复了“监察百官”的职能,而且“监察”的对象还是世袭罔替的国朝勋贵? 咕噜。 待到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汇报完毕,躬身而立多时的御马监提督太监徐应元便抢先一步,神色凶狠的请示道:“陛下,不如由奴婢领兵,今夜便将这些乱臣贼子拿了?!” 这些世袭罔替的勋贵,平日里仗着自己的身份和地位,肆意的中饱私囊,克扣军饷也就罢了;如今天子已是明确表达了整饬京营的态度,这些勋贵不想着赶紧填补“亏空”,居然还敢私下串联走动? 他们想要做什么? 似是猜到了徐应元的心中所想,一旁的“内相”高时明也是面露狰狞之色,脸上的褶皱像是一条蜿蜒的小蛇,瞧上去很是恐怖。 今日他随同天子前往那京营观武,可是真真切切将传闻中“积弊重重”的京营将士尽收眼底。 除却站在前排的官兵们还算可圈可点之外,余下的兵丁们简直不堪入目,其面黄肌瘦的模样怕是比之北京城外的流民百姓还要不如;亦或者,那些在后排滥竽充数的“兵丁”本就是那些勋贵们临时从城外找来的流民。 “李若琏,你觉得这些勋贵们在密谋些什么?” 微微摆手,止住身旁情绪愈发激动的心腹大伴,神色始终平静的年轻天子转而将目光投向眼前“沉默寡言”的锦衣卫指挥使,眼中闪过一抹赞赏。 不愧是青史留名的猛人,这李若琏果然是有几把刷子,不仅在半个月不到的时间里便坐稳了指挥使的位置,而且还让同样积弊重重的锦衣卫迅速恢复了一丝元气。 “回陛下,”面对着天子的“考究”,近些时日将全部精力都扑在京营和勋贵身上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只是稍作犹豫,便抬头拱手道:“英国公虽执掌京营多年,但因年老体衰,精力有限的缘故,已是许久不曾过问京营之事。” “反观恭顺侯吴汝胤,抚宁侯朱国弼,阳武侯薛濂不仅正值壮年,且祖上均曾担任京营总督戎政,在军中享有不俗的影响力,时常插手军中将校的升迁任免。” “尤其是恭顺侯吴汝胤,因其出身蒙古的缘故,向来被军中那些蒙古兵卒以及祖籍山西等地的兵丁们视为主心骨。” “臣请陛下明鉴。” 一语作罢,身着斗牛服的指挥使李若琏以头伏地,魁梧的身躯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着。 从明面上看,他的这番回答似乎是有些“答非所问”,未能正面回答天子的考究;但其通过侧面分析京营现状及各家勋贵的势力,却也间接给出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答案。 “难道他们敢逼宫不成?!” 不待案牍后的天子做声,“内相”高时明只觉脑海中嗡的一声,随即便不敢置信的失声尖叫道。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今日天子刚刚驾临京营校场,便有人提前发号施令,以至于毫无准备的天子吃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下马威”;如今这些在军中关系盘根错节的勋贵们尽数凑到一起,必然是在暗中策划着更大的阴谋。 “不至于此。” 眼见得暖阁中的气氛已经有些剑拔弩张,御马监提督太监徐应元更是下意识的朝着窗外张望,似是在确定今夜值守苏卫的人数,大明天子朱由检不由得轻轻颔首,嘴角勾勒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嘲弄。 “他们没这么大的胆子。” 自“土木堡之变”过后,大明朝的这些勋贵们就好似被打断了脊梁一般,再未有人能够拥有其先祖的三分本事。 这些人,或许善于各式各样的寻欢作乐,但舞刀弄枪却是强人所难,更别提铤而走险的“逼宫”了。 “算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随他们去吧。” 虽然内心隐隐已经猜到了这些勋贵们的计划,但朱由检却并未选择将其点破,更没有理会“内相”高时明先发制人的提议。 他继位至今满打满算也才一个多月的时间,虽是靠着一些小聪明以及上帝视角暂时挡住了“东林党”的反扑,但在这朝中依旧是“势单力薄”,苦苦支撑。 此等情况下,假若他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直接诛杀这些与国同休的勋贵,怕是会瞬间将自己置于众矢之的,将本就对自己没有太多好感的文官集团和武勋势力彻底得罪个遍。 到了那时候,他不仅可能会重蹈自己“皇兄”的后尘,落得一个因失足落水的下场;且这失足落水的地点可能都不是西苑的太液池,而是自己乾清宫暖阁内的“浴桶”。 见天子忍而未发,内心颇有些惴惴不安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也是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身子不再像最初那般僵硬。 这大明的勋贵们虽然早就没有了国朝初年时的权柄,但也不像各地那些被当做吉祥物“豢养”的宗室藩王,在朝中和京营中多多少少有些影响力。 而且经过两百余年的联姻,京师勋贵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都是“铁板一块”,远比那些互相倾轧攀咬的文官要团结。 “朕今日给了那些勋贵半个月的时间,预计能暂时拖延其一段时间。” “趁着这个功夫,锦衣卫和四卫营都要认真操练起来,不要让朕失望。” 事关自己的“身家性命”,朱由检也不由自主挺直了身子,清冷的声音中更是充斥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臣遵旨!” “奴婢遵旨!” 闻言,几位大裆和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均是匍匐在地,毫不犹豫的领命称是,但年轻天子的目光却并未在这些人的身上停留,反倒是飘向了窗外的黑夜。 这北京城中的勋贵们说多不多,但说少也不少,在两百余年的传承时间里,多多少少都与那“四处漏风”的京营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是除了李若琏口中的这三家勋贵表现出了明显的抵触之外,其余的勋贵们对于自己整饬京营,至多也就是在口头上抱怨几句,发发牢骚而已。 双方如此泾渭分明的态度背后,倒是隐隐让他产生了一丝怀疑。 抚宁侯朱国弼,阳武侯薛濂,恭顺吴汝胤,这三人真的是因为舍不得“占役”的军饷,方才如此抵触自己整饬京营吗? 直觉告诉他,这背后另有隐情。 第51章 山雨欲来(上) 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 作为中华文明的重要发祥地,金陵城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至楚威王熊商于石头城筑金陵邑。 及至三国时期,东吴大帝孙权在此建都,金陵城便正式崛起,在历史上成为多个南方政权的国都,并于明太祖朱元璋建国称帝之后,改名为“南京”。 尽管在“靖难之役”过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使得大明朝的权利核心转移至北方,但这座历史悠久,见证过无数兴衰的古城依旧是大明朝最为重要的经济命脉,城中保留有六部等完整官僚体系,乃是货真价实的“陪都”。 ... ... 太阳西沉,夕阳的余晖洒在年久失修,已是有些褪色的墙砖上,为这座古城平添了三分韵味。 作为汇聚了南方腹地精华的南京城,每日来往于此的行商走卒不知凡几,尤其是在这太阳落山之际,更有那满脸风霜之色的外地行商不断向前推搡,以免在这初秋时节,露宿城外。 眼瞅着队伍的秩序愈发混乱,本是懒洋洋靠在城墙下,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的兵丁便示威般握紧了手中的兵刃,准备给人群中那个仍在推搡,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地行商一点颜色瞧瞧。 哪里来的“乡巴佬”,竟敢在南京城外推搡闹事? 唏律律! 正当这些守城兵丁琢磨着待会该用何等由头从这行商手中勒索几枚铜钱的时候,便听闻远处官道上猛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惹得本是有些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不多时的功夫,在诸多百姓的注视下,便有几名骑士纵马行至城门外,为首者操着一口流利的官话:“阳武侯府拜会魏国公府。” “快快放行!” 此话一出,原本因其“口音”而心生些许轻视的守城士卒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唾沫,也不敢伸手去接那为首骑士递过来的堪合,便眼疾手快的疏散起围在城门附近的百姓们,任由这骑士大摇大摆的消失在视线之中。 “为何此人不用检验堪合和路引?”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受到了区别待遇,亦或者是真的“不知天高地厚”,刚刚那名不断向前推搡,早已惹得身旁百姓众怒的外地行商竟手指着骑士消失的背影,满脸不忿的嚷嚷道。 虽说国朝传承至今,许多“规矩”早已是名存实亡,例如出行需要随身携带的“路引”已经少有人去认真核对盘查,但这些守城兵丁就如此大张旗鼓的放任那骑士进城了,根本不用核对其身份和路引? 他为了抵达这南京城,一路上不知受到了那些守城士卒多少刁难。 见这不知从何而来的“乡巴佬”如此言说,人群中竟是响起了不知所谓的哄笑声,就连那几名兵丁也笑着摇头。 为何不用核查刚刚那骑士的堪合和路引? 因为那骑士自称是替阳武侯府办事,而其拜会的对象更是世镇南京的魏国公府! 作为开国“六公之首”,魏国公乃是当之无愧的勋贵之首,即便是在“靖难之役”过后,其身份和地位都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甚至因为成祖朱棣迁都北京的缘故,留守南京的魏国公府还成为了这南京城中的“土皇帝”。 时至如今,但凡能与魏国公府攀上半点关系,纵使放眼这整个南直隶,也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此等情况之下,谁敢阻拦魏国公府的“客人”? 只是这不年不节的,为何远在京师的阳武侯府会突然谴人来拜会魏国公呢,他们在这南京城中土生土长,从未听说过魏国公和京师的阳武侯有太多交集啊? 想到这里,这几名守城兵丁便将狐疑且敬畏的眼神投向城中。 ... ... 南京魏国公府,坐落于城中最为繁华的核心地带,占地不菲的宅院周围绿柳成荫,配合上那朱门高墙,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即便偶尔有那“初来乍到”的外地行商意外靠近,也会瞬间遭受到家丁护院的驱赶。 迈步进入府中,装修陈设古意盎然,丝竹管乐之声更是不绝于耳,配合上那假山流水间的小溪潺潺,更是别有一番韵味。 作为当代的魏国公,徐弘基生平最大的爱好之一便是附庸风雅,府上养着不少“文人骚客”,平日里闲来无事时便与其吟诗作对,或者品茶鉴古。 为此,他的书房中摆满了历朝历代的古董文物,两百余年的积累沉淀下,怕是比之两炷香脚程外的“行宫”都不遑多让。 而此刻的徐弘基,正轻哼着小曲,将一封字迹有些凌乱的书信就着桌案上的烛火点燃,脸上的表情很是耐人寻味。 这书信是阳武侯薛濂派人送来的,说是北京城中那位刚刚继位的小皇帝“野心勃勃”,竟是打算整饬京营,肃清军中的魑魅魍魉。 而薛濂的意思,是希望看在大家同为勋贵的份上,由自己牵头在南京大营中搞些“小动作”,让紫禁城中的天子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否则一旦天子通过整饬京营尝到了甜头,下一个“遭重”的便是这南京大营。 轻轻捋了捋自己刻意修建的长须,徐弘基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抹不屑之色。 早在万历二十三年的时候,他便“子承父业”,承袭魏国公爵位,并在同年佥书南京军府,于南京兵部行走;万历三十五年的时候,他又正式履职南京守备,提督“南京大营”。 这还不算完,两年之后他又奉旨提督操江,统领这漕河的江防之事,牢牢掌控着南京军权。 天子整饬南京大营? 呵,那也要北京城的旨意能够顺利抵达这南京城,而不是半路被贼人“盗窃”,或者船只在运河失事,圣旨随同沉没。 望着窗外逐渐浓郁的夜色,魏国公徐弘基懒洋洋的自座位上起身,心道就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值得大惊小怪;更何况,除了那同宗同脉的“定国公府”之外,他和京师的那些勋贵们早就没有了什么联系,他又何必再出这个头? “来啊,今天有兴致,去秦淮河走一遭。” 随口朝着书房外吩咐了一句之后,徐弘基便像是个木偶般等在原地,任由鱼贯而入的婢女们小心翼翼的为其更换衣衫,以及准备外出游河所需要的物件。 “公爷夜游秦淮河!” 与此同时,早就忠心耿耿的管家于书房外吆喝,命人通知停靠在秦淮河畔的那些画舫游船,提前准备好“清倌人”,以免耽误了自家公爷的兴致。 望着院落中毕恭毕敬,各司其职的家丁婢女们,魏国公徐弘基再度看向北京城的方向,嘴角勾勒出一抹嘲弄。 天子?不过是一个困在牢笼中的可怜虫罢了。 他能玩些什么呢? 第52章 山雨欲来(下) 大明,西南边陲。 永乐十一年,成祖朱棣设立贵州承宣布政司,下辖贵阳、都匀、黎平等8府及安顺、普安等4军民司,治所设立在贵阳。 因为贵州境内以山地为主,汉,苗,彝等多民族杂居,故实行“羁縻”制度,各地土司明面臣服,暗中仍掌控着自己的狼兵,在两百余年的国祚中反叛不断。 而在贵州境内的诸多土司当中,势力最大的莫过于水西安氏土司。 水西安氏彝族历史悠久,真正“发迹”可追溯至三国时期,因其首领济济火帮助蜀汉丞相诸葛亮南征有功,被封为“罗甸王”,自此开始了在贵州长达千余年的统治。 因为安氏土司统辖的地区大致位于鸭池河以西,故此时人通将其称之为“水西安氏”,其首领也被成祖朱棣封为“水西宣慰使”,世袭罔替。 ... ... 水西宣慰司占地千亩的老寨中,入目尽是披甲执刃的狼兵,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肃杀,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味道。 自天启二年,自家大长老安邦彦以“四裔大长老”为名,响应那“梁王”奢崇明的号召,正式起兵以来,在整个西南边陲都拥有赫赫影响力的水西土司便彻底与朝廷撕破了脸皮。 经过多年的厮杀,明国那些孱弱不堪,不堪大用的兵丁们在其四川巡抚朱燮元的率领下成功收复了四川永宁的失地,将阵线反推至贵州境内,而初期一度陈兵“成都”城外的梁王奢崇明也被迫避难于他们水西安氏。 不仅如此,就连作为梁王“太子”的奢寅都被那朱燮元策反的一名内应刺杀,使得曾经在西南地界上大名鼎鼎的梁王奢崇明意志消沉,终日以酒买醉,已是许久不曾露面了。 “大长老醒了吗?” 正当这些狼兵们想入非非的时候,便瞧见十余名身强力壮的莽汉大步朝着他们走来,其中为首者的眼神仿佛能够窥伺他们的灵魂,让他们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颅。 “梁王,大长老正在官厅中等着您。” 短暂的错愕之后,这几名训练有素的狼兵便是赶忙侧身让开了身后的“宣慰司衙门”,压根不敢与奢崇明那炯炯有神的眸子对视。 “唔。”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似乎已经从“丧子之痛”中彻底走出来的梁王奢崇明便抖了抖身上宽大的黑袍,在身后诸多水西狼兵的注视下,大步迈入了这座由明廷派人修建的“宣慰司衙门”。 ... ... “梁王来了。” “见过梁王。” “梁王..” 奢崇明才刚刚迈进装修陈设与中原风格大相径庭,角落处摆满了兵刃的官厅之后,耳畔旁便响起了络绎不绝的问候声。 放眼瞧去,在场的水西夷人不管心中作何感想,皆是起身迎接“梁王”奢崇明,就连坐在上首诸位的“水西大长老”安邦彦也是点头示意,笑容和煦。 作为昔日的永宁宣抚使,奢崇明在四川的地位丝毫不亚于安邦彦相比较贵州,即便如今他已经背井离乡,被迫“避难”水西,但其麾下依旧有上万名对其忠心耿耿的永宁夷人追随。 “梁王..” “大长老..” 在彼此点头示意之后,奢崇明缓缓落座,那张饱经沧桑的脸颊上涌现出一抹转瞬即逝的惆怅和痛苦。 曾几何时,他奢崇明自号“梁王”,短短半年不到的时间里便是接连拿下重庆,泸州,合江等多座川中重镇,让整个四川为之震动。 可现如今,他却只能像无根浮萍一般,在这水西安氏的地盘避难,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不知何时便会被身旁的安邦彦当做“投名状”,献给明国求和。 “今日将梁王请来,实有要事相商。” 像是猜到了奢崇明的心中所想,待到人满为患的官厅中逐渐趋于安静之后,掌权多年的水西大长老安邦彦便清了清嗓子,意有所指的说道。 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如今虽是独揽水西大权,但真正的“水西宣慰使”其实另有其人,他当年不过是仗着“宣慰使”年幼,且在奢崇明的帮助下,方才暂时摄取了水西大权。 如今“宣慰使”安位已是年满十八,按照他们夷人内部的规矩,早已可以发号施令,而他安邦彦作为“大长老”便要主动让位,交还手中的权利。 可尝到了权利的甜头,他如何甘心将其拱手让人? “大长老有话直说吧。” 闻言,奢崇明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淡然如水的声音中没有半点感情波动。 自从自幼被他当做继承人培养的长子奢寅遇刺身亡之后,他便是有些万念俱灰,满脑子都是想着为自己的长子报仇,已是许久不曾掺和这些水西夷人的内部斗争了。 “本长老已经收到确切消息..” 像是没有听出奢崇明话语中的“冷淡”,年过五旬的水西大长老安邦彦猛然起身,面朝着贵阳城的方向咆哮道:“明国小皇帝继位,已是将那五省总督张鹤鸣召回京师了。” 哗! 此话一出,官厅中顿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私语声,就连“梁王”奢崇明也是猛然瞪大双眼,面露不敢置信之色。 自天启元年,他正式起兵以来,在四川任职多年的朱燮元便临危受命,便明国天子提拔为“四川巡抚”,全权负责四川和贵州的战事。 也正是在朱燮元的整饬下,那些原本被他视为不堪一击的明国官兵们竟然奇迹般恢复了斗志,甚至还收复了他经营了数十年之久的永宁宣抚司。 若非去年夏天,那战功煊赫的四川巡抚朱燮元因母亲病故,被迫回乡守孝,恐怕战火早就蔓延至这水西老寨;而接替朱燮元位置的,便是这位张鹤鸣。 此人用兵虽不如朱燮元那般“咄咄逼人”,甚至还主动与安邦彦“议和”,但其却老成持重,深谙“骄兵必败”的道理,屡次自广西,湖广等地调兵,让贵州的局势愈发紧张。 如今西南战事一触即发,但明国的小皇帝却临阵换帅,将总督张鹤鸣召回京师,此举必然会极大动摇官兵的士气和斗志,为他们赢得宝贵的时间。 “大长老..” 剧烈的喘了几口粗气,反应过来的奢崇明刚欲说些什么,便被安邦彦挥手打断,其声音中充斥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传令下去,密切注视官兵动向。” “一旦官兵露出破绽,我等便要卷土重来!” 言罢,安邦彦便将目光投向窗外,耳畔旁尽是众人疯狂且激动的呼喝声,但其嘴角却微微上扬。 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他正愁不知该用何等理由,拒绝交出手中的权利,这明国便主动给他递了一个台阶。 战事一触即发,哪怕是族中那些对“宣慰使”忠心耿耿的死忠们,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生事,更别提让他把权力交还给毫无战事经验,未曾经过半点磨练的“宣慰使”安位。 至于明国那边,只要再拖延一段时间,他便能仗着族中传承了千年之久的“底蕴”卷土重来,让西南边陲再起狼烟! 第53章 啸营(上) “谁说我会挂念他了,想得美。哼。咦,等等,你刚才说还会回西京城?难道玉弥瑆如今已经离开了西京城?”花上雪回过神来,开口问道。 当年鹿山罗家被百叶宗屠杀时,和三宝一样,罗采光由于并不在鹿山,这才逃过一劫,没想到这些年过去,采光也来到了天兰,而且还搞了个什么金鹰佣兵团。 “这是不可能的,万一她真的靠这门功法恢复了之后,死的肯定是我们,这个家伙不会是那个大能的残魂吧!”李慕对着牧雪和李牧说道。 一道璀璨的星光突然升起,跟之前的不同,这不是天空之上的星辰,而是在风辰的身后。 若是没有师尊劳冰所借的中神器格风,三宝根本就没有勇气寻到此处。 看着愈来愈近的兵马,站在将台上的杨远也是一声厉喝,而后战阵中便传来一阵阵的哗啦声。 “天降奇宝,我若不取,必遭天谴。”李慕慢悠悠的走着,似乎一点都不急。 向来都是她安静望着莉莉丝投入西蒙的怀抱,这次她并不想压抑,怕莉莉丝会多想也没有太过份,但就算只是倚着西蒙手臂,也能感到踏实的安全感。 这几日,李慕过的可谓是有些艰辛,这边不断哄牧雪开心,牧雪刚刚到这个陌生的地方,难免不习惯,而李慕若是还不陪伴的话,只会让牧雪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所以理论爱情知识很丰富的李慕常常抽空来陪伴牧雪。 一路上有不少风流天下和情义天下的人,但是根据我的观察,这些人的数量应该不会是这两个行会活跃升级成员的总数才对,他们的大部分人,应该没有在这里练级才对。 金普普斯见到雷霆龙血蜥发动攻击,他想和这雷霆龙血蜥硬钢一下。 王大娘还在骂骂咧咧,骂累了就让摊位上桌子底下的大黄狗去咬叶梦歌。 她可是不辞千里,从长安帝城追夫出来,偷听到某只咸鱼的心声。 “姐夫,放心吧,世林以后与你一同照顾二叔。”这是陆世林表示的诚心。 虽说包正如今的修为已经隐隐超越了真仙妖圣,朝堂却是他立足奠基的所在。 “来人,把这把椅子给扔了,换一把新的椅子。”沈岁皱着眉,很是厌恶的看着这把郡守曾经用过的椅子。 他们两人刚才探查时,已经发现,张怒自己新换的眷族,是亡灵生物骷髅族。 初被押入开封府时,他还想着自己贵为驸马,纵有过错,想必也不至于丢掉性命,包正再怎么强横,难道还真敢让隆庆公主守寡不成? 虽然林雍能够以鬼神令偷渡,但要是这里的事情依然无法解决,那他是无法离开这里的。 雷战跟深海也没有说话,如果她十年都没有看到这个世界了,那么她现在真的应该去看看。 如果可以的话,雷战想立刻结束这场战争,不为别的,就为了这些人。 胡泽海和胡泽天之前还帮过我做事,查学校阴煞那事儿的时候没少出力。没想到一场撕逼战,俩人前途全断了。 “系统提示:您的宠物幽炎鬼凤进化完成,成为幽冥妖凤!”猛的,系统提升声响彻而起,顿时将林帆的心神狠狠的敲了一下。 经过三日闭关,我的魔劲重回本源,再上巅峰,并且隐隐感觉到了我一直没去寻找,却又想去寻找的祖龙另外三感。 自己今日的力量,可以比拟传说中的圣主了,在自己的力量下,这些当年的部下真正的复活了。 “没有想到,该死的兽人竟然在那里建设了兽人传送阵,可是,我现在手头上根本没有什么人能够调动了,如何去将这个传送阵拔除呢?”贾尔斯特低声苦笑道。 苏阳听了后,感觉情况不妙,立刻想起了狼崽。他心想:难道梅利在调戏狼崽?糟了,要是这样的话,那情况不妙。 看在她的面上,老子这忙恐怕不帮也得帮了,不过老子一向不做赔本的买卖……有了……驼子不是说他师母精于什么算术么? 嘿嘿,老子这就叫坐怀不乱,他母亲的,这个词可不错,想不到老子领悟了宇宙之息后,居然可以出口成章了,不错不错。 还远未到早朝时刻,明皇便早早坐在金銮殿上,且将所有太监宫人都赶出殿去。面对空无一人的大殿,他忽然觉得有种一无所有的恐惧,连下面的宝座也是如此冰凉,那厚厚的暖垫今次竟毫无作用。 修炼了一夜,天微微一亮,海阴姬又进城了,虽然有些急切,但海阴姬行事很稳,没有绝对的把握,其是不会动手的。 他自己体内的那颗乳白色石头已经彻底的没有了踪影,应该是在爆发之中消耗殆尽了。 声音一遍又一遍的响荡于腾龙国玩家们的耳边,它就像是一把利剑,又下又一下的斩击在人们的心间。 当日那些话,玉童怎么会忘?不知多少次,玉童都被这些话从梦中吓醒,方知又过了一夜。 对于韩彪瞎指挥的行为,让一干人等分外的头疼,但是命令已经下达下去了,为了维护首领的威严,又不得不执行下去,虽然韩彪的那些“宏伟计划”在他们看来,十分的无法理解。 为首中年国字脸,粗狂的面目带着一丝狰狞,坐骑竟是五阶魔兽火云豹,阴厉的眼中杀机毫不掩饰的外放。 据说,仙魔凡三界就像是三个大圈,互相环圈于一起,而在三界中心,还有一块独特的存在,而这个存在,系统暂时未开放,不过,里头的一个独特副本,却被系统提前抛出。 而加德希尔却能一下子召唤出数十个骷髅法圣,要知道骷髅法圣的诞生数量要远远低于其他亡灵生物,这就是半神中阶强者的底蕴,哪怕加德希尔重伤实力倒退,但是一些底蕴还是有的。 第54章 啸营(下) “众将士,随本将平乱。” 只一个愣神的功夫,甲胄在身的王廷臣便反应了过来,扭头朝着周围仍目瞪口呆的副将亲兵们吩咐了一句之后,便疾步朝着不远处的辕门跑去。 这神枢营大致可分为“左掖”,“右掖”和“中军”三座营盘,三座营盘彼此相连,其中当属王廷臣执政的“左掖”兵力最少,仅有数千人。 “尔等意欲何为!” 才刚刚行至“中军”营外,王廷臣便瞧见几名鬼鬼祟祟的兵丁手中举着火把已是溜出了营地,腰间还佩戴着兵刃。 “将..将主..” 许是做贼心虚,这几名兵卒在瞧见了满脸狰狞,来势汹汹的王廷臣之后,竟直接手足无措的僵在原地,不敢与其犀利的眼神对视。 “即刻回营,本将既往不咎!” 局势紧急,深知迫在眉睫的王廷臣根本没有心思与眼前这几名兵丁计较,在其“欣喜若狂”的眼神中吩咐了一句之后,便领着周围的副将亲兵们一同迈进了神枢营“中军”的营盘。 ... ... 没有理会眨眼间便消失在人海中的几名兵卒,王廷臣望着辕门附近面面相觑的当值兵卒,毫不犹豫的吩咐道:“还愣着作甚,即刻关闭营门!” “这..” 尽管借着手中的烛火,这些当值的兵卒早已认出了说话之人乃是神枢营“左掖”参将王廷臣,但却没有人应声行是,反倒是面面相觑,眼神变幻不断。 他们的上官早就不止一次的叮嘱过他们,一旦营中生事,便趁乱打开辕门,之后发生的任何事便与他们无关了,即便时候朝廷追究下来,也可将这打开营门的责任推到那些“乱军”的身上。 但他们万万没有料到,这王廷臣居然来的如此之快,这彻底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啊。 “左右,给我将这几名抗命不遵的宿卫拿下!” “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望着远处营地中愈发喧嚣的人群,以及高台上若隐若现的人影,王廷臣更加心急难耐,哐当一声便抽出了腰间的长刀,状若疯癫的朝着身旁亦步亦趋的亲兵们命令道。 如今这军营中的局势已是十分明显,必然是有人在暗中煽风点火,希望趁着这个寂静无声的黑夜搞些事情出来。 他心中已是有了十足的把握,刚刚的那些动静,根本就不是军将谈之色变的“啸营”,而是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刻意制造的“哗变”。 既然是“哗变”,那越早将“煽风点火”之人镇压,造成的影响也就越小,否则今夜真的会酿成一场大祸。 “遵令!” 自王廷臣执掌神枢营左掖以来,一直是与麾下将士同吃同住,且时常拿出自己的军饷“赈济”贫苦兵丁,深受军中的兵卒们爱戴和敬重。 此时听闻王廷臣下令,跟在其身旁的亲兵们只是稍作犹豫,便眼疾手快的将靠拢在辕门附近的当值宿卫控制住,其中有人下意识想要反抗,却直接遭到一顿拳打脚踢。 “关闭辕门,随本将平乱!” 见最为重要的辕门被控制,王廷臣紧闭的心弦有所缓和,但右手却将兵刃握的更紧,冰冷的眼神中也涌动着一丝杀意。 他终究只是神枢营左掖参将,按理来说节制不了这“中军”的兵卒们,更别提那位在“中军”坐镇的武臣在品秩上还比自己高上半级,至于稍远些的“右掖”,他更是有心无力,鞭长莫及。 倘若此刻在高台上聚众闹事,煽风点火之人,正是这神枢营中军武臣,他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难道要即刻回“左掖”调兵,与那“中军”武臣对峙? 自己倒是不怕因“擅自行事”,日后被朝廷怪罪,只怕弄巧成拙,将事情闹得更加不可收场。 正当王廷臣左右为难的时候,刚刚被他下令关闭的辕门便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让他的心弦重新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一队训练有素的锦衣卫赫然映入他的眼帘。 ... .. “本官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尔等何人?” 像是没有瞧见远处营地中那冲天的火光以及乱作一团的人影,高居于战马之上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面无表情的打量着仅有一墙之隔,身上披甲执刃,形迹可疑的兵丁们,眼神中涌动着不加掩饰的杀意。 果真是被天子猜中了,京营的这些骄兵悍将们竟敢深夜闹事。 “卑职神枢营左掖武臣王廷臣,听闻中军哗变,特率人赶来平乱!” 待瞧见李若涟身上那崭新的斗牛服之后,王廷臣眼中的警惕和不安迅速消失,主动上前一步“自报家门”,任由头顶的皎洁月色以及锦衣卫缇骑手中炙热的火把,照亮他那张因激动而略显狰狞的脸颊。 出乎王廷臣及周围将校预料的是,本是“咄咄逼人”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在得知王廷臣的身份之后,竟主动翻身下马,并自怀中摸出一封明黄色的卷轴,将其高高举过头顶:“圣谕,京营诸将士于营中静肃,不准随意走动。” “违令者,先斩后奏。” “遵令!” 听闻紫禁城中的天子居然早有准备,而且提前便将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派遣至此,王廷臣那因紧张而狰狞的脸颊顿时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 锦衣卫指挥使亲自坐镇,又有天子的圣旨傍身,除非神枢营中这些“乱臣贼子”彻底失去了理智,否则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哗变”应该便是控制住了。 就是不知晓稍远些的神枢营和神机营那边是何等状况? 趁着王廷臣等人躬身行礼的当口,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也轻轻打量了一番眼前这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武臣,心道不愧是被天子提前瞧中的,确实有两把刷子,不仅其亲自节制的“左掖”安然无恙,而且其本人还能在第一时间赶至“中军”平乱,算得上是能力出众且忠心耿耿了。 一念至此,李若涟便又在诸多将校略显茫然的眼神中,摸出了第二封卷轴,沉稳有力的声音与这喧嚣的黑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圣谕,若京营不靖,神枢营左掖武臣王廷臣总督京营军务!” 第55章 平乱 “谨遵陛下旨意!” 双手颤抖的接过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亲自递过来的旨意之后,王廷臣便毫不犹豫的扭头朝着身旁的副将吩咐道:“孙应元,即刻回左掖营盘,让儿郎们严阵以待,再让各把司来此地见我。” “若有违令者,杀无赦!” 假若只是平息这神枢营的“骚乱”,王廷臣自诩凭借着自己在军中的威望以及手中的圣旨,应当能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怀不轨者”有所收敛;但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说的清清楚楚,天子令他总督京营事务。 这不仅给他了更大的权柄,也赋予了他更大的责任。 以那些勋贵们的行事作风来看,今夜的这场“哗变”绝不可能仅仅局限于在眼前的神枢营。 他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这神枢营的骚乱,继而去平定五军营和神机营的骚乱。 “遵令!” 孙应元是神枢营的老人,因身手出众且性格豪爽,平日里颇得王廷臣的信任和倚重,算是其最为得力的副将。 望着指挥得当,丝毫没有拖泥带水的王廷臣,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眼中的满意之色更甚,但因身上另有差事的缘故,也没有与身躯仍在微微颤抖的王廷臣过多寒暄,只是点头致意之后,便率领着身后的一众锦衣卫们拍马扬鞭,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这北京城,已是许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 ... ... “将主,咱们?” 