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夫人要和离》
1. 归来
腊月的清晨,天色依旧是黑沉沉的,风刮在身上像刀子。
黎苏已在正厅外的廊下站了近一个时辰了。
指尖在袖中冻得发僵,却还紧紧拢着,怀里护着一只小小铜炉。炉子里是她天未亮就起来熬的药膳,用文火煨着,怕凉了。
“弟妹这么早就来等世子啊。”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黎苏没有回头,目光仍望着晨雾霭霭中若隐若现的府门。
长嫂张月如抱着鎏金手炉,慢悠悠踱到她身侧。崭新的宝蓝色袄裙上,一圈深紫貂毛随着步子微微颤动。
她斜睨着黎苏,目光从对方冻得泛红的脸颊,滑到那身半旧的胭脂红锦缎袄子上。
那是三年前黎苏与萧景城成婚时做的,袖口已磨出一圈毛边。
视线最后落在黎苏怀中那个铜炉子上。
“弟妹还真是有心。只是啊。这侍弄膳食的活,还是交给下人做的好。咱们这样的人家,世子夫人天不亮就围着灶台转,传出去……别失了身份体面。”
黎苏攥着铜炉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看向张月如,那双魅惑的狐狸眼微弯,唇角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长嫂教训得是。”
声音轻柔,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温婉。
她微微颔首,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只是……世子爷脾胃弱,外头的东西终究粗糙。这方子是妾身娘家带来的,最是温补平和。”
“妾身愚笨,别的大事帮不上,也就这点微末心意,能亲手为世子做些什么,心里……才踏实些。”
张月如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最恨的就是黎苏这副样子。看着温顺乖巧,骨子里却有一股折不断的劲儿。
张月如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黎苏,你得意什么?这府里上下,谁不知道世子爷娶你是为什么?不过是碍着老国公爷临终那点遗愿。”
“你真当他心里有你?”
黎苏呼吸一滞,铜炉壁上冰冷的刺痛感顺着指尖蔓开,直接扎进了心口里。
十四岁那年。
也是这样一个腊月,府里的红梅开得正好。
嫡母要将与国公府的这桩婚事给嫡妹。他们说,世子爷金尊玉贵,怎是你一个庶女配得上的?
父亲默许了。
待她及笄,便将她许给一个年过四十的江南盐商做续弦。
她躲在母亲冷清的院子里,看窗棂上的冰花,看了一夜。
母亲只会搂着她垂泪,反复念叨:“这就是咱们的命”。
命!
心底忽然就烧起了一团火,滚烫的,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天没亮,她就换上最好的一身衣裳,藕荷色的袄子。脸上扑了薄薄的粉,遮住一夜未眠的憔悴。
来到国公府。
那是她第一次独自出门。
穿过积满雪的长巷,鞋袜被雪水浸透,冰凉地贴在脚上。
每走一步,那点孤勇就泄掉一分。等她终于站在国公府威严的侧门前时,手脚已完全没有了知觉。
她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红梅树下等。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响起。
她抬起头。
那人从回廊那头走来,一身月白色锦袍,外罩玄色狐裘。
清晨稀薄的日光穿过梅枝,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他眉目清绝,面容如玉,周身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像远山巅上终年不化的雪。
如圭如璋,令闻令望。
她从前在书上读到这句,总觉得虚无。直到看见他。
他停在她几步之外,目光落下,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看着。
她说出来意。
他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那双漂亮至极的凤眸,像是结了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她惶惑可怜的样子。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淡淡瞥了她一眼。
没有回答,没有承诺,甚至连一句“知道了”都没有。
他转身离开了。
直到次年,国公府送来庚帖,那上面与他排在一起的名字,是她。
那一刻,她告诉自己:只要他不弃,她永远不相离。
她怎么能被别人撩拨的寥寥几句乱了心?
黎苏微微垂了垂眸,掩住眼底的波澜。再抬眼时,那双狐狸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连带着梨涡也甜了几分。
“我们夫妻之间的事,就不劳长嫂操心了。”
张月如面色一僵,退开半步,又恢复了一贯的端庄笑容,声音也扬了起来。
“唉,我好心想唤你进去避避风,你倒怪起我来了。罢了,也是我多嘴。你既然愿意等,那就等着吧。”
她转身往厅内走,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笑得意味深长。
“弟妹啊,长嫂劝你一句。过犹不及。这世上没有人是傻子。心意从不是,在风中等了多久。”
说罢,她施施然转身,扶着丫鬟的手进了正厅。
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里外。
院子里侍立的丫鬟小厮们,看向黎苏的目光悄然变了。
翡翠急得眼圈都红了。
“大娘子怎能说这种诛心的话?她根本不知道娘子为了世子爷做了多少……”
黎苏轻轻摇头,示意翡翠不必理会。
她等在这里,并非做给谁看。
只是希望,他千里归家,进府,第一眼看见的是她。
他是年初离开的。
那时,墙角的桃枝才刚鼓出些绒绒的苞,风里带着泥土刚刚苏醒的腥气。
如今,已是深冬。
桃树早已落尽,只剩下一丛丛倔强的枯枝,嶙峋地刺向灰白的天穹。
十个月零三天,三千六百三十六个时辰。
她轻轻跺了跺已冻得没了知觉的双脚,定定地望着府门的方向。
浓雾在天光中逐渐稀释,朱红府门的轮廓一点一点从混沌中显现。
一个身影从门外进来。
黎苏身体猛地绷直,冻僵的血液在这一刻重新流动了起来。
她睁大眼睛,连呼吸都屏住了。
不是他。
来人穿着玄青色国公府侍卫服。正是年初,跟着他一道南下江南的亲卫。
那亲卫见到独自立在晨雾寒风中的黎苏,并不意外。
以往世子爷每回外出归家,少夫人都会在这里等候,风雨无阻。
只是这一次……想起世子爷回来时,那辆紧随在后的青帷小轿。
侍卫心头微紧,看向黎苏的目光不由便带了一丝怜悯。
他快步上前,单膝行礼。
“禀少夫人,世子爷的马车已到朱雀大街。陛下亲自出宫相迎,此刻,世子爷正随圣驾进宫叙话。”
黎苏唇瓣微动,还未来得及出声。身后已传来婆母镇国公夫人满是欢喜的声音。
“好,好!陛下如此厚爱,是景城的福分,更是咱们国公府的荣光。”
国公夫人由张月如扶着,从暖意融融的厅内走了出来。
张月如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母亲说的是。这次回娘家,我听父亲提起过。说世子爷此次江南之行差事办得极为漂亮,陛下龙颜大悦,怕是要有大封赏呢。”
国公夫人欢喜得连连拍着张月如的手背,又连道了几声“好”。
这喜讯如石子投入静湖,顿时整个国公府前院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活络起来。下人们脸上都带出了笑影。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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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欢天喜地的喧闹中,黎苏安静地站在一旁,她已听不见别的声音,只听到自己加快的心跳。
不是为那封赏,只为那个十五岁便三元及第的他。
她知道,他心里装着国公府的荣耀,装着山河社稷。
这是他抱负所向。
她由衷地为他欢喜。
“世子爷被陛下召见,定是要到晚上才回来了。娘子,外头风大,我们先回扶疏院吧?”翡翠的声音轻轻响起。
黎苏回过神。
方才还喧腾拥挤的厅堂,不知何时已人去楼空。
只余几盏将尽未尽的烛火,在穿堂而过的冷风里明明灭灭,将她和翡翠的影子拉长,投在地砖上。
回到扶疏院。
院子里那几株寒梅开了,疏疏落落的几朵,颜色清浅,在冬日淡白的日头下,几乎没什么暖意。
她小心地将药膳从铜炉子里取出来。
这药膳不能凉放,要一直煨着。到晚上时,药材性子怕已熬老了,失了平和。
他那样讲究的人,定能尝出来,虽不会说什么,但用不了几口便会放下。
这念头在她心里轻轻滚过。
于是便转身去了小厨房。洗净手,从橱柜里取出备用的药材,打算再熬一罐新的。
待他回来时,刚好能喝上。
太阳还未下山,黎苏便提着重新熬制好的药膳,回到正厅外的廊下,站定。
廊柱的影子起初淡淡一道,随着日头西沉,颜色越来越深,像一道缓慢闭合的帷幕,将她渐渐笼进阴影里。
暮色便从这浓影开始,无声地漫过庭院。
就在远山屋脊的轮廓快要融入这片昏暝时。远处,传来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声响。
黎苏猛地抬头。
一辆青篷马车正从洞开的府门外进来,后面还跟着一辆青帷小轿。
檐角挂着的风灯在暮色中摇晃,照亮了车前悬挂的国公府徽记。
是他的马车。
黎苏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向前迎去。
可冻僵太久的双脚全然不听使唤,第一步便是一个趔趄。手上小心捧护的铜炉子剧烈一晃。
糟糕,药膳。
她慌了一瞬,只顾着收紧手臂去护那炉子,脚下却正踩中一块松动的铺路石。
“娘子!”
