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有人证物证,查清便是。”
这话听着公允,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冷意,让黎苏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不信她。
抑或说,他根本不在意她是否蒙冤。
他只需一个“查清”的结果,至于这过程会将她置于何地,会让她承受多少屈辱,他漠不关心。
张月如得了这话,眼角眉梢的得色几乎要溢出来。
“母亲,既然要查,便该将相关人等都叫来,当面对质,方能水落石出。”
国公夫人略一颔首。
很快,那个白日里跟踪黎苏的伶俐丫鬟被带了进来。
“奴婢亲眼瞧见,少夫人在济世堂买了上好人参与血燕,还特地吩咐要最好的。之后,少夫人便乘车回了黎府。”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奴婢……奴婢还曾有一晚,见翡翠姐姐独自往库房方向去了。”
库房二字一出,堂上气息陡然一紧。
国公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传库房管事。”
翡翠与管事很快被带到堂前。
管事一进来便噗通跪倒,额头抵地,声音发颤。
“夫人明鉴。前几日……翡翠姑娘确来库房支走了八百两现银。小的说这不合规矩,可翡翠姑娘拿出了对牌,说是少夫人有急用。还……”
他飞快地觑了黎苏一眼。
“还说,以后这府里就是少夫人当家,若小的不照做,就要将小的发卖了……小的,这才……”
管事每多说一句,国公夫人脸色就更黑一分。
“你血口喷人!”
翡翠脸色煞白,又惊又怒。
“我从未去过库房。更不曾支取过半分银子。娘子将对牌收得极好,从未交予我手。”
“翡翠姑娘,这账册上白纸黑字记得分明,小的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胡编乱造啊。”
府中惯例,采买多是店家送货上门,清点无误后再由专人去库房支取银钱。人证物证环环相扣,几乎已成铁案。
黎苏闭了闭眼。
黎家在汴京,靠着祖上的剩余只能说是过得去。当初给她的嫁妆虽不算少,却都是直接给到国公府的。
真正属于她的嫁妆只是姨娘给的几套首饰,和一些必要体面的衣物。
是以,张月如才会笃定她这银钱来处不明。
兄长在外行商,具体境况她并不知。突然寄来这么一大笔钱,她本是不想用的。
可姨娘的身子,自入冬后便一日不如一日。
大夫说得明白,需得三百年以上的老参配伍上等血燕,缓缓温养,方能有望。
她只能先用这钱买了药材,给姨娘补身子用。待以后想办法再还给兄长。
没想到,竟惹出这么一出。
是她疏忽大意了,但她并不后悔。
收敛好心神,她睁开眼,坦然地迎着堂上所有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道。
“那银票,是前些时日,兄长随家书一并寄来的。”
话音甫一落下,萧景城原本随意搭在桌沿的手,倏然收拢。手指紧扣着木头,像是要将厚实的檀木硬生生掰下来一截。
指节泛出冷白色。
只一息,那力道又蓦地松开了。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然后,将杯盖轻轻合上。
“嗒。”
瓷盖与杯沿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
他站起身,对着上首的国公夫人微微欠身。
“母亲,儿子尚有公务亟待处理,先行告退。”
“儿子还有公务,先行告退。”
说罢,竟真的转身,头也不回地踏出了颐福堂。
整个过程,未看黎苏一眼。
待萧景城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张月如迫不及待地出声。
“弟妹,你看。你这番说辞,连世子都听不下去,不屑再听了。”
“我劝你还是早些诚心认错。贪墨些银钱虽是不该,但母亲素来宽厚,总归会给你一个公允的处置。莫要再执迷不悟,伤了和气,也伤了……你自己的体面。”
黎苏没有回应。
只怔怔地看着门口远去的高大背影。
一阵冷风吹来,寒气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黎苏袖中没有知觉的手,攥得死紧。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沉着脸的国公夫人。
“禀母亲,兄长寄来的信,门房应当有记录。汇丰号的银票,也有票根可查。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而且我那还有其他的连号银票,可让翡翠去取来,一一对照。”
张月如刚要开口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匆匆进来,禀报。
“夫人,门外来了几个人,说是……说是来作证的。”
国公夫人蹙眉:“作什么证?”