随着锦衣卫缇骑远去,随同王廷臣至此的副将亲兵们也纷纷面露狂热之色,大有一言不合便要“孤军深入”,直奔营盘深处那摩肩擦踵的人群而去。 虽然彼此相隔甚远,但他们仍能听得清清楚,那高台上的人影已是在毫不掩饰的蛊惑军中士卒“哗变”闹事了。 “稍安勿躁。” 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之后,王廷臣便命人再搬来几个火盆,将这辕门照的更亮,凝眉等着麾下的将校们前来与他汇合。 他自己麾下的左掖兵丁仅三千有余,算是这京营中诸多营盘中兵力最少的。 虽然其余的“乱臣贼子”彻底铤而走险,以至于兵戎相见的可能性不大,但他还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自己该去何处求援? 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已是领兵而去,明显是有更要紧的差事;兵部?这些群龙无首的官吏们如何能约束的住营中这些已是有些癫狂的兵卒。 至于那些领兵的勋贵?怕是唯恐天下不乱,巴不得这京营闹起来呐。 “将主,”因为知晓事情紧急,一路疾跑以至于有些气喘吁吁的孙应元拱手复命道:“左掖各把司已至,还请将主示下。” 或许是在来的路上,孙应元已提前对这些将校们告知王廷臣得蒙天子恩典,暂时总督京营军务之事,这些平日里便对王廷臣言听计从的武将们,态度更加殷切。 “众将士听令!” 在这些将校狂热眼神的注视下,王廷臣自怀中摸出那封已是有些温热的圣旨,将其内容言简意赅的叙述了一番之后,便将其交由众将士传阅。 “请将主示下!” 匆匆瞥了几眼之后,因情绪过于激动,胸口不断起伏的把司将校们便异口同声的呼喝道。 天子恩典自家将主,他们这些人说不定也能跟着沾光! 至于那圣旨上仅有天子的“御墨”,而没有内阁和兵部的批示,则是被他们下意识的忽略,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泼天的富贵已经送上门来了,谁还会在乎那些酸儒们? “即刻随我进营,平息骚乱!” 随着自己的“心腹们”系数到场,王廷臣心中也多了几分底气,反正这辕门已经被自己控制住,任凭营中那些“乱臣贼子”口若悬河,也是逃不出这营盘。 “遵令!” 在整齐划一的呼喝声中,众人眼神坚毅的朝着营盘中火光冲天的营盘而去。 此时营盘中早已是满地狼藉,就连远处的军营中也隐隐传来哭喊和惨叫声,让众人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 ... “本将奉旨总督京营军务,众将士即刻归营,保持静默。” “违令者,立斩不赦!” 及至那座火光冲天的高台已是赫然映入眼帘,簇拥在王廷臣身旁的将士们便不约而同的抽出腰间佩刀,眼神冰冷的盯着在高台上状若疯癫的人影。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这煽风点火之人全身上下笼罩在黑袍之中,脸上还带着面罩,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王廷臣,此话何意?!” 像是一直在忙于整饬营中的“骚乱”,迟迟未能露面的“中军”武臣刘正气喘吁吁的行至众人近前,故作惊怒的脸颊中涌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和不安。 这王廷臣还真来“多管闲事”了。 “本将奉旨提督京营,众将士即刻回营,本将既往不咎。” “违令者,斩!” 一语作罢,王廷臣便将那封圣旨在刘正不敢置信的眼神中交到其手中,并朝着身旁的孙应元使了个眼神。 嗖! 随着刺破空气的呼啸声响起,一枚闪烁着寒芒的箭矢精准命中高台上黑衣人的咽喉,令其猛然倒在血泊之中。 “谨遵圣上旨意!” “还请将主示下!” 在剧烈的喘了几口粗气之后,刘正略有些颤抖的将圣旨递交给眼前的王廷臣,并毕恭毕敬的抱拳行礼。 他自是注意到了圣旨末尾没有阁臣和兵部批示的细节,但他同时也捕捉到了王廷臣及其身旁将校眼中那不加掩饰的杀意。 这些人可是有着圣旨傍身,可以名正言顺的杀人立威,他可不想因为那些勋贵许诺的些许好处,便不明不白的将性命丢在这里。 “还请中军武臣领兵一千坐镇营盘,其余兵卒随本将平叛!”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之后,王廷臣丢下欲言又止的中军武臣刘正,转而领着身后的亲兵们大步朝着“右掖”的营盘而去。 见状,营地中虽然仍有兵丁面面相觑愣在原地,但更多的兵卒则是在孙应元等人的“许诺下”,不由自主的挪动脚步。 “众将士,跟着将主立功去!” “封妻荫子,就在今夜呐!” 一边是为了几两碎银,便冒着搭上性命的风险继续“上蹿下跳”;一边是既往不咎,而且还有可能跟着立功。 孰轻孰重,高下立判! 顷刻间,刚刚还喧嚣沸腾的营盘便瞬间冷静下来,只有那凌乱的脚步声在黑夜里回荡。 ... ... 时间在悄无声息间流逝,深谙“慈不掌兵”道理的王廷臣在汇聚了神枢营的兵力之后,选择以最为残酷却又直接的方式镇压了神机营和五军营的“哗变”。 鲜血,早已浸透了众人脚下的土壤,就连空气中都多了一丝咸腥的味道。 “启禀将主,神机营辕门已经关闭,共斩杀乱兵两百..” “启禀将主,五军营辕门已经关闭,共斩杀乱兵六百余..” “启禀将主,各处营房的火势已经扑灭..” 听着耳畔旁此起彼伏的汇报声,被骤然擢升的武臣王廷臣如释重负的点了点头,其紧握兵刃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早已泛白。 此时距离哗变之初已是过去了大半个时辰的时间,乱作一团的京营虽然已经恢复了秩序,但仓促间却不知有多少心怀不轨的兵卒早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这五军营和神机营可向来是那些勋贵们把持的“地盘”,不明真相的“老弱病残”也是军中最多。 想到这里,王廷臣便不由自主的将惊忧目光投向紫禁城所在的方向,胸口不断起伏。 今夜的这场“哗变”,还远远未曾结束呐。 第56章 讨饷(上) 子时已过,北京城中月色朦胧。 噗嗤! 伴随着火石碰撞的声音,本是漆黑一片的街道上猛然亮起了点点烛火,而后便像是星星燎原一般越聚越多,最终汇聚成一条冲天的火龙,照亮了夜空。 没有人知晓理应“宵禁”的北京城中为何没有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在来回梭巡;更没有人知晓早已落锁的城门,为何会突然被打开,让城中涌进了一群不速之客;但猛然于睡梦中惊醒,躲在门缝朝着街道上张望的百姓们心中却是咯噔一声,知晓今夜怕是有大事发生。 也许是为了约束愈发混乱的人群,也许是为了彻底点燃众人心中积攒多时的情绪,当这支乱糟糟的队伍抵达崇文门的时候,有一道全身上下笼罩在黑袍中的黑影猛然窜到了路边的坊市,将悬挂着的幌子扯了下来,并声嘶力竭的呼喝道:“兄弟们,咱们为朝廷打生打死,但朝廷却不给咱们活路!” “泥人尚有三分脾气,今天咱们便要去承天门外,找皇帝讨个公道!” 此话一出,本是喧嚣不断的人群便像是被狂风掠过一般,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数千张老实且淳朴的脸庞在月色的映衬下面面相觑,原本亢奋和激动的心情也渐渐冷静下来。 去承天门外,找天子讨公道? 这事怕是不合规矩吧! “没错,”眼见得街道上的这些兵丁们面露迟疑之色,迟迟无人做声,很快又有将校模样的汉子挥舞着手中的兵刃,情绪激动的咆哮道:“小皇帝一声令下,便要裁撤京营,可从头到尾都没考虑过咱们的死活!” “在那小皇帝的眼中,咱们怕是都不如那些城墙根底下的乞丐!” 哗! 此话一出,众人原本逐渐冷静的情绪再度被点燃,过往所遭受的冤屈和欺凌纷纷在这一刻于脑海中浮现。 这小半个月以来,兵部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吏们终日捧着一本兵册,对他们指指点点,有人想要近前求情,希望能留在这京营,却像是死狗一般被人拖走。 即便是卸磨杀驴,也不能这般冷血无情! 众人越想越觉得有理,滚烫的鲜血不仅让他们的身体随之燥热起来,也逐渐冲昏了他们的头脑,全然没有察觉到刚刚那“义愤填膺”的将校正是终日里仗着有勋贵撑腰,对他们指手画脚的“关系户”。 “兄弟们,咱们人多,不怕那小皇帝怪罪!” “今夜便要去承天门外讨个公道!” 或许是为了打消众人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很快便有人使出了“法不责众”的杀手锏,使得本就喧嚣的人群更加亢奋,不少人都因兴奋而抽出了腰间的兵刃。 如今他们这些人可是有数千人之多,即便今夜的所作所为多少有些不合规矩,事后也不怕小皇帝追究下来! “走!” “讨公道去!” 又是状若疯癫的挥舞了几下手中的幌子之后,最先“煽动人心”的黑影便轻车熟路一般,领着众人绕过了那些弯弯绕绕的胡同,直奔巍峨肃穆的紫禁城而去。 但随着身旁的建筑逐渐由低矮的坊市民房变成一栋栋恢弘大气的府邸,嘈杂的人群中却有不少兵丁后知后觉的冷静下来,面露茫然和不安之色。 刚刚在军营的时候,他们的上官只说领着他们去兵部讨饷,但瞧现在这架势,他们却是直奔紫禁城? 一念至此,这些心思相对机灵的兵卒便环顾四周,开始寻找刚刚“意正言辞”的上官,可他们身旁除了面色涨红,眼神里都透露着疯癫的袍泽之外,哪里还有上官的影子?! 嘶。 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后,这些心思活泛的兵丁们便默默放缓了脚步,并趁着途径胡同的时候,一个不注意便钻了进去。 他们这些人的肚子里虽是没有半点墨水,但也知晓那紫禁城可是皇帝的住所,岂是随便可以靠近的,更别提他们这些人手中还握着兵刃! 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想清楚这一点之后,这些逐渐与“大部队”脱节的兵丁们便弯着身子,一路小跑的朝着来时的方向而去;但也有些人在中途折返,并趁着夜色的掩护,消失在街道尽头,嘴角勾勒着意味深长的狞笑。 ... ... 紫禁城,承天门。 高耸的城楼上,早已得到消息的御马监提督太监徐应元和京营提督太监曹化淳并肩而立,脸上均是涌动着溢于言表的惊骇和愤怒! 果然如天子所料,京师这些蠢蠢欲的勋贵们最终还是选择了“铤而走险”,利用其在军中的影响力,蛊惑那些不明真相的士卒们闹事。 但他们实在没有料到,这些勋贵们竟是如此没有“底线”,竟然敢将祸水东引! 此举,与造,反何异?! 微微眯起眼睛,瞧着脚下越聚越多,甚至还有人握着弓弩的兵丁,曹化淳的脸色愈发难看。 好一群乱臣贼子! “众将士听令,一旦乱军靠近奉天门,即刻射杀!” 摆手止住作势便要出声的曹化淳,身着甲胄的御马监提督太监徐应元面无表情的朝着身旁两侧的宿卫们命令道。 相比较城楼上这些如临大敌,因为紧张身躯都微微有些发颤的宿卫们,徐应元此刻反倒是最为镇定之人,其犀利如刀的眸子死死盯着人群中那几名上蹿下跳的“刺头”,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气势。 这些乱军们虽然疯癫,但终究是行伍出身,倒是知晓将距离把控在城门五十步之外。 “是,公公!” 见徐应元面色如常,城楼上乱作一团的宿卫们倒像是找到主心骨般逐渐镇定下来,但还是有人忍不住左顾右盼,心道四卫营的那些兵丁怎么只来了几百人? 最近这段时日,四卫营可是好一番“扬眉吐气”,天子不仅自内帑拨银,为其补齐了拖欠的军饷,而且还专门采购甲胄兵刃,令其宛若脱胎换骨,终日在那豹房校场中操练,喊杀声震天动地,传遍整个紫禁城。 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如今这等危急时刻,四卫营为何却只来了这么点人,难道余下的皆是些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 此等念头才刚刚涌现,便在其脑海中挥之不去,也让这些平日里疏于操练的宿卫们不由自主的舔了舔嘴唇,好不容易涌现的斗志也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 就连被天子寄予厚望的“禁军们”都不知道跑到哪里装死了,他们又何必出头逞威风? 第57章 讨饷(中) 夜色撩人。 乾清宫暖阁中,大明天子朱由检穿戴整齐,面无表情的注视着桌案上随风摇曳的烛火,身旁放着终日佩戴的长剑。 早在大半个时辰前,他便通过夜空中那突然绽放的烟花,得知了京营将士哗变的消息,也对眼下遭遇的“逼宫”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却一直待在这暖阁中不为所动。 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虽然已经继位一月有余,也通过对内廷大裆的“人事调动”,将紫禁城中的宫娥内侍进行了一轮“清洗”,但正所谓人心隔肚皮,谁也不清楚这紫禁城中是否还藏着某些心怀不轨的“魑魅魍魉”或者外朝文官的“棋子”。 例如那位前些年在幕后推波助澜,继而发起“移宫案”的郑贵妃虽然已经在仁寿宫居住多年,但其在万历朝执掌六宫多年,依旧在这紫禁城中享有不容小觑的影响力。 虽然手中没有切实的证据,但他心中仍是隐隐有些怀疑,昔日那位“奉圣夫人”铤而走险,想要“狸猫换太子”的背后,或许便有这位郑贵妃的挑唆。 还有一个佐证,便是昔日的乾清宫秉笔太监李永贞作为“九千岁”魏忠贤的心腹党羽,却在最后关头临阵倒戈,投向了“奉圣夫人”客氏,甚至还暗中掌握了“净军”。 这一切的背后,可是疑点重重呐。 为此,尽管他已经能清晰听到乾清宫外宫娥内侍慌乱的喊叫声和脚步声,但他仍是对其置之不理,任由恐慌的情绪在紫禁城中蔓延发酵。 他终究是“根基尚浅”,与其终日提心吊胆,唯恐像昔日那位道君皇帝,在睡梦中险些被宫女们勒了脖子;倒不如“以身犯险”,瞧瞧这些手眼通天的勋贵和“乱臣贼子”们是否真的能将手伸到紫禁城中,继而顺势将宫内宫外的隐患尽数解决。 这才是他的计划。 ... ... “陛下,徐应元派人送来消息。” “约莫数千乱军,已是兵临承天门外。” 不知过了多久,同样身披甲胄的“内相”高时明在几名侍卫的簇拥下,蹑手蹑脚迈入暖阁,朝着已经沉默不语多时的大明天子低声禀报道,其满是褶皱的老脸上涌动着溢于言表的惊忧。 虽说自打太祖朱元璋建国称帝的那天起,这紫禁城便仅在靖难之役的时候“出过事”,此刻聚拢在承天门外的那数千兵卒应当成不了气候,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谁敢拿天子的安危开玩笑? 更何况根据徐应元送来的消息,承天门外的那数千兵丁尽皆披甲执刃,有的甚至还拿着弓弩,端的是来势汹汹。 “仁寿宫那边,可还妥当?”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之后,朱由检终于将那双深邃的眸子自烛火移开,转而意有所指的询问道。 他之所以一直待在这紫禁城中“按兵不动”,便是为了给某些“魑魅魍魉”上蹿下跳,主动露出马脚的机会。 “太妃今夜睡得早。” “仁寿宫一切照常。” 闻言,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将佝偻的身子弯的更低,但其声音却是远比平日里要坚定和肃杀。 “唔。” 对于这个结果,朱由检心中其实并无太多意外,毕竟这位在仁寿宫中养老的郑贵妃可是福王朱常洵的生母,在“国本之争”中与那些东林党人斗的不可开交,与那些勋贵的关系也称不上和睦。 看来今夜的这场骚乱,与那位已经年过六旬的老妇人没有关系。 “既然如此,那便抓人吧。” 在“内相”高时明果然如此的眼神中,朱由检一脸平静的吩咐了一句,似是从始至终都未将紫禁城的骚乱放在心上。 “遵旨!” 躬身领旨之后,高时明便朝着角落处的随侍宦官们摆了摆手,乾清宫外也很快响起了甲胄碰撞声和宫娥内侍的惊呼声。 这乾清宫作为朱由检的生活居所和大明权力中枢,自然是重中之重,高时明早已提前将今夜在宫中驻守的数百名四卫营将士调拨一半,安插到这乾清宫周围,以保障朱由检的安危。 至于余下的四卫营将士们去了哪里,高时明心中虽然隐隐有所猜测,但并未将其宣之于口,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自打京营乱军入城之后,便已有多名随侍宦官或有心,或无意的向他抱怨四卫营将士们“不知所踪”,有负天子嘱托;至于从头到尾都未曾露面的锦衣卫,更是早已惹了众怒。 “走吧,其余人等随朕去承天门。” “朕倒是要瞧瞧,那些乱臣贼子纠结有几分本事。” 伸手抓起桌案上的佩剑之后,大明天子朱由检便以不容拒绝的口吻朝着周围的亲随们吩咐了一句,并抬腿朝着外间而去。 事实上,在他下定决心整饬京营之后,便有预感自己或许会遭遇到那些勋贵的反抗,而这些勋贵们反抗的力度和速度也确实出乎他的预料。 不过好在他提前便做好了妥善的安排,此时倒也还算有底气。 “陛下?” 闻言,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便是扑通一声,跪倒在朱由检的身前,声音颤抖的叩首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您又何必以身犯险!” 此话一出,其余的宫娥内侍也像是后知后觉般,纷纷跪在朱由检的身前,眉眼间满是意外之色。 作为大明之主的天子,竟是要亲临被数千乱军团团围住的奉天门? “怕甚。” “都是些被流言蜚语搅乱了心智的莽夫们罢了,难道还敢对朕不利?” 气氛冷凝的暖阁中,大明天子那清冷却又铿锵有力的声音在众人的耳畔旁幽幽响起,让“内相”高时明血气上涌的同时,也对天子更加敬畏。 虽然胡乱揣摩圣意乃是大忌,但天子此刻的言外之意却是再清楚不过。 承天门外的那数千兵卒并非是深夜扣阙,犯下死罪的“乱军”;而是一群受了旁人蛊惑的“莽夫”,事出有因。 天子是要对那些被蛊惑了心智的兵卒们轻拿轻放了。 第58章 讨饷(下) 随着天子朱由检的一声令下,原本喧嚣混乱的紫禁城在四卫营将士的“约束下”迅速恢复了秩序,战战兢兢的宫娥内侍们捧起宫灯和火盆,将前往承天门的宫道照亮。 相比较面色惨白,脚步虚浮的内侍们,随侍在朱由检身旁的四卫营将士们均是眼神火热,魁梧的身躯也因情绪过于激动而微微颤抖,沉闷脚步声在咄咄响起。 古往今来,还能有比“救驾勤王”更能在天子面前露脸的事吗? 怀揣着各式各样的念想,众人终于簇拥着甲胄在身的大明天子登上巍峨高耸的城楼,将城外那些乱哄哄的兵卒尽收眼底。 “他们想要干什么?” 微微摆手,止住城楼上作势便要行礼问安的将士们,朱由检的眼神冰冷似铁,声音中更是如金属般粗粒。 借着城楼上的火光,视力不错的他,已是能清楚瞧见城外兵卒手中那明晃晃的兵刃,以及隐匿在人群中,仍状若疯癫,不断煽风点火的“乱臣贼子”。 “回皇爷,”不动声色的向前一步,将天子护在身后,京营提督太监曹化淳便言简意赅的回禀道:“城外兵卒许是受了贼人的蛊惑,得知天子要裁撤京营,故此为了讨饷而来。” 言罢,曹化淳又脸色难看的补充了一句:“奴婢办事不利,请皇爷请罪。” 天子将他自南京召回,对他委以重任,但他非但未能“为君分忧”,反倒是眼睁睁望着京营中流言蜚语满天飞,以至于酿成今夜的这场“灾祸”。 “此事罪不在你。” 朱由检面色平静,双眸仍死死盯着脚下乱哄哄的人群,并未“降罪”手脚冰凉的曹化淳。 京营积弊百年不止,内部涉及到的利益关系错综复杂,岂是一朝一夕便能抹去的? 莫说曹化淳走马上任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即便在天启朝权“权倾朝野”的魏忠贤,不依旧未能将手伸向京营吗? “徐伴伴,让人喊话。” “就说朕不会裁撤京营,更不会对军中的伤残们不闻不问。” “让他们即刻回营,别被贼人蛊惑。” 挥手将同样如临大敌的御马监提督太监召至近前,朱由检语气急速的吩咐道,但其那双冰冷的眸子却越过城外乱糟糟的人群,移至远处更加寂静漆黑的街道上。 事发突然,今夜不知晓有多少无辜百姓会因此受害。 “遵旨。” 听了天子的“许诺”之后,徐应元那张愁容满面的老脸上顿时涌现出一抹潮红,并示意周围的宿卫们听令行事。 他刚刚瞧得清楚,城外乱哄哄的人群中确实不乏行动迟缓或者负伤的“老弱病残”,而这些人也确实在嚷嚷着“面圣”。 如今天子亲至,应当能让这些人“心满意足”了。 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城楼上的宿卫们同时朝着城外嘶吼:“城外众人听着,天子御驾亲临,尔等速速返回京营,休要被贼人所蛊惑,一错再错。” “天子御驾亲临,即刻回营,既往不咎!” 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入一块巨石,宿卫们的咆哮不仅撕裂了黑夜,更是在乱哄哄的人群中引来了轩然大波。 虽然他们口口声声嚷嚷着“面圣”,但谁也没有料到作为大明之主的天子,居然真的驾临奉天门城楼,居高临下的注视着他们! “陛下!” 在窸窸窣窣的私语声,一名瞧上去约莫五十余岁的老卒颤颤巍巍的走出人群,并在距离承天门约莫三十步远的地方跪倒,似是想要让头顶的天子瞧清楚他的面容。 “小人军户出身,从祖爷爷那辈开始,便投身从军,到小人这代已经是第四辈了。” “陛下开恩,恳请陛下念在小人为国兢兢业业的份上,收回成命。” “小人就指望这点军饷去养育孙儿了。” 言罢,这名衣衫褴褛且面黄肌瘦的老卒便在无数双眸子的注视下,不断的朝着奉天门叩首,那清脆的碰撞声虽是不如刚刚宿卫的嘶吼声动静大,但却清晰无误的在朱由检的耳畔旁炸响。 血气上涌之下,朱由检直接推开挡在身前的曹化淳,朝着城外的老卒喊话道:“朕不会裁撤京营,更不会对尔等为国尽忠职守的将士不闻不问。” “尔等今夜受贼人所蛊惑,当即刻回营,以免酿成大错!” 哗! 此话一出,城外乱哄哄的人群更是一片哗然,原先因情绪激动而冲昏理智的兵卒们纷纷冷静下来,后知后觉的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竟是手持着兵刃,跑到这承天门外“讨饷”来了? “谢陛下开恩!” “皇上万岁万岁万岁!” 没有理会身后人群中的“喧嚣”,那名跪在地上的老卒在亲耳听到天子的“许诺”之后顿时老泪纵横,重重的磕了几个响头之后,便头也不回的绕过人群,一瘸一拐的消失在夜色之中。 “谢陛下开恩!” 像是如梦初醒,望着老卒渐渐远去的背影,又有百十名行动不便的“老弱病残”在朝着承天门上的朱由检叩首之后,便互相搀扶着离开。 顷刻间,刚刚还“气势熏天”的乱军们便从内部开始分化。 “尔等糊涂!” “此人不是天子,他在诓骗尔等!” 眼瞅着精心策划的“阴谋”竟被天子三言两语间便要化解,很快便有一名身着黑袍的汉子跳了出来,气急败坏的挥舞着臂膀:“兵部那些吏员终日捧着兵册点验,咱们可都是看在眼中!” “尔等可千万不要中了朝廷的缓兵之计。” 嗖!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这汉子吸引的时候,一枚闪烁着寒芒的冷箭竟突然于黑夜中绽放,直接射向立于城垛后的天子。 “啊!” 因为一直在仔细观察着城外兵卒的一举一动,注意力高度紧张的京营提督太监曹化淳瞬间反应了过来,一把将天子护在身后,任由那闪烁着寒芒的箭矢插在臂膀上。 尽管已是提前身着甲胄,但这箭矢却不偏不倚的透过甲胄间的缝隙,钻入曹化淳的血肉之中。 好在因为距离过远的缘故,这箭矢到没伤及要害和骨头,但随之蔓延在空气中的血腥味仍是让城头上的宿卫们心头一紧。 “乱臣贼子,竟敢刺王杀驾!” 虽然天子并未受伤,但御马监提督太监徐应元仍是牙呲欲裂的朝着周围同样面红耳赤的宿卫们吩咐道:“弓弩手,放..” “慢着!” 未等徐应元下令,脸色阴郁的朱由检便有些粗暴的将其打断,目光死死盯着那枚沾染着鲜血的箭头。 他之所以冒险亲临这承天门,便是不想“大动干戈”,若是此时“发难”,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朕说了,即刻回营,朕便既往不咎。” “休要执迷不悟!” 时间宛若静止的黑夜中,天子那饱含着惊怒的咆哮声猛然炸响,令城外对刚刚那一幕不知所措的兵丁们重现将思绪拉回到现实之中。 刺王杀驾,这可是诛九族的罪过! 他们本来是抱着从众的心思,跟着众人来这承天门“讨饷”的,毕竟法不责众嘛,怎么好端端的就成了刺王杀驾的乱臣贼子? 呼! 听闻天子既往不咎,并未追究那“刺王杀驾”的罪过,早已萌生退意的兵卒们再不敢耽搁,胡乱磕了几个头之后,便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树倒猢狲散。 事已至此,即便还有人满心不甘,却也不敢继续逗留,只能装作“如释重负”的模样,混迹在人群中,再不敢上蹿下跳。 眼见得一场剑拔弩张的“叛乱”竟被天子轻而易举的化解,城头上的众人均是气血上涌,发自内心的朝着朱由检叩首山呼,但朱由检那张略显惨白的脸颊上却没有丝毫表情,其目光仍是死死盯着兵卒们消失的方向。 这夜,还长着呐。 第59章 乐极生悲(上) 同一时间,距离承天门不过两炷香脚程的长安街上,各家各户均是虚掩着厚重的府门,不断有那穿着打扮像是亲随管家模样的汉子硬着头皮,做贼心虚般钻入黑夜中,试图打探消息,但阳武侯薛濂的府上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灯火通明的府邸中,往日装腔作势的亲随家丁们均是有模有样的穿上了印有“京营”样式的甲胄,腰间还佩戴着明晃晃的兵刃,走动时还会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除了这些眉眼间涌动着兴奋和好奇的家丁之外,在阳武侯薛濂所处的庭院中,还聚拢着百十名身强力壮,举手投足间便散发着行伍经验的兵卒,正在默默擦拭着兵刃,检查身上的甲胄,偶尔看向书房的眼神中,则充斥着不安和狐疑。 他们总觉得,自家侯爷的“计划”进行的有些过于顺利了,顺利到让他们有些打退堂鼓。 ... ... 书房中,同样穿戴整齐的阳武侯薛濂和抚宁侯朱国弼正在自饮自酌,那张保养极好的脸颊上已是有了三分醉意。 酒壮怂人胆。 在酒精的作用下,他们对当下在承天门外发生的那场“哗变”没有半点恐惧和不安,反倒充满了期待。 作为在京营中拥有不容小觑影响力的国朝勋贵,平日里受过他们恩惠的将校和兵卒不知凡几,故此早在城外京营哗变之初,他们便已经得到了消息。 对于这场突如其来的“哗变”,他们二人心中没有半点意外,毕竟这本就是他们在幕后推波助澜的结果。 硬要吹毛求疵的话,那便是因为那神枢营左掖武臣王廷臣的“多管闲事”,使得京营将士哗变的程度远没有他们预期中严重,自神枢营溜出的兵卒更是寥寥不已。 好在因为分身乏术的缘故,那无人监管的五军营和神机营倒是顺利溜出了不少老弱病残以及存着浑水摸鱼心思的兵卒。 这些兵卒零零散散加在一起,估摸着也能凑个几千人,足够给那毛都没长齐的小皇帝一个教训了。 且看他经过今夜之后,还敢不敢随便整饬京营。 “行了,薛兄,这火候已经差不多了。” “若是在耽搁下去,真有那没轻没重的将事情闹大,咱们也不好收场。” 仰头将最后半杯酒水一饮而尽,眼神已是有些迷离的抚宁侯朱国弼便醉醺醺的朝着眼前的阳武侯薛濂说道。 他们在暗中推波助澜了半个月,可不仅仅是为了吃力不讨好的策划一场“哗变”,他们不仅要让紫禁城中的小皇帝受到“警告”,还要其对他们“感恩戴德”。 这数千深夜扣阙的乱军,可是主动送上门来的“功劳”。 至于院落中聚拢的心腹兵丁加上不堪重用的亲随家丁们满打满算也就两百余人,相比较那些乱军兵卒显得“杯水车薪”倒不算什么难题,毕竟他们袭爵多年,在军中好歹有些“积威”,说话的分量肯定比小皇帝身旁的那些阉人管用,再加上乱军中又有“内应”,并不担心待会控制不了场面。 “不错,可惜那恭顺侯要避嫌,不然今夜还得更热闹几分。” 闻言,阳武侯薛濂便是一脸认同的点了点头,并不由自主的看向恭顺侯府的方向,面露轻蔑之色。 亏那恭顺侯吴汝胤终日在他面前“指手画脚”,但到了这关键时刻却突然掉了链子,指望不上。 不过话虽如此,阳武侯薛濂倒也能理解这吴汝胤的“苦衷”。 毕竟吴汝胤祖上是蒙古出身,这京师大营的蒙古兵卒大多都与其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假若这吴汝胤也跟着在暗中搅风搅雨,他们暴露的风险无疑会成倍增加。 更何况,少了恭顺侯吴汝胤,还少了一个人竞争,待会“勤王护驾”的功劳可就都归他和抚宁侯了。 “足够了,这就够热闹了!” 狞笑着活动了一下略显僵硬四肢之后,抚宁侯朱国弼便抓起放在桌案上的佩刀,脚步踉跄的朝着外间的院落而去。 刀剑不长眼。 承天门外终究是数千情绪上涌的兵丁,若是耽搁的时间久了,难免夜长梦多。 “儿郎们,跟着本侯救驾去了!” 喘了口粗气之后,阳武侯薛濂也拖着略显沉重的身子朝着外间而去,满脸疯癫的招呼着院落中不断朝他躬身作揖的亲兵护卫。 “救驾!” 闻言,院落中的亲兵护卫们也纷纷举起了手中的兵刃,簇拥着阳武侯薛濂和抚宁侯朱国弼大步朝着前院而去,只是未等众人走出太久,便听得剧烈的碰撞声响起,而后便是惊慌失措的喊杀声和惨叫声自前院传来。 只一瞬间,已是有些醉意的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便清醒过来,下意识对视了一眼,皆是从对方脸上瞧出了不加掩饰的惊惶和不安。 什么情况?! “列阵!” “都别呆愣着!” 终究是袭爵多年的勋贵,哪怕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体,但早年间看过的那几本兵书仍是让阳武侯薛濂和抚宁侯朱国弼不约而同的做出了防御姿态,如临大敌的盯着前方一片漆黑的夜色。 耳畔旁的喊杀声和求饶声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沉闷且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 ... 约莫小半炷香之后,在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不敢置信的眼神注视下,一队甲胄齐整的兵丁缓缓自夜色涌现,映入他们的眼帘。 望着眼前甲胄齐整,举刀相向的亲军护卫,为首的四卫营武臣黄得功脸上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反倒是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 “尔等何人,竟敢擅闯阳武侯府?” 尽管知晓眼前的这些兵丁们十有八九怕是来者不善,但阳武侯薛濂仍是强装镇定,惊怒交加的厉声喝问,脑海中则是不断分析着眼前的形势。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虽然他们一年到头也去不了几次,但也瞬间从这些兵丁的穿着及孔武有力的身材,判断出这些人十有八九便是号称“禁军”的四卫营将士。 只是如今承天门外围堵着数千叛军,这四卫营的将士们不待在城楼上保护“天子”,怎么会出现在他们眼前? “圣谕。” “阳武侯薛濂,抚宁侯朱国弼心怀不轨,欲行谋逆之事,其罪当诛。” “其党羽,跪地请降者免死。” 一语作罢,黄得功便是朝着身旁严阵以待的四卫营将士们挥了挥手,而后漫天的箭雨便从其头顶涌现,朝着惊慌失措的抚宁侯等人射去。 “啊!” 尽管身上皆是套着甲胄,但院落中猝不及防的亲兵护卫们仍是被射倒一片,滚烫的鲜血瞬间便染红了地面。 或许是知晓今日事不会善了,竟有那亲兵护卫血气上涌,怒吼着朝着黄得功等四卫营将士冲来;但更多的人则是毫不犹豫的丢弃了手中的兵刃,跪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磕头请降。 “放肆,尔等竟敢假传圣旨,擅杀国朝勋贵!” 仗着身旁几名心腹的保护,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倒是得以在刚刚的箭雨中幸存,此刻仍在歇斯底里的咆哮着,试图做最后的反抗。 “冥顽不灵,给本将拿下!” 见眼前已是穷途末路的勋贵仍打算负隅顽抗,黄得功眼中的冰冷更甚,其身旁的弓弩手们也毫不犹豫的松开弓弦,将那闪烁着寒芒的箭矢射入其死忠心腹的要害之处,令其在惨叫声中倒地。 “别,我降!” 眼瞅着身旁的亲兵们越来越少,自知大势已去,且身前这些兵丁们是真敢杀人的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便同时挥舞起手臂,再没有了刚刚的嚣张。 好死,不如赖活着。 哪怕今夜过后,他们便将身首异处,但能苟延残喘片刻也是人之本性。 “哼。” 见状,黄得功不屑的耸了耸肩,正欲让人将这两名勋贵束缚住,却不曾想异变突生。 就在几名四卫营将士准备将阳武侯薛濂和抚宁侯朱国弼捆绑的时候,一名早已跪倒在地,磕头请降的“护卫”却突然暴起,但其行凶的对象却不是已经放松警惕的四卫营将士,而是毫无防备的阳武侯薛濂和抚宁侯朱国弼。 噗嗤! 随着金属划破血肉的声音响起,阳武侯薛濂和抚宁侯朱国弼均是一脸痛苦的捂着自己的脖颈,眼眸中满是不敢置信,但破碎的喉管却让他们再难出声,只能不甘的感受着身体里的生机迅速流逝。 “放肆!” 及至两名死不瞑目的勋贵轰然倒地,黄得功及其周围的四卫营将士们方才反应过来,但暴起伤人的“护卫”却也毫不犹豫的将兵刃划过自己的脖颈,那张因痛苦而有些狰狞的脸颊上闪过一丝不舍和留恋。 他解脱了。 第60章 乐极生悲(下) 恭顺侯府。 