在翡翠的惊呼声中,她整个人失了平衡,直直向前扑倒。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斜插过来,铁钳般牢牢托住了她的手臂。
掌心干燥温热,那热度带着侵略性,瞬间穿透了她单薄的衣袖,烙在她冰凉的皮肤上。
那是一只极好看的手。指节修长分明,肤色匀净。
中指指腹靠近指尖的关节处覆着一层薄茧,是长年握笔留下的。
这触感太熟悉了。
无需抬头,一股冷冽的松柏气息,已随着他靠近的动作,将她全然笼罩。
是他。
那只手在扶稳她的瞬间,便毫不犹豫地撤走了力道,抽离得干脆利落。
黎苏被他骤然撤走的力道带得又是一晃,才堪堪自己站稳。
男人清冷的声音冷冷传来:“你在这做什么?”
她抬起眼。
廊下昏黄的光,漫过他微蹙的眉心,在他轮廓深邃的俊美面容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的眼神沉静,里面没有久别重逢的暖意,只有一片她看不懂的,深潭一般的幽邃。
冷寒刺骨。
黎苏落寂地低下头,只一瞬,又自己抬起来。
脸上扬起笑,那笑容明媚灿烂,只是嘴角弯起的弧度,带着一丝用力过猛的僵硬。
她提了提手里温得正好的铜炉子。
“夫君……”
2. 忍着
刚开口,就被他冷声打断了。
“回去。”
黎苏脸色煞白。
萧景城的目光掠过她怀中紧护着的铜炉,只停驻了短短一霎,便淡漠地移开。
他转身登车,未再多看廊下一眼。
厚重的车帘垂下,遮断所有视线。
马车启动,后面那辆青帷小轿静静跟上。两行车轮一前一后,缓缓碾过青石路面。
辘辘之声由近及远,一声叠着一声。
沉甸甸的,不像是在路上行走,倒像是碾进了愈发黏稠窒闷的暮色深处。
声响每远一分,暮色便深重一寸。最终连轮廓带余音,都被漫上来的靛蓝天幕吞噬干净。
只余一片空茫的寂静,沉沉地,压在黎苏的心口。
她缓缓垂下眼睫。
铜炉外壳冰冷,寒意透过掌心直刺进来,尖锐得像一根根细密的冰针,深深扎进血肉里。
起风了。
檐角挂着的风灯摇晃起来,昏黄的光晕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凌乱跳动的影子。
翡翠的声音带着哽咽,被风断断续续地送来,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隔了千万里远。
“娘子,起风了,您身子单薄,我们快些回去吧……”
她像是没听见,目光依旧固执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那里只剩一片空洞的黑暗。
许久,她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转身时,脚下又是一绊。
仍是那块松动的铺路石。只是这一次,再没有一只温热有力的手,会突然伸过来稳稳地托住她了。
她身形晃了晃,自己稳住了。
翡翠吓得脸色发白。
她却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铜炉,指尖用力到骨节泛白。
“走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刚出口就被凛冽的晚风彻底吹散了。
主仆二人顺着长廊往回走。
行至一处岔路拐角,却见平日里最为幽静,常年落锁的“揽月轩”方向,此刻竟是灯火通明。
暖黄的光从洞开的门窗里大团大团地溢出来,将她这边的沉寂漆黑,划开了一道冷暖分明的界限。
翡翠小声嘀咕。
“那院子不是一直空着吗?怎么……”
话音未落,就见管家萧福领着一群抱着锦褥,抬着箱笼的下人匆匆走来,看方向是往揽月轩去的。
他一面疾步向前,一面扭头语速极快地嘱咐着身后的人。
“暖炉务必再添两个,要库房里上好的银丝炭。还有那套紫檀木的桌椅,都仔细着搬。”
“世子爷特意吩咐了的,可不能怠慢。”
走得近了,他一抬眼,就瞧见静静立在路边的黎苏主仆。
他先是一惊,随后猛地刹住脚步,脸上迅速堆起惯常的笑。
“少夫人安。这天寒地冻的,风又大,您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怎么在这里。
方才在正厅廊下,那人也这般问她。
难道这偌大的国公府,处处都是她不该踏足,不该知晓,甚至不该出现的去处么?
翡翠见黎苏脸色有些不好,便上前半步,问。
“福伯,这揽月轩是?”
萧福眸光闪了闪,避开黎苏的视线。
“是有贵客要入住,世子爷吩咐加紧收拾出来。”
语气含糊,显然是不欲多言。
那边有人高唤“管家”,催得急。
萧福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朝黎苏深深躬身。
“少夫人恕罪,老奴那边实在忙乱,脱不开身,得先告退了,您千万保重身子。”
说罢,便转身带着那群下人,快步走进揽月轩。
贵客。
黎苏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方才进门时,那辆静静跟在萧景城马车后的青帷小轿。
她只瞥了一眼,当时天色已昏暗,她只隐隐约约看到车内有人。
翡翠猜测道。
“应是世子爷从江南带回来的客卿。”
客卿。
不是该住在外院客馆吗?
“奴婢前两日听婆子们闲聊,说外院的客馆在修缮。想来定是这个缘故,才让那位‘贵客’暂时住到这内院里来。”
揽月轩虽在内院,但不属于内院核心,位置更靠近外院。
“定是这样没错的。”
她说完,还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是这样吗?
黎苏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望着不远处那通明的院落。
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贴着她的裙角掠过,发出干涩的呜咽声。
回到扶疏院时,天色已黑透。
正房的门廊下,孤零零悬着一盏死气沉沉的风灯,光线昏黄黯淡。
进到屋内,黎苏将怀中紧抱了一路的铜炉子,轻轻搁在了冰凉的桌面上。
咚。
炉底与木质相触,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翡翠快步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揭开铜炉的盖子。
“还热着呢。娘子护得真好,奴婢这就着人给世子爷……”
“倒了吧。”
黎苏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截断了翡翠尚未说完的话。
她愕然抬眼,看向黎苏。
烛光下,黎苏的侧脸沉静无波,连睫毛垂落的弧度都未曾改变。
“……是。”
翡翠等了一会,仍不见黎苏改变主意,便提起那铜炉子,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黎苏又在桌边站了许久。
窗外的夜色沉沉地压着窗纸。
她望着那片虚空,目光没有焦点。
烛芯忽然“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光亮猛地一跳,映得她眼睫颤动了一下。
她这才回过神,转身走向浴房。
温热的水没过肌肤,氤氲的热气试图驱散骨缝里渗出的寒意。
她闭上眼。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回放着,方才在正厅廊下的那一幕。
她知道他性子冷淡。
可久别重逢,她以为他们就算不能像其他夫妻那般小别胜新婚,至少也该有一声温和的问候,或一句:我回来了。
没想到……
眼眶酸涩,有什么从里面漫出来。
难道真如长嫂说的。他娶她,只是因为老国公临终前的遗愿?