“一个说是济世堂的掌柜,一个说是……是那日给少夫人送信的人。”
厅内众人皆是一愣。
国公夫人看了一眼也有些呆愣的黎苏,沉吟片刻:“让他们进来。”
先进来的是济世堂的掌柜,姓王。是个有些发福的中年汉子。
张月如脸色微变。
“小人王钱,是济世堂的掌柜。今日少夫人确实来店里买了药材,付的是一张一千两银票。这是当时少夫人付款的银票。”
王掌柜恭敬地双手递上那银票。
一旁侍立的嬷嬷,从王掌柜手中接过,放到国公夫人面前的案桌上。
国公夫人看了看,道:“确实是汇丰号。”
张月如强作镇定:“这又能说明什么?我们国公府也有汇丰号的银票。”
她话音刚落下,第二个证人进来了。
那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一看便是常年在外的。
他跪地磕了个头,瓮声瓮气道。
“小人赵五,是跑腿送信的。半个多月前,确实有人托小人送一封信到贵府,指名要给少夫人。信里还夹着一张银票,小人虽没看见面额,但摸得出厚度。”
“托你送信的是何人?”
“是个年轻公子,穿着青色长衫,他说他姓黎,是少夫人的兄长。”
这时门房的管事也来了,带来了门房的收件记录,都对得上。
厅内静得落针可闻。
张月如的脸色彻底白了。
王掌柜一见张月如身旁那长相伶俐的丫鬟,便立刻认出了,她就是当日强行取走账本之人。
再看向堂上这番阵仗,哪还有不明白的?
这是国公府内宅之争。
他嘴唇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国公夫人何等眼力,自然将他这一瞬的犹豫尽收眼底。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平静地摆了摆手,让王掌柜与赵五先行退下。
待二人离去,厅内重新归沉寂。
国公夫人缓缓看向张月如,目光落在她身旁的伶俐丫鬟身上。
“国公府容不得这等那满口谎言的奴婢,拉下去,发卖了。”
两个粗壮的婆子应声上前,一把扣住那伶俐丫鬟的双臂。丫鬟脸色骤变,扑通跪倒在地,连声哭喊。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是大娘子命奴婢去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奉命行事啊。”
张月如脸色一白,厉声喝道。
“胡言乱语。我何时让你去过济世堂?你这背主的奴才,竟敢当众攀诬。”
国公夫人微微侧目。
婆子会意,迅即用布团堵住那丫鬟的嘴,硬生生将她拖出了厅堂。哭喊声戛然而止,只余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张月如袖中的手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绷直了背脊,想稳住神色,可眼底那丝仓皇到底没藏住。
国公夫人盯着她看了半晌,那目光不锐利,却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她才缓缓移开视线,疲倦地合上了眼。
“都散了吧。我乏了。”
侍立在她身后的嬷嬷,立即上前,双手小心翼翼地为她揉按着额角。
张月如如蒙大赦,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连忙屈膝。
“是,儿媳告退。”
黎苏虽有不甘,但也只能垂首行礼:“儿媳告退。”
两人一前一后退出颐福堂。
天幕低垂,太阳惨淡得只剩薄薄一缕晕开的灰白,有气无力地悬着,照在身上没有一点暖意。
张月如压低声音。
“别以为母亲偏着你,你就赢了。黎苏,我告诉你,我不会就这么放弃的。”
张月如狠狠瞪了黎苏一眼,扶着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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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很快便消失在长廊的转角处。
翡翠忍不住道:“大娘子这话真是没道理,明明是……”
她一个小丫鬟都看出来了,最后大娘子都要暴露了,是夫人喊停了。甚至库房诬陷的那八百两银子,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翡翠!”黎苏出声打断。
翡翠住嘴,再不敢多言。
回到扶疏院,翡翠终究没有忍住,又问:“娘子,您说……今日那些证人,是谁找来的?”