装修陈设古色古香的书房中,身披着一件长袍的恭顺侯吴汝胤立于敞开的窗柩旁,任由那有些萧瑟的秋风掠过他那刻意修剪的胡须,双眸时不时朝着那漆黑寂静的夜色张望片刻,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作为今夜这场“骚乱”的始作俑者之一,他三言两语间便说服了那满脑子都想着“勤王护驾”的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冲在最前面,而他本人则是居于幕后。 对此,他给出的理由十分简单。 大明传承两百余年,北京城中的这些勋贵们多多少少都与京营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唯独他们恭顺侯这一脉最为特殊。 因为祖上是蒙古人出身的缘故,历任恭顺侯根本无需像其他的勋贵那般“威逼利诱”,便可让军营中的蒙古兵卒主动靠拢,形成一股特殊的势力。 同样因为背后靠着“恭顺侯”这棵大树,京营中的蒙古兵卒们的待遇相比较那些“势单力薄”的寻常兵卒要强上不少,最起码能够按时足量的领到军饷。 此等情况之下,假若今夜这场因为“讨饷”而形成的骚乱中,出现蒙古兵卒的身影,无疑是将“线索”主动送到天子手中,继而还会连累了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 面对着如此“严丝合缝”的理由,那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虽然不满他的“半途而废”,却也只能任由他置身事外。 “老爷,已是丑时了。”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中的沉默被悄然打破,一名约莫五十余岁的管家蹑手蹑脚的行至吴汝胤身旁,小心翼翼的汇报道,眉眼间满是惊惶和不安。 作为吴汝胤的心腹亲随,他自是知晓眼前的侯爷近些年一直在做些什么。 “呵,看来是乐极生悲了..”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吴汝胤缓缓将目光自窗外的夜色收回,尽管声音淡然如水,但心思缜密的老管家却敏锐捕捉到吴汝胤脸上那转瞬即逝的惊恐。 看来眼前袭爵多年的侯爷,其内心远没有表面上呈现出来的这般镇定。 “即刻将那些书信都烧了,不要给人留下把柄。” 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吴汝胤便有些急切的朝着眼前的管家吩咐道。 虽然他也不知晓究竟是计划中的哪一环出了岔子,但现在的当务之急便是要做好“善后”,以免受了阳武侯和抚宁侯的牵连。 “这..” “侯爷,您这些天要么是亲临阳武侯府,要么是派下人走动,未曾写过书信啊..” 犹豫片刻之后,追随恭顺侯多年的老管家不由得轻声提醒道,心中满是敬畏。 自家侯爷不仅为人低调,且生性谨慎,如今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和那阳武侯,抚宁侯等人共同策划了一场“大事”,却也是“谨言慎行”,从未留下书信,信物等“证据”。 “糊涂!” 许是心中的惊怒无处发泄,望着眼前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老管家,一向好脾气的恭顺侯吴汝胤却是难得的发起了火,在老管家恍然大悟的眼神中低吼道:“本侯说的是和成国公来往的书信!” “阳武侯和抚宁侯大逆不道,图谋不轨,跟本侯有何关系?!” 话虽如此,恭顺侯吴汝胤因情绪激动而涨红的脸颊上却也涌现出一丝担心,他虽然提前在那二人的身旁安排了“死士”,却也不知晓能否在关键时刻将其“灭口”。 但眼下他已经顾不上生死未卜的薛濂和朱国弼,他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解决。 毕竟假若真的出了岔子,那么小皇帝的人随时有可能出现在他的恭顺侯府,继而发现更大的“阴谋”。 “遵令!” 后知后觉的点了点头之后,老管家赶忙快步朝着外间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中,而面色阴晴不定的恭顺侯吴汝胤则是有些粗暴的捻弄着腰间的玉佩,口中念念有词。 “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呐,数千乱军连个水花都没掀起来?” ... ... “李大人,咱们还不动手吗?” 隐匿于静谧的街道中,满脸肃杀之色的曹文诏有些不解的看向身旁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 他已经率兵在这恭顺侯府外埋伏了大半个时辰。 “曹将军,稍安勿躁。” “这恭顺侯不比那阳武侯和抚宁侯,不可一视同仁,”望着眼前那同样府门半掩,像是和其他高门大户一般,对刚刚的“骚乱”充满了意外和好奇的恭顺侯府,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脸上不由得涌现出一抹凝重之色。 大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任凭他如何调查,但始终未能查到恭顺侯或者其麾下心腹兵丁,在京营中散播流言蜚语,煽动人心的证据。 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深夜贸然闯入一位领兵勋贵的府邸,无疑会让天子和勋贵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张。 最起码,他要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李大人多虑了,” 闻言,身材魁梧的曹文诏还以为身旁的锦衣卫指挥使是在忌惮恭顺侯吴汝胤的“军权”,不由得信心十足的保证道:“儿郎们蓄势待发,岂会怕了其府上的亲兵?” 在曹文诏看来,即便恭顺侯吴汝胤手中的那些蒙古兵丁比之寻常的游兵散勇要悍勇些,但也是一群被养废的蛀虫罢了,如何能与身后这些斗志昂扬,精神亢奋的四卫营将士所比拟? “曹将军,且在耐心等上片刻。” 见曹文诏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李若涟也没有多做解释,但望向眼前府邸的眼神却愈发深邃。 他心中隐隐有些直接,他们这些人今夜怕是要“一无所获”了。 啪! 话音未落,远处的夜空便绽放出一枚灿烂的烟花,让街道上的兵丁们纷纷抬头观瞧,而曹文诏也是猛然握紧兵刃,向李若涟投去殷切的眼神。 见状,李若涟也终于没有在继续犹豫,而是“众望所归”般握紧手中的绣春刀,步伐沉稳的扣响了恭顺侯府的大门。 下一秒,数百名等待多时的四卫营将士们簇拥着曹文诏,迈入了这座肃穆巍峨的府邸。 此时北京城中的喧闹已是彻底结束。 第61章 害群之马 次日清晨。 随着沉闷的宫钟声悠悠响起,笼罩在北京城上方的阴霾终于散去,提心吊胆了一夜的百姓们也纷纷壮着胆子走出家门,试图从某些蛛丝马迹,寻找出昨夜那场“骚乱”的真相。 但很快,这些小心翼翼的百姓们便意识到了一丝端倪,继而受惊般逃回了家中。 遍地狼藉的街道上不仅充斥着令人触目惊心的鲜血,就连巍峨的城门都迟迟未开,远处偶尔还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声,让人手脚冰凉。 又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的功夫,静悄悄的街道上方才响起了沉闷的脚步声,如临大敌的五城兵马司差役和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缇骑近乎于倾巢而出,挨家挨户的进行“探查”,态度虽然称不上和蔼,但也不像平日里那般高高在上。 在这等诡异的气氛中,稀薄的晨雾渐渐散去,但北京城却并未因此而恢复往日的平静,反倒不时响起求饶和喊杀声,让不明真相的百姓们愈发心惊肉跳。 ... ... 趁着左右无人注意,一身寻常百姓打扮的王二鬼鬼祟祟的自胡同中钻了出来,眼神警惕的盯着时不时在街头上穿梭的五城兵马司差役。 他今年三十出头,土生土长的顺天府人氏,但自幼游手好闲,且因沉迷于吃喝嫖赌,在父母过世的当年便败空了为数不多的那点家产。 为了填饱肚子,他只能硬着头皮去县里报名从军,准备去辽东碰碰运气,却不曾想正好赶上朝廷取得了“宁远大捷”,主政的辽东巡抚袁崇焕坚持“以辽人守辽土”。 就这样,他竟是机缘巧合的留在了北京城,并分派到“京营”吃皇粮。 靠着能说会道且多少认识几个字,他迅速从当年那批走投无路的“庄稼汉”中脱颖而出,被军中的一名把总看上,选做了亲兵。 自此,他不仅再不用像其他的“袍泽”一般,终日跑去其他将校的庄子上做活,而且还能时不时跟着上官去“照顾”一下那些酒坊或者“土窑子”的生意,日子比当年还要潇洒快活。 美中不足的,便是那本就稀薄的军饷在被将校们层层克扣之后,落到他手中只剩下可怜的几个铜子,根本不够他玩上两把。 昨晚营中闹事,那些无处可去的“老弱病残”们纷纷闹唤着去承天门外讨饷。 按理来说,这事与他没有半毛钱关系,毕竟他可是把总的“亲兵”,每个月多多少少还是能领到些军饷,日子可比那些“苦哈哈”要舒服多了。 更何况,他自幼在这北京城中长大, 深知这深夜扣阙是何等罪名,而且还携带着明晃晃的兵刃。 这可是赤裸裸的“逼宫”呐。 不过正当他打算作壁上观,回到营房睡觉的时候,脑海中却是灵光乍现,继而鬼使神差的跟着这群“老弱病残”,一同涌入了门洞大开的北京城。 这北京城中的土财主不知凡几,何必要跑到承天门外,索要那屈指可数的军饷? 回想起刚刚被他埋在后院的包袱,黄二脸上便不由得露出了得意的狞笑,呼吸更是随之沉重了几分。 他当年因欠下赌债,走投无路去找那老刘头借钱,希望能看在多年街坊的份上,借他几两银子渡过难关,却不曾想被那老刘头直接赶了出来。 这口气,一直憋在他的心中。 可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也不会相信那平日里其貌不扬的的老刘头,竟是不声不响的攒下了如此多的家当? 这下是真的发财了! ... ... “站住!” 正当王二想入非非的时候,其耳畔胖猛然响起一道厉呵,让做贼心虚的他瞬间止住了脚步,心中咯噔一声。 下意识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几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缇骑已是迎面而来,手中的绣春刀微微出鞘。 见状,王二赶忙调整好呼吸,将眼中的警惕和兴奋隐去,取而代之的则是小心翼翼的惶恐模样:“几位军爷,有什么事吗?” 他多少有些小聪明,知晓不能大摇大摆的出城,故此提前便将昨日穿戴的甲胄和兵刃一同埋了起来,自认为天衣无缝之后,方才铤而走险的出现在这街道之上。 毕竟若是一直待在那老刘头的家中,这些如疯狗般的五城兵马司差役和锦衣卫缇骑早晚要上前核查,到时即便他已经将那老刘头的尸首埋在后院,但稍有些经验的人都能够嗅到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干什么的?” “这么着急出城?” 微微眯起眼睛,为首的锦衣卫上下打量着眼前其貌不扬的王二,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回军爷的话,小人是进城走亲戚的,昨晚出了那么大的事,可不敢在这城里待着了。” 闻言,王二倒也不慌不忙,将自己已经提前在脑海中演练数次的由头宣之于口,显得底气十足。 他从小便在顺天府长大,对于周围的村落了如指掌,自诩定能应付过眼前这些锦衣卫的盘查。 果不其然,当他面色如常的回答了几个问题之后,拦在他身前的锦衣卫便逐渐放松了警惕,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核查其他路过的汉子。 不过就在王二以为自己即将蒙混过关的时候,胸腔处却传来一阵剧痛,令他猛然栽倒于地,不敢置信的看着刚刚暴起伤人的锦衣卫。 咣当! 闻听身旁响起的动静,周围的锦衣卫们也纷纷抽出了腰间的绣春刀,但看向上官的眼神中仍有一丝迷茫和不解。 这个瞧上去其貌不扬,对答如流的汉子有问题? “尔等瞧不见此人的布鞋完全不合脚吗?” “此人说是从城外探亲而来,却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鞋子?” 见周围的下属们迟迟未能意识到问题的关键,为首的锦衣卫小旗便有些没好气的嚷嚷道,随即头也不回的离去,只留下面如死灰的王二瘫软在街道上。 坏了! 昨夜他暴起行凶的时候,鲜血不仅浸透了他的衣衫,还溅到了他的鞋袜上,为了“瞒天过海”,他刻意换了一身衣衫,并更换鞋袜,但衣衫尚且能够对付穿,这鞋袜确是有些不跟脚。 他实在没有料到,自己看似无懈可击的理由,却因这一双鞋袜而出现了致命的漏洞。 当然,更让王二感到不解的是,这些同样疏于操练的锦衣卫,何时这般难缠了? 第62章 不了了之? 晌午过后。 类似于“王二”的游兵散勇们陆陆续续被缉拿束缚,拖去了京营校场;年过花甲的“里正”领着五城兵马的差役们,开始核查各家各户的损失,乱作一团的北京城终是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在乾清宫暖阁,气氛依旧肃杀冷寂,御马监提督太监徐应元,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等“厂卫”领袖悉数到场,默默等候着年轻天子的指示。 “宫中可是都清理干净了?” 或许是因为彻夜难眠的缘故,朱由检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但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依旧犀利如刀。 “回陛下,已是妥善安排了。” 闻言,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强压住心中的忐忑,蹑手蹑脚的向前低语,眉眼间闪过一抹惊怒。 昨夜发生那么大的事,不仅城中的百姓们受了无妄之灾,就连这紫禁城中也不太“安稳”,他已是下令将那些手脚不干净,趁乱私藏物件的宫娥内侍尽数杖毙。 而这些人当中,有不少是他亲自筛选,自认为“忠厚老实”的良善之辈。 不过好在除了这些“利令智昏”的宫娥内侍之外,紫禁城中再未出现更大的乱子,算是让他勉强找回了一丝“颜面”。 最起码,那些蠢蠢欲动的勋贵们未能将手伸到这紫禁城中。 “城中乱兵清理的如何了?”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之后,朱由检又转而关心起那些为非作歹的乱军暴卒。 昨夜涌至承天门外“讨饷”的兵卒可是足足有好几千人,这些人当中虽不乏“老弱病残”,但也混杂着心怀不轨,或者浑水摸鱼之人。 这些人在离开承天门之后,十有八九会趁着夜色的掩护,继续祸害城中那些无辜的百姓们,借此发泄其心中的兽欲和戾气。 “回陛下,”负手而立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赶忙向前一步,躬身回禀道:“自天亮开始,儿郎们已经擒拿扑杀乱兵四百余人,皆被押送回京营,等候着陛下发落。” “京营那边也在紧急点卯检验,相信很快便能剩余的几十名漏网之鱼尽数缉拿。” 在他的整饬下,如今的锦衣卫虽然不敢说像洪武年间那般“无孔不入”,但也比“九千岁”魏忠贤掌权时要规整许多,兵员素质也提高了许多,配合着街道上知根知底的“里正”,将余下东躲西藏的叛军们揪出来倒是不难。 听闻昨夜在城中“上蹿下跳”的乱兵们大多已经被缉拿归案,朱由检那阴郁的脸色总算是有所缓和,转而在李若涟惊喜的眼神中轻声吩咐道:“锦衣卫这次差事办的不错,朕会予以奖赏。” “但那些受了灾的百姓们,务必让顺天府派人好生安置,再由朕的内帑出钱补偿。” 严格来说,昨夜的那场“哗变”固然是那些乱臣贼子推波助澜的结果,但其背后也与自己的“作壁上观”脱不开关系。 如今百姓们遭受了那无妄之灾,他也只能尽力在事后补偿了。 “遵旨。” 感受着天子那不容置疑的态度,“内相”高时明赶忙低头称是,没敢将“内廷”银子眼瞅着便要花完的事实告知给眼前的天子。 反正左右不过几千两银子,他想想办法总能挤出来的,更何况他刚刚已经听了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的汇报。 昨夜“伏诛”的抚宁侯朱国弼,阳武侯薛濂两位勋贵的府上,可是家产颇丰呐,足够解决天子的燃眉之急了。 “恭顺侯那边,怎么回事?” 挥手拿起桌案上的香茗,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之后,大明天子朱由检重新将目光转移至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的身上,也让暖阁中的气氛骤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如果说阳武侯薛濂和抚宁侯朱国弼在即将束手就擒前突然被人“灭口”已是足够让人细思极恐;那么“洁身自好”,将全部关系撇清的恭顺侯吴汝胤就更加扑朔迷离。 无论是搜查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两位勋贵的府上,亦或者是对昨日涉事将校的紧急审问,均是未能查到恭顺侯吴汝胤与这场“京营哗变”有关的蛛丝马迹。 这一切的走向,似乎与天子最初的“预测”有些背道而驰。 “请陛下降罪,”迎着天子的审视,刚刚才得到鼓励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跪倒在地,神情有些不甘的拱手道:“臣昨夜自京师大营返回之后,便与曹将军一直待在恭顺侯府外,却一直未发现恭顺侯府有半点风吹草动。” “甚至在叛军散去,黄将军已经将阳武侯府控制之后,臣以整肃京师为由,进入恭顺侯府核查,也未能发现其丝毫与昨夜哗变有关的罪证。” 其实昨夜对恭顺侯府的搜查,李若涟也不是“一无所获”,他也查到了一些关于恭顺侯吴汝胤在京营安插心腹,贪墨军饷,中饱私囊的证据。 但这些罪证,在蛊惑士卒哗变面前,便显得有些不值一提。 “哼,倒是谨慎。” “且先继续盯着吧。” 沉默少许之后,朱由检意有所指的摇了摇头,修长的手指将桌案上毫无节奏的敲击着。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位祖上是蒙古人出身的恭顺侯,私底下绝对不干净,甚至极有可能是今夜这场“哗变”的主谋,但奈何抚宁侯和阳武侯已经被“灭口”,倒是让他有些无从下手。 “对了,兵部那边如何说?” 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朱由检又将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投向面露难色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 数千兵卒于深夜哗变这么大的事,兵部那些每日去京营核查点验的吏员不可能提前未察觉半点风声,或者对此事毫不知情。 京营军饷每年数十万两银子的亏空,其背后若没有兵部官员的默许纵容,怕是连牙牙学语的孩童都不会相信。 从这个角度而言,兵部的那些官员们怕是还巴不得京营士卒哗变,以“阻止”自己整饬京营呐。 “回陛下,”似是知晓此事背后的牵扯过大,司礼监掌印的声音也显得谨慎许多,目光中更是多了一丝惶然:“兵部刚刚送来的消息,武选司郎中今日清晨在家中自缢身亡;武库司郎中则是常年抱病在家,昨夜因药石难医..” 话未说完,乾清宫暖阁中的气氛便是降至冰点,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和御马监提督太监徐应元均是目瞪口呆,脖颈处青筋暴露。 这是毫无争议的“杀人灭口”! 在兵部尚书崔呈秀和右侍郎霍维华接连伏诛之后,这兵部全靠着左侍郎魏应嘉在苦苦支撑,而官阶为正五品的“郎中”,便已经是仅次于左侍郎的实权官员。 其中“武选司”负责考核武将的军功,平定武臣的品秩升降;而“武库司”则是掌管军中的器械用具,平日里也是威风凛凛,与京营存在着直接的联系。 “断臂求生啊..” 眼神冰冷的感叹了一句之后,朱由检便话锋一转,转而在高时明有些错愕的眼神中吩咐道:“到此为止吧,先不用往下接着查了。” 虽然他也知晓此事背后另有隐情,但他根基本就不稳,一味的“树敌”并非明智之举,反正有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这两个“出头鸟”在,已经足震慑其余见风使舵的勋贵,让他顺理成章的整饬京营了。 这京营,必须要牢牢握在自己的手中。 第63章 论功行赏 龙城的进化者和士兵趁机猛攻,防线上个别点已经被突破,顺安商行的整条防线摇摇欲坠。 另一边,铁家也发现了铁行风不见了,还没等找,隔壁老王就跑来,问看没看见他们家婉儿。 一股濒临死亡的寒意在阿史那贺鲁的身体深处迸发而出,他根本就没有发现这一箭是怎么射来的,若是这一箭射的是自己,那么自己绝对难以幸免。 “这个还不是很清楚,还要观察一段时间才能确定。”木怡看着床上的紫皇道。 尹擎宇看着两个同仇敌忾的姑娘,后知后觉的发现,他好像哪个也都惹不起。 邱莹莹哈哈大笑,见地铁冒头,就拉着关雎尔泥鳅似的往里钻。浑身是劲。 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每一寸土地,每一棵草,白探花都非常熟悉。他和夏洛很轻松就混进了白马寺中,整个寺庙布局规整,风格古朴,不愧为华夏第一古刹。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而珍藏室内,那另外两位老藏家,仅仅挑选了一件藏品,似乎还在犹豫不定之中。 今夜是有大事要办的,本来他也没打算在今夜突破,就没想过这事,但现在突然来了感觉,有了机会,何不一鼓作气? 一枪砸在地上,因为周安躲开了,没打到,但紧接着大地便剧震,而后地面炸起了一个大洞,一条罡气龙从地下飞了出来,由下而上的冲击周安。 但两名皇拳寺的高手却也带来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刺杀诺普斯大人的夜袭杀手,是负伤在身的。 见此情景,殷鹏不禁大吃一惊,华天什么时候用了这么一招,他根本毫无察觉。还未等殷鹏有所动作,华天的身影已经来到了他背后。 控制情绪,这是邵老师在上课间隙,与他们闲谈的东西,每一个通过自己努力成功之人,都是控制自己情绪的高手。 特别是,在如今的这个时候,古辰他已经施展出来了秘法了,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古辰他的实力,已经彻底的提升了上来了。 秦川早已爆发,怒火与战气何在一起,形成一股狂风暴雨,浩瀚波动震慑十方。 最关键的是,以往的时候,秦远每次提到“不要良心的兄弟”这几个字,胡不然即便不会勃然大怒,但也绝对不会有好脸色。 依托着这片土地,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只要能勤于农耕,便能很轻易的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虽然地处偏远,但也算是一处世外桃源。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的脓包,也逐渐地扩大,但她却丝毫不知。 安阳公主当即就看到风夜寒分神,微微抬手手中的帕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度,然后就看到风夜寒似是被什么迷了眼睛不断眨眼。 “啪!”后面的鞭子声响起,不知什么时候蓝‘吮’已经来到了这里。 他的眼睛是弯着的,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神态优雅的走了进来。 白竹风算是明白了,合着这个病都是和冷挚有关系,那么冷挚现在还能跑的了吗? 乔诗涵看着扬长而去的身影,微微咬了咬唇,却答也未答,上马离开。 他是真心感谢晓风的,她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那么淡淡,轻轻的一句却让他把这些天心里的阴霾一扫而光了。 就算最后这个孩子真的是苏墨寒的,可那晚的事…在她心底却始终是一道过不去的坎。 就怕忽然出现什么特殊的情况,如果杰克不在,那也许其他的医生又会给出截肢的建议。 也闻不到一点的血腥味道,头发依旧用一根发带随意的束了起来。 楚飞舞手中捏着久违的柔荑,温热,柔软,玉指修长纤细,充满弹性。 但现在这家伙一定要和我一起去,郑胖子再三思考之后,还是下定了决心。 眼看两件恐怖仙器,就要落入两位魔尊大人之手,天仙宗宗主开始出手了,她手上那件上品神器,发挥出了巨大威力,几道恐怖无比的神力之刃,直接穿透空间,撕裂了那四位圣剑仙高手的封锁力量。 而且我还在办公桌下面发现了一条暗道,我估计一定是绿头鸭从监控录像上面看到了我和吴亮他们冲了下来,知道自己挡不住我们,所以先离开了这里。 自己既然按照父亲的要求,接下了保护陆羽的这个任务,那自然要认认真真的完成。 他身材略显肥硕,手中握着一柄银色战剑,浑身沐浴着玄力,如同出鞘的利剑,眼神灼灼,逼视向苏尘。 阳兰这时已经感觉到,身边的常玉起了杀机。他身子一冷,手指绷得紧紧的,指关节都有点发白了。 第64章 接踵而至 十月十六,诸事不宜。 天色尚未大亮,身着常服的大明天子朱由检已是梳洗完毕,坐在乾清宫暖阁中,开始批阅堆积如小山般的奏本。 或许是终于从阳武侯薛濂和抚宁侯朱国弼两位勋贵“图谋不轨”的惊愕中醒转过来,朝中的御史言官们开始后知后觉的着手反对天子的乾纲独断,不经“廷推”便以年老体衰为由,免去了英国公张维贤的京营总督之职,改以“履历”相对浅薄的曹化淳替代。 天子这是要重蹈武宗皇帝的覆辙,染指军权呐! 为了令天子收回成命,一些态度激进的御史言官,甚至喊出了“有违祖制”的口号。 其实所谓的“廷推”便是职当朝廷某个重要职位出现空缺,便由吏部尚书主持,由六部尚书和九卿共同参加的一场内部会议。 在“廷推”中,官员们会针对有资格担任这个官职的“候选人”进行激烈的讨论,最终将候选范围缩小至两三人,交由天子进行最终的裁决。 而京师三大营自嘉靖二十九年重组之后,“总督京营戎政”一职便一直由京师勋贵担任,每逢官职出缺,便会由兵部作为主导,提供“候选人”,报予天子最终决断。 不过因为“总督京营戎政”这个职位是典型的“虚职”,没有太多的实权可言,兵部的举荐通常情况下也都是走一个形式,最终人选还是由天子乾纲独断。 吱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朱由检血气上涌,逐渐对案牍上这些千篇一律的奏本感到不耐烦的时候,暖阁的木门被轻轻开启,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蹑手蹑脚的行至朱由检身旁,轻声禀报道:“启禀陛下,英国公张维贤在殿外求见。” “哦?” 闻言,朱由检将目光自手中的奏本移开,但脸上却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 距离那场发生在奉天门外的“逼宫”已是过去了两天的时间,虽然“罪魁祸首”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已经伏诛,但余下的勋贵们也是难辞其咎。 看样子,这些勋贵们是统一好口径,请英国公张维贤这位四朝老臣前来说和了。 “请进来吧。” 对于在历史上忠心耿耿,且后代在“甲申国难”中以身殉国的张维贤,朱由检心中还是颇为尊敬的。 ... ... “臣张维贤,叩见陛下。” “吾皇圣躬金安。” 不多时的功夫,沉闷的脚步声便在暖阁内响起,发须保养极好,但精神状态却上去有些萎靡的英国公张维贤缓缓迈进暖阁,朝着朱由检叩首行礼。 “免礼平身。” “给老国公赐座。” 朱由检的声音虽然清冷,却也透露着一丝关切,让内心有些忐忑不安的张维贤为之一暖。 “臣不敢。” 深吸了一口气,颤颤巍巍的张维贤无视了身旁主动伸出臂膀,准备将其搀起的司礼监掌印,转而再一次叩首,满脸苦涩的拱手道:“前夜京营哗变,乱军惊扰圣驾,臣作为京营提督,罪该万死。” “今日特来进宫向陛下请罪。” 言罢,张维贤便再度叩首,心中升起一股酸涩。 他终究是老了,镇不住这些“年富力强”的勋贵了,但一句轻飘飘的“年事已高”显然不足以将他的碌碌无为一并揭过。 有些事,必须要有一个交代。 这既是他作为英国公的责任,又是对天子的“补偿”。 “唔。” 不辨喜怒的点了点头,朱由检拉长了声音,转而将目光投向窗外。 昔日嘉靖皇帝重组京营,设立京营总督的初衷本就是为了借此和“文官”对抗,避免军权完全旁落,而在嘉靖年间尚且还保留有一丝战力的京营落到如今这般境地,虽然不能完全归咎于眼前的张维贤,但其作为京营总督却也难辞其咎。 外朝的那些御史言官们已经崭露锋芒,甚至不惜抬出了“祖制”也要阻挠自己染指军权,却不知眼前的张维贤以及背后的众多勋贵们,是何等态度。 “抚宁侯和阳武侯二人虽已伏诛,但其在军中的党羽心腹..” 约莫十余个呼吸之后,朱由检将深邃的目光收回,意有所指的声音也在暖阁中幽幽响起。 “阳武侯和抚宁侯二人有负皇恩,凡涉事之人皆应交由三法司严办,历年贪墨所得也应交由内库,”闻言,英国公张维贤便毫不犹豫的回应道,目光与天子对视。 许是知晓此等回答远不足以让眼前“受惊”的天子满意,张维贤又紧接着拱手道:“京营萎靡至此,臣心中实在痛心疾首。” “臣以为,当即刻清除军中荫官蛀虫,肃清积弊,以正军纪!” 嗯? 一直沉默不语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闻言也不由得多瞧了一眼脸色涨红,意正言辞的英国公,心道这些勋贵们为了平息天子的怒火,或者说是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也是有些“不择手段”了。 昔日天子整饬京营的初衷,也仅仅是希望能清退军中的“占役”,对于影响力更深远,和勋贵关系更亲密的“荫官”却是只字未提。 可现如今,这些勋贵们主动将这些导致京营颓废的“罪魁祸首”让了出来,倒是让他有些始料未及。 “老国公,有心了。” 在张维贤有些紧张的眼神注视下,案牍后的天子轻轻颔首,似是对于勋贵们的“让步”颇为满意,暖阁中的气氛也随之缓和融洽了许多。 “启禀陛下,”瞧着眼前仅仅继位一月有余,便不动声色的挫败了“东林党”和抚宁侯等勋贵的年轻天子,张维贤猛然下定决心,准备利用这次“无妄之灾”,进一步捆绑和天子之间的关系:“如今辽镇建奴势大,国事多艰,臣虽年老体衰,不能上阵杀敌,却也想竭力为国尽忠。” “恳请陛下允臣课税之情。” 作为昔日的功臣后代,以英国公张维贤的勋贵们当仁不让的享有“田地免税”的特权,而按照大明的税率,千顷土地便要缴纳大几千两银子的税款。 这个税款单拎出来虽然称不上太多,但若是京师各家勋贵加起来,便是一个不容忽略的数字。 而他张维贤,便要做这个“出头鸟”,打破勋贵不纳税的先例;至于那些不知死活,还硬要和天子“打擂”的蠢货,便由他们自作自受去吧。 “老国公不愧是大明的栋梁基石..” 轻轻点了点头,年轻天子的眼神愈发缓和,毕竟就连他的“皇庄”在理论上都要按时纳税,而这些与国同休的勋贵们却可凌驾于律法之上,多少有些“倒反天罡”了。 “老臣惶恐。” 见天子似乎是接受了自己释放的“善意”,英国公张维贤赶忙起身拱手行礼,望向朱由检的眼神愈发敬畏。 他如今已是年事已高,自是不在乎那有名无实的“京营总督”之职;相反天子趁着朝中阁臣四去其三,兵部群龙无首的当口,直接将他裁撤,换上了年富力强的武臣,隐隐倒是有些让他如释重负之感。 京营的这滩脏水,他实在是不想沾染了。 第65章 疑点重重 “老国公,平日里与抚宁侯,阳武侯等人可有交情?” 就在英国公张维贤“底牌尽出”,自觉今日这场气氛剑拔弩张的召见即将结束的时候,天子那不辨喜怒的声音猛然在他耳畔旁炸响,令他下意识的抬头,脸上满是错愕和惊惧之色。 难道天子余怒未消,亦或者存在更大的胃口? “回陛下,臣近些年身体抱恙,除按时当京营点卯之外,与抚宁侯等人并无太多的交集..” 因为猜不到天子的心中所想,张维贤的声音重新变得沙哑起来,眉眼间也带着几分谨慎。 作为北京城中的勋贵之首,他与抚宁侯朱国弼,阳武侯等人平日里免不了“人情世故”,“迎来送往”,但如今这二人已是板上钉钉的“乱臣贼子”,谁敢随便与其扯上关系? “老国公不必多心,”似是猜出了张维熙心中所想,案牍后的朱由检赶忙摆了摆手,嘴角含笑的安抚了几句,而后又将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投向窗外,意有所指的说道:“朕只是有些想不通。” “京营积弊百年,军中的荫官和占役不知凡几,城中通过从京营中饱私囊,赚的盆满钵满的勋贵何止阳武侯和抚宁侯二人?” “但为何,这两人竟胆大包天到要行那谋逆之事?” “难道只是舍不得每年从京营中贪墨的那点银子?” 此话一出,乾清宫暖阁的气氛再度冷寂,英国公张维贤的老脸上也随之露出了一抹狐疑之色。 其实他和天子心中存在着相同的疑惑。 京营每年被勋贵“挪用”的银子虽是可多达数十万两银子,但真正落到抚宁侯和阳武侯两家手中的军饷,满打满算也就十万两而已。 