水渐渐变凉。
黎苏从水中起身,水珠顺着湿漉漉的长发滚落,滑过纤细的锁骨,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擦干身体,换上那件素白的绫绸寝衣。
衣料柔软微凉,贴附在刚被温水浸润过的肌肤上。
从浴房出来,她脚步猛地顿住。
萧景城端坐在案桌前。
他已换下官袍,一身玄青色常服,将身形衬得越发挺拔清肃。
烛台立在他左前方,暖黄的光晕如一层薄纱覆下来。在他高挺的鼻梁处划出一道分明的光影。
他微微垂首,目光落在手中的书卷上,神情专注。
室内落针可闻。
唯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开的轻响,和他指尖翻动书页时,那几乎细不可闻的沙沙声。
就好像刚成婚时的每一个夜晚。
黎苏心中一悸,下意识抬步走过去。
听到动静,他缓缓掀起眼皮。
目光投过来的那一瞬,黎苏的脚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猛然钉在了原地。
空气仿佛也在那一瞬间凝滞。
一滴水,顺着未擦干的发尾滴落,沿着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一路蜿蜒向下,滑过精致的suo骨,最终没入微微敞开的衣襟里。
萧景城的视线,随着那滴水珠滑落的轨迹,最终定格在那片被水渍洇染出更深颜色的衣襟处。
停留了一息。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随即,他便收回了目光,重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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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手中的书卷上。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停留,从未发生。
矮柜上摆着的刻漏,滴答滴答地响着,声音在过分寂静的夜里,清晰无比。
一阵寒风从未关严的窗棂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腊月深夜刺骨的凛冽,毫无阻隔地穿透黎苏身上单薄的寝衣。
直扎进骨头缝里。
她毫无防备,被激得狠狠打了一个寒颤。抱紧双臂,抿了抿唇,转身朝着床榻的方向走去。
萧景城翻动书页的动作停了下来,指节在微黄的纸页边缘收紧了一瞬。
他依旧维持着垂首阅读的姿态,没有抬头。
黎苏走到床边,伸手放下了帐帏。
纱帐层层垂落,将外间那片暖橘色的光晕,连同那个静坐的人影,一并隔绝。
帐内,黎苏将自己埋进被褥里,侧身蜷缩着,背对着外侧。
眼睛闭着,呼吸却并未完全平缓下来,耳尖始终捕捉着帐外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时间在刻漏单调的滴答声中缓慢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黎苏紧绷的神经几乎要被这寂静拉断,帐外终于有了动静。
是椅子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木料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而沉闷的一响。
紧接着,沉稳的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朝着床榻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近。
他,过来了。
黎苏的呼吸骤然屏住,蜷缩的身体僵直,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脚步声在床边,停住了。
隔着层层帐帏,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高大身影站在那里,带来的压迫感,让床帐内空气都凝滞了。
又过了一会,他动了。
先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玉带扣轻响,常服窸窣落地,叠放在一旁的矮凳上。接着是靴子被褪下,落在脚踏上的轻磕声。
然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搭在了帐帏的边缘。
黎苏几乎是立刻闭上了眼睛。
纤长的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剧烈地颤动,手指紧紧抓着被褥,强迫自己平静,努力将呼吸放得轻缓绵长。
伪装出已然熟睡的假象。
萧景城拉开帐帏,目光在装睡的黎苏身上转了一圈,唇角微微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随即,似想起什么。又蓦地阴沉了下去。
帐内的温度跟着急剧下滑,甚至还隐隐透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暴虐。
他没再看黎苏一眼,拉开被褥,直接躺在外侧,双手规矩地放在腹前,阖上眼。
帐内又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两道刻意收敛的呼吸声,在昏暗狭小的空间里交织。
许久,黎苏终于没能忍住,悄悄睁开眼,小心翼翼地扭过头,看向睡在外侧的男人。
他瘦了。
心口无端一揪。
离开的整整十个月零三天,不,十个月零三天五个时辰。
他在外是日夜兼程,还是案牍劳形?有没有按时用膳?江南湿冷,他的旧伤可有复发?有没有……
想起过她?
正想得出神,萧景城倏然睁开了眼。
昏暗中,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入他黑沉的双眸里。
然后,她看着他,一点点,缓慢地,沉沉的朝她覆压过来……
没有以往温存前的缱绻怜惜。
她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微睁着眼,看着床帐上的用金丝线绣成的精美花纹,在暖色的烛光里摇曳晃动。
“别……”
以往只要她有不适,他就会温柔地亲吻她,用低沉微哑的声音一遍遍唤她:苏苏。
而这次,萧景城的身体只僵滞了一瞬。
昏暗里他眸色暗得骇人。
里面有什么在剧烈地翻涌,像是要冲出来,很快又被他强大的意志力狠狠压了回去。
汗珠从他绷紧的额角滚落,滴在她白皙如玉的肌肤上。
他微微俯身,薄唇贴上她耳廓,吐出两个字。
“忍着。”
3. 陌生
话音刚落,未给她任何喘息的时间,大手箍住她细软的腰肢,丝毫不留情地用力往下一拉。
黎苏猛地仰起头,纤长的脖颈绷成一道拉紧到极致的弓弦。像一只脱了水的鱼,半张着嘴,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足趾绷直,又蓦地蜷紧。
深深陷进锦褥的丝滑里。趾节用力到发白,在光滑的丝绸上勾出撕裂的痕迹。
帐外,烛火激烈晃动着,昏暗的光线透过纱帐,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
汗水浸透鬓发,黏在绯红的脸颊上,她死死咬着下唇。
水雾氤氲的眸子执拗地睁大,望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眉目依旧深邃俊美,却笼着一层她从未见过的阴翳。
那样的……陌生。
到后来,她承受不住哭了出来,他仍是没有放过她。
她觉得自己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被巨浪高高抛起,又狠狠掼下,每一次拍打都像是要将她撕碎了。
五更梆子从遥远的街巷传来时。
他骤然抽身,体温撤离的刹那,冰冷的空气激得她浑身一颤。
萧景城穿衣的动作,极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眸光幽沉。
黎苏昏昏沉沉醒来时,身体像是被重物反复碾轧过。
只稍稍一动,酸软的钝痛便从腰肢漫到腿根,昨夜那些破碎的片段汹涌着扑来。
身侧位置早已空了。
她缓缓侧过身,指尖触到旁边的枕面。
冰凉平整,没有一丝余温,仿佛从未有人枕过。
只有锦褥间残留的一缕极淡的冷冽松柏香,混合着未散尽的靡丽气息,证明昨夜并非一场梦。
帐内光线昏朦。
一层灰白黯淡的天光,无力地透过层层帐幔渗进来,静静铺在凌乱堆叠的被褥上。
也照出她白玉肌肤上留下的暧昧红痕。
“娘子,您醒啦?”
帐幔被翡翠从外面轻轻拉开一角,稍显明亮的光线涌入。
一同涌进来的,还有窗外湿润的寒冷空气,带着泥土和枯叶被浸润后的清苦气息。
下雨了。
黎苏转眸望向窗牖。
天色是沉甸甸的灰,细密的雨丝正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檐下挂起一道道透明的水痕。
起身时,她怔了怔。
身上是干爽的。
她记得刚成婚那会儿,他并不懂这些,她总是累极昏睡,醒来时总有些不适。
是成婚的第二年,她实在没忍住。有一回晨起,她无意识嘟囔了一句。自那之后,每次醒来身上总是清清爽爽的。
是他在她睡着时,默不作声地替她清理妥帖。
昨夜那般情形之后……
他竟还记得。
黎苏心口轻轻烫了一下,泛起细微的酸胀。
他还是……在意她的吧?
她走向妆台,铜镜映出的人影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脸色苍白。
她在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打开的妆奁里。
最上层,是她最爱的那支红梅玉簪。
簪体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皎洁,宛如新雪初凝。
簪头疏疏落落地镶着几朵红梅,是用极鲜亮的红宝石细细雕琢而成。恰似大雪纷飞中,初初绽开的红梅。
鲜活得几乎能嗅到那缕寒梅冷香。
这是她及笄那日,他遣人送来的。一并送来的还有写着她名字的婚帖。
还记得那日,匣子打开时,周围女眷们歆羡的低呼,以及自己心头炸开的惊喜,甜蜜。
那时,他是名满京华的国公府世子,是皇帝钦点的状元郎。
生得又俊美无双,是多少名门世家想要攀附的贵婿人选。是多少名门闺秀春闺梦里的檀郎。
而她,不过是个落魄世家里,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庶女。
这桩婚事落定时,莫说旁人,连她自己,都以为是一场梦。
指尖抚上红梅玉簪上的宝石花瓣,触感光滑坚硬。
她沉吟片刻,开口,嗓音还带着些沙哑。
“翡翠,你去设法打探一下,世子爷这次南下江南,可曾遇到什么特别的事?”