黎苏脱下斗篷,在炭盆边坐下。
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黎苏摇头。
这两人来得太及时了,就像早知道会有这一出,等在哪里。
翡翠猜测:“难道是世子?”
黎苏没有说话。
翡翠不解:“可是……世子若真想帮娘子,为何不当场替娘子说话?”
随即她一拍脑门。
“我知道了,世子爷定是为避嫌。”
“娘子,您想啊。世子爷若是当场偏袒娘子,夫人会怎么想?府中下人会怎么想?只有将那些人找来,让他们说话,才能彻底洗清娘子嫌疑。”
是这样吗?
那些人真的是他找来的吗?
翡翠拿火钳拨了一下火盆里,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
“娘子,奴婢还打听到一件事。”
“什么事?”
“世子这些日子,根本没有在揽月轩留宿过。”
“那日柳烟娘说的那些话,都是故意说给您听的。奴婢打听过了,世子每次去揽月轩,最多待上一盏茶的功夫,从未过夜。”
黎苏握着暖炉的手,微微一顿。
“您别不信。”
“是真的。揽月轩里伺候的小丫鬟,跟奴婢是同乡,她亲口说的。”
炭盆里的银丝炭恰在此时“噼啪”轻响了一声,爆起几点微弱的火星,旋即又黯下去。
“娘子,您要不……去寻世子说说话?夫妻之间,哪能有真解不开的结呢?有些事,闷在心里反而生分,若是当面说开了,把误会澄清楚,或许……或许心结也就解了。”
黎苏的目光落在炭盆那明明灭灭的红光上,良久,才极轻地牵了一下唇角。
“这话是姨娘教你说的吧?”
翡翠垂下头,都怪她太笨才开口就被娘子看穿了。
“娘子,姨娘也是为您好。”
黎苏没有动。
翡翠想到黎家主的交代,觑着黎苏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道:“娘子,家主不是让您将一样东西交给世子爷么?”
黎苏眼眸动了动,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起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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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缩回了厚重的云层后,天色复又晦暗下来。
细密的雪沫子,便在这晦暗里,再次悄无声息地飘洒开来。
松涛堂位于国公府前院,与黎苏所居的后院隔着两重园子,一道垂花门。
黎苏撑了一柄素面青绸伞,独自走进渐密的雪中。
伞面很快便蒙上了一层极淡的莹白,随着她的脚步微微颤动,不时有细雪簌簌滑落肩头。
雪地上留下一行清晰的足迹,旋即又被新雪缓缓掩盖。
松涛堂的院门外守着两个裹着厚袄的小厮,正缩着脖子跺脚,乍见伞下人影,皆是一愣。
待看清来人面容,更显无措,慌忙站直了身子。
“少,少夫人……”
黎苏在阶前停步,伞沿微抬,露出小半张清寂的脸。
“我进去看看。不必通报。”
两个小厮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为难。以前少夫人是不用通报,可现在……少夫人似乎失宠了。
一个人想拦,另一个人拉着他,侧身让开。
黎苏抿了抿唇,抬步往院内走。
翡翠狠狠瞪了那想拦路的小厮一眼,什么东西,竟然还敢拦少夫人的路。莫不是以为,世子带了个女人回来,少夫人就失宠了?
院子里很静。
路上积雪被铲得干干净净,露出湿黑的青石路面。两侧也不是其他院子的冬日萧条景象。
而是一片葱绿。
到正房门前,黎苏正要叩门,屋内隐隐传出国公夫人的声音。
“……那柳氏虽出身不高,但终究是你带回来的人。不如抬了她做妾,给她个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