相比较遍布大明各地的商铺田产,这十万两银子的进项虽是有些“肉疼”,但远远达不到让其“伤筋动骨”的程度,更别提冒着身死族灭的下场,蛊惑京营兵卒哗变。 难道是这两人“异想天开”,想要利用那些不明真相的老弱病残围困承天门,继而由他们率兵“勤王救驾”,赢得天子的信任和倚重? 可此举未免有些过于疯狂了吧? “老臣愚钝,还请陛下明鉴..” 沉默少许,张维贤转而将面露难色的将问题抛回给案牍后若有所思的天子。 他感觉此事背后或许另有隐情,但任凭他如何揣摩分析,始终找不到端倪所在,就好像有一片叶子,蒙在他的双眼上。 “昨日锦衣卫传来消息,兵部武选司郎中在其私宅自缢;武库司郎中则因药石难医,撒手人寰..”朱由检的神情愈发深邃,其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身前的桌案,叫人难以猜到其心中所想。 嘶。 张维贤终究袭爵多年,且曾执掌京营,深知这京营隐匿在水面下的暗流涌动,继而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听懂了天子的暗示。 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利用在军中的影响力中饱私囊,自是避免不了与那兵部掌管兵卒升迁调动的武选司郎中打交道。 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朱国弼和薛濂的阴谋败落,那武选司郎中在知晓自身难保之后选择自缢,勉强倒也说得过去;但天子在后半句话提及的武库司郎中才是真正的关键所在。 这武库司郎中虽常年抱病在家,但为何却不偏不倚的在阳武侯薛濂和抚宁侯朱国弼“伏诛”后撒手人寰? 更重要的是,这武库司郎中的职权乃是掌管军中的军械调动之事。 京营兵丁疏于操练虽然是人尽皆知之事,但其终究是名义上的天子“亲军”,不仅每年能按时从兵部获取数量不菲的军饷,兵部和户部还会额外拨发一笔银子,负责对军中的“器械”进行采买和淘汰。 简单点说,便是对军中年久失修或者质量出现问题的兵刃甲胄进行“淘汰”,继而采买置办新的器械。 另外每逢大明天子继位,为了表现整饬兵卒,励精图治的决心,包括隆庆皇帝,万历皇帝,光宗皇帝,熹总皇帝在内的几位天子,均是在继位之处由“内帑”拨银,对京营进行整顿。 相比较各家勋贵分润的那些“军饷”,这些“军械器具”才是真正的肥肉。 难道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铤而走险,试图阻挠天子整饬京营的背后,并非是舍不得那些军饷,而是存在更大的利益牵扯? 咕噜。 一念至此,英国公张维贤便猛然吞咽了一口唾沫,日渐浑浊的眸子中猛然射出一道精光,自觉困扰他多时的谜团也随之迎刃而解。 “国事艰辛,却总有那乱臣贼子有负皇恩,吃里扒外呐..” 不知过了多久,天子那意有所指的感叹声猛然将张维贤凌乱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之中,也让其翻江倒海的内心为之一紧。 京营士卒哗变的背后,果然另有隐情,可人心惶惶的京营,还能经得起折腾吗? 若是将事情闹大,那局面可就不是四卫营那数千名将士能控制的住了? 毕竟这倒卖“军械辎重”所涉及到的人员和势力,可比利用职权,贪墨军饷要冗杂的多。 这事对于朝廷的影响,怕是要比当年的“移宫案”和“红丸案”还要深远,说不定还会波及到重兵云集的辽镇,打破朝廷好不容易才取得的平衡。 “老国公放心,此事便到此为止了。” 老成持重的张维贤正愁该如何委婉的规劝天子“循序渐进”,便听得一道不辨喜怒的声音在其耳畔旁幽幽响起。 下意识的抬头,天子那张略显稚嫩的脸颊却已然投向了窗外,目光飘忽不定。 隐约间,张维贤只觉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悄然接近,而朱由检也的确是在酝酿着新的计划。 京营,军械,勋贵,倒卖,蒙古.. 当这些字眼结合在一起,拥有上帝视角的朱由检猛然便捕捉到了关键所在,嘴角也随之勾勒出一抹冷笑。 看来那些在历史长河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晋商们”,比他想象中还要手眼通天呐。 第66章 恩威并施 两日后。 随着街道上的血渍被冲洗干净,空气中的血腥味也渐渐散去,喧嚣不已的北京城终是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坊市中悬挂的白幡,以及偶尔自街头巷尾传出的啜泣声,却让那些“高谈阔论”的说书先生们敛去了嘴角的笑意,继而知趣的更换了话题。 自西华门而出,身着甲胄的大明天子在四卫营缇骑的簇拥下,面无表情的催动着胯下的战马,朝着西山脚下的京营校场而去。 蛊惑士卒哗变的“罪魁祸首”虽然已经伏诛,但仍有那当夜趁着月黑风高,袭扰京师百姓,乃至于杀人劫货的“乱兵”在军营中等候着发落。 或许是为了急于证明自己的清白,亦或是为了缓和与天子之间的关系,今日京营校场外,以英国公张维贤为首的勋贵们系数到场,身上也穿戴整齐,面色敬畏的迎接着高居于战马之上的大明天子。 “吾等,叩见陛下。” 整齐划一的山呼过后,大明天子翻身下马,继而在英国公张维贤和惠安伯张庆臻的陪同下,疾步朝着不远处的高台而去。 见天子如此“偏心”,本争先恐后想要上前寒暄的勋贵们均是面面相觑,但在苦笑之后又不约而同的加快脚步,再不敢像当日的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那般特立独行。 毕竟在某种意义上而言,他们被天子“冷落”也是自作自受;谁让英国公张维贤和惠安伯张庆臻等人早早便让出了京营的“占役”,听说昨日还主动上书,希望将麾下的田产一并课税。 如此明显的对比下,天子能对他们有好脸色才怪。 ... ... 没有理会身后偶尔响起的私语声,朱由检站在高台之上举目远眺。 时隔半月有余,校场中的京营兵卒不仅肉眼可见的“充实”了许多,精神状态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军阵前方也多了不少火炮,想来是这些勋贵和将校们为了让他满意,将全部的家伙什都搬了出来。 将校场中的一切尽收眼底,朱由检不由得轻轻颔首,面露一抹满意之色。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愣神的功夫,新任的京营提督曹化淳便纵马行至高台附近,面色涨红的朝着天子拱手行礼。 从辽镇饱受打压的游击,一跃成为掌管十余万兵丁的“京营总督”,如此悬殊的身份地位,即便沉稳如曹文诏,即刻也不禁呼吸急促,魁梧的身躯不住颤抖。 稍微落后曹文诏几个身位,面容隐隐与其有些许相似的曹变蛟同样是眼神殷切的盯着高台上的天子,恨不得即刻领兵赶赴辽镇,以报天子的知遇之恩。 天子厚爱他们叔侄! 自己的叔叔不仅官拜京营总督,而自己也得以在“寸功未立”的情况下,成为神机营的中军武臣;至于得以单独执掌神枢营和五军营的王廷臣和孙应元更是情难自抑,身躯不住的颤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许是知晓天子整饬京营,清退军中“老弱病残”的流言蜚语不过是抚宁侯朱国弼等勋贵刻意放出来的假消息,天子非但无意要取缔京营,反而要自内廷拨银,为他们补齐被拖欠的军饷,今日校场的兵卒们均是神情亢奋,震耳欲聋的山呼声直冲云霄,惹得远处山林间都远远传来几声嘶鸣。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冲击感”,高台上的勋贵当中有不少人都紧握双拳,面露不甘之色。 瞧眼前的架势,他们苦心经营了多年的“关系网”,在天子的“整饬”下根本不堪一击;若是没有特殊情况,一直被他们牢牢把持的京营军权,恐怕今日过后,便要尽数落到天子的手中了。 但念及抚宁侯朱国弼,阳武侯薛濂的遭遇,以及此刻跪在校场侧翼的“乱兵们”,这些脸色涨红的勋贵们又只得强行压住心中的不甘,以免此前的“努力”前功尽弃。 每每想起每年通过那些占役及荫官获得的军饷,他们便是肉疼的很。 “尔等皆为我大明儿郎,自当保家卫国。” 挥手唤起满脸激动的京营武臣,朱由检转而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侧翼那些手脚被束缚,口中塞着破布的叛军们,冰冷的声音中没有丝毫感情波动:“但有功则赏,有过则罚。” “趁乱屠戮百姓者,立斩不赦!” 唔! 虽然早在被锦衣卫和五城兵马缉拿的那一刻,这些叛军们便多多少少预感到了自己的下场,但此刻亲耳听闻天子宣布他们的死讯,仍是忍不住面露惊恐,疯狂的挣扎起来,喉咙深处也是发出不知所谓的咕咕声。 不是说法不责众吗,为何天子却要如此“绝情”? “陛下有旨,行刑!” 眼瞅着刚刚还巍然冷寂的京营士卒也忍不住开始骇然,唯恐“夜长梦多”的京营总督曹文诏便是毫不犹豫的抽出腰间长刀,迎着头顶刺眼的烈阳,朝着早已在叛军身后准备就绪的四卫营将士们命令道。 噗噗噗! 只片刻,伴随着闪烁着寒芒的刀锋掠过,咸腥的血雾升腾而起,一具具腔体随之倒在血泊之中,血腥味瞬间便在空气中弥漫,并顺着凛冽的秋风,飘到了高台之上,令自幼养尊处优的勋贵们骇然变色,甚至还有人忍不住倒退两步,脚下隐隐有水渍渗出。 强忍住内心的翻腾,初次见识此等“刀山血海”场面的朱由检努力保持着脸上的平静,眼神异常坚毅。 朝廷的法度必须确立,否则一旦“秩序”崩坏,远离朝廷中枢的边镇便会涌现那些拥兵自重,听调不听宣的“军阀乱兵”。 “朕说了,有功当赏,有过则罚。” “昔日谨守秩序的儿郎,皆为有功之人。” 深谙“恩威并施”道理的年轻天子没有让校场中骇然的兵卒们等待太久,便紧跟着的抛出了一颗“定心丸”。 “今日朕便由内廷,为众将士补发军饷。” 一语作罢,朱由检便朝着校场另一侧挥了挥手,而早有准备的御马监提督太监则是领着百十名身强力壮的内侍,抬着数十个沉甸甸的箱子,步履蹒跚的行至军阵前列。 砰! 箱子落地,发出剧烈的碰撞声,令站在前排的官兵们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瞬间忘记了刚才的“尸山血海”,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这即时口沉甸甸的箱子。 “发饷!” 又是一声令下,几十口箱子同时被掀开,十余万两白银在烈阳的映射下,散发着让人呼吸急促,鲜血沸腾的银光。 “吾皇,万岁万岁万岁。” 无需将校的引导,不知是谁最先打破了沉默,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那撕心裂肺的谢恩声便以星星燎原的速度,传遍了京师大校场,令天地间为之变色。 时隔多年,他们再一次领到了军饷。 而这沉甸甸的军饷,是天子给的! 第67章 疑点再现 十月底。 凛冽的寒风掠过,北京城愈发萧瑟,随着时间的流逝,京师中无论是那场承天门外的惊心动魄的“哗变”,亦或者天子一声令下,于京营斩首数百名乱兵,以正军纪的“壮举”均是从百姓茶语饭后的闲谈中消失。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便要过年,即便这天气不佳,但涌进城中的行商走卒却越来越多,那络绎不绝的叫喊声以及食物的香气,倒是为饱经沧桑的北京城平添了几分难能可贵的烟火气。 自万历末年以来,朝廷在辽镇可谓是“屡战屡败”,大量的难民涌入关内,那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战报着实冲淡了年节的喜庆气氛。 不过好在今年朝廷终是在辽镇取得了“宁锦大捷”,令那如日中天的建奴铩羽而归;再加上年仅十六岁的新帝翻云覆雨间便平息了朝野内外的隐患,顺利过度了皇权,举手投足间颇有些“中兴之主”的态势。 这一些列的“喜讯下”,北京城中的百姓们纷纷意识到,他们终于能过个期盼已久的好年了。 ... ... 正如当下对未来充满了期待的百姓们,乾清宫暖阁中的天子同样眼神殷切的盯着眼前精神奕奕,但眉眼间却残存着一丝风霜之色的老臣。 时隔一月之久,他终是盼来了他心心念念的“治世能臣”。 毕自严,山东济南府人氏,万历二十年进士及第,历任松江推官,刑部主事,工部员外郎等职,于泰昌元年升任太仆寺卿。 天启年间,因辽沈重镇沦陷,建奴羽翼渐丰,忧心国事的毕自严自请调任天津,出任巡抚一职,任内沿用“戚少保”遗法,整饬名存实亡的水师并修造战船,与“登莱巡抚”袁可立互成掎角之势,令建奴始终面临着海上的威胁,不敢轻举妄动。 “卿家的意思是,九边皆存在着缺饷的情况?” 半晌,暖阁内令人压抑的沉默被打破,年轻天子那张稚嫩的脸颊上涌动着一抹错愕之色,在其身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同样是眉头紧锁。 谁也没有料到,眼前被天子寄予厚望的重臣才刚刚奉旨回京辅政,便急不可耐的给了天子一个“下马威”。 边镇条件恶劣,在当地镇守的兵卒们本就辛苦,如今年关将近,若是朝廷还拖欠“军饷”,只怕稍有不慎便会引发一连串的恶果。 “回陛下,大同,宣府等地倒是还能勉强保障,但陕北那边却是有些捉襟见肘..” 闻言,还未来得及更换朝服,便直接被请进宫中的毕自严便小心翼翼的回禀道,仔细观察着案牍后天子的表情变化。 在刚刚简短的交谈中,天子已是毫不掩饰的向他透露,准备令他执掌户部,在他生平最为擅长的“财政”方向大施拳脚;作为“回报”,也作为“预防针”,他则是将眼下最紧要的问题,告知给眼前的天子。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虽有把握令大明日渐枯竭的财政“起死回生”,但前提条件便是要得到眼前天子的鼎力支持。 见天子沉默不语,生怕其意识不到严重性的毕自严又赶忙补充了一句:“臣在进京的路上,听闻陛下起复孟泰兄,令其巡抚辽东,并开内帑拨银五十万两。” “敢叫陛下知晓,此举虽能极大提升辽镇边军士气,却也容易滋生九边其余将士的怨气..” “毕竟拖饷,欠饷乃是军中心照不宣的事实。” “先帝在位时,向来是一视同仁..” 因为不清楚眼前天子的脾气秉性,毕自严并未将话说完,但他相信眼前聪慧早熟,轻而易举便挫败东林党的“反扑”,甚至还临危不乱的收回京营军权的天子,一定能明白自己的言外之意。 “唔。” 短暂的沉吟过后,年轻天子若有若思的点了点头,转而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一眼千里,直达地广人稀的陕北。 若不是眼前的毕自严提醒,他还真不清楚九边重镇这些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依着毕自严所说,因朝廷财政有限的缘故,九边重镇皆是不同程度的存在拖饷,欠饷的情况;但因“先帝”一视同仁,倒也能勉强保障九边将士的运转。 不过这个勉强维系的平衡,随着周永春巡抚辽东,并为辽镇将士提前补发军饷,却瞬间变得岌岌可危;尤其是他还自内廷拨银,为京营这些“养尊处优”,不用上阵杀敌的将士们补齐了军饷,更是加剧了这种怨气。 年关将至,朝廷却“厚此薄彼”,稍有些风吹草动,便会导致士气萎靡,兵卒对朝廷心生怨气。 再严重些,便会引发像前些时日发生在承天门外的哗变。 那时候,他可就真是“无能为力”了。 “爱卿的意思是?”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朱由检将目光转移至毕自严的身上。 解铃还须系铃人。 既然眼前的老臣能“未卜先知”,便一定有补救的措施。 “臣斗胆,恳请陛下再开内帑..” 出乎朱由检的预料,瞧上去胸有成竹的毕自严在思考过后,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并未能给予太多有效的建议和解决办法。 “既如此的话..” 见状,朱由检虽是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强人所难,毕竟正是因为他的“冒失”,为辽镇将士补齐军饷,方才打破了这九边军镇之间微妙的平衡。 但很快,他心中便咯噔一声,敏锐捕捉到了毕自严刚刚无意间提及的关键点。 山西的边镇情况还算可控,并未出现大规模的欠饷,拖饷情况? 俗话说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如今这个年头,将校和兵卒心中其实都没有太多的“忠义”可言,前者是为了利用职权中饱私囊;后者是为了填饱肚子,赖以糊口。 此等情况之下,就连重兵云集的辽镇都在苦苦支撑,为何偏偏大同和宣府没有出现欠饷的情况? 事出反常必有妖。 朱由检的心弦再一次被扣动,目光也随之飘向了窗外。 第68章 燃眉之急 “敢问陛下,可是另有指示?”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未等到朱由检下文的毕自严终是按耐不住心中的疑惑,转而小心翼翼的开口。 俗话说特事特办。 虽然他也知晓,一味的向天子索要“私房钱”并非为臣之道,但如今九边重镇那本就微弱的平衡眼瞅着就要失控,他实在做不到像那些尸餐素位的庸碌之辈一般,选择视而不见。 毕竟大明好不容易才恢复了一丝“怨气”,可不能就这般前功尽弃。 “无事..” 闻听耳畔旁响起的声音,朱由检那凌乱的思绪也不由得被拉回到现实之中,眼神深邃且清醒。 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稳住九边那些“骄兵悍将”,至于手眼通天的“晋商们”还是要等到他腾出手来,再去收拾。 “不知卿家需要多少银子,方才能解这燃眉之急?” 在毕自严期待的眼神中,面色逐渐恢复平静的天子幽幽开口,清冷的声音中不掺杂半点感情波动。 “回陛下,具体的数额,臣还需要查阅户部和兵部的账本和兵册之后方才得以知晓。” “但依着臣过往的经验,各地边镇的军饷加起来,想来是不少于五十万两。” 吞咽了一口唾沫之后,毕自严小心翼翼的开口道,眉眼间涌动着一抹不加掩饰的惆怅之色。 事实上,大明九边重镇历年所拖欠的军饷全部加在一起,远非五十万两便能够填补,但正所谓“聊胜于无”,有了这笔款子,他便能确保九边的“稳定”,继而为自己大施拳脚,整饬户部赢得宝贵的时间。 “啧。” 听了毕自严的“要求”之后,朱由检下意识的吧唧了一下嘴巴,继而与身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道这毕自严是不是提前收到了什么风声? 熹宗皇帝留给他的“内帑”本就不足百万两,其中又有大半被周永春带去了辽东;余下的银子在用于整饬腾骧四卫,以及向京营兵卒发放军饷之后,已经所剩不多。 倒是前些时日,锦衣卫通过清点抚宁侯府和阳武侯府上的财货,零零散散加在一起,大致搜出了约莫五十余万的家产,以及数千顷北直隶的良田。 但他实在没有料到,这笔银子还未捂热乎,便又要花出去了。 “朕的内廷还有些盈余,可交由卿家处置。” 心中腹诽归腹诽,但朱由检并未与眼前的老臣“讨价还价”,而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这年头的兵卒,可没有太多的“忠义之心”,其当兵打仗只是为了养家糊口,填饱肚子;而在原本的历史上,边镇的这些兵丁们,确实因“缺饷”而闹出过不止一次的哗变,并且导致了难以挽回的后果和影响。 崇祯元年,新任的辽东巡抚巡抚毕自肃上任不久,宁远城中的兵丁们便因被拖欠军饷而哗变,趁乱将巡抚毕自肃拘禁,史称“宁远兵变”。 事情平息之后,巡抚毕自肃因羞愧难当愤而自杀,致仕辽东大权尽皆旁落至袁崇焕的手上,继而导致辽镇的形势愈发复杂严峻。 除此之外,距离中枢数千里之外的西北边镇同样面临着“缺饷”的情况,这些食不果腹的西北边军们在陕西各地发生“农民起义”之后,纷纷临阵倒戈,进一步重创了大明的根基和国本。 “陛下英明!” 见眼前的天子善解人意,轻而易举便答应了自己颇有些无理的要求后,本是已经在心中做好“讨价还价”准备的老臣毕自严顿时大喜过望,起身朝着面容冷峻的天子行礼。 “毕卿家,这些军饷是否能如实发放到兵卒的手中?” 或许是想到了京营中那些贪得无厌的将校,朱由检微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的询问道。 这京营可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那些欺上瞒下的将校都敢近乎于堂而皇之的“喝兵血”;而这些九边重镇们除却号称“京师门户”的蓟镇之外,动辄便是距离京师数百里之遥,朝廷的掌控力有限,军中的将校必将更加肆无忌惮。 朱由检实在是有些怀疑,这数十万两军饷,最终落到兵卒手中的能有多少? “回陛下,军中将校贪墨再所难免,”提及此事,毕自严顿时露出了一抹迟疑之色,见“年轻气盛”的天子面色如常,并未动怒之后,方才回禀道:“每逢发饷时,朝廷均会自户部和督查院选拔能臣干吏随行点验,以实到兵卒为主。” “先帝有时也会自宫中派遣内官随行。” 实践出真知。 大明的文官和武将们“斗智斗勇”了这么多年,早已彼此琢磨出了一套应对之策。 “实到兵卒..”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年轻天子斜靠在身后的龙椅上,脸上的表情愈发深邃。 虽然毕自严说的隐晦,但他还是明白了其言外之意。 边镇动辄便是数万兵卒,户部的吏员们不可能按照人头,逐一将对应的军饷落实到这些兵卒的手上,而是退而求其次的以“实到兵卒”为标准。 此举虽在间接程度上保障了边镇兵卒的编制,却依旧避免不了将校从中“上下其手”。 也正是这种看上去有些瑕疵的制度,方才让大明的将校逐渐有了“豢养”亲兵的习惯。 事实上,放眼历史长河,其实豢养亲兵这种现象在历朝历代都屡见不鲜,其出现的本质便是朝廷中枢财政有限,无法足额的拨付军饷,边镇的将校们为了保障稳定,便选择了折中的法子,将有限的军饷优先供给给自己的心腹亲兵,以保证其战斗力,顺势稳固自己在军中的权势。 其中最典型的例子,便是坐镇辽东多年的李成梁及其麾下的“辽东铁骑”以及在明朝末年,那支听调不听宣的“关宁军”。 但归根结底,这一系列乱象的根本原因,还是由朝廷中枢财政不足导致的。 “年关将近,户部的政务繁杂,劳烦爱卿且先担任侍郎一职。” “日后,朕对爱卿自有重用。” 片刻之后,朱由检缓缓隐去脑海中的杂念,转而重现看向身前的老臣。 以毕自严的履历,担任户部侍郎一职乃是顺理成章之事,朱由检并不担心会受到“内阁”的阻挠;但毕自严却是心头一热,老脸上涌现出些许动容:“臣,必肝脑涂地!” 他为官多年,见惯了人情冷暖,自是能清晰捕捉到天子那不加掩饰的关心和倚重。 这份“知遇之恩”,是他此前从未感受过的。 第69章 一查到底 可她只是好险,郑大人一个告发者却变成了元凶,公孙衍三日回禀给皇上的是所有的一切,都是郑大人主使的。 但冷如雪依然不依不饶,等回家这油污早就干了,根本洗不掉,这条裙子算是毁了,这可是她来缅甸之前专门在米国一家十分有名的裁缝店定做的,今天才穿第一次,她喜欢得不行。 他目光笃定,还带着对薛夫人的讽刺,薛夫人脸色一变,匆匆跑出去找薛大人。 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贝利亚一惊,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雷布朗多的虚影便出现在贝利亚的身前。 这些讲完,照片被摆到了刘仁广面前。刘仁广拿起照片,手开始发抖,连说不可能。 阿加仑说,这里的工作很轻松,完全不用担心要付出多少辛劳,因为近地很安稳,唯一的可能是来自远海的海盗。但事实上,海盗一般不会对施工船只进行攻击,那机会没有油水可捞。 哪吒的修为其实很强,最少不可能只接住孙悟空五十招。最起码,连哪吒那个废物兄弟木吒,都接住了孙悟空六十多招,木吒就是练到死,也不可能是灵珠子转世——哪吒的对手。 这也正常,谁知道,这龙脉中的怪物什么时候出来。要是当时在自己身边,那就必死无疑了。所以,众人的贪心一下子都消失了。 这些工作做完后,肖建又露面了,以显示自己安全无事。不过他担心的是,刘仁广会把他给咬出来。知夫莫如妻,徐红是了解刘仁广的,她也告诉肖建,如果不想办法把刘仁广安抚好,亲妹夫也一样会供出来。 我没有再看他那双充满痛楚和哀怜的眼神,因为我怕我真的会心软,我再也不想和这个一面是天使一面是魔鬼的男孩子纠缠下去了。 秃头闻言,心说那不就是傻大胆吗?不过现在正需要这样的人,反正这房子姐姐和姐夫是不敢住了,想要找到下家也不容易,说不定下一个买家还会把价格往下压。这有个傻大胆直接一百万要买,岂不是正好? 一直到遗体告别,我都还有些恍惚,觉得这是一场噩梦,说不定梦醒来了谢彩萍就起来了。 再说了,偶尔一次两次没什么,你要天天穿着奥特曼布偶装在街上走,反而会吸引眼球吧?人家也不知道你是干嘛的!到时候估计也会吸引媒体过来。 “这人没有道义,约尼族长,你可一定好好处理这事。”安格斯控制住了脾气,转而对约尼道。 由于顾及她的早孕反应,餐桌上的饭菜全都是清淡的,陈默菡因此也没有觉得怎么样,胃口只比平时稍差了一点而已。 秦落凡抿了抿嘴,动手摘下陈默菡的口罩,随和扔进了垃圾桶里。 看到又一批抛箭雨升空,方痕只是冷笑一声然后挥手一招就是一片源火之海在头顶成形,这薄薄的源火穹顶看起来根本没有什么威力,但当那些抛箭落到源火之上的时候却是眨眼之间化为虚无。 下一刻元江刚刚还推行缓慢的仙气,顿时像开闸的洪水一般,再无阻碍迅速朝着对方体内涌去。而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法咒也直接消退了,不到半会修灵阎罗身体一软直接倒在了地上。 斐尔向来寡言,现如今他恨不得陪在楚挽卿身边的是密欧,反正不管是哪个,都比他能说会道些,这个时候能说出些好听的来哄楚挽卿开心。 不出所料,希贝尔气的满面通红,一时竟无言以对,她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不能不在乎父亲。 吴子健计划在家呆三天,陪陪爹妈,和平时休不到假见不上面的几个好朋友好兄弟们聚聚。 方和不在意这个,那天心丹其实就是一阵普通的疗伤丹药,只不过对于先天武者以下的效果特别好。 方和感觉一阵不对,自己不应该会那也才对,就算是被打落境界,也不至于如此易怒。 方和顿时无语,这想要给他们秀一下厨艺结果还没人愿意捧场,以后他就算后悔也没有哭去。 这里不得不说比卢普斯犯错误了,秦焱确实现在比莱昂纳德强,但首先是莱昂纳德还没有觉醒他的进攻属性,目前功能比较单一。 终于,方院首吸气闭目,转身朝龙脊山方向遥遥一揖,领命离开了东庑庭院。 他知道纪晓青铁定不会赏脸,他已经习惯被拒绝,这么说只是想表明一个态度,道歉的态度。至于纪晓青接不接受,只能听天由命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拍卖师缓缓拉下了红色丝绸,红色丝绸顺滑柔软,宛如美人身上的锦绣衣衫,丝丝滑落。 不过想想也释然啦,毕竟对方并不是三重天的人,而是一个恐怖的7重天高手。 这竟然是一座雕像,他全身金光闪闪,好似用金子雕刻而成,看上去格外的诡异。 就在这时,咫尺又冲出一道神光,一片浩瀚无匹的神力出现,垂落古船之上,古船一震,而后便是开始出现一丝异变。 随着一阵阵的挣扎声音过后,社长室的门打开了,一位高瘦的男子从里面出来了。 在九天十地中,每一个天地都有一些古老的道统,不过这些道统都受到仙界的支配。 三人走到宽敞的街道上,打量着周围的店铺,鳞次栉比,什么的店铺都有。 然而,苏辰竟然躲过了,甚至一点伤害都没有受到,实在是让人太为惊讶了。 当下有两条路,一是后退,然后好好养伤,而是继续前进,可继续前进没人知道还要忍受多少次的这种折磨,也没人知道,受了这种折磨后,是否就能够得到好的结果,或许受完折磨后,竟然是一条不归路。 去电影院的路上丁振才告诉她,他的同姓妹妹是本校新生,近期被一前辈纠缠,他的妹妹非常恐惧不安,所以请阿兰和她以大姐姐身份开导一下儿她,前辈那儿他去做工作。 第70章 范家 水母飞船的操控系统依然那样灵敏,李龙飞对修补过的水母飞船相当的满意,心情也变得舒畅起来。 刚刚入座的燕傲男,情不自禁地迎了过来。这一次龙一欢居然没有阻拦,只是冷冷地盯着这个对他来说重要又陌生的男人,狭长的凤目里,是淡漠和疏离。 “丫头丫头,先别忙着穿衣服。”方磊笑急急走到靖榕身边,对着擦身体的靖榕这样说道。 “太白!”阮羽墨连忙护住胸口,可是这护住了上面,下面的bra又露了出来,一时间阮羽墨有些手忙脚乱。 皇上为了躲清净的时候,便会跑到才华横溢的梅妃房间里,同梅妃赏赏花花草草,吟诗作画。 虽然冥王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人,但他们遇到的事情谁会相信呢? 貌似味道不好闻。本来嘛,从自己身上搓下来的灰泥,掺杂了汗味体味能有什么好闻的味道。 李龙飞不敢再往下想下去了。难怪这房间里到处都充斥着浓重的福尔马林的气味,原来是为了阻止这些人体肢体不发生腐烂变质而喷洒的。 林正并不急着回答燕傲男的问题,而是借着炉边沸水,冲茶,刮沫,淋灌,烫杯,洒茶,一气呵成,亲自布了一道茶,其势优雅如画,引人睱想。 她略带恐惶地问:“忍不住什么?”燕傲男直觉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吕布却是在自己的探马打听之下,知道薛仁贵已起十万大军南下,若是不克,恐怕还会有援军而来。所以吕布在姚广孝的建议之下,决定先攻打刘备,以求安内。 光柱入云之处,龙首法相重新现出。遮天乌云一滚之下,以龙首为中心收缩成一圈圈看不见边际的同心圆环。云环越往边缘越矮,最后几道几乎贴着地面与海面。 “咳,咳”看着两人卿卿我我,李玉芸觉得自己这电灯泡当的太称职了,但是如果自己继续呆在这儿,可能会影响接下来的剧情发展,所以对着两人出言道:“我先出去了,你们继续。”说着偷偷的朝林羽熙眨了眨眼。 安妮见乌恩奇胳膊腿都在,眼睛耳朵鼻子嘴巴也都没有少,总算放下了心。 大司命蠹蛊从袖中取出一块莹润的玉璧,把它递到珠兰图娅的手里。那面玉璧以赤金包边,玉璧的正面镌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栩栩如生,玉璧的背面水纹,山纹,风纹,火纹勾勒出了一幅奥妙的图纹。 叶空淡淡说了一句,不回头地继续前行,其他人不敢阻拦,反而送了一口气,目送着对方踏入采集地,然后从另一个出口,缓缓的离开此地。 英梨梨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勉强的接受了这个事实,其实她还是有些害羞的,自己画的本子被一个同所学校的男生收藏,尤其这个男生还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这一战终于结束了,随着能量在空中消散,异变的虚空也渐渐恢复成原本的容貌,只不过,此刻已是落日和晚霞。 最终姚广孝只得遵从大多数人的意见,由臧霸出阵对战张飞,挫一锉薛家军的锐气。 我先让自己平静了一会,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过去问问杜少这是怎么回事。 张光明笑呵呵地说出了上述这段话。不错,NBA史上毫无疑问的第一中锋,成名绝招不仅仅是五人包夹也防不住的暴扣,还有三分线外无解的超高出手点三分。 从阿信离开斗技广场,独啸赌坊豪赌,银貔貅钱庄寻宝,回想一下这些奇遇经历会觉得恍如隔世。 这沼泽地的根本不是伏羲的真身,只怕一开始自己见到的就不是伏羲的真身,不过是他制造的幻影与自己说了半日的话不过是拖延时间,真正的真身带着陵落去找他的魔心了。 你和晓雪,以及你两个兄弟结婚的时候,你云叔都陪着我去了大院儿门口。 凤息暗中试探过这屋子中的人气息,都是凡人的,如今他走近,倒是感觉到一丝清逸的仙气,心里明白这人是故意让她知道的,大概也是一种示好的意思。 话音刚落,暗影的身躯凭空消失在眼前,笼罩天地的黑暗也随之消散。 岗仇科地独考秘术星战仇上峰老道,一连醉酒五日,少延与剑尊傀儡,居然整整拼了五日的剑。 直到燕老王爷亲自率兵出征至来年夏末,匈奴进犯的步子才终于停了下来。 而纯阳,也将是真正的质变,一旦突破无论是自身的修为实力、生命层次还是在天庭中的地位,都将迎来飞跃。 玄武湖东街,一处占地极大的宅院,前后有八进院落。与许凡所在的许府也就只隔着三条正街。 第71章 代王 从张家口堡出发,往西南方向约莫三百余里,便是号称九边重镇之首的“大同镇”。 因坐落于盆地中心,是全晋之屏障、北方之门户,且扼晋、冀、蒙之咽喉要道,大同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享有“北方锁钥”之美誉。 时值子时,残月朦胧,大同城中一片漆黑,但假若有人能够登高远眺便会发现,坐落于府城以北,理应“宵禁”的代王府却依旧灯火通明,甚至还隐隐传来丝竹管乐之声。 代王一脉,传承于太祖朱元璋之子朱桂,而代王府则是于洪武二十五年动工修建,以南京故宫为副本,耗时四年方才建成,总面积占地将近三百亩,形制规模乃诸王之最,完全是一个缩小版本的“紫禁城”。 作为“靖难之役”过后,唯一得以镇守九边的藩王,代王自是理所当然的享受着诸多特权,类似于寻常富商都不会去遵守的“宵禁”更是对代王毫无约束,但凡是在今年在大同城中生活过一段时间的人便会知晓,就在今年的正月初,袭爵二十余年的老代王朱鼐钧病逝,爵位由其长子朱鼎渭承袭。 换句话说,刚刚完成了爵位更替的代王府,理应眼下还处于“服丧”期间。 ... ... 将目光放至代王府内廷的长春宫,一名五十余岁,穿着贵气但脸色却隐隐有些惨白的男子端坐于上首的王位上,眼神贪婪的打量着殿中婀娜多姿的舞女们。 