他这般变化定是有原因的。她要弄清楚,是他……变了心,还是,有什么苦衷难言之隐。
“是,娘子。”
翡翠低声应下,悄然退了出去。
黎苏这才重新打开妆奁,取出粉盒。
细腻的香粉轻轻扑在眼下,将那两团淡青仔细遮掩住。又用指尖蘸了少许胭脂,在苍白的面颊上徐徐晕开。
镜中的人渐渐有了血色。
她选了一支素雅的珠钗,将长发绾成时兴的圆髻,样式端庄,既符合世子夫人的身份,又不过分张扬。
简单用了半碗粳米粥并几样小菜,胃里有了些暖意,她这才扶着翡翠的手起身。
“去颐福堂吧。”
镇国公府门第显赫,规矩自是森严。
好在当家主母国公夫人性子宽和仁厚,体恤小辈,特特将晨昏定省的时辰定在了巳时。
既全了礼数规矩,又不至让儿媳们日日顶着星月严寒奔波。
穿过两道垂花门,绕过一丛即便在冬日也被照料得青翠挺拔的竹石小景。
颐福堂那熟悉的院落便映入眼帘。
进到厅堂内,炉火烧得旺盛,丝丝暖气漫开。
国公夫人坐在上首,穿着件深蓝色团花福纹的常服,手里捻着一串楠木佛珠,眉目间一派慈和。
张月如早已到了。
正侍立在旁侧,言笑晏晏地说着府里几桩无关痛痒的琐事,逗得国公夫人眼角笑纹都舒展开了。
“给母亲请安。”
黎苏敛衽行礼,姿态恭谨。
国公夫人抬眼看她,温声道。
“起来吧。脸色瞧着有些淡,可是夜里没睡好?入了冬,身子骨要紧,早晚添衣,切莫贪凉。”
“劳母亲挂心,儿媳省得。”
黎苏垂眸应道,心头微暖。婆母的关切是这深宅里为数不多的暖意。
“弟妹来得正好。”
张月如笑着开口。
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黎苏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和那身颜色素净却不失体面的藕荷色袄裙。
“方才正和母亲说起,世子爷此番立下大功,陛下龙颜大悦,赏赐怕是不轻,咱们府上怕又要好好热闹一番了。”
随即,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微微蹙起眉。
“说起来,世子爷今年,也该有二十有一了。”
“这年纪,放在寻常人家,孩子都能开蒙读书了。弟妹嫁进来也三年了,这肚子……”
她的目光在黎苏平坦的小腹处扫过。
“听闻昨夜世子爷宿在了扶疏院。弟妹啊,你这身子该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吧?”
“隐疾”二字,如一道惊雷,在厅堂里炸响。
黎苏脸色骤然惨白。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下人都垂下了头,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连国公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也骤然停住。
她眉头微蹙。
“月如,胡言乱语些什么?一个做嫂子的,怎可妄议小叔子房中私事,还有没有点规矩体统。”
张月如立刻欠身,做出一副惶恐知错的模样。
“母亲息怒,是儿媳一时失言。只是看着世子爷这般年纪,又立下如此大功,外头不知多少眼睛看着,儿媳也是……为咱们府上,为世子爷着急罢了。”
国公夫人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到黎苏身上。
“你长嫂言语无状,你不必往心里去。只是……子嗣之事,关乎宗族根本,确也……是时候该上心了。”
黎苏垂下眼睫,袖中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是。”
又闲话几句,黎苏告退出来。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色却并未放晴,依旧沉甸甸地压着一片厚重的铅灰。
这三年……她不是没有过孩子。
她有过的。
那是成婚的第一年。
国公爷因一桩牵连甚广的旧案触怒天颜,圣上震怒,一道旨意下来,不仅国公爷被锁拿下狱。
连刚在朝中崭露头角的萧景城也受了牵连,一并被投入了暗无天日的天牢。
那也是一个冬日。
婆母惊惧交加,当场就病倒了。
长嫂张月如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收拾细软,头也不回地躲回了娘家避祸。
一夜之间,煊赫的镇国公府,门庭冷落,树倒猢狲散。
仆役们惶惶不可终日,有门路的纷纷自寻出路,没门路的也缩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着府上何时会被抄没。
人人脸上都写着大难临头的恐惧,偌大的府邸,仿佛一夜间被抽干了生气。
只有她。
一面强撑着精神,衣不解带地侍奉在婆母病榻前,喂药擦身,轻声安抚。
一面想尽一切办法,求告无门便变卖了自己的嫁妆首饰,四处奔走,去求那些往日或许根本看不上黎家门户的故旧,乃至祖父的门生。
只为疏通关系,能往那森冷的天牢里递进去一点御寒的衣物,一口热乎的吃食。
脸面,尊严,少女的娇怯,在那时都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在那儿。
终于,在兄长黎昭的极力周旋下,她得到了一次探视的机会。
天牢里弥漫着腐朽,血腥,绝望的气息。
昏暗的光线下,她看见了她的夫君。
锦衣玉带的状元郎不见了,他穿着单薄的囚衣,有些憔悴,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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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她时,有一瞬间的错愕。
从天牢出来,坐上马车回府的那段路上,小腹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伴随着一股温热的暖流……
她当时浑浑噩噩,只以为是多日奔波劳累,心神俱疲所致。
直到数日后,情况不对,私下请了信得过的大夫,才知道。
她曾有过一个孩子,在她浑然不知的时候,悄悄来了。又无声无息地走了。
她躺在冰冷的床上,泪流满面,用手死死捂住嘴,不让一丝呜咽泄出。
然后,她擦干眼泪,央求闻讯赶来的兄长黎昭。
“哥哥,不要告诉任何人。”
“尤其是……不要让他知道。”
那时的国公府风雨飘摇。
他身陷囹圄,前途未卜,她不能再让他背负多一重愧疚。
何况,一个未能保住的孩子,在这等境况下,除了增添悲伤,又有何用?
这个秘密,连同那个未曾谋面便已失去的孩子,被她深深埋进了心底最深处的角落里。
黎苏抬起头,望着依旧阴沉的天色,喉头哽得发疼。
这时,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满脸喜色,气喘吁吁地跑来。
“少,少夫人。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宫里的赏赐到了。传旨的公公已经到了前厅,陛下的圣旨下来了。封咱们世子爷为大理寺少卿,判大理寺事。”
大理寺少卿。
翡翠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激动得一把抓住了黎苏的衣袖。
“娘子,您听见了吗?世子爷升官了。是大理寺少卿。”
黎苏也怔住了,心口被一股巨大的喜悦撞了一下,嗡嗡作响。
大理寺少卿并不显赫,但加了一个判大理寺事。
那就是实实在在的要职,是无上的圣眷荣宠。
他十五岁三元及第,如今不过二十二岁,便已官居此位,锋芒之盛,前途之广,可想而知。
她为他高兴。
是真真切切,从心底泛上来的欢喜,骄傲。
“快,我们去前厅。”
黎苏的声音里也染上了一丝急促,方才的阴霾被这喜讯暂时驱散了。
她转身,带着翡翠急急往前厅方向赶去。
前厅已是一片喧腾喜气。
镇国公夫人由张月如搀扶着,站在最前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慰,骄傲。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
下人们垂手立在一旁,个个挺直了腰板,眼中闪烁着与有荣焉的光彩。
连空气都仿佛沸腾着喜悦。
厅堂中央,一位面白无须,身着宫中内侍服色的太监,正满脸堆笑,尖细的嗓音里满是恭维。
“……陛下金口玉言,说世子爷年轻有为,智勇双全,此番江南差事办得极为妥帖,理当重用。”
“这大理寺少卿的职位,可是陛下亲自点的将,寄予厚望啊。”
“这不,赏赐随后就送到府上。陛下还特意嘱咐,要亲自在宫中为世子爷设庆功宴,日子嘛,大约就定在半个月后。”
“届时,还请国公夫人,世子爷务必赏光。”
大理寺少卿本是四品官职,但因是陛下亲点,可全权负责大理寺一切事物,所以陛下特赐了判大理寺事。
正三品。
“多谢陛下隆恩。有劳公公辛苦跑这一趟。”
国公夫人连声道谢,示意管家奉上早已备好的丰厚谢仪。
那太监笑着接过,入手的分量让他眼睛满意地眯成了一条缝。
“夫人太客气了。能为世子爷这样的俊才传旨,是咱家的福分。世子爷这才干,这圣眷,往后啊,前程必定不可限量。”
欢声笑语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黎苏悄悄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听着那些赞誉,心潮澎湃,目光却忍不住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厅外。
他呢?接了圣旨,受了封赏,他此刻在哪里?
仿佛是回应她的心念,厅外的廊下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喧闹的人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逆着门外涌入的天光,踏入厅中。
萧景城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紫色官袍,那是三品以上大员方可服色的朱紫,颜色庄重华贵,更衬得他身姿修长如玉山巍峨。
天光落在他俊美的侧脸上,眉目如画,气度卓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然而,黎苏的视线,在触及他身影的一刹那,便骤然凝固。
在他的身侧,半步之后,竟跟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浅碧色织锦袄裙,披着件月白色的狐裘斗篷,身形纤细柔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走路时步伐轻缓,带着一种我见犹怜的娇怯。
她,是谁?