尽管已经是十一月,但殿中的舞女歌姬们似乎是为了取悦上首的代王,各个身着暴露朦胧的素纱,肆意卖弄着凹凸有致的身材,望向代王朱鼎渭的眼神中满是诱惑和期待。 一曲终了,额头上隐隐有香汗渗出的歌姬婢女们尽皆匍匐在地,等候着代王朱鼎渭的“裁决”,但或许是尚无睡意,才刚刚袭爵的朱鼎渭却强压住小腹传来的火热,随口吩咐了一句“有赏”之后,便在这些歌姬们失望的眼神中将其屏退。 这些胭脂俗粉虽然风情万种,但几个月的“朝夕相处”下来,多少也让他产生了一丝审美疲劳。 “王爷,可是觉得无趣了?” 许是察觉到了朱鼎渭的心中所想,一直默默立于其身旁的总管太监赶忙弯下了腰,脸上露出了谄媚的笑容:“教坊司那边,今天刚送来几个调教好的歌姬,听说还有个祖上出过侍郎呐。” “哦?” “那还等什么,还不赶紧宣进来。” 闻言,代王朱鼎渭顿时来了兴趣,因常年沉迷酒色导致有些白皙的脸颊上也浮现出一丝期待。 这教坊司虽然是隶属于朝廷节制的衙门,但他代王一脉世代坐镇大同,城中的“教坊司”对他而言与自家的后花园没有任何区别,只奈何大同毗邻塞外,教坊司培养出来的,也都是些丰富肥臀的“大同婆姨”,而没有“扬州瘦马”的精雕细琢和温柔似水。 希望这位出自“官宦之家”的女子,能够让他满意吧。 “遵旨!” 见朱鼎渭来了兴趣,老太监赶忙朝着角落处的随侍宦官挥了挥手,脸上谄媚的笑容更甚。 教坊司的这些歌姬婢女们虽然是“戴罪之身”,但朝廷却也在律法中明文规定,允准这些受了牵连的女人们“脱籍”赎身。 以代王朱鼎渭的身份,教坊司那些满脑子都想着巴结逢迎的官吏们有的是办法为代王看重的女子“脱籍”赎身,而他便可趁机从中赚上一笔,毕竟高高在上的代王不可能亲自去过问这些琐事。 “这些时日,可有什么新鲜事?” 许是在等待歌姬婢女的过程中有些无聊,代王朱鼎渭主动打开了话茬,朝着身旁的随侍大伴询问道。 “回殿下,还真有一件。” 稍作沉吟之后,老太监便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一脸幸灾乐祸的说道:“紫禁城的小皇帝也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的风,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要去整饬京营,最终惹得数千兵卒哗变,险些攻破了承天门呐!” 虽然在太祖朱元璋时期,分封于各地的宗室藩王们均是拥有着高度的“自治权”,但随着成祖朱棣靖难成功,各地的藩王们便逐渐成为了困在牢笼中的“金丝雀”,空有富可敌国的财富,却难以迈出封地一步。 在这种近乎**篇一律的生活中,藩王们最感兴趣的事,也最乐见其成的事,自然便是中枢朝廷“吃瘪”。 “哈哈哈哈,小皇帝怕是被吓坏了吧?” 果不其然,当听说数千兵卒围困了承天门之后,代王朱鼎渭顿时面露精光,脸上涌动着不屑的笑容。 这小皇帝果然和他的父兄没有半点区别,不过是个一事无成的幸运儿罢了。 一念至此,朱鼎渭脸上便是涌动着不加掩饰的怨恨之色,单薄的身躯也不断的颤抖着。 作为上任代王朱鼐钧的长子,他理应被当仁不让的册封为“代世子”,但因为他的父王朱鼐钧喜爱次子朱鼎莎,迟迟不肯上书朝廷将他册封为世子。 即便事情最后闹到朝廷,但因彼时的朝廷正值“国本之争”,万历皇帝同样宠爱次子朱常洵,不愿将长子朱常洛册立为“太子”的缘故,他也未能得到公正的待遇。 直至朱鼎莎在万历末年病故,且其他的“异母弟”萌生野心,纷纷上书朝廷谋求世子之位后,朝廷才不情不愿的将他册封为代世子,并于今年二月承袭了王位。 正因存在着这样一桩“隐情”,他对于那登基不足月余便含恨而终的“光宗皇帝”一直心存怨恨,认为他是受了光宗皇帝的牵连,方才迟迟未能被册封为代世子,险些与王位失之交臂。 “可不是嘛,小皇帝都被吓傻了。” 附和着点头之后,老太监又在朱鼎渭期待的眼神中,继续说道:“好不容易等到天亮,又惊又恐的小皇帝便以谋逆为名,将抚宁侯和阳武侯两位勋贵给处死了。” “依奴婢看呐,这小皇帝比先帝还要不近人情..” 嗯? 原本嘴角还含着讥笑的代王朱鼎渭听说阳武侯薛濂和抚宁侯朱国弼伏诛之后却是瞬间变了脸色,眼中更是带着一抹寒冷:“你说什么?” “小皇帝将抚宁侯和阳武侯处死了?” 手中握有军权,且世袭罔替的两名勋贵,就这般不明不白的死了? “听说两位勋贵是在当夜就死了,小皇帝还没来得及动手..” 瞧着代王朱鼎渭那如临大敌的模样,老太监迅速改变了说法,脸上带着一丝惶恐。 自打朱鼎渭承袭王位以来,还是头一回这般“大动干戈”。 “赶紧派人去京师,替本王打探消息,本王要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没有理会战战兢兢的老太监,朱鼎渭的脸上呈现出了与往日荒淫昏庸截然不同的凝重,双眸也是死死盯着殿外的夜色:“另外城中的那些商队,暂且不要放出去了。” “殿下?!”这一回,倒是轮到老太监面露不解之色。 代王一脉在这大同城中传承了两百余年,但凡是往来于关内关外的商队无论做的是何等营生,每年均要毕恭毕敬的送上一份“孝敬”,以换取代王府的“庇护”。 城门的那些兵丁们,可没有胆子盘查代王府的车队。 “听命行事!” 面对着老太监的不解,代王朱鼎渭改以不容置疑的低吼回应,令殿中的温度骤然下降,也让刚刚迈进殿中的歌姬婢女们瞬间匍匐在地。 作为靠着“忍辱负重”足足二十余年才得以顺利承袭王位的新任代王,朱鼎渭不仅知晓大同城中那些出手阔绰的商人们大多做着“走私”的营生,公然践踏着朝廷的律法,他甚至还隐隐猜到这些人或许还在暗中倒卖被朝廷严格管控的军械物资。 若是朝廷对此一无所知,他自是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是京师的小皇帝已经发现了些许端倪,那他便要及时止损了。 银子若是没了,日后还能再挣;但命若是没了,那可就真的没了。 第72章 群狼窥伺 十一月初三,诸事不宜。 远在大同千五百里,自广宁重镇沦陷后,便成为大明和建州交锋屏障的锦州城,气氛如冰雪般冷凝。 猎猎作响的旌旗之下,数十位神色凝重的辽东文武簇拥着前不久刚刚走马上任的巡抚周永春,沉默不语的盯着远处天际线上那若隐若现的黑影,被甲胄牢牢包裹的身躯不由自主的便泛起一丝寒意。 建奴来犯! 或许是为了给锦州城头上的将士们施加压力,这些建奴并非像往日那般策马狂奔,而是冷冷的催动着胯下的战马,如潮水一般涌来。 “孟泰兄,建奴这是疯了?” 吞咽了一口唾沫,同样是前不久刚刚官复原职的“辽东督师”王之臣有些不安的看向身旁与其并肩而立的周永春:“这天寒地冻的,建奴想要干什么?” 虽然数月前,城中的将士们刚刚上下一心,击溃了来势汹汹的建奴,让那野心勃勃的皇太极尝到了苦果,但城中的官兵们的伤亡同样不容小觑,且受损严重的城池也未修缮完毕。 难道时隔数月,尚未恢复元气的锦州城,又要再一次面临劫难了吗? 想到这里,自知随着曾坐镇多年的周永春重新被天子“起复”,自己即将被召回朝廷的“督师”王之臣便晃了晃身躯,呼吸愈发急促。 他虽不如当年的熊廷弼那般允文允武,也不如身旁的周永春沉稳有度,治军有方;但他终究曾巡抚宣府,也在这辽镇历练了一年多的时间,深知锦州城中的将士们此刻正身心俱疲,恐再难拥有今年五月的斗志和士气。 “不好说。” 不同于城楼上如临大敌的众多文武官员,身着一身绯袍的辽东巡抚周永春倒是显得异常镇定,其炯炯有神的眸子死死盯着城外喧嚣不已,却又略显“单薄”的军阵。 结合他在辽镇这么多年的经验和常理,即便那些女真鞑子们自幼在这苦寒的辽东长大,早已习惯了这些恶劣的气候,但通常也不会在寒冬腊月发动战事,遑论建奴在半年前刚刚吃了一场败仗? 换句话说,若是建奴有心“卷土重来”,何不选择先帝病重,中枢乱作一团的时候,偏偏要在新帝已经继位,而他也得以重回辽镇之后动手? 想到这里,辽东巡抚周永春心中愈发沉稳,僵硬的身躯也渐渐放松下来。 这建奴从努尔哈赤领兵征服女真诸部的时候便是不善攻城,即便是过去这么多年,依旧没有什么长进。 若是建奴有意“卷土重来”,必定是倾巢而出,岂会只来屈指可数的数千兵马? 更重要的是,他从那些鞑子的军阵中甚至没有瞧见一面红色和黄色的旌旗。 号称女真建国之本的两红旗和两黄旗都没来,除非城外的鞑子们背生双翅,否则永远不可能染指自己脚下的锦州城。 “满桂,”终究是敌军来犯,即便心中断定城外的这些鞑子们不知何故,竟跑到锦州城外“虚张声势”,但周永春仍没有选择置之不理,而是将目光投向不远处一位身材魁梧,面容隐隐与汉人有些许迥异的武将。 “末将在!” 闻言,从军多年且战功赫赫,但因与前任辽东巡抚袁崇焕“不和”,被迫调任山海关的总兵满桂便应声出列,望向周永春的眼神中也夹杂着一抹敬畏和感激。 若非周永春举荐,为人粗鲁且不谙人情世故的他,如今怕是还在那山海关“蹉跎”。 “自城中选拔精锐,出城打探军情。” “若有情况,即刻来报!” 又观瞧了一眼城外在距离锦州城约莫十里便停滞不前的“建奴”之后,周永春便不容置疑的吩咐道。 “末将领命!” 躬身行礼之后,满桂便在城头上诸多复杂的眼神中领兵而去,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仿佛没有感受到城外建奴带来的压力。 “其余人等,各司其职,并派遣快马报予京师!” 眼见得周永春镇定自若,城头上本是乱作一团的文武官员们也逐渐冷静下来,督师王之臣也挥手唤来几名得力的官员,低声过问着城防的具体情况。 对此,周永春始终置若罔闻,双眼死死盯着城外的建奴,心中揣摩着这些建奴“虚张声势”的用意。 这些鞑子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 ... 同一日,距离大同镇约莫四百余里的归化城。 自隆庆六年,土默特部首领俺答汗受封为“顺义王”,并在朝廷帮助下于漠南草原上修建“归化城”以来,这座屹立于土默川平原,北枕阴山、南临黄河的城池便逐渐成为了草原上的政治中心和权力中心。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度雄霸整个漠南草原的土默特部不可避免的走向了衰落,土默特部的势力也逐渐缩小至“归化城”方圆十里的范围。 待到今年夏天,趁着辽镇建奴倾巢而出,攻打明国锦州的时候,受建奴的压力,被迫率领察哈尔部西迁的“蒙古大汗”林丹汗轻而易举的击溃了势力大不如前的土默特部,并占领了这座草原上的“明珠”。 “近些时日,为何不见明国的商人们往来于此了?” 漫步于宽敞的街道上,年仅三十余岁的林丹汗脸上不由得泛起一抹狐疑之色,朝着自己的心腹们询问道。 自己脚下的归化城作为明国派遣工匠主持修建的城池,自打建成之日起便吸引了大量来自于山西的汉人们来此居住,更有那生性逐利的商人们往来于此。 经过数十年的发展,这归化城早已是成为了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城池,而不是像时不时便可迁徙的部落。 “回大汗的话,”闻言,一名穿着打扮像是幕僚的汉人便操着流利的蒙古话开口道:“小人派人问过了,大同那边说是代王下的命令,所有商队一律不准出塞。” “哦?” “这是为何?” 闻言,林丹汗脸上便露出了一抹错愕之色,虽说他在拿下了这归化城之后,获得了大量的辎重和粮草,足以舒舒服服的渡过这个即将到来的冬天,但作为致力于恢复昔日“蒙古帝国”荣光的蒙古大汗,他仍需要从那些明国商人的手中获得粮草辎重,以及最为宝贵的军械兵刃来增强自身的势力。 “好像是明国小皇帝杀了两名勋贵,顺藤摸瓜的发现了什么,然后代王估计是心虚吧,便不敢轻举妄动了。” 幕僚显然是提前下了一番功夫,迅速给出了回答。 “哼!” 不屑的摇了摇头,林丹汗转而将冰冷的目光投向大同。 他不管那明国的代王拥有何等的“苦衷”,但他和麾下的儿郎们却需要从那些明国商人手中得到粮草辎重。 罢了,既然这些明国的商人们没有胆子过来,那他就亲自去要吧。 “传令,派人去大同城外走一圈。” “就说本汗要恢复互市,若是不从的话,休怪本汗纵兵攻城!” 一语作罢,幕僚迅速点头应是,而林丹汗脸上则是露出了残忍的笑意。 如今明国和那建奴的皇太极斗的不可开交,正是他暗中积蓄实力的好时机。 假以时日,他要亲手恢复蒙古帝国的荣光! 第73章 尚书之争 不过是几日的功夫,辽镇建奴蠢蠢欲动的消息便随着日夜兼程的骑士传回了北京城,让前不久才刚刚因整饬“京营”而乱作一团的兵部再度如临大敌,气氛如冰雪般冷凝。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就在满朝文武忧心建奴会卷土重来的时候,远在京师西北方向的大同镇和宣府镇居然也同时有加急军报呈递,声称数月前才刚刚占据了“归化城”的蒙古大汗蠢蠢欲动,随时有可能撕破先帝在位时与林丹汗达成的“盟约”,进犯宣大等地。 如此雪上加霜的消息,自然而然的引起了群龙无首的兵部官员以及御史言官的恐慌,朝中苟延残喘的“阉党”和咄咄逼人的“东林党”罕见的搁置了分歧和争斗,上书天子尽快召开廷议,票拟兵部尚书的人选。 在各方势力的影响下,紫禁城中的天子终是下旨,要求吏部牵头廷推。 但因“吏部尚书”周应秋认罪伏法,吏部尚书一职同样空缺的缘故,这召开廷议的重任便责无旁贷的落到了东阁大学李国普的身上。 ... ... 乾清宫暖阁内,往来伺候的宫娥内侍们小心翼翼,唯恐打破了这近乎于让人窒息的平静。 虽然天子的性情温和,自打继位以来便少有大动干戈的时候,但眼下终究是“多事之秋”,谁敢在天子和阁臣议事时,轻易打扰。 “启禀陛下,此次廷推举荐的两位人选,分别是五省总督张鹤鸣,以及兵部左侍郎魏应嘉..” 许是受不了这愈发压力的气氛,身材有些粗壮的东阁大学士李国普轻咳一声,将名为“廷推”,实则人尽皆知的两位候选人报予案牍后的天子知晓,但在提及后者的时候,李国普那双深邃的眸子中却微微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虽不是东林出身,但因为人正直,两袖清风且敢于直谏的缘故,私下里倒是与昔日的刘一璟,韩爌等“东林魁首”有些交情;对于像魏应嘉这等,全靠着阿谀奉承上位的“阉党官员”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若有选择,他自然是更倾向于出身东林的张鹤鸣接任这兵部尚书的位置;但因这魏应嘉本身就是兵部的左侍郎,于情于理都有资格角逐这尚书的差事,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将其名字一并报了上来,以免被天子怀疑“公报私仇”。 “唔。”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案牍后似乎一直在闭目养神的天子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犀利如刀的眸子也随之看向了呼吸急促的李国普,令后者心中为之咯噔一声。 难道天子对这二人都不满意? 可如今国家内忧外患不断,不仅辽镇建奴如日中天,塞外蒙古蠢蠢欲动,就连西南的蛮夷土司也是虎视眈眈。 此等局势下,为官近四十年,曾先后担任陕西巡抚,三边总督,辽镇督师并镇压了“苗乱”的张鹤鸣理应是坐镇兵部的不二人选。 毕竟在张鹤鸣担任“五省总督”,坐镇西南之前,他本身就兼着兵部尚书的差事,只因彼时的“四川巡抚”朱燮元丁忧,回乡为父守孝,先帝唯恐西南局势会因朱燮元的离任而突生波澜,这才将老成持重的张鹤鸣派遣至西南。 一念至此,李国普眼中的狐疑之色更甚。 假若天子无意令张鹤伦执掌兵部,为何又会将其自西南召回? “阁老,” 不知过了多久,天子清冷的声音终是在李国普的耳畔旁幽幽响起,令其心中一紧的同时,猛然挺直了腰板,等候着天子的指示。 “日前京营士卒哗变,兵部两位郎中死因蹊跷,此事虽经厂卫查明与魏应嘉无关,但其却免不了失察之责,此人不宜继续在兵部任职,遑论舔尚书一职。” 朱由检的声音虽然平淡,却充斥着不容置疑的味道,让阁臣李国普及沉默不语多时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均是不自觉眨了眨眼睛。 天子果然是无意继续倚重这些“阉党”的旧势力,三言两语间便将那魏应嘉排除在外,甚至还免去了其原本的差事。 “陛下英明!” 稍作错愕之后,阁臣李国普便起身躬身行礼,心中颇有些如释重负。 自“土木堡之变”过后,于少保便将军权尽数收归兵部,如此显赫且重要的位置,实在是不宜由“阉党”把持。 “但朕听说张大人督师辽镇的时候,曾与经略熊廷弼偶有争执,且极力推崇巡抚王化贞?” 嘶! 此话一出,暖阁中的温度骤然下降,李国普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骤然难看起来。 昔日那履历浅薄,只会纸上谈兵的王化贞之所以能稳坐“广宁巡抚”的位置,并与经略熊廷弼“打擂”,除了其自身是彼时内阁首辅叶向高的得意门生之外,还与这张鹤鸣的“力挺”脱不开干系。 “回陛下,确有此事..” 李国普内心虽倾向东林,但其为人正直,自知不会在这人尽皆知的问题上“藏私”。 “周永春昔日与熊廷弼共事多年,若是张老大人入主兵部,朕担心会重蹈昔日的覆辙啊..” “遑论张大人已是年近八旬,朕实在是有些担心张老大人精力不济呐..” “阁老觉得呢?” 嘴角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淡笑,朱由检的眼神却愈发深邃。 中枢,边镇不合可是取祸之道,更何况这张鹤鸣乃是为官近四十载的“东林党”,在朝野中的影响力和威望怕是丝毫不亚于引得无数御史言官为其在京师奔走的韩爌。 假若让张鹤鸣重回兵部,那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努力,岂不是前功尽弃? “陛下所言有理,那兵部尚书一职..” 不知怎地,案牍后的天子虽是一脸随和,但李国普却猛然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压力,令他鬼使神差般的点了点头。 既然天子不打算重用魏应嘉,也不打算令张鹤鸣入主兵部,那这个兵部尚书的位置会花落谁家? “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已于昨日抵京..” 迎着李国普的审视,看似风轻云淡,实则同样是有些紧张的天子缓缓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王在晋? 闻言,李国普先是一愣,随即额头便隐隐渗出一丝冷汗,望向天子的眼神中涌动着一丝明悟和敬畏。 这王在晋同样曾督师辽镇,加兵部尚书衔,后来虽因不满“党争”被排挤出了朝廷中枢,改任南京兵部尚书,但同样拥有着入主兵部的资格和履历。 即便是与为官四十载的张鹤鸣相比,也仅仅是略有逊色而已。 “陛下英明。” 天子已是将意图展现的如此明显,李国普自是不会“视而不见”,更何况这任选官吏本就是天子的权利,尤其是在如今阁臣四去其三的情况下,他更是无力与天子“对抗”。 但若是天子有意令这王在晋召回京师的话,为何要不远千里的将张鹤鸣召回? 这西南形势的严峻程度,可丝毫不亚于辽镇呐。 尽管从李国普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案牍后的天子隐隐猜到了其心中所想,但却并未选择将其戳破,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期待着与王在晋的奏对。 虽然王在晋在历史上曾与“帝师”孙承宗针对辽镇的战略爆发过剧烈的争吵,但依旧不影响其无与伦比的能力和战略远见。 在某些史书中,这王在晋可是被冠以“唯一有可能拯救大明”的名号。 第74章 王在晋 晌午过后,紫禁城一片安静。 漫步于平坦开阔的宫道中,昨日才刚刚抵京的王在晋呼吸急促,眼神略显茫然。 他虽年幼丧父,但因得到长兄悉心教导,如愿在二十八岁的年纪进士及第,被授予中书舍人一职。 因在任内兢兢业业,政绩突出的缘故,他在考核结束之后,直接调任工部主事,并于次年二月升任工部郎中,成为彼时朝中最年轻的五品官员。 在工部任职两年之后,他又被外放出京,自此开始了“封疆大吏”的轨迹,先后任职福建兵备道,湖广荆南道参政,浙江按察使,山东巡抚等职。 先帝继位之后,他更是因辽沈,广宁等重镇先后沦陷的缘故,奉命督师蓟辽。 只可惜好景不长,他因与“帝师”孙承宗在辽镇问题上存在着尖锐的分歧,兼之“阉党”日渐崛起,他在多方压力之下终是上书请辞,被调至南京“赋闲”。 而就在他以为此生都难以一展胸中抱负,拯救国家于危难之际的时候,他在太仓老家却突然收到了新帝令他即刻进京的旨意。 更重要的是,依着身旁这些满脸谄笑,小心巴结逢迎的内侍所说,紫禁城城中那位此前与他素未闻面的天子,已于半个时辰前正式下旨,令他“官复原职”,入主兵部? 一念至此,即便久经官场沉浮如王在晋,也不由得吞咽了一口唾沫,望向紫禁城的眼神中平添了三分激动和热切。 ... ... “如今我大明正值多事之秋,辽镇建奴蠢蠢欲动,关外蒙古鞑子也虎视眈眈的消息,卿家应当是有所耳闻了。” “不知卿家如何看呐?” 及至身材笔挺,气宇轩昂的王在晋行礼落座之后,朱由检那略显急促的声音便在暖阁内幽幽响起。 年关将至,数月前才刚刚于锦州城外吃了败仗的建奴竟是有卷土重来的迹象,就连那野心勃勃的“蒙古大汗”甚至也有陈兵大同城外的趋势,这一系列接踵而至的变故,不由得让刚刚继位的朱由检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压力。 “回陛下,臣私以为那蒙古的林丹汗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面对着天子突如其来的“考究”,王在晋心中虽是有些错愕,但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半点慌乱之色,反倒是在经过一番斟酌之后,给出了一个让人始料未及的答案。 “此话怎样?”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年轻天子的眼眸深处涌现出一抹意外和狡黠。 自太祖朱元璋驱逐鞑虏,于南京建国称帝以来,大明朝在两百余年的国祚中,一直将草原上的蒙古鞑子视为心腹大患,可依着王在晋的这言外之意,却似乎对这“蒙古之主”林丹汗隐隐有些瞧不上眼? 须知,就在辽镇局势尚未彻底崩坏的万历年间,这初出茅庐的林丹汗便曾领兵攻打广宁,彻底展露其野心。 “回陛下,自辽镇建奴崛起以来,林丹汗蒙古之主的地位便一直受到威胁,但此人却一直不肯下定决心与建奴撕破脸皮,反倒是不断率众西迁,以求自保。” “此举虽是能护其一时周全,却也导致其在蒙古诸部的威望日益下降。” “如今林丹汗夺取归化城,驱逐土默特部,喀喇沁部,更是将其置于众叛亲离的境地,此人岂敢再与我大明为敌?” “还请陛下明鉴。” 言罢,曾总督蓟辽军务且与这位林丹汗打过交道的王在晋便有些忐忑的看向案牍后的天子,心中隐隐有些悔意。 俗话说料敌从宽,他刚刚的那番言论若是宣扬出去,以大明官场坚毅的风气,以及蒙古历来对朝廷的“威胁”,怕是瞬间便会成为众矢之的,说不定还会惹得眼前天子的震怒,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卿家所言不无道理。” 半晌,及至王在晋已是有些如坐针毡的时候,天子那清冷却略显亲切的声音终是响起,但其内容却令王在晋警惕凝重的眼神瞬间飘向了关外:“但如今建奴势大,宣府和大同又为京师门户,互成掎角之势。” “不若派遣重臣坐镇,以安民心?” 此话一出,王在晋的心中便是猛然一紧,脑海中不由得回忆起天子近些时日在京营的所作所为。 莫非天子早就知晓关外蒙古鞑子是在虚张声势,只是想借此顺理成章的染指九边军权? 但是在他看来,这满朝的衮衮诸公,真正知兵之人却寥寥无几,一旦用错了人,无疑会让宣大本就紧张的局势更加扑朔迷离。 许是猜到了王在晋心中所想,案牍后的朱由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耐人寻味的神色:“不若起复左都督杨肇基,重回宣大坐镇?” 他虽然已经授意“内相”高时明派人去山西忻州,将这位老成持重的武臣召回京师,但涉及到九边重镇的总兵人选,他却是不能像委任京营总督那般“乾纲独断”,至少需要得到眼前这位兵部尚书的支持。 尤其是宣府和大同因位置险要,互成掎角之势的缘故,朝廷历来有设置“宣大总兵”的习惯,方便节制两地边镇的军权。 “杨肇基?” 见天子似是早有准备,王在晋愈发坚定了心中的想法,天子果然是想借机染指九边军权,甚至连人选都已经提前拟定。 杨肇基,山西忻州人氏,成年后由武举袭职,历任沂州卫正指挥,经屡次提升,任大同总兵,山东总兵官等职,任内参与镇压了徐鸿儒白莲起义。 战后杨肇基调任陕北,在今年正月因收复兰州有功,加杨太子太保衔,钦差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兼管粮饷,算是如今大明军队中当之无愧的“军魂”。 更重要的是,因不满陕北当地官吏的作风,杨肇基这位性情刚正的武臣屡次上书请旨回乡休养,如今正在山西老家赋闲。 “陛下英明。” 沉默片刻之后,王在晋有些迟疑的点了点头,但望向天子的眼神中仍夹杂着一抹狐疑。 以杨肇基的履历以及在军队中的威望,出任“宣大总兵”完全是水到渠成,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大材小用”,毕竟就在今年早些时候,这位从军数十载的武臣还曾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几乎能够与当地那代天巡狩的封疆大吏平起平坐。 如今天子将这样一位功勋卓著的老臣“下放”至宣大,初衷真的是要为了整饬两镇军务,而不是由杨肇基直接出镇地方,独揽军政大权? 毕竟自上一任“宣大总督”离职之后,这个位高权重的职位已经空缺了两年之久。 “时局艰难,还望卿家好生打理兵部吧。” 又是寒暄了几句之后,朱由检结束了今日这场节奏有些急促的奏对,并在王在晋受宠若惊的眼神中亲自起身相送。 “臣,定当肝脑涂地!” 感受着天子那真挚的眼神,以及不加掩饰的信任,王在晋心中更加激动,并在“内相”高时明的簇拥下,步伐坚毅的离开了巍峨的紫禁城。 从始至终,君臣二人都未提及那在辽镇似乎卷土重来的建奴。 第75章 驸马爷 北京城官场的“暗流涌动”虽然还未波及到地方,但四百里外的宣府镇同样是有些“不太平”,那号称蒙古之主的“林丹汗”在归化城外擂鼓聚将,摆出一副虎视眈眈的模样,惹得承平多年的宣府镇风声鹤唳。 不过宣化府城终究是朝廷重镇,生活在城中的百姓们虽是有些惊惶,但还不至于坐立不安;倒是与宣化府城相聚数十里的张家口堡,城中百姓们像是面面相觑,如临大敌。 在过去的几天时间里,城中心思稍微细腻的百姓早已发现,已是许久没有外来人口涌入的张家口堡突然发出了些“生面孔”,这些身强力壮,将全身上下都笼罩在黑袍中的汉子们虽然顺利通过了守城士卒的盘查,但依旧显得形迹可疑,似是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据当时在城门处路过的百姓说,这些汉子们腰间均是鼓鼓囊囊,偶尔交谈的时候,说的也不是大明的“官话”,口音隐隐与当年来张家口堡做生意的那些蒙古商人有些相似。 这些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无疑加剧了城中百姓们的不安,但好在这些人并未在城中的街道上“游荡”太久,便像是受到约束般,被关进了几乎与城池西北角连城一片的“范府”,让城中的百姓们得以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的同时,望向“范府”的眼神却愈发敬畏。 昔日的那些传闻果然不是空穴来风,这位平日里极少抛头露面的范家主,还真与草原上的鞑子们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 ... “范家主,草原眼瞅着就要大雪封路了。” “你之前向大汗许诺的那些物资?” 位于范府后院的书房中,一名瞧上去不过四十余岁,眉眼间满是汉人模样,但脑后却留有金钱鼠尾的男子面色桀骜的坐在案牍后,眼神不善的盯着眼前满脸讪笑的范永斗。 如此一幕若是被外间瞧见,必会引来轩然大波。 在张家口堡乃至于整个宣府镇都赫赫有名的“范家主”在此人面前,竟是如此卑躬屈膝? “驸马爷息怒,小人早就准备好了。” 不动声色的瞧了瞧在书房窗柩外一闪而过的寒芒,身着江南上好儒袍,胸前还绣着补子的范永斗不自觉又躬了躬身,向着眼前的“驸马爷”解释道:“估摸着是这两天草原上的鞑子们蹦跶的厉害,这才耽误了商队的进程..” “但还请驸马爷放心,一定会按时抵达辽东。” 听得此话,坐在案牍后的阴郁男子终是点了点头,神情不似之前那般咄咄逼人,书房中本是有些剑拔弩张的气氛也随之缓和许多。 眼前的范永斗虽是其貌不扬,但此人却是他们大金最为重要的“盟友”之一,为他们大金近些年在辽镇攻城掠地,立下了不可或缺的汗马功劳。 尤其是这两年,明国朝廷举倾国之力修筑了那所谓的“宁锦防线”,令他们大金在前线的压力骤然吃紧,国内本就不多的存粮也因恶劣的天气而消耗殆尽。 如此情况下,范永斗及其背后那些“伙伴们”向大金输送的粮食辎重无疑便成为了毫无争议的“救命粮”。 也正因如此,他这位“大金驸马”才会不辞辛苦,冒着被杀头的风险,跋涉千里亲至这宣府,与范永斗见面。 “驸马爷,”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早在万历年间便主动与建州女真眉来眼去,后更被努尔哈赤奉为“座上宾”的范永斗突然清了清嗓子,脸色发苦的抱怨道:“小人斗胆,大汗何时会对这林丹汗动手..” “如今归化城被那林丹汗占据,小人自己商队的生意受损暂且不提,关键是会耽误了汗国的大事啊..” 此话一出,被称之为“驸马爷”的汉子猛然将冰冷的眼神投向窗外,似是对范永斗的“苦衷”十分理解。 他叫李永芳,曾在万历年间担任抚顺的游击将军,是当时抚顺城中的最高长官,后在万历四十六年,努尔哈赤兵临抚顺之前“不战而降”,成为大明朝第一位投降努尔哈赤的将领。 许是为了表达“千金买马骨”的诚意,亦或是为了庆祝兵不血刃拿下抚顺城的胜利,他在投降努尔哈赤之后,非但没有像历史上绝大多数的“降将”一般遭到冷遇,反倒是迎娶了努尔哈赤的孙女,成为“大金驸马”,骤然进入了建州女真的核心圈层。 不仅如此,大汗努尔哈赤还将国内的汉军尽数交由他统率,使他的权柄和地位远胜于昔日在明国时。 为了感激努尔哈赤的“知遇之恩”,他这些年也一直尽心尽力,替努尔哈赤出谋划策;待到四贝勒皇太极继位之后,他更是进一步被委以重任,如今特意来宣府,替大金筹措粮草辎重,以帮助在“宁锦之战”中无功而退的大金渡过即将到来的凛冬。 “范家主宽心,林丹汗蹦跶不了多久。”约莫几个呼吸之后,脸色冷峻的李永芳缓缓收回目光,在范永斗喜出望外的眼神注视下许诺道:“归化城位置险要,乃是串联明国和我大金的关键枢纽,大汗不会任由那林丹汗将其占据。” “待到明年开春,冰雪融化之后,大汗便会兴兵归化城,令那鼠目寸光的林丹汗抱头鼠窜。” 提及如今占据了归化城的“蒙古大汗”,李永芳的言语中满是不屑,这位年幼继位的“蒙古大汗”虽然在短短数年的时间里便率领着察哈尔部摆脱了“内讧”的困境,一跃成为整片漠南草原上最强横的部落。 但在与他们大金出现碰撞之际,这位蒙古大汗却数次选择“息事宁人”,甚至为此舍弃了察哈尔部的故地,一路率众西迁,趁着他们大金与明国僵持之际,方才夺取了这归化城。 “大汗英明!” “有驸马爷这句话,小人就放心了。” 听闻远在辽镇的女真大汗皇太极果真有意对占据了归化城的“林丹汗”动手,范永斗脸上的神情肉眼可见的激动了几分,态度也更加热切。 他们范家在这张家口堡传承了两百余年,草原上的蒙古鞑子们早就被他们范家用银子喂透了,尤其是“隆庆和议”之后,占据了归化城的土默特部更是他们范家在草原上的最大靠山。 也正是靠着土默特部的“庇护”,他们范家的商队才能如履平地般深入那一望无际的塞外草原。 第76章 事有蹊跷? “对了,我听说大同镇那边好像出了点情况?” 简单与眼前的范永斗寒暄了几句之后,身材魁梧的李永芳像是恍然大悟一般,朝着眼前的“地头蛇”投去了不解的眼神,沙哑的声音中也重新涌动着一丝杀意。 虽说眼前的李永芳早在万历年间便投靠了老汗努尔哈赤,深受两位大汗的信任,但老汗作为一国之主,自是不可能将“宝”尽数压铸在范永斗一人身上。 故此这么多年下来,他们大金在大同镇那边倒也扶持了几名“白手套”,其在当地的势力虽然比不上眼前的范永斗,但每年向辽镇输送的物资全部加起来,却也不容小觑。 “小人倒是也有所耳闻。” 提及正事,范永斗也隐去了嘴角的笑意,那张保养极好的脸颊上罕见的露出了一抹凝重之色:“听说大同镇的边防突然就严苛起来了,前往草原上的商队一律不许出关。” 大同镇作为九边重镇之首,在两百余年的国祚中,早已“因地制宜”的催生了一个庞大的走私网络,城中蒙汉商贾云集,巅峰时比自己所在的张家口堡还要繁华许多。 “怎么回事?” 晃了晃有些僵硬的四肢,李永芳赶忙朝着眼前的范永斗追问道,全然没有刚刚“趾高气扬”的模样。 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之所以被大汗皇太极派遣至这大同,除了前来向范永斗“催粮”之外,还承担着趁机打通关系,让大同镇商队恢复通行的重任。 除了大汗之外,国内那些桀骜不驯的王公贝勒们可是打心眼里瞧不上他这位数典忘祖的“汉奸”,压根不理解大汗为何会对他委以重任。 而如今,便是他证明自己价值和能力的机会。 “敢叫驸马爷知晓,”瞧着李永芳这面沉似水的模样,自知事关重大的范永斗赶忙上前说道:“小人派人查了,说是那代王老儿下的命令。” “您也知晓,明国的这些藩王们虽是被朝廷养废了,但代王一脉坐拥大同封地,城中那些官员将校上上下下都要给其一分薄面,遑论这些事本就见不得光..” “说重点!”未等范永斗把话说完,李永芳便是有些粗暴的将其打断,眼中的寒意更甚。 看来这事比他想象中要复杂,不然范永斗不会提前铺垫这么多。 “是明国小皇帝,”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寒意,以及骤然在窗柩外响起的金属出鞘声,范永斗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着急忙慌的解释道:“前段时间,明国小皇帝下令整饬京营,因动作过大,惹得京营士卒哗变,还有两名勋贵身死。” “估计这大同的代王是因此成了惊弓之鸟,方才下令禁止城中的商队出关..” 呼。 待到范永斗将大同镇边防突然严苛,商队无法出关的前因后果解释清楚之后,李永芳乌云密布的脸上也随之露出了一抹恍然之色。 作为昔日的明国游击将军,以及深受皇太极信任,有资格参与到核心圈层决策的“大金驸马”,他内心十分清楚这远在数百里外的京营和大同镇的代王存在着怎样的“牵绊”。 “军械辎重的事暴露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永芳那有些惆怅的声音方才在气氛压抑的书房中响起,其眉眼间涌动着一丝惋惜和惊怒。 明国的边防虽是形同虚设,朝廷三令五申的“禁令”对于边镇的将校而言更是犹如白纸,但无论是他们大金,亦或者草原上的那些蒙古鞑子想要获得军械辎重,依然不是一件容易事。 其中最核心的问题,便是这军械辎重的“来源”。 若是太平年景,有那边镇士卒“囊中羞涩”,不得已暗中兜售身上的甲胄兵刃,这都是司空见惯之事,军中将校也会对此心照不宣;但问题上他们大金已经与明国彻底撕破了脸皮,不仅边镇士卒出于“自保”的心理,不敢再轻易兜售变卖甲胄兵刃,他们汗国所需的军械数目也远非这些兵卒能够满足的。 在此等局面下,那承平多年且库存着大量军械辎重的“京营”便不可避免的进入了他们大金的视野中。 靠着昔日在军中积攒的关系,以及对京师勋贵那视财如命的了解,他成功瞒天过海的将京营库房中那些堆积如山,却已经生锈生灰的军械辎重借助眼前范永斗等“晋商”的商队,运送至千里之外的辽镇。 而他也正是靠着促成这件事,方才得以坐稳了“大金驸马”的位置,并连续获得了努尔哈赤和皇太极两位大汗的信任。 经过这么多年的“偷梁换柱”,京营库房中的军械辎重已经被他搬得七七八八,再加上汗国南征北战,自蒙古人和朝鲜人手中缴获的器械,他们大金的勇士们可谓是“甲胄森严”,倒是不再像前些年那般“贫瘠”。 但不管怎么说,京营的这条路子被切断,对汗国而言还是有些影响,说不定还会动摇他在汗国的地位。 “估摸着是,” 苦笑了一声之后,范永斗小心翼翼的点头附和,声音中同样涌动着一丝无奈:“京营的库房就摆在那,小皇帝又不是瞎子,怕是糊弄不过去..” “哼,小皇帝早晚会作茧自缚,”冲着京师的方向发了一顿牢骚之后,李永芳又转而关心起另一个问题:“京营这事,可会牵连到张家口堡这边?” 时至如今,京营这条线的重要性已是大不如前,但大金对于粮草辎重的需求却是与日俱增,这个巨大的缺口全靠着眼前范永斗等“晋商”筹措填补。 “还请驸马爷放心,京师那边已是提前将两名涉事的勋贵灭口,料想已经将手里处理干净。” “即便是留有些许蛛丝马迹,至多也就能查到大同镇的那些旅蒙商人头上,牵连不到咱们。” “小皇帝的手,还伸不到这宣府镇。” 提及此事,范永斗不自觉挺了挺腰板,脸上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得意之色。 早在国朝初年的时候,他们范家便已经在这张家口堡,与草原上的蒙古鞑子开始“互通有无”,待到“隆庆和议”之后,靠着土默特部的关系,他们范家的生意规模更是迅速膨胀。 从那时起,无论是代天巡狩的巡抚,亦或者边镇值守的宿卫,均被他们范家拿银子喂了个遍,这张家口堡其实早就不姓“朱”了。 “如此甚好,” 听闻张家口堡这条线不受影响,李永芳嘴角也涌现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不愧是最被昔日老汗奉为座上宾的“晋商翘楚”,本事果然不小,看来他日后还需与这范永斗多走动走动,彼此拉近关系才对。 随着汗国在辽东日益站稳脚跟,他这位“降将”的作用已是越来越小;反倒是眼前的范永斗,随着生意越做越大,在汗国的地位越来越高了。 一念至此,李永芳便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故作亲密的拍了拍范永斗的臂膀,露出了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容:“大汗临行之际,特地赏赐了两名朝鲜侍妾,要本驸马转交范家主。” “听说其中一人,还是当年那朝鲜光海君李珲的侍妾呐..” 嘶。 闻言,一直在卑躬屈膝,内心颇有不忿的范永斗猛然瞪大双眼,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激动的神色,呼吸也随之急促了不少。 以他如今的财富,寻常的胭脂俗粉自是早就入不了他的眼睛,甚至凭借着塞外的关系,他的府中还养着几名蒙古侍妾和女真侍妾,可随着“新鲜感”退却,同样有些索然无味了。 但这朝鲜侍妾,他却还从未有机会体验一番,更何况是朝鲜光海君李珲的侍妾? 要知晓,这光海君李珲可是昔日的朝鲜国君呐。 “多谢大汗,多谢贝勒爷!” 强忍住小腹处传来的火热,范永斗的声音猛然变得沙哑,心中则是愈发坚定自己当初的抉择。 投靠辽镇建奴这条路,他算是走对了。 第77章 宗室们(上) 就在范永斗因得到了皇太极的“赏赐”而欣喜若狂,远在数百里外的代王朱鼎渭同样是“筋疲力尽”,摇摇晃晃的推开了窗幔。 “来人啊。” 尽管此时正值晌午,但因宫殿内门窗紧闭的缘故,光线却很是昏暗,空气中还夹杂着男欢女爱过后留下的腥臊气息,味道很是难闻。 “殿下。” 不多时的功夫,厚重的殿门便被人轻轻推开,满脸谄媚之色的总管太监便领着十余名内侍蹑手蹑脚的迈进了这座偏殿,头也不敢抬的朝着衣衫不整的代王朱鼎渭躬身行礼。 尽管代王朱鼎渭袭爵至今不过半年多的时间,但因老代王朱鼐钧常年常年抱病在床,精力有限的缘故,故此彼时作为“代世子”的朱鼎渭早已摄取了府中大权,成为了事实上的“代藩之主”。 这也是朱鼎渭为何袭爵仅仅半年多的时间,便能一声令下,决定城中旅蒙商队命运的根本原因。 “将殿中打扫一下。” 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刚刚“神勇表现”的代王朱鼎渭脸上满是满足之色,不容置疑的朝着殿中的内侍们吩咐道。 “是,殿下!” 一声令下,训练有素的内侍们立即分工,强忍住扑面而来的腥臊气息,小心翼翼的推开了窗柩;还有人跪在宫砖上,捧起散落一地的衣衫碎片,并擦拭着宫砖上若有若无的血渍。 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人敢抬头直视闭眼假寐的代王,更没有人敢多瞧躺在窗幔后,似是陷入了昏厥的“金丝雀”。 “殿下,教坊司这回送过来的清倌人,可还能入得了您的眼?”见窗柩被推开了一条缝隙,急于表现自己的总管太监赶忙眼疾手快的寻了一件长袍,披在代王朱鼎渭的身上,并一脸谄媚的讨好道。 “唔,不错。” 闻言,代王朱鼎渭缓缓睁开了眼睛,嘴角不自觉勾勒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 不愧是出自官宦世家的“清倌人”,刚刚那欲拒还羞的劲头,还真别有一番滋味,让他久违的感受到了一股征服感。 “殿下满意就好。” “奴婢这几日已经差人去南直隶了,定能给王爷再寻来几名懂事的。” 闻听眼前的代王对那清倌人还算满意,这眉眼间满是精明算计的老太监顿时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并趁热打铁的主动卖弄道。 虽说前些时日,身旁的代王不知何故,因为听说京营士卒哗变,两名勋贵因此遭难后变得惊疑不定,但他还是壮着胆子留下了那清倌人,并以此为由头从王府库房,支取了足足一千两的因子。 等到南直隶的“清倌人”回来后,他又是几千两的银子进账。 “唔,这些事你看着安排就是。” 已是将欲望发泄完毕后的代王朱鼎渭显然无心继续讨论这男欢女爱之事,随口敷衍了一句之后,便将话题转移至这商贾云集的大同:“城中这两日,可还稳定?” 尽管在辽镇建奴崛起之后,朝廷便下令结束了与蒙古各部的“互市”,但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在皇权鞭长莫及之处,许多见不得光的“互市”仍在悄无声息的进行着。 而来往于塞外草原和关内的商人们,更是完美承担了这个过程的执行者。 “回殿下,城中那些商人们倒是还算老实,”这老太监伺候朱鼎渭多年,多少能猜到其心中所想,此时不由得眉头紧锁的回应道:“倒是那些军堡的军将们逐渐有了些怨言,还有人寻了关系,找到奴婢这里..” 大同镇作为“九边重镇之首”,其商贾的繁华程度丝毫不亚于南直隶那些以富庶闻名的府县,尤其是那些在军堡中驻扎的兵卒们,因驻扎条件艰苦且毗邻塞外的缘故,多多少少都曾参与过“走私”的行为。 即便有兵卒“刚正不阿”,看不惯这些歪风俗气,但每年也能固定从那些来往于此的商队手中获得一笔数目不容小觑银子。 故此,代王朱鼎渭不准城中商队出关的这道命令看似是影响了那些商队的生意,实则是动摇了那些边镇士卒的利益。 两百余年的国祚中,就连作为“大明中枢”的北京城,都曾两次被蒙古鞑子兵临城下,可作为直面塞外草原的“大同镇”却一直安然无恙,这背后的错综复杂的原因,可不是一句话两句话便能解释清楚的。 “哼,这才几天的功夫,就沉不住气了?” 有些愤怒的拍了拍身旁的桌案,代王朱鼎渭的脸上涌现出不加掩饰的不满,他拢共“封锁”大同镇还没有半个月的时间,这些骄兵悍将们便等不及了? 难道这些人就不能体谅一下他的苦衷? “罢了,”或许是觉得自己确实有些杞人忧天,亦或者知晓自己犯了众怒,代王朱鼎渭在长舒了一口气之后,以不容置疑的口吻朝着身旁的老太监吩咐道:“暂且在观望几天,若是京中没有反应的话,便一切如常吧。”即便他贵为代王,也不能一直压着城中的那些商人们。 一语作罢,朱鼎渭像是被抽去全部力气一般,无力的瘫软在身后的王位上,迷茫却又警惕的眼神猛然瞥向了紫禁城的方向。 京营士卒哗变,两名掌权多年的勋贵伏诛,还有那涉事的兵部郎中畏罪自缢,再加上早已被掏空的京营库房,纵使京师的那些人将手脚处理的在干净,小皇帝也早晚能查到些许蛛丝马迹,继而顺藤摸瓜的查到这大同镇。 到了那时,自己作为世袭罔替的“地头蛇”,必然会毫无争议的被列为怀疑对象;而自己确实也是“不干净”,根本经不起朝廷盘查。 这么些年了,代王府的生意一直是由他管着的,那些旅蒙商人们名义上是往草原上贩卖寻常的物资,但真正的“压箱货”却是人尽皆知,无论是他这位高高在上的代王,还是负责查验的边防将士,均是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事若是真的闹大了,那些根深蒂固的将士们或许不会受到太多的影响,但他这位“出头鸟”却免不了被朝廷清算。 要知晓,向草原上的蒙古鞑子和辽镇建奴走私战略物资,可是仅次于谋逆的“通夷”罪,性质等同于叛国。 在这等罪名面前,即便是他身上的王爵,都不再是万无一失的“护身符”呐。 他还是需要在暗中谋划一番,以备不时之患。 第78章 宗室们(下) 卫辉府。 作为豫北地区集政治,文化,经济于一体的枢纽所在,卫辉古称“汲县”,历朝历代的郡治、州治、路治、府治均设于此,并在洪武元年正式改名为“卫辉府”。 因卫辉府地处交通枢纽,西依太行,南临黄河,东接齐鲁,北通神京,卫辉府也一直享有“南通十省,北拱神京”的美誉。 万历年间,卫辉府成为潞王朱翊镠的封地藩国。 在历经四年,耗费了近百万两白银的代价下,一座几乎占据了卫辉府城东半部的“潞王府”拔地而起,彼时二十一岁的朱翊镠正式就藩卫辉府。 作为万历皇帝的亲弟弟,潞王朱翊镠不仅在大婚,修建王府等事项上远远打破了宗藩应有的规格,在就藩时更是史无前例的获赐四万顷田产,分布于湖广,河南等九府二十五县,成为有明一朝获赐田产之最,比之后来的“福王”朱常洵还要夸张。 靠着万历皇帝的宠爱,潞王朱翊镠及其继承人朱常淓当仁不让的成为了卫辉府的“地头蛇”,过着骄奢荒淫的生活。 ... ... 子时已过,整座卫辉府城都显得漆黑一片,但若是有人从高处远眺便会发现,屹立于东城的“潞王府”仍亮有点点灯光,位于内廷的长春宫更是隐隐传来丝竹管乐之声。 但不同于大同代王府上那缠绵悱恻的靡靡之音,此时殿中的声音反倒是有些古朴典雅之意,其演奏的主人也并非是那些如坐针毡的乐工,而是一名瞧上去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一曲终了,殿中伴随着乐曲翩翩起舞的歌姬婢女们行礼告退,而那面容白皙的年轻人则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流露出些许失望,似是对刚刚的演奏不太满意。 尽管如此,一直在殿中等待的宦官们更是一拥而上,争前恐后的接过年轻人手中的木琴,谄媚道:“潞王殿下技艺超群,就连奴婢这等俗人也忍不住为之沉醉呐。” “呵,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虽然也知晓这不过是眼前内侍们的阿谀奉承,但被称之为潞王殿下的年轻人脸上仍是挤出一抹淡笑,转身回到了上首的王位上。 “母妃可休息了?”随手将内侍递过来的凉茶一饮而尽之后,年仅十九岁的潞王朱常淓便朝着身旁的内侍们询问道。 他六岁丧父,虽然凭借着“大伯”万历皇帝的庇护,未经任何“刁难”,便于当年顺利承袭了父亲留下的王位,但府中的大小事务一直是由自己的母妃打理。 因为性情冷淡,且热衷于音律和绘画,不愿理会府中的这些俗事,他的母妃至今还握着府中的大权。 “回殿下,太妃还未休息。”本是随口一提,但身旁内侍的回应却让潞王朱常淓身子一滞,随后面露紧张和关切之色:“可是母妃身体抱恙?” “尔等蠢奴,为何不提前报予本王知晓?” 言罢,潞王朱常淓便猛然自王位上起身,作势便要朝着自己母妃的寝宫而去。 “殿下误会了,”眼见得朱常淓动怒,周围的内侍们赶忙跟上,便忙不迭的解释道:“半个时辰前突然有客人来访,太妃娘娘是在接见客人..” “是什么人?” 闻言,潞王朱常淓缓缓停住脚步,但脸上的关切和紧张转而变成狐疑和好奇。 这都什么时候了,自己的母妃还在接见客人? 是母妃娘家的亲戚,还是卫辉城中挥金如土的富绅豪商,亦或者是某些有求于潞王府的官吏? “罢了,让母妃处置就是。” 还不待为首的内侍向前解释,潞王朱常淓便是满脸不在乎的摇了摇头,并从角落处寻了一柄新的木琴,自顾自己的拨弄起来,全然没有意识到,这名深夜拜访的不速之客,竟然能够将早已睡醒的母妃惊动,并且亲自接见至今意味着什么。 见状,老内侍也只得无奈的晃了晃因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身子,将已然涌至喉咙深处的“东林党”三个字重新咽了回去。 ... ... 远在陕西平凉府城外的一个村子里。 十一月的陕北寒气逼人,尤其是凛冽的夜风更是像刀子般掠过,将月光都刮得惨白,但尽管如此,坐落于村子西北角的一间茅草屋此刻却依旧窗柩大开,任由呼啸寒风钻入屋中,撕裂那清晰可见的墙皮裂缝。 借着头顶惨白的月色,隐约还能瞧见在屋子角落,堆满了各式杂草的“炕上”似乎还躺着两名面容隐隐有些相似的男子,神情显得十分安详。 待到第二日天亮,有几名相熟的邻居上前叫门,准备一同去府城讨些饭吃,却迟迟未能得到回应,众人不由得心中咯噔一声,随即咬牙推开了破旧的木门。 在经历过寒风一夜的摧残后,本就家徒四壁的茅草屋更显狼藉,而炕上的两名男子依旧一动不动。 尽管已经提前有了些许心理准备,但在场的几名村民此刻仍是忍不住面露不忍之色,默默收拾了屋中的杂草之后,转身直奔官府而去。 虽然近些年,在陕北这片地界上,因“饥寒交迫”而死的人不在少数,但出了人命还是要跟官府通禀一声,遑论死的这对父子还是大明的宗室呐。 可这些同样在温饱线苦苦挣扎的村民们不知道的是,这对父子虽是姓“朱”,但严格意义上连个正儿八经的名字都没有,更别提爵位了,压根谈不上“宗室”。 毕竟因宗室人口日益膨胀,早在嘉靖朝的时候,朝廷便正式出台了“宗室条例”,导致宗室袭爵变得越来越困难。 到了后来,朝廷甚至通过延缓赐予新生宗室名字,不向其颁发宗室玉碟的方式来“控制”宗室人口,以减少朝廷财政的压力。 此举在表面上看有效减少了朝廷的负担,但实际上却导致了大量的底层宗室们领不到俸禄,并受限于“皇族”的身份,难以像其他的百姓们拥有经商,种田,科举,做工的权利,生活来援全靠着“家底”和街里街坊的救济。 许是觉得在自己的“地盘”上,出现宗室因饥寒交迫而死的情况显得有些“不近人情”,正当官府准备层层上报的时候,几名持着“韩王府”手令的几名内侍却突然闯进了官府,其中为首者在表明身份并主动送上一笔银子之后,府城外有宗室父子被活生生饿死的公文便被按了下来。 但因临近年关,且被活生生饿死的“苦主”还是皇帝本家的缘故,这件事虽然未被呈递于公文上,但还是不胫而走,流传甚广。 说来也是讽刺,据当时在场的差役后来回忆,那韩王府的内侍出手便是五十两银子,足够那对可怜的父子生存许久。 第79章 新证据 十一月十八,诸事不宜。 在天子近乎于“乾纲独断”的安排下,新任的兵部尚书王在晋和户部尚书毕自严已是正式走马上任,着手处理过往堆积的政务;曾经名存实亡,疏于操练的京营将士们也在总督曹文诏的要求下,日复一日的操练起来。 许是天子近些时日的所作所在已然初步展现出与其年纪截然相反的政治水平,即便辽镇建奴和塞外蒙古异动的消息仍时不时随着那行商走卒传回京师,但城中的百姓们却渐渐安稳下来,权将其当做一场“有惊无险”的风波。 毕竟与昔日那场惊心动魄目的“士卒哗变”相比,这些或是刚刚吃了败仗的女真鞑子,或是瞻前顾后的蒙古鞑子,怎么瞧都怎么像是在虚张声势,莫说与“铤而走险”的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相比,就连朝中那些四处奔走的“东林党”都远比其果决。 起码这些根深蒂固的“东林党”官员在得知硕果仅存的阁臣李国普非但未能阻拦天子进一步染指军权,反倒是还令天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委任了两名肱骨重臣之后,顿时变得“坐立难安”,再度向紫禁城中的天子展开了舆论攻势。 有关于起复前任内阁首辅韩爌,增设阁臣的奏本如雪花般被送进乾清宫中,朝野内外也逐渐出现了天子“有违祖制”的声音,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是心惊肉跳。 不过也正因朝中的御史言官们将目光尽数集中在被其视为“眼中钉”的王在晋和毕自严等人身上,倒是无人注意到在天启朝沦为“东厂”附庸的锦衣卫已是在悄无声息间“起死回生”。 ... ... 锦衣卫作为“天子亲军”,自洪武十五年由仪鸾司改制成立后,历任指挥使便由天子亲自认命,无需像其他的文武官员那般,必须经过六科给事中的审核、封驳、抄发等法定程序,才具备合法效力。 在这种局面下,由天子钦点的新任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理应是“风光无限”,顺理成章的掌握锦衣卫这个“特务机构”,但近些时日的李若涟着实有些焦头烂额。 天子怀疑大同镇和宣府镇的将校们存在着监守自盗的嫌疑,甚至言语间隐隐将矛头指向了曾经把持京营的勋贵们。 经过他近几日的调查,京师的这些勋贵们确实是有些“不太干净”,京营多座库房中的兵刃器械早已不翼而飞,具体下落不明。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并未大张旗鼓的调查此事,而像是“受惊”般,主动切断了这个线索,转而在暗中调查起昔日突然被“灭口”的阳武侯薛濂和抚宁侯朱国弼两位勋贵。 毕竟与贪墨军饷相比,私下倒卖军械辎重的罪名,无疑更加严重。 但让他没有料到的是,这两名勋贵虽然平日里颇有“贪财”的名声,府中也侵占了大量的土地,但真正挂靠在他们名下的“生意”却是少之又少,能够与塞外蒙古或者辽镇建奴扯上关系的“生意”就更是无从谈起。 换言之,这两名勋贵既没有能力,也没有“门路”参与倒卖京营军械物资这档子事,昔日密谋策划士卒哗变,极有可能是受了旁人的蛊惑。 正当李若涟一筹莫展,觉得线索就此中断的时候,他却阴差阳错的回想起天子在提及恭顺侯吴汝胤那耐人寻味的态度,故此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将注意力转移至这位出身蒙古的勋贵身上。 功夫不负有心人。 尽管锦衣卫的势力已然大不如前,恭顺侯吴汝胤平日里在京师又深居简出,但李若涟经过认真的调查取证,还是从京师永定门守城兵丁士卒的口中得知了一条让他又惊又喜的线索。 喜的是,恭顺侯吴汝胤果然“表里相违”,每逢其生辰,都会有大量操着“山西”口音的富绅豪商们带着大量的财货进京为其“贺寿”;惊的是,这些出手阔绰的商人们大多来自“大同镇”,而大同镇又是“代王”的封地。 尽管李若涟手中尚未掌握切实的证据,将这一些列线索串联在一起,但与生俱来的直觉仍是令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想到这里,漫步于紫禁城中的锦衣卫指挥使便不由得在身旁小内侍的惊呼声中,猛然加快了脚步,直奔位于内廷的乾清宫而去。 ... ... “臣,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叩见陛下。” “吾皇圣躬金安。” 顾不上适应略显昏暗的光线,心情急促且沉重的锦衣卫指挥使便忙不迭的朝着案牍后的大明天子叩首行礼。 “出事了?” 闻言,正埋首于案牍后的朱由检便猛然抬起了头,清冷的声音中涌动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回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事关世袭罔替的勋贵,且极有可能与那坐镇大同的宗室藩王扯上关系,李若涟不安有半点妥协和隐瞒,其炯炯有神的眸子不经意间在暖阁角落处的宫娥内侍身上掠过。 像是听懂了李若涟的言外之意,不待大明天子朱由检吩咐,“内相”高时明便轻咳一声,屏退了暖阁中的宫娥内侍,只留他亲自在阁中伺候。 “敢叫陛下知晓,” 随着凌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李若涟赶忙自怀中掏出一封笔迹有些凌乱的“口供”,“据永定门的当值兵丁所说,每逢六月初三,便会有大量操着山西口音的晋商们进京为恭顺侯吴汝胤贺寿。” “这些晋商们出手阔绰,动辄便是包下几座酒楼,大排宴宴数日之后才会离去。” “另外便是这些商人们,大多来自大同镇..” 未等把话说完,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便是主动低下头颅,一直在案牍旁沉默不语的“内相”高时明也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面露惊骇之色。 本以为至多就是京师某些胆大包天的勋贵监守自盗,将京营库房中那些堆积如山的军械甲胄暗中兜售倒卖;但查来查去,怎么隐隐好像查到了代王头上。 要知晓,这代王一脉自洪武二十五年就藩大同以来,已是在当地坐镇了两百余年;就连成祖朱棣靖难成功,将其余的“塞王”尽数迁回内陆之后,代王依旧得以在毗邻塞外草原的大同坐镇。 两百余年的传承和经营下来,即便如今的代王早已没有了国朝初年的权势,但要说代王府对于城中的商贾没有半点约束力,怕是连三岁孩童都不会相信。 李若涟,这是要将天捅破呐! 第80章 乱世用重典 “好一个深藏不露的恭顺侯呐。” “好一个世袭罔替的宗室藩王。” 不知过了多久,天子那清冷却又饱含着惊怒的讥讽声终是于暖阁内响起,打破了沉寂多时的沉默。 “还请陛下息怒。” 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窒息感,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和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将腰弯的更低,眼眸深处均是涌动着不加掩饰的惊怒。 若非天子“力排众议”,冲破层层枷锁,执意整饬京营,恐怕京师勋贵与不法商人们沆瀣一气,暗中倒卖兜售京营器械的不法行径将永远隐匿在水面之下,无人发现。 “还请陛下指示。” 迎着朱由检那炯炯有神的眸子,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主动请缨,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件事背后藏着一股怎样庞大的力量,而他又会遭遇怎样的反噬。 代王朱鼎渭远在大同,他眼下确实有些鞭长莫及;但恭顺侯吴汝胤此刻就在京师,只要天子一声令下,他便可领着锦衣卫的缇骑们破门而入,将这位深藏不露的勋贵缉拿归案。 以锦衣卫的手段,他有无数个方向让那恭顺侯吴汝胤将其罪行如数家珍般的吐出来。 “稍安勿躁。” 出乎李若涟的预料,案牍后那位脸色变幻莫测的天子在经过一番衡量之后,终是渐渐隐去了眼中的杀意,转而将目光投向窗外,意有所指的说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以大明这积弊重重的情况来看,无论是除去一位贪赃枉法的勋贵,还是罢黜一位视财如命的宗室藩王,均是难以起到“起死回生”的效果,遑论宗室身份显赫且在封地传承多年,可远比北京城中这些勋贵们难对付的多。 想到这里,心有所想的天子便缓缓收回那深邃的目光,转而毫无节奏的敲击着身前的桌案,面无表情的询问道:“朕听说,有宗室被活生生饿死了?” 虽然眼前的李若涟近些时日“风头正盛”,将锦衣卫治理的井井有条,但朱由检作为一国之君,自是不可能将“耳目”尽数放在锦衣卫身上;相反,曾在天启朝呼风唤雨的“九千岁”魏忠贤虽然没有了往日的权势,但“东厂”却一直在有条不紊的运行着。 事实上,他听到有关于宗室的传闻还远远不止于此。 “回陛下,确有此事,不过二人并未被宗室玉碟登记在册..” 说话时,李若涟的神情更加谨慎,不断观察着天子的表情,以免伤了“皇家颜面”。 成祖朱棣“靖难”之后,虽是秉承了建文帝朱允炆的“削藩”政策,收回了宗室藩王的军权和行政权,但为了洗刷自己“得位不正”的名声,也为了笼络彼时的“亲戚们”,朱棣便效仿前宋“杯酒释兵权”的宋太祖,对分布于各地的“亲戚们”大加赏赐。 长久以来,大明的天子们最忌讳的,便是被人诟病“苛待宗室”。 一般情况下,地方上的宗室们只要不涉及“谋反”这等挑战中枢的大罪,哪怕是闹出人命来,朝廷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便是那“刚正不阿”的地方官将事情闹大,朝廷也就是不痛不痒的下旨责罚宗室藩王两句,顶不济再罚俸三月,以示警告。 毕竟无论是对于大明天子,还是朝野中的衮衮诸公而言,地方上那“胡作非为”的宗室藩王,相比较爱民如子,体恤下属的“贤王”总是要更让他们放心的。 “呵,朕还以为这全天下的宗室,都像大同的那位代王一般富可敌国,却不想就有人落魄至此。” “这是朕的失职呐。” “尔等要引以为戒,日后务必要好生看顾这些宗室们。” 在“看顾”两个字眼上,年轻的天子着重加强了语气,也让在场的两位“天子鹰犬”瞬间捕捉到天子的言外之意,心中泛起无数涟漪。 按理来说,像地方宗室因饥寒交迫而死的这种“祸事”,天子即便不“装聋作哑”,也不至于主动提及,自讨没趣。 更要紧的是,天子在知悉此事后的第一反应,既不是追究陕西当地官员的责任,也不是问罪平凉府的“韩王”,反倒是让他们这些厂卫好生“看顾”宗室,大有将此事进一步闹大的趋势。 莫非继京师勋贵之后,天子又要对世袭罔替的宗室藩王们动手了? 嘶。 一念至此,司礼监掌印和锦衣卫指挥使便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眉眼间涌动着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惊悚。 国朝传承至今,这些地方上的宗室藩王们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权势,但在地方上的影响力却依旧不容小觑,尤其是坐镇“九边重镇之首”的代王。 “李若涟,”正当二人想入非非,暗中琢磨着该如何“规劝”天子的时候,朱由检那不容置疑的声音便如惊雷般在其耳畔旁猛然炸响,让身材魁梧的锦衣卫指挥使下意识回应道:“臣在!” “你亲自去宣府镇,给朕摸清当地的情况。” 嗯? 此话一出,李若涟的瞳孔便猛然一缩,脸上露出一丝转瞬即逝的惊愕之色。 集合目前的情况来看,京营那些不翼而飞的军械大多是通过由恭顺侯吴汝胤构建的关系网,自大同镇流向了广袤无垠的塞外。 这好端端的,天子不让他去查疑点重重的大同,怎么去查那相对而言还算“平静”的宣府镇? 似是猜到了李若涟心中所想,案牍后的天子眼神冰冷,清冷的声音中满是杀意:“事出反常必有妖。” “宣府镇这么多年,一直风平浪静,必然另有玄机,你亲自去查!” “微臣领旨!” 天子已经将话说的如此直白,李若涟哪能不明白天子的意思。 放眼九边重镇,唯有大同镇和宣府镇这互成掎角之势的“京师门户”能够勉强保障军饷的供应,极少出现边镇向中枢“哭穷”的情况。 分析原因,前者是因京师勋贵和边镇存在着“利益输送”;那后者又如何干净的了? “至于大同镇,”扭头将目光投向大同所在的方向,朱由检的声音愈发凛冽:“交给魏忠贤去办!” 时至今日,是时候让魏忠贤这条“疯狗”出来咬人了。 第81章 临危受命 次日清晨,天色才刚刚大亮,乔装打扮过后的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和“东厂提督”魏忠贤便各自领着麾下的得力干将,经过一番乔装打扮之后,直奔宣府镇和大同镇而去。 因为天气骤降的缘故,这些神色匆匆的锦衣卫缇骑和东厂番子大多穿着厚实,徘徊在永定门外等待进城的百姓和商贾们更是早已换上了冬装,以抵御这扑面而来的凛风。 但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倒是有一名瞧上去四十余岁的壮汉仅穿着单薄的衣衫,与周遭的百姓们显得格格不入,其壮硕的身材也让周围几名寡妇心神荡漾,忍不住向其暗送秋波。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在城门两侧当值的兵丁们自是同样注意到了这位有些“特立独行”的壮汉,更是从其黝黑的皮肤,冷峻的眼神以及身后看似淡然,实则一直在默默观察四周的“随从”身上捕捉到了不同寻常的感觉。 这名壮汉,极有可能是行伍出身,其身旁的随从们也是在军中历练多年的老卒! 待到这壮汉行至城门附近,其手上密密麻麻的老茧以及锁骨处若有若无的伤疤更是印证了守城士卒的心中所想。 不敢有丝毫怠慢,哪怕知晓眼前的壮汉“不好招惹”,但这些兵丁们还是硬着头皮,一丝不苟的查验起这壮汉及其身旁随从的包裹行李,生怕有所疏漏。 毕竟就在前段时间,这北京城中刚刚出现“士卒哗变”的情况,那些受了蛊惑的叛军们一度兵临承天门外,虽说朝廷事后没有追究,但对城门却是看的更紧了。 许是随身携带的包裹确实有些“问题”,就在这几名守城士卒准备进一步检查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壮汉脸上终是泛起了一丝表情,但并非是做贼心虚的不耐烦,而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欣赏和满意。 “别翻了。” 随着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一枚质地精良的令牌便自壮汉的袖筒中滑出,其金属光泽在日头的映衬下,散发着锃亮的银光。 “东厂..” 嘶。 在瞧清楚了这令牌上的纹路后,这几名“兢兢业业”的兵卒便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中的戒备和警惕瞬间散去,但因有一个包裹已然被掀开的缘故,一个明黄色的卷轴还是随之映入他们的眼帘。 圣旨? 自知犯了忌讳的守城兵卒瞬间面无血色,刚欲开口求饶,几名壮汉便迅速整理好包裹,像是无事发生一般,跟在其余的百姓身后,涌入了巍峨肃穆的北京城,眨眼间便是消失不见。 “我的乖乖,天子这是又将谁召回来了?” 及至这几名壮汉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愣在原地的守城士卒们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并忍不住将敬畏且狐疑的眼神投向了紫禁城。 他们心中有十足的把握,刚刚那为首的壮汉,必然是位从军多年的老将! ... ... “臣杨肇基,奉旨见驾。” “吾皇,圣躬金安。” 正如永定门外那些兵卒所猜测的一般,从军三十余载的左都督杨肇基此刻正踩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迈进乾清宫暖阁,声如洪钟的朝着案牍后的年轻天子叩首行礼。 “卿家免礼平身。” “赐座。” 望着眼前“青史留名”的忠臣良将,刚刚于睡梦中醒来的大明天子脸上没有半点倦意,下意识在心中感慨了一句,眼中更是充满了好奇和欣赏。 