4. 扔了
“许是哪家的女眷来访,恰巧碰上到了世子爷,这才一道过来。”
翡翠在黎苏耳边轻声说着自己的猜测。
是吗?
黎苏目光定定地看着那女子。
她看见那女子怯怯地抬起眼,目光在满堂华服的人群中轻轻扫过,最终,似是而非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清晰地看到了,那女子眼中藏得很好的,敌意。
还有她看向萧景城时,掩饰不住的,崇拜爱慕。
所以这绝不是来访的哪家女眷,而是——
脑海里猛然浮现出,昨夜在揽月轩外见到的那一幕。
原来,住进揽月轩的并不是什么客卿。
而是这个女子。
难怪早上时,长嫂那般幸灾乐祸地提及她成婚三年无子。一向待她温和,从不催促的婆母。
也说起子嗣之事。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他带了一个女子进府,只有她被瞒在鼓里。
黎苏全身的血液一寸寸冷了下去,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好似也跟着停了。
萧景城神色自若。他上前几步,朝着传旨太监微微颔首。
“有劳公公。”
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听不出情绪。
太监脸上堆着笑,目光在那女子身上飞快地打了个转,又迅速回到萧景城脸上。笑得愈发殷切。
“世子爷客气了,这是咱家的本分。陛下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啊。”
萧景城不再多言,转身,面向国公夫人。
“母亲。”
国公夫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女子身上,带着一丝不悦。
这样的场合,带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出现,实在不妥。
但她并没有多说什么。
随后是圣旨被供入祠堂,赏赐流水般抬入府库,前厅的喧闹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散去。
待到厅内只剩下几人时,国公夫人敛了笑,问。
“景城,这位是?”
“她叫柳烟娘。”萧景城只说了一个名字,就没再说了。
柳烟娘适时地往前挪了半步,对着国公夫人盈盈下拜,声音细弱如蚊蚋,却清晰得能让每个人都听见。
“民女柳烟娘,给夫人请安。”
她伏下身,额头抵着手背,姿态卑微到尘埃里。
月白色的狐裘斗篷滑落些许,露出浅碧色袄裙下一截不堪一握的腰肢,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张月如斜睨向黎苏,目光里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国公夫人沉默了片刻。
儿子都已经将人带回府了,就连接圣旨这般要紧的事,也将她带着。
定是极得心意的。
她这个儿子自小就自律,冷情,从不近女色。
她曾担心他会哪一天出家了。
所以在他决定遵循老国公的遗愿,娶黎家庶出的女儿时,她没有阻止。
她曾以为,黎苏会让她这个冷心冷情的儿子,动心。
没想……
罢了,国公府子嗣不丰,确实需要开枝散叶。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重新端起主母的雍容。
“起来吧,不必多礼。”
“谢夫人。”
柳烟娘怯生生地起身,依旧垂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萧景城这才像是终于注意到站在人群稍后处的黎苏。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过来。
很淡的一眼。
没有解释,没有歉意,甚至没有一丝该有的,对正妻的顾及。
仿佛她站在那里,和厅中任何一个摆设,并无不同。
然后,他转开了视线,对管家萧福吩咐。
“揽月轩收拾妥当了吗?带柳姑娘过去歇息,一应用度,不可怠慢。”
“是,世子爷。”萧福连忙躬身应下。
柳烟娘飞快地抬眸,看了萧景城一眼,那眼神像受惊的小鹿,带着全然的依赖,又迅速低下头,细声细气。
“多谢世子爷。”
她跟着萧福离开,经过黎苏身边时,脚步极轻微地顿了顿。
黎苏僵硬地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她勉强维持着脸上的平静。
自己是怎么回扶疏院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她回过神来,人已在扶疏院。
翡翠担心地看着她,眼圈泛红显然是哭过了。
“娘子……”她声音带着哭腔。
黎苏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失败了。
“我没事。”
窗外,雨不知在何时转为了雪籽。
无数白色的小冰粒,簌簌地从铅灰色的天空落下来,打在枯死的荷叶上,打在湿润的青石板地上。
发出沙沙的声响。
午膳时分,翡翠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
“娘子,奴婢打听清楚了。这柳烟娘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她救过世子爷,所以世子爷才……”
“救过世子爷?”黎苏问。
“是啊,世子爷在一个月前遇到了刺客,受过伤。是这个柳烟娘救了世子。娘子您也晓得,世子爷一向重情重义。”
“定是看那柳烟娘是个孤女,无依无靠,可怜她,这才带她回府的。”
黎苏心脏猛地一紧。
他,受伤了?
“娘子,您要不炖些滋补的药膳,给世子爷送去?”
黎苏没有动,只静静地看着窗外。
那墨绿的松柏针叶间,已覆上了一层浅浅的白。
良久,黎苏终是去了小厨房。
挑选药材,控制火候,时间在轻微的咕嘟声中流逝。黎苏站在灶边,看着氤氲的热气,思绪却飘得很远。
这一次的药膳做得并不繁复,是以傍晚时分便熬制好了。
黎苏提着药膳来到明德堂。
明德堂是国公府的办公重地,院门前的侍卫身着软甲,神色肃穆。
她没有进去,只将食盒交给当值的侍卫,低声嘱咐了两句,便转身离开了。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上好的银霜炭毫无烟气,只将暖意融融地铺满一室,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萧景城伏案疾书,新任大理寺少卿,堆积的案卷和亟待梳理的事务如山。
听到通传,他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侍卫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紫檀木高几上,低声道:“世子爷,这是少夫人刚送来的药膳,说是给您补身子的。”
笔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萧景城终于抬起头,目光掠过那剔红漆木食盒。
盒盖上,还沾着几点未来得及融化的雪花,晶莹冰冷。
他脑海中倏然闪过许多画面。
瞳孔深处,有什么极复杂的东西翻涌了一瞬。
随即,他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弧度锋利,带着讥讽。
“扔了。”
他收回视线,声音没有半分温度,重新落笔于案卷之上,仿佛那食盒从未存在过。
侍卫心头一凛,不敢多问,连忙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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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声“是”,提着食盒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另一边黎苏回到扶疏院,这一会功夫她的鞋袜已被雪水打湿,紧贴在脚上,冻得她整个人像是从冰窟里掏出来的。
刚一进门,翡翠便笑着迎了上来。
“娘子,少爷那边来信了。”
兄长?
黎苏眼睛一亮,顾不上脚底的刺骨,上前两步,从翡翠手中接过那封薄薄的信。
信是兄长黎昭写来的。
信上说,他不日抵达汴京。字迹有些潦草,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急切归家的情绪。
信里还附了一张五千两的银票。叮嘱她要好好照顾自己。
黎苏鼻尖蓦地一酸。
半年前,兄长来信还说现在正是关键时期,脱不开身。今年过年不回来,嘱她不必挂念……
怎么忽然又能回来了?
看信的落款,是一个月前。冬日冰天雪地行走不便,算算时间,应该这几日就会到了。
黎苏换了一双干净的鞋袜。
窗外雪籽敲还在下,屋内炭火噼啪,暖意渐渐包裹上来。
这时,下人来报。
“少夫人,柳姑娘身边的丫鬟来了,说柳姑娘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懂,心里惶恐,想请您过去……指点一二。”
黎苏微怔。
柳烟娘?请她过去?
“请她稍候,我这就过去。”
待人走后,翡翠一脸警惕:“她找娘子过去做什么?会不会有什么阴谋?”虽然她知道世子对那柳姑娘只是感念她的恩情。
但那柳姑娘一看就不是个安分的。
黎苏整理了一下衣衫,起身。
“该来的躲不掉。”
揽月轩地处外院与内院之间,更靠近外院。
此时整个院落已被薄雪覆盖,远远看着银装素裹。屋内暖香扑鼻,陈设雅致,处处显露出布置之人的用心。
柳烟娘并未在正厅,丫鬟引着黎苏径直入了暖阁。
只见柳烟娘正半靠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锦被,面色依旧带着些苍白。
眼角微红,似刚刚哭过,更添几分楚楚动人。
见黎苏进来,她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夫人来了……恕烟娘失礼。”声音柔弱,含着怯意。
“柳姑娘不必多礼,躺着吧。”
黎苏声音平淡,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陈设很好,甚至有些过于精致了,不像暂居客院,倒像……
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暖榻边的小几上。
那里放着一个空了的白瓷炖盅,盅底还残留着些许深色的汤渍。盅旁,是她无比熟悉的,不久前她提到明德堂的那个
剔红漆木食盒。
盒盖打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一瞬间,黎苏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刻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耳边嗡嗡作响,所有声音都远去了。
“夫人?”
柳烟娘怯生生的呼唤将她拉回现实。
黎苏缓缓转眸,看向榻上那个娇柔的女子。
柳烟娘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那小几,脸上适时地泛起一丝羞涩的红晕,手指绞着被角,声音又轻又软。
“让夫人见笑了。烟娘这副不争气的身子,今日又有些不适。世子爷……世子爷怜我体弱,特意嘱咐了厨娘熬了这药膳送来。”
“说是滋补安神的,最是对症。”
轰隆——!
黎苏脑海里有什么炸开了。
5. 囚笼
柳烟娘细软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感激。
“……烟娘用了,果然觉得身子暖了许多。正要寻机会,好好谢谢世子爷的关怀呢。”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黎苏站在原地,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暖。
所有的知觉仿佛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离了,只剩下空茫茫的一片。
厨娘。
原来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厨娘。
“世子爷还说,这府里若有什么不习惯的,或缺了什么,尽管来找夫人,所以我才……”
“夫人?您……脸色瞧着不太好,可是……可是也同旁人一般,嫌烟娘出身低微?”
黎苏缓缓抬眸。
目光掠过柳烟娘那张写满无辜怯弱的脸,掠过她紧绞被角的手指,最终落回到那个空了的食盒上。
然后,她极轻地地扯了一下嘴角。
“柳姑娘多心了。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说完,她转身。
脚步依旧平稳,背脊依旧挺直。
只是那背影在透过窗纸的雪光映照下,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琉璃。
门外,寒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像无数细密的针,刺在脸上。
她却觉得,这寒意比屋内那甜腻的暖香,要舒服得多。
翡翠急急撑伞跟上,面上愤愤不平:“娘子,那女人定是故意的,她……”
“回去吧。”
黎苏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从揽月轩回扶疏院的那段路,她走得很慢。
雪下得更密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薄雪覆盖,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一步一步走着,脑海里却异常清醒。
行至扶疏院门口时,黎苏的脚步顿了顿。
她抬头,望着院门上那三个熟悉的字。
这里是她的院落,是她这三年来生活的地方,有她熟悉的草木,熟悉的房间,熟悉的气息。
可此刻看着,却只觉得陌生。
像一座华丽冰冷的囚笼。
“娘子……”翡翠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哽咽。
黎苏没有应声,只是抬步走了进去。
回到房内,她先走到窗边,将兄长的那封信和银票从妆奁夹层里重新取出来。
信纸被她反复看过,边缘已有些微皱。
她将其展平,又细细读了一遍。
目光在“归家”二字上停留许久。
-
明德堂书房内,灯火通明。
萧景城端坐在案桌前,刚批完一摞卷宗,沾了朱砂的笔尚未搁下。
萧七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屋内,低声禀报。
“主子,刚得到消息,黎家大公子黎昭,已于三日前到福县,走水路沿汴河北上。看行程,明日应会抵京。”
萧七想不明白,世子为何会突然着人留意黎大公子。
黎大公子虽是少夫人的兄长,因常年不在汴京。与世子并不相熟。
萧景城的手顿住,笔尖悬在半空。
一滴浓稠的朱砂,缓缓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书房内炭火噼啪,跳跃的烛光映在他深邃的侧脸上,半明半暗。
他缓缓抬眸,眼底似有什么在急速涌动,又迅速被更深的墨色覆盖。
“拦住他。”
萧七一愣:“是。”
正欲退下,又听萧景城漫不经心地道。
“若他执意要来……”
“那就让他,‘永远’留在汴河里。”
那几个字轻飘飘地,不像是在下杀令,倒像是在让人赶走一只扰人的蚊蝇。
萧七心头猛地一凛,惊愕地看向仍在批阅公文的萧景城。
怀疑自己是不是年纪轻轻就耳背,听错了。
他跟随世子多年,世子向来冷静自持,手段雷霆。
可却从不滥杀。
然,自从一个月前江南遇刺,重伤昏迷数日醒来后,世子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眼里……多了一些东西。
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戾气与偏执。
尤其是涉及夫人相关的人和事时。
黎昭是黎家养子,虽与夫人没有血缘关系,却是夫人自幼依赖,感情深厚的兄长。
世子此举……
“主子,黎大公子他毕竟是夫人的兄长,若夫人日后知晓……”
萧七怕主子一时犯下大错,以后追悔莫及,硬着头皮提醒。
萧景城冷眸睨过来,萧七立刻噤声,垂首。
“是,属下这就去办。”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风雪敲打着窗棂的声音。
萧景城独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宣纸上那团刺目的朱砂红上,久久未动。
前世的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
捏着笔杆的手指收紧,笔杆不堪负重颤抖起来。
突然“咔嚓”一声细响,笔杆断裂了。
裂开的木屑刺进他的掌心,鲜红的血流了出来。
疼痛让他回过神来,随手丢掉断笔。拿起一旁的帕巾,慢条斯理地将手上的血迹擦干净。
随后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新笔,继续批阅公文。
烛火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有小厮轻声询问。
“世子爷,夜深了,您是歇在书房,还是……去夫人院里?或是……揽月轩?”
萧景城沉默片刻,推开椅子起身。
“去扶疏院。”
他大步走出书房,踏入纷扬的雪夜。
寒风卷起他玄色的大氅,猎猎作响。
走向扶疏院的路上,他的步伐比平日稍快,眉心却始终蹙着,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烦扰着。
刚走到扶疏院外不远处的月洞门,另一名侍卫疾步而来,声音压得极低。
“世子爷,宫里急召,宣您即刻入宫觐见,是陛下身边的张公公亲自来的,已在府门外等候。”
萧景城脚步停住。
他抬眼,望向不远处扶疏院紧闭的院门。
窗纸后透出昏黄温暖的光晕,在这冰天雪地里,像一颗寂静的小小火种。
他凝视了那光亮片刻,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转身,玄色大氅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弧度。
“走。”
-
次日清晨,雪已停了,天地间一片素裹银装,阳光稀薄地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冰冷刺眼的光。
黎苏醒得比往日早。
她坐在妆台前,任由翡翠为她梳妆。
“奴婢方才听守门的婆子说,昨夜世子爷来过了。”
黎苏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
翡翠小心觑着她的神色,继续道:“后来是宫里来人了,世子爷就离开了,听说现在还在宫里没回来呢。”
黎苏没有接话。
翡翠在心里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言。
梳好妆后,简单用过早膳,便照例去给国公夫人请安。
到颐福堂时,张月如已经到了,正陪着国公夫人说话。
柳烟娘竟然也在,她身上穿着还是昨日那件衣服,怯生生地站在下首,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翡翠心下大惊,国公夫人居然许那女人来请安,这是要纳她进世子爷的房中吗?
翡翠急急地去看黎苏。
只见她面色无常,只是袖袍下,指尖死死掐住掌心里。
“弟妹今日气色瞧着倒好。也是,世子爷立下大功,圣眷正隆,弟妹与有荣焉,是该高兴。”
黎苏恍若未闻,上前向国公夫人行礼:“给母亲请安。”
国公夫人看着她,目光在她眼下没有遮住的淡青上,停留了一瞬,叹了口气,温声道。
“起来吧,坐。可用过早膳了?”
“用过了,谢母亲关心。”
柳烟娘也上前,对着黎苏盈盈下拜,声音细弱:“烟娘给夫人请安。”
黎苏微微颔首,受了她的礼,并未多言,只在下首的椅子上端然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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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姿态端庄大方无可挑剔。
国公夫人看了柳烟娘一眼,对身边的嬷嬷道。
“去把我库房里那匹湖蓝色的杭绸,还有那套赤金镶蓝宝石的头面拿来,赏给柳姑娘。既进了府,衣着打扮也该有些体面。”
柳烟娘受宠若惊,连忙跪下谢恩,眼角飞快地瞟了黎苏一眼。
暗含得色。
张月如用帕子掩了掩嘴角,笑道。
“母亲真是慈心。柳姑娘好福气,这才进府一日,就得母亲如此厚爱。弟妹,你说是与不是?”