好一位虎背熊腰的彪形壮汉! “谢陛下!” 闻言,许是因着急赶路导致面露风霜之色的杨肇基又是一个头磕在地上,规规矩矩的行礼之后,方才有些拘谨的坐在司礼监掌印亲自为其搬来的座位上。 虽然仅仅是寻常百姓的装扮,并未身着甲胄,但因身材魁梧且常年领兵作战的缘故,这位在大明军队中享有赫赫威名的“左都督”仍是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都忍不住在心中嘀咕了一句。 这位左都督,倒是比如今的京营总督曹文诏,还要更有压迫感。 “爱卿远道而来,路上实在是辛苦了。” 在杨肇基受宠若惊且不敢置信的眼神注视下,案牍后的朱由检缓缓起身,亲自将桌案上散发着热气的香茗递至杨肇基的手中,毫不掩饰对于眼前武臣的好感。 这山西忻州离京师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以这个时代的路况和行军速度来推测,眼前的武臣怕是在接到自己旨意的第一时间便动身启程,且一路上星夜兼程,方才能在今日抵达京师。 “臣惶恐!” “此乃臣子的本分。” 尽管能清晰捕捉到天子释放的善意,以及那诚恳的语气,但因此前与天子素未闻面,且摸不清天子的脾气秉性,杨肇基还是不顾朱由检的阻拦,执意跪倒在地,磕头行礼后方才拱手回话。 他自幼习武,成年后由“武举”承袭了祖辈留下的武职,历任防倭三镇总兵,沂州卫指挥使等职,并在万历末年调任大同总兵,但因与大同当地的官员们存在着剧烈的分歧和矛盾,他仅仅履职三个月之后,便被迫上书辞官,回到忻州老家“赋闲”。 天启二年,白莲教贼首徐鸿儒于山东兖州起兵造 反,自称“中兴福帝”,麾下叛军先后攻克多座重镇,并一度中断了漕运,让整个齐鲁大地笼罩在战争的阴影下。 消息传回京师,不知所措的天启皇帝在彼时山东监军的建议下,起复杨肇基为“山东总兵官”,令其就地招募兵丁,平定这场发生在大明腹地的叛乱,战后升任右都督,并坐镇登莱。 可惜好景不长,因同样与当地的官员们发生争执,他又在坐镇登莱仅仅两个月后,便被调至广袤无垠的陕北,总督陕西三边军权,抵御河套平原上蠢蠢欲动的蒙古鞑子,再度斩获不容抹杀的战功,官阶品秩晋为左都督。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在今年七月返回了忻州老家,可谓是饱经“磨难”。 第82章 拥兵自重? “卿家总督陕西三边军务一年有余,想必是对当地的形势颇为了解了。” “当地局势如何?” 约莫几个呼吸之后,朱由检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案牍后,并打破了暖阁中有些压抑的气氛。 闻听天子的“考究”,杨肇基心中没有半点慌乱,反倒是显得信心十足,毫不犹豫的拱手回禀道:“启禀陛下,套寇虽曾趁着我边关将士疏于防范之际大举进犯,但臣已于今年元旦之夜,亲率两千精锐铁骑直扑敌营,迫使贼酋多罗土蛮仓皇逃窜。” “战后,臣顺势收复失地,料想那多罗土蛮短时间内不敢进犯。” 哪怕已经时隔相近一年之久,但提及那场酣畅淋漓的战事,杨肇基仍忍不住面露激动之色,不自觉提高了嗓音,让暖阁中包括“内相”高时明在内的宫娥内侍均是下意识将目光投向陕北,耳畔旁仿佛响起了边镇将士们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而杨肇基口中的“套寇”便是值得长期活跃在河套平原之上的蒙古部落,其内部也可详细划分成多个小部落,在嘉靖年间尽皆隶属于土默特部,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便逐渐脱离了驻扎在“归化城”附近的土默特部,转而占据着河套平原,被朝廷称之为“套寇”。 “爱卿能征善战,实乃我大明的栋梁柱石,”不同于暖阁中因将自身代入到那场战事中而情绪激动的宫娥内侍,大明天子朱由检倒是显得十分冷静淡然,出声表达了对杨肇基的肯定之后,便是猛然话锋一转,仍有些稚嫩的脸颊上也涌动着一丝凝重之色:“朕问的并非是这些套寇,而是边镇的将士们,以及陕西的百姓们..” 咕噜。 像是遭受了当头一棒,本是逐渐放松的杨肇基猛然瞪大双眼,脸上也涌动着一丝迟疑之色,似是没有预料到天子的风格竟然如此“大开大合”。 “朕要听实话。” 见杨肇基面露迟疑,案牍后的朱由检也适时出声,向其投去坚定鼓励的眼神。 如今大明的“陕西省”不仅涵盖了后世的陕西全境,还包括了甘肃,宁夏,青海等部分疆域,境内设立了包括延绥镇,宁夏镇,固原镇,甘肃镇四座军事重镇,长期保持着“天高皇帝远”的生存状态。 “不敢欺瞒陛下,”终究是一身正气,且将毕生心血都献给了大明的良臣武将,杨肇基在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除臣亲自坐镇的延绥镇,军中情况还勉强尚可之外,余下的边镇均是存在着将校中饱私囊,兵卒疏于操练的情况。” “至于地方上的百姓们,”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在生死面前都能面不改色的武臣杨肇基突然如鲠在喉,好一番犹豫后,方才吞吞吐吐的拱手道:“苦不堪言。” 苦不堪言! 简短的四个字,却是犹如惊雷,猛然在暖阁内炸响,让“内相”高时明瞬间变色,余下的宫娥内侍们也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躯抖如筛糠。 “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会迎来天子“雷霆大怒”的时候,案牍后的天子却是再度整理好了不断翻涌的情绪,强行止住了即刻整饬陕北的冲动。 陕北远离中枢,且当地官吏们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会导致比原本历史上更加严峻的后果,遑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无论是国库还是他的太仓库都已经接近告罄,暂时没有多余的钱粮去解决陕西当地积攒多年的“民怨”。 “朕知道爱卿是山西忻州人氏,且曾在大同任职,却不知大同镇的兵力几何?” 深吸了一口气,面色平静但胸口却微微起伏的天子转而将话题由陕北转移至眼下正暗流涌动的大同镇,声音比之刚才更加冷峻。 “回陛下,大同镇登记在册的兵丁当为八万有余..” “朕要听实话!” 未等杨肇基把话说完,朱由检便猛然将其打断,暖阁内的气氛骤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即便角落处摆放着噼里啪啦燃烧的篝火,但“内相”高时明仍是能捕捉到铺面而立的寒意。 扑通! 随着沉闷的碰撞声,身材魁梧的杨肇基再度跪倒在地,望向朱由检的眼神中充满了复杂和无奈:“臣昔日就职大同时,敢战之兵或有五千余人..” 此话一出,暖阁中的气氛更加冷寂,老太监高时明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看向身旁强忍怒意的天子。 昔日京营兵卒“八不存一”便足以让人骇人听闻,但这号称“九边重镇之首”的大同镇竟然仅有五千余可战之兵? 而且杨肇基就任大同总兵的时候,还要追溯至万历末年。 要知晓,即便是按照地方卫所“十去九空”的惯例来推算,兵册六万有余的大同镇也理应存在着七千余兵丁才对,即便近些年朝廷财政紧张,无法按照兵部登记造册的数目,足额向边镇发饷军饷,但大体也能有个六七成,即向大同镇发放约莫四万余人的军饷。 假若余下的士卒不过是当地边镇用于向朝廷索要钱粮的“幌子”,现实中并不存在,那涉嫌瞒报的文臣武官们该有多大的胆子? 假若余下的士卒仍在军中服役,只是杨肇基这位“大同总兵”使唤不动,岂不是意味着这些边军们已经有“听调不听宣”的嫌疑了? 若是杨肇基所言为真的话,相比较地方上名存实亡的“卫所官兵”,以及陕北那苦不堪言的百姓,这大同镇的边军们对于朝廷而言,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昔日那辽东总兵李成梁之所以能在辽东“养寇自重”,即便朝廷屡次更换代天巡狩的巡抚,都始终难以动摇其地位的根本原因,不就是因为其麾下养着一支名为家丁,实为“私军”的辽东铁骑嘛。 可现如今,这距离京师仅有数百里的大同镇似乎也出现了将校拥兵自重的情况? 第83章 宣大总兵 随着天子沉默不语,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的心弦也因此扣紧,浑浊的眸子中更是涌动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他虽没有亲眼瞧见大同边军的“废弛”,但也从杨肇基那如临大敌的模样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再联想到天子近些时日整饬京营,发现库房中诸多军械物资不翼而飞,且极有可能流向了大同镇... 嘶。 不自觉的,老太监高时明便倒吸了一口凉气,喉咙深处干涩的厉害。 难道世代坐镇大同的“代王府”竟是通过笼络军中将校的方式,掌握了当地的军权? 无独有偶。 这大同镇可是与宣府镇互成掎角之势,并称“京师门户”,且天子同样派遣了锦衣卫,去宣府镇调查当地的情况,按照万历年间的点验,宣府镇同样的兵力同样多达七万有余。 大同镇的兵力存在着严重亏空的情况,那与其关系密切的“宣府镇”是否也同样存在着此等情况? 老太监高时明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觉往日看似平静的朝局,竟然隐藏着如此多令人惊心动魄的诸多隐患。 “卿家直言不讳,朕深感欣慰。”挥手唤起惊惶不安的杨肇基,示意其自行落座之后,朱由检方才面色如常的追问道:“那余下的军兵呢?” 按理来说,莫说像朱由检这等刚刚登基数月的年轻天子,即便是御极四十八年的万历皇帝“死而复生”,在听闻“京师门户”或许存在着边镇将校拥兵自重的情况后也会“大动干戈”,但此时的朱由检却是异常的冷静,似乎对此“噩耗”没有半点意外。 回望历史长河,那以范永斗为首的“八大晋商”源源不断的向草原上的蒙古鞑子和辽镇建奴输送物资,前后时间线长达二十余年,若说其中没有边镇将校的配合和默许,怕是没有人会相信。 事实上,朱由检早就做好大同镇和宣府镇已经“烂到根子”的心理准备,不然也不会如此谨慎;而不是像当日镇压“叛乱”那般,直接派遣京营士卒,将矛头对准在暗中操控一切的抚宁侯朱国弼和阳武侯薛濂。 咚! 见天子并未动怒,战战兢兢的杨肇基方才再度叩首,一脸迟疑的回应道:“回禀陛下,自隆庆和议之后,大同镇所面临的军事压力便荡然无存,城中贸易日渐兴盛,军中将校难免滋生祸心,利用职权谋取私利。” “另外朝廷的饷银也难以足额发放,兼之屯田制度废弛多年,军粮皆由当地商贾供给,军中兵丁便不可避免沦为将校附庸..” “臣斗胆,大同镇应当还有三万余兵丁..” 一语作罢,心情跌宕起伏,以至于额头隐隐渗出冷汗的杨肇基便又一个头磕在地上,惊疑不定的注视着案牍后的天子。 “开中法..” 没有理会惊惶不定的武臣以及身旁口干舌燥的心腹伴当,案牍后的朱由检倒是若有若思的点了点头,逐渐摸清了这大同镇边军疑似脱离朝廷掌控的原因所在。 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点,便是杨肇基口中那句,看似平平无奇的“军粮皆由商贾供给”。 明朝初年,因彼时朝廷中枢远在南京,且北方边防压力不容小觑,由南直隶往北方边镇运量对于“后勤”的压力过大,且路上会产生额外的消耗,便在前宋的基础上,设立了“开中法”。 而这“开中法”的本质核心,便是由民间的盐商们按照招商榜文,自行筹备粮食并将其运至朝廷制定的边防地区,最终从朝廷手中获得“盐引”。 通过这个办法,朝廷极大程度上提高了转运粮食的效率;民间盐商们也通过换取盐引,兜售利益巨大的食盐,积攒了大量的财富,并带动了商业流通。 在原则上,开中法算是一个“利国利民”的政策;但长远来看,此举却容易造成私盐泛滥,地方上对于“商贾”的依赖过重,边镇的将士们也在不知不觉间将生存的“命脉”,主动递到了这些商人的手中。 “边镇积弊多年,这不是卿家的过失。” “若非卿家直言不讳,朕不知何时才能察觉到这些隐患。” 半晌,朱由检将凌乱的思绪重新拉回到现实中,语气平和的唤起心中愈发不安的杨肇基,并在其错愕的眼神中,满脸真挚的说道:“如今国事艰难,关外蒙古蠢蠢欲动,朕思来想去,只能劳烦卿家重回宣大坐镇,担任宣大总兵一职。” “还望卿家能理解朕的苦衷。” 按照官场上的“规矩”来说,眼前的杨肇基曾总督三边军务,官阶品秩为正一品,即便是担任两镇军务的“宣大总兵”,也难免有些大材小用。 “臣肝倒涂地,敢不为陛下效死力!” 只片刻的功夫,反应过来的杨肇基又是跪倒在地,其膝下的地砖因剧烈的碰撞,已是清晰的裂出一道缝隙。 他本以为向天子“如实相告”后,即便不会受到牵连,最起码一个“办事不利”的责任是跑不了的,哪曾想天子却对他好言宽慰,并对他委以重任。 不仅如此,他敏锐察觉到了天子在提及“宣大总兵”字眼时流露出的狡黠神色。 宣府镇和大同镇虽是“京师门户”,但节制两地军政大权的“宣大总督”却是虚职,并不常设。 作为名义上的最高军事长官,他到任宣大之后,面临的阻力无疑会小上许多。 “边镇积弊多年,诸多势力盘根错节,其中的利害关系,卿家想必是比朕了解。” “卿家到任之后,倒是不必急于整饬,徐徐图之即可。” 轻轻敲击着身前的桌案,朱由检在犹豫片刻之后,还是向眼前忠心耿耿的武臣吐露了些许事情,将他怀疑边镇将校和商贾沆瀣一气,暗中倒卖物资的事情告诉给了即将走马上任的“宣大总兵”,以免这位武臣为了回报他的知遇之恩,急于大刀阔斧的改革,刺激到边镇的各方势力,继而打乱他原本的计划。 “臣,遵旨!” 当听说宣大两地居然发生了骇人听闻的“走私案”之后,杨肇基的第一反应便是不敢置信,随即接踵而来的便是后知后觉的惊怒。 难怪他当年到任大同之后,才刚刚着手整饬行伍,便遭到了包括城中巡抚,兵备道等文官的一致反对,让他不得不向朝廷递交了辞呈。 原来这宣大之地,从那时候便已经从根子上烂了。 第84章 两手准备 十一月二十。 或许是街道上已经许久没有瞧见那群全身上下笼罩黑袍,说话也不太利索的“不速之客”,原本风声鹤唳的张家口堡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城中所剩不多的百姓和商户们也纷纷开始筹备即将到来的年节。 尽管随着朝廷的“彼时”,张家口堡这座旱码头已经没有了当年的辉煌,但每逢堡外兵卒们“沐休”,涌入城中采买放松的时候,城中街道坊市还是会被挤得满满当当,各式各样的呼喝声不绝于耳,还有那喝醉的兵丁们借着三分醉意,与眼馋了许久的妇人打情骂俏一番。 但说来也是奇怪,任凭这些兵丁们在城中为数不多的酒坊和赌场中寻欢作乐,却没有人敢靠近几乎将城池西北角连成一片的“范府”,即便偶尔真的有人晕头转向,无意间路过,立马便会受到范府“家丁”的驱赶。 俗话说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可这些腰间佩戴着刀剑的兵卒们在瞧见戒备森严的“范府”,以及面色不善的“家丁”之后却是瞬间酒醒,慌乱拱手做辑之后,便忙不迭的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全然没有面对寻常百姓时的嚣张跋扈。 而戒备如此森严的范府无疑瞬间成为了城中百姓茶余饭后讨论的话题,毕竟在往常时候,这范府虽然也是“生人勿近”,但也远远没有达到如此夸张的程度。 这范府里,究竟是出了何事呢? ... ... “父亲,我怎么瞧着这局势有些不太对呐。” “听说大同代王那边已经放了话,马上就要一切照旧,放那些旅蒙商人们出城了。” 范府后院的书房内,一名身材瘦弱,但面容却隐隐与范永斗有三分相似的年轻人大摇大摆的斜靠在躺椅上,微微眯起的眼睛中涌动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哦,怎话怎讲?” 闻言,正在翻阅账目的范永斗便不由自主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而看向自己的长子范三拔,眼神中满是宠溺。 自己的独子虽然从小便瞧不进去那些晦涩难懂的“四书五经”,且性格十分急躁,但在经商这件事上却完美的继承了他的天赋和基因,尤其是对于时局的把控,更是远超常人。 他们范家近些年之所以能够飞黄腾达,深受那建州女真的重视和倚重,自己的长子从中出力甚多。 “您想啊,”随手将一直把玩的玉佩搁置在桌案上,范三拔也随之坐直了身子,脸上呈现出与往日冲动暴戾截然不同的深思模样,一字一句的说道:“代王那老儿迫于各种各样的压力,只能捏着鼻子让商队们出关尚且情有可原,毕竟无论是那些商贾,还是边军士卒都想趁着年关前在赚一笔银子好过年。” “可小皇帝又不是傻子,他刚刚继位便马不停蹄的掌握了腾骧四卫的军权,并打破惯例委任了一名自辽东回京的武臣担任京营总督。” “京营库房失窃这么大的事,就这么轻飘飘的被揭过了?” “小皇帝就不好奇,这些丢失的军械去了哪里,究竟是何人如此胆大妄为?” “即便小皇帝知晓事关重大,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撕破脸皮,但也不至于如此安静吧?” 一语作罢,书房中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范永斗也隐去了嘴角的淡笑,保养极好的脸颊上流露出一抹凝重之色。 自己的儿子所言有理。 小皇帝年轻气盛,如今吃了这么大的亏,岂会如此安静? 设身处地,换做他是紫禁城中的小皇帝,即便不敢彻底撕破脸皮,估计也会想方设法的“敲打”代王一番,而做贼心虚的代王非但不敢反抗,估摸着还乐见其成。 “你的意思是?” 抿了抿已是彻底变凉的茶水,范永斗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征询,仿佛眼前的独子才是这范府的掌权人和主心骨。 “咱们范家必须要在京中多扶持些耳目,以便咱们能掌握小皇帝的一举一动。” 稍作沉吟之后,范永斗便是不假思索的回应道。 虽然他笃定,紫禁城中的小皇帝不敢冒着天下之大不违,与大同镇那边撕破脸皮,更不可能将矛头对准他们脚下的张家口堡,但商人与生俱来的谨慎,还是让范三拔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有恭顺侯那边还不够吗?”范永斗顺势接过话茬,面上闪过一丝迟疑:“待到韩阁老复出之后,咱们范家便可高枕无忧了。” 他倒不是舍不得银子,实在是眼下的局势有些紧张,倘若他的动作过于明显,未免有那“不打自招”的嫌疑。 “不够,我等要想办法将小皇帝身上下手。” 范三拔面朝京师,脸上露出一抹狠辣之色。 “谁?” 哪怕知晓自己的独子向来是“天马行空”,但范永斗此刻仍不禁尖叫出声,失手打翻桌案上的茶盏,将账本打湿一片。 假若他们范家有这个本事,哪还用提心吊胆的待在这张家口堡,直接提着小皇帝的项上人头,将其献给女真大汗,换取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岂不快哉? “儿子派人打听过了,”在范永斗不敢置信的注视下,范三拔随手自腰间取出一个字条,满脸不屑的说道:“那小皇帝的国丈周奎早年间不过是苏州府的一个落魄泼皮,全靠着招摇撞骗方才得以苟活。” “其女嫁入信王府之后,周奎更是借此大肆敛财,贪财的名声人尽皆知。” “我范家若是能将其拿下,方才是真正的高枕无忧!” 一语作罢,范三拔那白皙的脸颊上瞬间充斥着疯狂,而其看似荒诞的言论则是让范永斗目瞪口呆,接连吞吐了几口唾沫之后,方才恢复了平静。 他们范家近些年之所以在这张家口堡“横行霸道”,靠的不就是用银子将这宣府镇上上下下都喂透了,且在朝中拥有恭顺侯这位世袭罔替的勋贵给他们通风报信吗? 可如今小皇帝已经对勋贵生疑,恭顺侯所能起到的作用便大不如前;而这视财如命的“国丈”周奎或许便是他们范家新的“靠山”和“保护伞”。 “吾儿所言有理,这件事..” “事关重大,儿子亲自去办。”未等范永斗把话说完,范三拔便主动请缨,目光已然飘至了四百里外的京师。 近些时日,那“驸马爷”李永芳和其带来的侍卫们一直待在他们家中不走,而他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也不得不一直待在这府中,实在是无趣的很。 与其如此,倒不如去京城中寻些乐子。 “也好,你办事还稳妥些。” 范永斗本是不愿让自己的独子“深入虎穴”,毕竟他们范家做的生意但凡有半点风声走漏,便立刻是抄家灭族的下场,自是怎么稳妥怎么来。 但转念一想,他的手中可是足足握着这宣府镇数万边军五成以上的粮草供应,哪个不开眼的敢动他的儿子? 更何况范三拔此次入京,可是给那视财如命的“国丈”周奎送银子去了。 第85章 国丈爷(上) 宣武门,阜财坊。 作为大明毫无争议的政治中枢,北京城寸土寸金,尤其是围绕“皇城”分布的几座坊市更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凡是能够在此居住的,皆是身份显赫的“皇亲国戚”,偶尔空出一座“私宅”,便会瞬间被世袭罔替的勋贵们哄抢,根本不会流入到市场中。 有时候,私宅的地理位置往往比所谓的“爵位”和“官位”更能体现身份高低,毕竟在这大明朝,与天子关系的远近亲疏方才是最重要的。 而就在两个月前,阜财坊一座荒废许久,暗中被许多豪绅富商惦记上,却一直求而不得的宅院突然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因为年久失修,且无人打理的缘故,这座宅院的墙皮已是微微有些脱落,门楣上方悬挂的匾额更是早已不翼而飞,院中杂草丛生,惹得这群“不速之客”们手忙脚乱的收拾着。 眼见得这座占地不菲的宅子似乎有了新的“主人”,无论是沿途路过的勋贵皇亲,还是觊觎此地多时的富绅豪商们均是忍不住派遣府中亲随上前打探虚实。 要知晓,这宅子上一任的主人可是大名鼎鼎的“寿宁侯”张鹤龄,即孝宗皇帝的小舅子,武宗皇帝的亲舅舅。 嘉靖十二年,因受到弟弟张延龄谋逆,滥杀,僭越等罪的牵连,彼时已经被封为“昌国公”的张鹤龄被革除了爵位,降为南京锦衣卫指挥同知,带俸闲住。 几年之后,张鹤龄病故,其生前获赐的家产和财产均被嘉靖皇帝收回,这座曾经在弘治朝和正德朝让无数官员和富绅踏破门槛的府邸也就此荒废至今。 靠着“金钱开路”,本是心情有些酸涩妒忌的富绅豪商们顺利从这院中下人的口中得知了这宅院新主人的身份,随即脸上便不由自主的涌动着激动和敬畏之色,规规矩矩的留下拜帖之后,方才拱手告辞。 待到这宅院修缮完毕,门楣处也挂上了崭新的牌匾之后,北京城中的“皇亲国戚”和“富绅豪商们”更是纷纷送来贺礼,恭喜“国丈爷”乔迁新居。 ... ... 端坐在古色古香的书房中,故作儒雅但眉眼间仍涌动着精明贪婪之色的周奎不动声色的掀起那本已经被他翻阅了无数次的账本,再一次默诵起来。 这账本上记载的每一笔账目,都是他此前在苏州府“招摇撞骗”时,压根都不敢奢求的财富。 而现在,这些江南织造局精挑细选的绫罗绸缎,历朝历代的文人字画,以及沉甸甸却又散发着诱人光彩的金银,却像是不要钱一般,堆砌在后院的库房中。 而这一切,皆要得益于他生了个好女儿。 “父亲,别翻了,那账本您都快翻烂了。” “这钱,咱们一辈子都花不完的。” 在书房中的另一侧,同样身着绫罗绸缎的周鉴爱不释手的抚摸着桌案上的瓷器,疑似因常年营养不良,导致远比同龄人瘦弱的身躯正微微颤抖着,脸上洋溢着止不住的笑意。 作为周奎的长子,他打记事起便一直跟着周奎“流离失所”,早已习惯了食不果腹的滋味,生活的十分坎坷窘迫。 为了活命,周奎甚至不得已带着一家老小,靠着“乞讨”和“招摇撞骗”,硬生生从苏州府走回京师,居住在一间四处漏风的茅草屋中。 或许是命运眷顾,就在他饥肠辘辘,准备下定决心,前往辽东从军,以便能吃饱饭的时候,宫中突然来了旨意,说是要给“信王”选妃,而他的小妹周玉凤恰好生的容色端丽,举止婉娩。 尽管时隔多日,但他依旧清楚的记得,当那趾高气扬的内侍,被村中的里正和村老簇拥着迈进他们家门,瞧见自己小妹的第一眼,那脸上的不耐烦和鄙夷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的小妹周玉凤也得以顺利被护送至宫中。 再后来,他的小妹便是被宫中的皇后娘娘瞧中,亲自点为“信王妃”,他们家也因此鸡犬升天,成为了皇帝家的“亲戚”,从北京城外那间四处漏风的茅草屋,搬到了一间三进的大宅院中。 本以为小妹嫁入“信王府”已经是他们老周家最大的造化,却不曾想仅仅一年多的时间,年仅二十余岁的天启爷便因药石难医而龙驭宾天,留下遗诏令“信王”继位。 自此,他的小妹周玉凤成为“大明国母”,而他周鉴也由“信王”的小舅子,成为了“皇帝”的小舅子,成为这大明朝的国舅。 “哼,鼠目寸光。” “就这点前,你就知足了?” 闻听自己长子的感慨,满脸贪婪之色的周奎突然冷哼一声,在周鉴不解的眼神中,将账本重重的摔在桌案上,转而恨铁不成钢的训斥道:“你可知道,咱们脚下的这座宅子,之前是谁的?!” “同样是国舅,那张鹤龄可是曾被封为昌国公,权势滔天!” 不过是些蝇头小利罢了,万万不能“知足”! “这,父亲教训的是..” 尽管心中有些不以为然,但瞧着周奎那明显动了真怒,以至于有些扭曲的脸颊,周鉴还是悻悻的低下了头,没有出声反驳。 他知晓自己的父亲在“指桑骂槐”。 按照规矩,凡大明新帝继位,首当其冲的便是封赏“外戚”,例如昔日的弘治皇帝,在继位当日便册封自己的“老丈人”张峦为寿宁侯,并在日后继续封赏自己的小舅子。 哪怕是后来“刻薄寡恩”,清算前朝外戚的嘉靖皇帝,在面对自己的至亲时,依旧选择了“双标”,将自己第三任皇后的父亲册封为伯爵,后又晋爵为侯,且允许世袭罔替。 可以说,无论是为了笼络人心,亦或者增强自身的权威,新帝在继位之后都会选择扶持“外戚”,以对抗朝中的诸多势力,故此他的父亲在理论上最起码也应被册封为“伯爵”,拥有与那些勋贵们平起平坐的资格和地位。 可天子继位至今已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了,他们家除了空有“皇亲”的名头,却一直没有得到“外戚”应有的爵位,这也是自己父亲对天子有所“不满”的原因所在。 第86章 国丈爷(下) “行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 “家里收拾的差不多了,你明天便和你母亲进宫,去看看你妹妹,陪她说说话。” 终究是自己的长子,周奎也不忍心过于责怪,几句话之后便缓和了语气,心中则是在不断的宽慰自己。 兴许是“女婿”刚刚继位,一直没有顾得上想起此事。 “唔,知道了。” 闻言,周鉴虽是有所迟疑,但还是在周奎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 正所谓君臣有别,自打他小妹周玉凤成为“信王妃”那天开始,他便有些抵触迈进那座所有人对他谄媚恭敬,但实则有些让他不适的“信王府”。 那王府里的规矩太过于森严,就连从小和他相依为命的妹妹也不得不端坐在上首,待到他们行礼完毕,将不相干的内侍宫娥屏退之后,方才能说几句家常话。 信王府尚且如此,遑论那规矩更加严苛的皇宫大内? “别一脸不情愿,为父这是为你好。” “如今陛下刚刚继位,朝中的那些大臣们也还没来得及为为其筹备选妃,正是你妹妹无人争宠,诞下皇嗣的最佳时机。” “一旦你妹妹为陛下诞下皇子,那便是当之无愧的嫡长,更是地位无可动摇的太子!” “而你,便是太子的亲舅舅!” 许是知晓自己的言论有些犯忌讳,周奎不自觉降低了声音,但神情却愈发狰狞,胸口也随之不断起伏。 他们周家的荣华富贵,才刚刚开始。 “知道了。” 相比较状若疯癫的周奎,周鉴倒是显得一脸淡然,草草应了一声之后便欲转身离去,却不曾余光正好瞧见周奎拿起一沓书信,显然是在欣赏回味那些跃然纸上的吹捧和逢迎。 “父亲,”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头,周鉴停下脚步,立在书房门口,意有所指的提醒道:“如今我周家贵为皇亲国戚,平日里与那些富绅豪商虚与委蛇一番也就罢了,万万不可轻信那些文官,以免引火烧身。” 这些时日,北京城看似风平浪静,但他作为“国舅”,自是免不了出入各种各样的场合,与曾经那些让他仰望的大人物“推杯换盏”,称兄道弟。 但因提前得了自己小妹的“叮嘱”,他至多也就是与心存巴结的富绅豪商们打打交道,对于那些明显有所图谋的文官们却一直敬而远之;可自己的父亲或许是因为出身贫寒,遭受过诸多苦难的缘故,却格外享受那些官员们的吹捧,来往颇为密切。 据他所知,就连昔日的“东林党魁首”,官职内阁首辅的韩爌都主动派人送来书信,称赞周奎为人风雅,积德深厚。 虽然明眼人都能够瞧出来,这不过是那位内阁首辅的一句客套话,但对于早年间曾念过两年私塾,多少认识几个字的父亲而言,仍是莫大的惊喜。 这几日,他不止一次的听父亲念叨过,说是准备等韩阁老返京之后,定要与其“煮酒论道”,俨然一副寻觅到知音的态势。 “哼,还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嘴角本是含着笑容的周奎闻言瞬间变了颜色,但不知是不是心存顾忌,知晓“外戚”与“文官”关系密切乃是大忌,周奎并未大动干戈,而是有些像被人戳中软肋,自言自语的发了句牢骚:“为父不过是看看罢了。” “文官不能交,那富绅豪商的宴请,为父总能去了吧?” 一边说着,周奎便从怀中摸出一封“拜帖”,赌气似的递到周鉴的眼前。 “这是自然。” 见自己的父亲似乎也意识到与文官联系过多乃是“取祸之道”,周鉴便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转身离开了书房,全然没有注意到周奎脸上那转瞬即逝的狡黠之色,以及被周奎“奉若珍宝”的拜帖。 终究是骤然翻身,周鉴还没有完全适应自己“国舅”的身份,更不清楚自己父亲“国丈”的身份对于这大明朝的商贾意味着什么。 自从天子继位以来,想要前来他们“周府”拜见的富绅豪商几乎将门槛踏平,送来的拜帖更是堆积如山,可自己的父亲自诩“国丈”,至今还未主动赴宴,纵有那“来历不凡”的,也就是他这位“国舅”负责虚与委蛇一番也就足够了。 可现在,自己贵为“大明国丈”的父亲,竟是打算主动赴宴? ... ... “范家..” “一出手便是十万两,还真是大手笔呐。” 及至书房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不见,小心翼翼的确定窗外无人走动后,周奎方才于案牍后起身,伸手自袖筒中摸出几张已是有些褶皱的纸张。 从纸张的样式和款式来瞧,似乎是北京城的地契田产。 这些天以来,虽然也有那号称富可敌国的“淮扬盐商”专门自南直隶前来拜谒,但送上的礼物多在一千两上下,虽然这个数字已是足以让他欣喜若狂,但与这出手便是价值十万两田产地契的“范家”相比,仍是有些不值一提。 不仅如此,这位自称是“范家继承人”的范三拔还在书信中表示,愿意主动送上张家口堡几处铺子的三成“干股”作为见面礼。 为此,他还专门派人去打听了一下这“宣府范家”,哪曾想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这范家居然在张家口堡传承了两百余年的时间,乃是当之无愧的“经商世家”,与各方关系都保持着密切的关系。 更要紧的是,就连那远在大同的“代王”,似乎也与这此前从未听说过的“范家”存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周奎心中清楚,这范三拔出手如此阔绰,日后免不了拿他身上的“大明国丈”做文章,但念及范家背后那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以及主动送到他手里的田产地契,他还是选择了将其收下。 至于与范家富庶,一同传到他耳中的那些市井传闻,则是被他下意识忽视,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没办法,穷怕了。 第87章 山西会馆 崇文门,山西会馆。 此地原本是始建于正德年间的一座“关帝庙”,因彼时香火凋零,兼之朝中一位祖籍山西的工部郎中致仕,便拿出部分俸禄,对这座“关帝庙”进行了修缮与扩建。 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的山西籍官员和富绅豪商慷慨解囊,对这座关帝庙予以扩建,使其由最初的几间破落瓦房,摇身一变成为占地数亩的宅院,并逐渐拥有了同乡士人聚会的功能,成为山西籍官员私下往来的重要场所。 万历末年,这座关帝庙被一位来历神秘且出手阔绰的晋商斥巨资购入,并正式改名为“山西会馆”,据说门楣上那虽有些褪色但依旧苍穹有力的匾额,便是出自昔日的内阁首辅韩爌之手。 ... ... 越过人声鼎沸的前院,装修陈设更加华丽的后宅内,面色白皙的范三拔正懒洋洋的斜靠在床头,任由两名身材窈窕,身着素纱的婢女为其按摩着腰肩。 在房屋中间,还站着一名规规矩矩,穿着打扮像是管家的中年人。 “这么说,周奎是将咱们的银子收下了?” 半晌,房间中的沉默被打破,一直在闭目养神的范三拔也将双手自两名婢女的酥胸上收回,转而懒洋洋的朝着身前的管家询问道。 “少爷所言极是,那周奎果然是视财如命。” 中年管家满脸敬畏,丝毫没有因为范三拔的年纪及平日里的荒诞行径而生出半点轻视。 短短两天的时间里,自家少爷便是“翻云覆雨”,不仅资助了一批屡试不中的落魄士子,让他们感恩戴德,更是与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自诩“视金钱如粪土”的御史言官们称兄道弟,更是搭上了“国丈”周奎这条线。 