黎苏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浅啜一口,才抬眸,声音平淡。
“母亲仁厚,待下宽和,自是府中之福。”
四两拨千斤,将话题从“厚爱”引向了“待下宽和”,轻轻巧巧地将柳烟娘定位在了“下人”的位置。
张月如一噎。
柳烟娘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僵。
国公夫人自然看出了几人的你争我斗,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没再说什么。
又略坐了片刻,黎苏便起身告退。
自始至终,她未再看柳烟娘一眼,也未对张月如的挑衅有任何情绪波动。
走出颐福堂,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
翡翠跟在她身侧,低声道:“娘子,那柳氏……”
“无关紧要之人,不必理会。”
黎苏打断她,目光投向远处覆雪的重檐。
“翡翠,昨日让你留意兄长消息,可有动静?”
“还未有门房传信,奴婢会一直盯着。”
黎苏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的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心里有某种东西,正在悄然生根。
-
是夜,万籁俱寂。
房门被轻轻推开,室外的寒气随之涌进来。
黎苏本就浅眠,几乎是门轴转动声响起的同时,便醒了。
黑暗中,她没有动,只是听着那被刻意放轻的,熟悉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床榻。
是他。
帐幔被撩开。
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着榻上裹着锦被,背对着他的身影。
眸色复杂,里面似有什么在挣扎。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柳烟娘今日午后,腹痛呕吐,大夫诊出是中了轻微的寒食之毒。”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背上。
“她今日,只用了颐福堂的点心,以及……你昨日送去的药膳。”
他什么意思?是在怀疑她?
黎苏再装不下去了,她蓦地转过身坐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世子是觉得,是我下的毒?”
萧景城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仿佛在审视,在衡量。黑暗中,他的呼吸声似乎重了一分。
“你是府里的少夫人,当有容人之量。”
容人之量。
在他心里,她就是个会因为嫉妒,而给人下毒的毒妇吗?难道他不知道,那药膳是她做给他的。
难道他是觉得自己要下毒害他。
最后阴差阳错被柳烟娘吃了,是这样吗?
眼眶里涩得发痛,里面有滚烫的液体就要控制不住流出来。她扭过头,极力地将眼泪逼了回去。
“世子既已认定,何必来问我。我说不是,世子信吗?”
萧景城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指尖微微一抖。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好像他方才只是随口一问。
他抬手褪下外衫,上了床榻,随后,他像以往那般朝着睡在内侧的黎苏。
缓缓地沉沉地压下来。
就在他要亲上她时,黎苏忽然抬起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将他推离。
萧景城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想到黎苏会拒绝,好看的眉头微微拧起。
抬眸看她,瞳孔漆黑幽深。
“……你不愿?”
6. 碎了
自然是不愿。
方才还疑她在药膳里下毒,现在又要与她行床第之欢。
她在他心里,究竟算什么?
黎苏唇线抿得发白,眼底最后一丝水光被怒火灼干。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绷紧手臂,用尽全力想将他推得更远。
萧景城眉头锁紧,眸底掠过一丝愠色。
她腕上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道被他轻易截住,五指收拢,便将那只作乱的手牢牢钳在掌中。
黎苏另一只手随即挥起,却同样在半途被他精准地一把攥住。
他动作迅捷强势,单手便将她两只手腕一并扣紧,毫不费力地举过她头顶,重重压进绵软的枕头里。
床帐内陡然陷入死寂,只余彼此交错的呼吸,以及窗外大雪落下的簌簌声。
雪光冷冽,透过层层帐帏渗进来,斜斜映上他半边脸庞。
那侧脸像是被覆上了一层白霜,而另半张脸则彻底沉进帐幔深处的黑暗里,晦暗不明。
他定定看着她。
时间在这凝滞的空气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一声极低极沉的冷嗤从他喉间逸出,短促,干涩,没有一丝笑意。
随即,他骤然松开了她,撤身后退,动作带起一阵冷风。
他没有立即走,而是就那样坐在床沿,背对着她。
宽阔的肩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破体而出的东西。
黑暗中,他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比平日重,也乱。
黎苏收回手,重新蜷进被褥里,背过身去。
她没有看到,在她身后,那坐着的僵直身影,在死寂中又凝固了一息。然后,霍然起身。
中衣系带松垮了,也浑然不觉。
抓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便径直朝门口走去。
房门被他一把拉开,又被一股巨力猛地掼上。
“轰!”
一声沉闷如重物坠地的巨响,砸碎了夜晚的寂静。
窗棂震动,檐上积雪扑簌簌落下。
比声音更先涌入的,是门缝外呼啸而进的,冰刀一般的寒气。
瞬间便将屋内最后一点残留的暖意,扫荡一空。
床榻上,黎苏依旧保持着侧卧的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院外的风雪声中。
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帐顶是看不清的模糊暗影。
翡翠被这声音惊醒,猛地从值夜的小榻上坐起,尚未驱散的睡意被腊月深夜的寒气一激,瞬间打了个哆嗦。
她来不及拢紧衣襟,趿着鞋便快步走进内室,压低声音试探着唤。
“娘子?”
垂着的帐帏内传来黎苏平静的声音。
“我无事,夜深了,去睡吧。”
翡翠懵懵懂懂地点点头,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转身拖着困倦的步子往回走。
就在她一只脚将要迈出门槛时,余光倏然瞥见。
院子里覆满白雪的地上,有一串长长的脚印。
方才,是世子爷来过了?
-
次日,雪还在下。
地上的积雪已没过脚踝,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的白。连天色都被映得灰白惨淡,分不清界限。
黎苏用过早膳,照例去颐福堂请安。
她去时,长嫂张月如与柳烟娘都已在了。
张月如照例侍立在国公夫人身旁,手里捧着茶盏,正笑语晏晏地说着什么。
柳烟娘则安静地立在下首,身上穿的,正是国公夫人昨日赏的那匹湖蓝色杭绸。
这么冷的天,不过一夜,便将那匹料子赶成了衣裳。
对自己都这么狠。
这种人,以后还是少打交道的为好。
黎苏在心里默默划下一条界线,便移开了目光。
一阵家常后,国公夫人捻着佛珠,目光从黎苏沉静的眉眼间掠过,缓缓开口。
“眼看就是年关了,府里上下,里里外外,都要打点起来。”
“往年这些事,多是月如帮着操持。今年她屋里两个孩子都染了风寒,需要精心照看,脱不开身。苏儿。”
黎苏抬眸,迎上国公夫人的视线。
“你嫁进来三年,性子沉稳,行事也周到。今年的年事采买,一应节礼筹备,就由你总揽吧。也让下头的人认认主子。”
柳烟娘垂着的眼眸闪了闪,袖中手指死死攥紧。
侍立在一旁的嬷嬷应声上前。手上捧着一个托盘,里面是一本蓝皮册子,和一枚乌木镶银的对牌。
那对牌不大,却是可以从库房支取银钱,调度人手的。
张月如脸上惯常的笑容,在听到“总揽”二字时,僵了一瞬。
旋即,又很快笑了起来。
“母亲说的是。弟妹心思细腻,定能办得妥妥帖帖。只是……”
她话锋一转,笑容里掺进些许为难。
“这年关采买,门道最多。同样的货色,价钱能差出两三成,那些老字号掌柜的眼睛都毒得很,最会看人下菜碟。”
“弟妹以前在家中没有做过这等事。”
这是在说黎苏只是个庶女。
“又是初次经手,难免会有疏漏。若有拿不准的,千万要来问我,莫要……平白让人哄了去,失了咱们国公府的体面。”
字字句句,听着是关切提点,内里却满是审视挑剔。
黎苏装作没有听懂。
起身,走到堂中,敛衽行礼,而后才伸出双手,稳稳接过那托盘。
“谢母亲信任。儿媳定当遵照旧例,用心办理,若有不明之处,再向母亲和长嫂请教。”
态度恭谨,无可挑剔。
国公夫人满意地点点头。
“你办事,我是放心的。旧例册子都在这里,一应规格,数目都有定规,你且看着办就是。”
“是。”
-
回到扶疏院,黎苏收了伞,抖落身上的雪,便进屋坐到火炉子旁。将对牌收好,拿起册子细细看起来。
屋内寂静,只偶尔听得见炭盆里爆开“噼啪”一声轻响。
帘子被掀开,翡翠快步进来,面色说不出的古怪。
“娘子,揽月轩那位来了,说是来给您请安。”
黎苏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揽月轩那位指的是谁。
峨眉微蹙:“让她回去吧。”
“就是。也不知她哪来的脸皮,什么名分都没有,就敢大喇喇地跑来正院请安,呸……”
翡翠没忍住啐了一口。
黎苏笑了笑,视线又重新落回到册子上。
没一会儿,门廊外便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不等通报,厚厚的门帘已被猛地掀开,卷进一股凛冽的雪气。