手段之高,令人咋舌。 “怎么,那周奎没瞧见我,也敢收钱?” 不屑的嗤笑一声,范三拔眼中的鄙夷之色更甚,这周奎果然是无愧其“贪财”的名声,十万两银子说收下就收下,也不害怕烫手。 “一开始是有点不高兴的,但当小人拿出了那铺子的干股协议之后,周奎连眼睛都直了,立马就转怒为喜,还说日后给咱们范家行方便。”回想起刚刚周奎那前倨后恭的态度,管家也不禁面露嘲弄之色。 好歹是大明国丈,竟然因为十万两银子跟几张轻飘飘的协议便失去了定力,果真是上不得台面。 “哼,自不量力。” “我范家还用他行方便?” 又是一声冷哼,范三拔的脸上涌动着不加掩饰的自信之色。 他们范家在张家口堡经营了这么多年,背后的关系网有多么错综复杂,就连他这位“少东家”都说不清楚,还用得着“小人得志”的周奎来关照? 退一万步说,他们“范家”的生意,岂是一位“有名无实”的大明国丈,便能护得住的? “罢了,回来的路上,没让人发现吧?” 攀上周奎这位“大明国丈”终究是一件好事,范三拔倒也没有继续嘲讽那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周奎,转而关心起自身的处境。 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们范家与建州女真眉来眼去这么多年,不知有多少粮草辎重,兵刃军械自他们范家的手上流向塞外,这其中的任何一项,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他们范家身死族灭,必须要小心行事。 故此,虽自信朝廷即便察觉到了些许端倪,也不敢轻易撕破脸皮,但范三拔仍是没敢暴露自己的行踪,而是由眼前的管家出面。 “少爷放心,小人好歹也是边军出身,警惕性还是有的。” 提及此事,这看似儒雅随和的中年管家便露出一抹狞笑,仿佛回忆起当年在宣府边军的峥嵘岁月。 “唔,倒是忘了这茬了。” 闻言,范三拔先是一愣,随即便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不自觉在心中将这管家的地位提高了一些。 “对了,”又是随口寒暄了几句,范三拔猛然将目光对准了窗外,意有所指的说道:“韩爌那边的事,可有进展?” 按照他和范永斗的谋划,他此次进京不仅要将“大明国丈”周奎发展为他们范家的眼线,还要在朝中活动一番,为来年“起复”韩爌做准备。 毕竟若是韩爌真的顺利回京,官拜内阁首辅,他们范家才算是真正的“高枕无忧”。 外戚,文官,武勋,将校,这四个势力若同时被绑在一根绳子上,光是随便想想,便足以让人热血沸腾。 “回少爷,还不曾,”在范三拔略显错愕的眼神中,管家有些迟疑的摇了摇头,他也以为此事应当是水到渠成,却不曾想碰了一鼻子灰:“但是那些位言官们,倒是将银子收下了,说来年会替韩阁老说话。” “憨狗!”气急败坏的骂了一句山西方言之后,范三拔便在两名婢女的惊呼声中勃然起身,骂骂咧咧的咆哮道:“这些当官的嘴上说的好听,真办起事来,一个比一个能推诿。” “少爷息怒,这些言官们虽然没把话说死,但心中估摸着也憋了一口气。” “毕竟小皇帝继位以来,便是屡次打破常规,先是杀了与国同休的勋贵,而后又任命了新的京营总督,前两日又召了一名武臣进京,毫不掩饰对于武臣的信任和倚重。” 中年管家本是想着宽慰眼前的范三拔,却不想后者猛然眯起眼睛,捕捉到了关键。 “等会,小皇帝又将谁召回京师了?” “好像是个叫杨肇基的老将,曾经总督三边军务,官职不低呐。”见范三拔的神情严肃,这中年管家也赶忙隐去了嘴角的笑容,小心翼翼的回禀道。 “杨肇基?!” “小皇帝对他可有任命?” 范三拔惊呼出声,显然是听说过这位军功赫赫的武将,关键是此人是正儿八经的山西人! “官场上的事,小人哪里打探的清楚,但听说是往大同去了..” 管家的神情愈发小心,喉咙不断上下耸动,显然是感受到了范三拔身上那由内而外的戾气。 “大同..” “小皇帝果然是意识到了什么..”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后,范三拔便是自言自语的低喃道,神色隐晦不定。 “速速派人,将此事告诉父亲,让父亲提前做些准备,见机行事。” 几个呼吸之后,范三拔猛然吐出一口浊气,神色有些疯癫的低吼道。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倘若小皇帝对大同动手,他们范家倒是能坐收渔翁之利。 毕竟一旦大同这个口子被堵住,便只有张家口堡能够通往塞外,而他们范家作为张家口堡的“地头蛇”,届时势力会膨胀到何种程度?! 咕噜。 一念至此,范三拔便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眉眼间便是疯癫期待之色,内心甚至隐隐有些期待小皇帝尽快对大同动手,至于小皇帝会不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暗中将矛头对准了张家口堡,则是全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中。 他自信,宣府镇从上到下都被他们范家用银子喂透了,小皇帝既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本事。 第88章 本性难移(上) 十一月二十七。 年关将至,京畿之地的寒意愈发袭人,饶是宫中的宫娥内侍们“兢兢业业”,但依旧挡不住落在树梢上的皑皑白雪,京师的街头巷尾更是早已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雪人,孩童们银铃般的笑声经久不息。 自万历末年,建州女真于辽镇崛起以来,京城中的百姓们已经许久没有度过一个如此“安稳”的年节了,人人的脸上都充斥着不加掩饰的激动和期盼。 许是天佑大明,近年来在辽镇屡战屡败的将士们终是扬眉吐气了一把,不仅在年初挫败了那来势汹汹的皇太极,令其在锦州城外铩羽而归,前些时日更是“临危不乱”,令一小撮似乎是想要趁着辽镇“临阵换帅”的当口,趁虚而入的建奴悻悻而归。 更重要的是,这大明朝的“政局”似乎全然没有受到皇权更迭的影响,紫禁城中那位年仅十六岁的天子才刚刚继位,便展现出了与其年纪截然不同的政治水平,并以雷霆手段肃清了宫中内外的隐患,俨然一副中兴之主的架势。 为此,即便有那“口若悬河”的书生士子会在酒后,大言不惭的批判天子“信重武臣”,“宠信阉宦官”,但却丝毫没有影响到新天子在京师百姓心目中的地位。 相反,绝大多数的百姓反倒是热切期盼着,来年天子能够率领着这“积弊重重”的大明朝迸发出新的活力。 ... ... 巳时三刻,眉眼间似乎涌动着一丝无奈之色的大明天子在一众随侍宦官的簇拥下,大步离开了慈宁宫,直奔自己的乾清宫而去。 这慈宁宫始建于嘉靖十五年,其前身为仁寿宫,本是嘉靖皇帝为其生母蒋太后所建,万历皇帝的生母李太后也曾居住于此,使慈宁宫逐渐成为了“太后寝宫”。 七年前,天启皇帝朱由校在经过“移宫案”坎坷继位后,为了扼杀“李选侍”想要宰制后宫的野心,便将彼时后宫中辈分最高的“刘昭妃”迎入慈宁宫,代掌太后印玺。 不过后来因“奉圣夫人”客氏横空出世,这位早在万历六年便嫁入皇室的太妃其实并未实质上拥有任何权利;朱由检在继位之后,出于全局的考虑,同样如原本历史上那般,让这位德高望重的刘昭妃居于慈宁宫中,代掌太后印玺。 回想起刚刚天子在慈宁宫中的遭遇,亦步亦趋跟在天子身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便忍不住嘴角上翘,万万没想到行事果断,谈笑间便掌控了朝中局势的天子在面对“催生”时,竟会表现的如此窘迫和害羞。 其实这倒也不怪刘昭妃她老人家和先帝的几名遗孀着急,毕竟先帝御极七年,其后宫中的妃嫔们虽也能先后为其诞下几名子嗣,但却皆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夭折。 而今天子作为泰昌皇帝在世的唯一骨血,若是膝下再未能诞育子嗣,这大明朝说不定便要重现嘉靖年间的“礼仪之争”了,这对如今饱受内忧外患困扰的大明朝,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在如今这个时代,作为一国之君的朱由检膝下是否“后继有人”,不仅关系到帝位传承,更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国本的稳定程度。 想到这里,已然簇拥着天子迈进乾清宫暖阁的掌印太监高时明便挥手屏退左右,趁着天子心情尚好的缘故,小心翼翼的提议道:“皇爷,帝王之福莫过于子孙之盛;宗庙之重,莫先于继体之传。” “李阁老前些时日便私底下找过奴婢,商量着给皇爷选秀纳妃一事..” “您看?” 闻言,正欲低头处理奏本的朱由检身形便是一滞,嘴角不受控制的勾勒处一抹弧度,脑海中浮现起昔日在电视剧中看到的“选妃”场景。 旁人只能在电视剧中过过眼瘾,而如今他这位穿越者,却是真切实际的付诸行动了。 “咳咳,皇后那边..”终究是还未完全适应“皇帝”的身份,短暂的激动过后,朱由检的脑海中便涌现出自己“结发妻子”周玉凤的音容笑貌。 虽然碍于某些心理原因,他在“穿越”之后便一直对周玉凤表现的不冷不淡,但也能清晰的感受到这位“贤后”对自己的爱意和牵挂。 像是猜到了天子的心中所想,司礼监掌印太监不自觉将腰弯的更低,但眼中的笑意却愈发浓郁:“奴婢不敢欺瞒皇爷,皇后娘娘也早有此意。” “唔。”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朱由检也没有在继续矫情,转而在高时明有些喜出望外的眼神注视下吩咐道:“那便让有司衙门准备吧。” “奴婢遵旨。” 迫不及待的躬身应是,高时明便挥手唤来一名随侍宦官,低声朝其耳语了几句,令其尽快将这个“好消息”告知此时在文渊阁当值的李阁老,以及钦天监,礼部等有关衙门。 寻常百姓娶亲尚且讲究个黄道吉日,遑论是贵为一国之君的天子? 哪怕如今“国库”空虚,但事关“皇嗣国本”这等大事,依旧容不得半点拖延。 “对了,皇后近些时日在忙些什么?” 望着随侍宦官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实现之中,朱由检突然若有所思的朝着身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询问道。 他这些时日忙于处理一些列扑面而来的“考验”,确实疏忽了对周玉凤的关心。 “皇后娘娘一切都好,除了早晚去慈宁宫给刘太妃请安之外,便是在宫后苑中赏花游玩。” 提及那位谦逊有礼,且对待他们这些“家奴”亲善和睦的皇后娘娘,高时明的老脸上肉眼可见的涌现出一抹敬重之色,但回想起近些时日手底下人呈递上来的消息以及宫外若有若无的传闻,高时明的眼中又涌动着一丝迟疑,并在朱由检玩味的眼神注视下,硬着头皮低声道:“倒是国丈近些时日总是寻些由头进宫探望皇后娘娘..” “即便国丈不来,国舅爷也会进宫..” 一语作罢,高时明便猛然匍匐在地,枯瘦的身躯不受控制的哆嗦起来。 事关“天子家事”,似他这等天子家奴,本无半点资格多嘴,但现在宫里宫外有关于“国丈”的传闻实在是闹得嚣然尘上,他实在不敢“装聋作哑”。 第89章 本性难移(下) “你知道吗?也许没有你,一切都将变得不同!”李苍龙看着秦天苦笑道:“因为你,龙虎门变了,龙虎门的人变了,太多的人生都发生了变化。 郭业微微一笑,脸不红,心不跳,就把杜甫的名篇抄了一遍:水口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如果说有史以来,战力最弱的界王,恐怕非石光莫属了,因为就算是天卫之中任何一人,都可以轻易斩杀他。 鲁王一句“元芳你怎么看”,立马将荆王李元祥的目光也吸引了过去,落在了道孝王李元芳的脸上。 看着闻久阳和诸位铁尸派长老的背影,大殿中的二十多名内门弟子,全都忍不住留下了眼泪。平日里,闻久阳和那些铁尸派的长老们,对他们极为严厉,可是在生死关头,这些人却毫不犹豫的将唯一的生路,留给了他们。 李佑这下可真是受了无妄之灾了。不错,这首诗暗含的意思的确是怀才不遇,可是,它根本就不是李佑本人写的。 “对了!你都不清白了,也不知道人家还要不要,这下可麻烦了!王郎中要是一生气,我们家有良升迁的事不就黄了吗?你怎么那么糊涂呢!”她一边讲着一边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 “但愿这次你没再坑我!”秦天嘟囔一句,打开识海之门,解除对乔家血脉的封印。 闻言,百里青阳顿时为之语塞,当即闹了个大红脸,不好意思笑了几声。 灵潭境与灵海境间的实力差距,绝不是依靠一件威力强横的法宝就能够弥补得了的,更何况现在宋立还要同时面对影大和影三这两名灵海境五层修为的强者,怎么可能会有胜算。 那人嘴里塞了抹布,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手脚也被绑着,看起来狼狈不堪,秦姨娘定睛一看,这人赫然就是自己的情郎,没总管。 做完这一切后,刘风坐到了主控制椅前,微微闭起了双眼。此时他的功力又再一次消耗空了,不过现在不会在有威胁到刘风的敌人,他可以用一切办法重新恢复。 在真正确认自己被释放后,这些人甚至以为地府的人是天神来解救他们,好多人跪地感谢,明明都是几十岁的人了,可哭得却像儿童一般可怜。 黑色的幽冥之莲,包容一切火焰,又毁灭一切,将一切都吞噬掉。 此外香肠嘴还跟我谈了谈一些关于和田玉的见闻,比如说,在河流下游的和田玉一般档次最差,称为山料,而稍好的是山流水,档次比山料高,但是仅次于籽料。 再看他的脸时就更加恐怖了,他的脸上竟然全部是死肉,看起来像是被烧伤之后留下的疤痕,这时候有些问题就应该差不多能够解开了,之前在太行山中遇见千雨的时候,千雨就是为了那血玉棺椁来的。 落日城有世界树,在生命气息的领域下,能够大幅度增加落日城居民乃至士兵的寿命。 他说:已经没有什么好查的了,或者直接去找那个林天麟,还有办法查出一些蛛丝马迹。 “母亲。”费靖月笑着走过去,结果琴儿手上的轮椅,推着付轻柔来到院子里的一颗老树下面。 国军晋绥军一一七团团长张辰同样接到了上峰的命令——最大努力争取金门山天险。 隆庆见此,没有再留在此处受辱,吩咐着下人带走了莫离的尸身,一行人光芒万丈的来,却失魂落魄的走,倒是让在场众人感叹非凡。 这些车手也都跟宏宇昊内有些关系,这一次的比赛,看似公平公正,但是,却是叶枫在孤军奋战。 他方才有说是要回宫探望贤贵妃才来买的礼物,虽不知他要何时入宫,但她知道两人相处的时间已经足够,不该再继续下去,否则别人眼中的他们,定是有不为人知的奸情。 果然,狼哥在听到这话的时候,脸色变了变,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乞巧节当日,宫中午时盛宴款待,之所以不放在夜间,实在是因为夜间的风光要出宫才欣赏得到,所以特意安排到午间。 元振见她着急,到也真的认真考虑起来,英国公虽不怎么样,国公府中的人倒还算不错,虽有些平庸,但从不招事。 宋竹微皱着眉头,唇不动齿动地说出了最后一个词儿。刚准备转身给司徒凌准备些什么喝的,就看到吴夏手里举了一把扫把跑了过来。 话虽然是这么说出来了,可是罗敏敏听了之后还是不愿意自己走,最后只好是宋竹拖着她,一路回到了寝室。 而且整片柱子共分为东西南北4个方向,每个方向分别依次对应着低品、中品、高品和极品。 就在此时,两人走到一处寒风凛凛的山谷之中的之后,宁缺停下了脚步。 一路上并没有出现什么危险的情况,回到王府后,千仞竟然已经回来了,徐菲菲讶然,知道现在也不是那玉佩的时候,便先把这件事情搁置下来,等待千仞不再王府的时候,再来说这件事情。 阿桃看呆了眼,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眸里只有她和漫天璀璨的星光,那绚烂的眼眸里迤逦着铺天盖地的宠溺与温柔,宛如这一刻天崩地裂,他在用那最后的宠溺的目光所看着她,疼爱她,守护她。 乔安好都有点不敢去抬头看视频里的陆瑾年,眼珠子咕噜咕噜的转着,最后悄悄的抬起眼皮,结果却看到陆瑾年眉眼清俊的正透过手机望着她。 中年灵师看着那些七彩狐低声咒骂之间,指尖便弹出无数淡绿色的火焰藤蔓瞬间将那些七彩狐绞杀。 “想什么呢?”程漾将卸妆湿巾扔在了垃圾桶里,看到乔安夏怔怔的盯着自己瞧,眼皮子眨都不带眨动一下的,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脸,出声问了一句。 第90章 调兵 次日清晨,天色才刚刚大亮,余怒未消的大明天子便在四卫营将士的簇拥下,纵马离开了被晨雾笼罩的紫禁城,直奔驻扎在西山脚下的京师大营而去。 相比较前几次“检阅”京营时的兴师动众,今日京师大校场外倒是显得有些冷清,除却当值的宿卫以及提前接到消息的几位京营将领之外,再没有其他的闲杂人员。 自从被天子提拔为京营总督之后,沉默寡言的曹文诏便将其全部精力用于整饬“四处漏风”的京营,并在提督太监草曹化淳的监督下,将军中的“蛀虫”尽数清退。 至于军中那些的确有伤在身,难以完成日常操练的“老弱病残”,曹化淳则是将其安排至库房粮仓等地负责后勤,或者补齐军饷并发放路费之后令其回家养老,以便在日后在操练士卒时做到一视同仁。 约莫小半个时辰的时间,京营外的官道上便是响起了沉闷的马蹄声。 “臣等叩见陛下。” “吾皇圣躬金安。” 望着拍马赶到的大明天子,辕门外的几名将领赶忙上前行礼迎接,并与天子身旁的“内相”高时明,以及提督四卫营的武臣黄得功逐一点头示意。 “免礼平身。” 不待身旁的缇骑上前搀扶,骑术愈发精湛的天子便径自翻身下马,挥手唤起了眼前的京营诸将,眼神十分柔和。 在面对这些位武臣的时候,他的心情总是格外的放松。 “谢陛下。” 又是整齐划一的呼喝声过后,身材魁梧的武臣们逐一起身,簇拥着天子直奔身后的军营;而同样身着甲胄的京营提督太监曹化淳则是若有所思的眯起了眼睛,狐疑的眼神在黄得功等四卫营将士的身上缓缓掠过。 今日天子驾临京营,御马监掌印太监高时明和四卫营武臣黄得功齐至,但名义上监管腾骧四卫的御马监提督徐应元却未能随侍在侧? 看来宫中是出事了啊。 ... ... 虽然距离上次“检阅”京营仅仅过去了半个多月的时间,但这占地不菲的营地中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仅营房营帐规整许多,校场周围那破烂不堪的旌旗也焕然一新,另外校场中还专门搭建了一座高台,而不是像之前那般用碎石夯土“滥竽充数”。 因为今日来京营“另有所图”,朱由检只是草草看了一眼京营的环境之后,便直奔营地深处的官厅而去,眉眼间涌动着不加掩饰的急切和冰冷。 天子这番作态,无疑让在场的京营诸将和提督太监曹化淳心中咯噔一声,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诸位卿家,如今四卫营和京营中可以调用的骑兵几何?” 才刚刚迈入官厅,大明天子便是急不可耐的朝着身后如临大敌的武臣们询问道,其目光则是死死盯着桌案上摆放的大明舆图,修长的手指在大同镇和宣府镇的位置不断敲击。 嘶。 话音刚落,偌大的官厅中便是响起了“内相”高时明倒吸凉气的声音,其余的武将们也纷纷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唾沫,面露惊骇之色。 饶是他们隐隐猜到,今日行为举止颇有些“失态”的天子必然会有所图谋,但也没有料到这问题竟如此尖锐。 天子这是要调兵了? 趁着京营武臣们还面面相觑的功夫,四卫营武臣黄得功已是率先反应过来,并毫不犹豫的拱手道:“回禀陛下,四卫营共有两千余铁骑,随时可听从陛下调遣。” 相比较名义上还需要兵部节制的“京营”,这宫中的“腾骧四卫”可是真真正正的“禁军”,完全效忠于天子的意志,不受朝中的任何因素干扰。 “好。” 听闻满编也不过六千五百人的“腾骧四卫”居然能拼凑出两千余骑兵,朱由校那稚嫩的脸颊上先是流露出一抹意外之色,而后便一脸欣慰的点了点头。 这黄得功果然没有辜负他的厚望。 “京营中有多少可以调兵的骑兵?” 将目光投向京营总督曹文诏,大明天子的声音愈发凛冽,身上散发的寒意让这官厅中的温度都随之下降了不少。 “回陛下,除却各处戍卫,京营怕是只能凑出三千余骑..” 相比较黄得功的“信心满满”,往日里在生死面前都能面不改色的曹文诏则是显得“底气不足”。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这京营的兵卒人数可是四卫营的十倍不止,但真到了关键时候,京营中可堪大用的骑兵却是与四卫营相差无几,如此悬殊的对比不由得让心高气傲的曹文诏隐隐有些羞愧。 像是猜到了曹文诏心中所想,神情倒是有些如释重负的朱由检微微一笑,主动宽慰了一句。 这四卫营终究是“御马监”在管着,且一直驻扎在西苑豹房,勋贵和文官们所能施加的影响力有限;而这京营可是积弊多年,岂是短时间内便能彻底恢复元气的? “若是全力整饬,这些儿郎们何时能抵达张家口堡?” 思来想去,朱由检还是决定将“矛头”率先对准张家口堡的那些晋商;至于同样烂到根子里的大同镇那边,相信凭借杨肇基的个人威望及能力,即便无法掌控局势,应当也不至于让当地乱作一团。 “回陛下,若是全力赶路,旬日便可抵达,”感受着天子话语中犹如实质的杀意,京营总督曹文诏在犹豫片刻之后,终是没有“多嘴”,点出调动京营兵卒,需要兵部和内阁批示的事实,转而一脸坚毅的补充道:“若是需要掩人耳目,怕是得十日以上的时间才可。” “另外抵达宣府之后,还需要当地有粮草后勤供应...” 提及此事,官厅中的气氛更是急转直下,战场的武臣们均是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眼睛,品味着曹化淳的“言外之意”。 以天子如今对京营的掌控,短时间内“瞒天过海”,调遣众将士出京并非难事,但这些轻车简从的铁骑们虽可随身携带部分粮草,但后续抵达宣府后的“消耗”,却必须由当地负责,否则便会引发一系列的麻烦。 这也是为何“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所在。 “朕已提前将李若涟派遣至宣府,暂无需考虑众将士的后勤问题。” 迎着各式各样眼神的注视,朱由检言辞灼灼的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但心中却另有一番打算。 快刀斩乱麻。 他之所以自京师派遣铁骑,不就是想要趁着宣府镇那些手眼通天的“晋商们”未曾反应过来之前,直接将其连根拔起吗? 只要将这些啃食大明国本的“蛀虫”清剿干净,他不仅不需要担心数千铁骑的后勤问题,还会收获一笔富可敌国的财富。 “还请陛下吩咐!” 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在场的武臣们纷纷单膝跪地,望向朱由检的眼神中充满了狂热和激动。 天子果真运筹帷幄,悄无声息间便免去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劳烦几位卿家往宣府走一趟,给朕将那些乱臣贼子尽数拿下。”朱由检面无表情,思绪早已飘到了数百里的九边重镇。 “愿为陛下效死!” 猛然间,官厅中爆发出最为炽烈的呼喝声,原本如冰雪般冷静的气氛也瞬间消融。 食君禄,当为君分忧! 第91章 自投罗网! 武植继续问道,汴京那边武植之前已经派人大力调查了,并没有查到什么,原因只在童贯自己,也只有童贯亲口告诉武松他们,他们才能知道原因。 陆随风的手中不知什么时候,也握着一带鞘的长剑,无疑也同样在告诉对方,就以长剑来领教最强近身缠杀术。 一桌子菜做好后天已经黑了,武植在雪儿的搀扶下与扈三娘兄妹一起落了座。 据际遇先生分析,这有可能是杨氏一次撤退前的晃眼法;来赤水城虚晃一枪,目的是为了安全的撤退。 既然如此,易天辰是不是应该给枭龙的人制造点“他们在此”的信号,也算是借枭龙的手报了这个仇呢? 锤剑碰撞的刹那,铁塔大汉的锤身诡异的发出一阵高速震荡,金芒飞射四溅。一波波震荡之力,不仅将陆随风这流星陨石般一剑的威势不断削弱,同时还不可思意的形成了一种锐利的反击之势。 只见在半空中,无数的根须纵横交错、粗细各异,成脉络状穿插成一大片。无数的根须又伸进了脚下的泥土,愈发变得粗壮,成长为一根根结实的枝干。 心里有了想法,陆辰把自己的计划改动了下,此后的时间,陆辰就一直在房间里研究前线的各种资料。 陈一凡冷眼看着名门之秀就像一只苍蝇一般不时的出现在幻情左右,总是捧着一束束好看新奇的花儿!而且这些花束都用布料包扎成可爱的式样。 韦昊早就认她为妹妹了,虽然心有不甘,但无奈何发育的还很缓慢,郑灵只能接受了妹妹的那个身份,就她自己而言,她可是一点都不稀罕什么妹妹的角色,她想做的是韦昊的妻子,跟彭情儿她们一样呢。 看了看一旁淡漠的魏峰,又看了看面前冰冷地厚实房门,刘能下意识的觉得有一丝不对,随即脸上的兴奋也是缓缓地收敛了几分。 李牧和赵云接收战马后开始整军,各自又领两百人,以以前的随从庄丁为骨干开始整编。 赵云的亲卫这个时候,已经知道眭固正在城外的挑战的事情,别的将士虽然不知道赵云的本事,但是赵云的亲卫对于赵云的本事,那已经见多了。要知道赵云可是枪神童渊的弟子,那岂能是常人? “我没事,都是皮外伤。”叶宁看着方澜的紧张样,苦笑着摇摇头,心里想着,要不是你非要多管闲事,哥们儿也何至这般形象全无。 鸟无头不行,郝家庄本身就是乌合之众,现在没了首领更加的是乌合之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老大老二被抓走了。 即使完全处于恶魔形态,强尼也不见得能跟一只S等级的怪物对抗多久。 糜胜声势浩大的把武松迎接进去了汴京通达大车行总号,负责监视的早吧情报报告给了高俅高太尉。鸿胪寺鸿宾楼的西夏人也知道武松到了,恨的牙齿痒痒。 肖强吞吞口水,难道自己真的穿越到了游戏中?郑浩看向底部的全部拿走选项,刚想点上战利品已经全部自动划拨到物品栏中,意识控制? 掠夺者的长项毕竟是打劫,跟拾破烂长大的安监队在搜刮上的技能点有着天堑搬的差距~好在肖强给他的背包足够大,能装不少他需要的东西。 这时,刘致泽仿佛是感觉到有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似得,他当即转过头去看向了一旁坐在左边第一排的中年男子。 之前如此庞大的阵法之力撞在铜门上,它外表都没有凹进去一些,甚至漆面都没有掉。 我这里一喊,附近的人又都有了反应,跟着他们就大喊了起来,山上起火,那可是很吓人的,要是蔓延开了,麻烦那就大了,这些年封山育林,就怕起火,一旦火势控制不了,绝对是大灾难。 那光芒弥漫而开,犹如是在其身后形成了一只巨大无比的吸血蝙蝠,吸血蝙蝠约莫千丈,遮天蔽日,声势骇人。 但是,多米尼克的情报很准的,这是他花了大价钱在洛杉矶的地下世界买来的,情报肯定没有问题,另外附赠了一个消息,那买家的身边有一个神秘的人。 “今天该不会是莫闵出现了吧?然后又被莫琛看见了?”米娜挑了挑眉毛。 她们一旦被吴敌放弃,那就证明自己在吴敌的心中,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存在罢了。 “知道啦!”墨墨撇了撇嘴角,想着这样笨笨的妈咪不会被爹地欺负吧? 吴敌潜入开发原石的矿山山脉中,找到一个风水宝地就开始盘膝而坐的修炼。 “那此事便这么办吧,明日,你就带着你那什么兰心师妹,准备回朝。”魏华清淡淡吩咐道。 千羽洛:脸皮厚度再次刷新,上官老狐狸,这边有一个你的同类。 对于一名官员的好坏,云秦人自有自己的判断,运送刘学青棺椁的队伍所经之处,都是一片悲声,无数的云秦人身穿白衣,夹道相送。 一声恐怖的破空声响起,佟韦在倒飞之中,不顾口中涌出的逆血,依旧强横无比的伸出了双手,射出了一箭。 这么做固然能形成一个防护全身的法力光罩,的确可以挡住飞针的不断攻击,但灵力的消耗也是极大!一旦长脖中年人出现灵力不支,飞针同样会刺破防御光罩,将其灭杀。 当然了,狩猎场当中的先天魔兽可是不少,就算是随便挑选一个方向,他也能够碰到先天魔兽,甚至有可能碰到很强很强的先天魔兽。 第92章 不对劲 十二月正朔。 虽然随着时间的流逝,北京城中愈发“拥挤”,大街小巷之间都涌动着年关将至的热闹气氛,但距离京师四百里之外的张家口堡却是一片萧条,人影稀少。 倒不是北京城中的暗流涌动以及波及到了这座“旱码头”,而是因为此地毗邻塞外,当地的百姓们在潜移默化之下便“移风易俗”,另外便是今日的天气实在是有些恶劣。 北风呼啸而过,堡城外的沙尘被卷的漫天遍野,低垂穹顶上那被浓雾所笼罩的淡阳更是呈现出一股颓败苍凉之感。 如此恶劣的天气下,莫说那些走家串巷的行商走卒,就连理应在堡城外梭巡当值的兵丁们也早已不见了踪影,时不时便有那狼群的呼啸声顺着凛冽的寒风,刮进堡城。 也正因如此,各家各户躲在被褥中“瑟瑟发抖”的百姓们全然没有察觉到原本戒备森严的“范府”竟是门洞大开,时不时便有那身手干练的骑士,逆着扑面而来的寒风,消失于烟尘黄沙之中。 ... ... 范家的庭院中,早先身着黑袍的壮汉们早已露出了其原本的面目,其光秃秃的头顶虽是有些突兀,但配合上脑后那如金钱鼠尾的发髻,却具备了一丝野蛮。 但凡是在辽镇生活过一段时间的人都知晓,此等独特的“发型”,乃是那些女真建奴最直接的特征。 尽管范府的下人穿梭不断,各式各样的珍馐美味被摆放在桌案上,仿佛丝毫没有受到这恶劣天气的影响,但这些身材粗壮的建奴们却失去了往日大快朵颐的食欲,黝黑的脸颊上满是狠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装修陈设古色古香的书房中,相对而坐的范永斗和“大金驸马”李永芳也是四目相对,气氛颇为紧张。 “范家主,我怎么瞧着这局势隐隐有些不太对劲呐。” 半晌,书房中压抑到近乎于让人窒息的沉默被打破,脑后同样留有金钱鼠尾的“大金驸马”李永芳心不在焉的把玩着手中的匕首,目光则是径自看向窗外。 “驸马爷,此话怎样?”尽管心中猛地咯噔一声,但范永斗表面上还是故作镇定,笑容可掬的搪塞着眼前的李永芳:“这张家口堡上上下下都是我范家的眼线,驸马爷是不是..” “我说的不是这张家口堡,”未等范永斗把话说完,李永芳便是猛地将其打断,并提高了一丝嗓音,意有所指的说道:“京中那边可是有点安静了啊。” 假若他不是有必须留在这张家口堡的理由,以他与生俱来的的谨慎,此刻怕是已经再启程赶回辽东的路上了。 “京师?!”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范永斗嘴角的笑容愈发浓郁,眉眼间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心虚和担忧:“犬子前些时日不是刚刚传回京师,言明京师一切无碍吗?” 许是为了说服眼前的李永芳,亦或是为了“宽慰”自己,范永斗还从摸出了一封早就有些褶皱的书信:“三拔可是在书信中说的清楚,国丈周奎和小皇帝身旁的近侍都收了我范家的银子。” “这书信是何时的了?”见眼前的范永斗还是之前那般说法,李永芳的神情愈发凌厉,眉眼间更是泛起一丝冰冷:“咱们之前可是说好了,每日都要有书信往来。” “可三拔公子,已是好几日不曾有书信传回了。” 嘶。 一口凉气过后,范永斗那保养极好的脸颊肉眼可见的抽搐了一下,但不知是不是心存幻想,范永斗仍在自说自话:“驸马爷是不是多心了,备不住是因为这天寒地冻,导致信使在路上耽搁了..” 话虽如此,但范永斗的眼中却也泛起了一缕不安,目光不由得瞥向窗外。 知子莫若父。 自幼被他当做继承人培养的范三拔虽然为人有些轻浮,且贪恋酒色,但行事却异常谨慎,从不会采用固定的方式或者路线将书信传回张家口堡,故此即便是眼下正值寒冬腊月,有的地方也被大雪封路,但也不至于长达数日的时间里,都没有一封书信自京师传回张家口堡。 啪! 正当范永斗惊慌不定的时候,案牍后的大金驸马李永芳猛然拍案而起,那狰狞的脸颊上满是凶光,歇斯底里的咆哮声也随之在书房中炸响:“范永斗,你好大的胆子!” “尔等晋商真当我大金在京师和大同无人吗?!” 在范永斗骤然绝望的眼神中,李永芳猛然将其一直把玩的匕首插在桌案上,厉声驳斥道:“那小皇帝已经委任了杨肇基为宣大总兵,随时可能会对大同镇动手!” “大同和宣府一向是祸福相依,你还在心存侥幸吗?!” 话音刚落,书房中紧闭多时的木门便被人粗暴的推开,十余名身强力壮,脑后留有金钱鼠尾的女真建奴猛然闯了进来,其手中皆是紧握着明晃晃的兵刃,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驸马爷息怒,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像被抽去了全部力气,范永斗瞬间面无血色,身躯也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不住的拱手央求:“还请驸马爷做主..” 饶是他也不止一次的行那“杀人越货”之事,自诩府中豢养的那些“家丁”也足够悍勇,但面对着这群如狼似虎的女真建奴,心中依旧提不起半点胆气。 更何况,他现在已然有些六神无主,全然乱了方寸。 明明这张家口堡乃至于整个宣府镇仍在他的掌握之中;明明恭顺吴汝胤那边信誓旦旦,声称小皇帝至多也就是将矛头对准大同,绝不会牵连至宣府;明明那视财如命的国丈周奎和大裆徐应元也收了他们范家的样子,为何转瞬之间便风云突变? 不仅朝廷那边“大材小用”,令曾经总督三边军务的左都督杨肇基坐镇大同,就连一向谨慎的长子也音讯全无? 难道小皇帝真要同时整饬大同和宣府了吗? 咣当! 恍惚间,窗外猛然响起一道惊雷,那刺眼的电光掠过,将范永斗本就狰狞的脸色映衬的愈发疯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