柳烟娘裹着那身湖蓝色绸衣径直闯了进来,发梢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翡翠紧跟着冲进来,又急又气,脸涨得通红。
“娘子,奴婢实在拦不住她。她……”
“无妨。”
黎苏抬手,止住翡翠的话。
她的目光从账册上抬起,平静地落在这位不速之客身上。
“柳姑娘这般闯进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方才在外对着翡翠气势汹汹的柳烟娘,此刻却像是完全换了个人。
她白着一张小脸,怯生生地低下头,手指无措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烟娘……是来给夫人赔罪的。”
“昨日……昨日是烟娘自己不当心,吃坏了东西,本也没甚大事。是世子爷……世子爷不放心,定要请大夫来瞧,这才闹得人尽皆知,还惊扰了夫人。”
黎苏捻着账册页脚的指尖,猛地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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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烟娘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一夜都没睡好。晨起时,世子爷还特意嘱咐,让烟娘莫要多想,好好将养……”
她这话说得模拟两可,还故意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怯。
晨起时。
所以他昨夜离开后,是去了揽月轩,宿在她那里。
黎苏放在膝上的手,微微向里收了一下,随即又展开,仿佛只是裙裾自然的褶皱。
她目光依旧落在册子上,可那一行字,却忽然间有些模糊,笔画与笔画粘连在一起,看不清了。
“可烟娘想着,总要亲自来向夫人告罪,才能安心。”
柳烟娘终于说完了,依旧维持着那副卑微姿态。
屋内静了片刻。
良久,黎苏才缓缓抬起眼。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瞳深处,像有什么东西极快地寂灭了下去。
“柳姑娘既知是自己不当心,日后谨慎些便是。”
“夫人不怪罪烟娘就好。”
柳烟娘像是长松了口气,脸上绽开一抹羞涩的笑。目光像是不经意地,飘向了临窗的妆台。
妆台上,那支红梅玉簪正静静地躺在打开的锦盒里。
雪光映照下,羊脂白的簪体温润如凝脂,几点红宝雕琢的梅花,栩栩如生。
柳烟娘“呀”了一声,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艳好奇。
“这支玉簪真别致,这红梅像是活的似的。”
她说着,竟往前挪了两步,伸出手去拿。
“柳姑娘。这是世子爷送给我们娘子的定亲信物。岂是你能随便碰的?”翡翠气得捏紧了拳头,她就没见过这么没有分寸的人。
难道她没听出来,娘子已下了逐客令吗?
柳烟娘眸光微闪,手却更快地触到了玉簪。
“是烟娘僭越了……只是从没见过这么精巧的物件……”
她拿起时,指尖似乎因“惶恐”而微微一颤。
“叮——铮!”
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屋内炸响。
玉簪砸在坚硬的青砖地上,断作两截。
簪头那朵最精致的红梅,连着一点白玉,滴溜溜滚出去老远,停在黎苏的裙摆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柳烟娘捂住嘴,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泪说掉就掉。
“夫人,烟娘不是故意的。烟娘只是手滑……我,我……”
她慌乱地蹲下身想去捡。
翡翠想也没想,伸手就去推她。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柳烟娘惊呼一声,顺势向后跌倒,额头“恰好”磕在一旁的矮凳角上,顿时红了一片。她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泣不成声。
“对不起,对不起……翡翠姐姐,你打我吧,都是烟娘的错……”
就在这一片混乱哭音中,一个颀长的身影从门口进来。
萧景城显然是匆匆赶来的,玄色大氅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他踏进门,目光扫过伏地哭泣的柳烟娘,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意外,随即眉头微蹙。
“这是怎么回事?”
柳烟娘像是寻到了依靠,抬起泪眼,泣不成声。
“是烟娘的错……是烟娘笨手笨脚,摔碎了夫人的玉簪……都是烟娘的错……”
萧景城没有看地上一眼,目光落在,一言不发的黎苏脸上。
“不过一支玉簪,碎了便碎了。”
“库房里还有别的,明日让管事再送几支新的来便是。”
黎苏眼睫剧烈一颤。
碎了。
原来在他眼里,承载着“缔结婚盟,永以为好”誓言的定亲信物。与库房里任何一件可以随时替换的器物,并无不同。
她缓缓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那么,他们这三年的婚姻呢?
是不是也……碎了?
7. 丢了
窗外的雪光,照在黎苏脚边那朵红梅宝石上。宝石碎了一角,孤零零地瘫在暗色地毯上,像一抹凝固的血。
屋内一片死寂。
柳烟娘的抽泣声不知何时停了,她伏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窥探着萧景城的脸色,又迅速低下头去。
萧景城说完那句话,目光仍锁在黎苏脸上。
黎苏只是缓缓地弯下了腰。
裙裾如水般铺散在暗色地毯上。她伸出素白的手指,指尖微微有些颤,但很快稳住了。
她拾起那朵滚落的红梅,又寻到那两截断簪,将它们一一拢在掌心。
玉的碎片冰凉刺骨,棱角硌着皮肉。
她站起身,掌心合拢,抬眸看向萧景城。
“世子爷说得是。不过一支簪子。碎了,便该丢了。”
她转身,走向窗边,随手一抛,将那碎玉扔出了窗外,只听得一声细微的咕咚,是细物落进水里的声音。
翡翠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眼泪涌了上来。
她比谁都清楚,娘子平日里有多宝贝这支簪子。这不仅在于它是与世子爷的定亲信物。
更在于她对世子爷的感情。
那年,同样倾心世子爷的二小姐,凭着嫡出的身份要横夺这桩婚事。
为了彻底断了娘子的路,主母竟要将娘子许给一个年过四十的鳏夫做续弦。那人的孩子,都差不多有娘子这般大了。
这哪里是许亲?分明是要娘子的命。
可那时,护着娘子的老家主早已故去,娘子的父亲又事事都听主母的。生母苏姨娘胆小帕事,除了抱着她垂泪,毫无办法。
就在娘子及笄礼那天,世子爷的信使到了。
送来了这支簪子,也送来了与娘子的婚约。
自那以后,娘子在黎府的日子也好过了起来。
柳烟娘也怔住了,她没想到黎苏会这么做。
这不该是正室夫人该有的反应。
她应该哭闹,应该责骂,应该失了体统,而不应该是这样……
萧景城微微皱起眉头。
看着窗外的皑皑白雪,一种陌生的恐慌,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比昨夜看着她抗拒自己时更甚。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你……”
“世子爷若无他事,便请回吧。妾身还要核对年关采买的账目,母亲交代的差事,不敢怠慢。”
黎苏说完,走回桌边坐下,重新拿起那本蓝皮册子。
腰背挺得笔直,侧脸在雪光里显得过分苍白,也过分平静。
仿佛刚才扔掉的,真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萧景城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世子爷……”
柳烟娘怯生生地唤了一声,扶着额头,身子晃了晃,似乎随时要晕倒。
萧景城回过神,目光落到她额角的红痕上,眉头蹙起。
他方才进来时,确实看见翡翠推了她。
“先去上药。”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听不出情绪。
又看了一眼黎苏,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专注地看着账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已不存在。
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夹杂着更多难以辨明的烦躁。
他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玄色大氅扬起一阵冷风。
柳烟娘连忙跟上,在踏出门槛前,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黎苏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翡翠红着眼,狠狠瞪了她一眼,用力甩下了门帘。
风雪声再次被隔绝在外。
屋内重归寂静。
良久,黎苏捻着纸页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想继续看下去,却发现眼前的字迹又开始模糊,扭曲成一片。
她闭上眼。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玉石碎片的触感,冰凉,尖锐。
-
揽月轩。
大夫给柳烟娘额角上了药,嘱咐了几句便退下了。
屋内暖香融融,与扶疏院那种冷清截然不同。
萧景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个空茶杯,脸色沉郁。
柳烟娘换了一身柔软的鹅黄衣裙,额上贴着一小块纱布,更显得楚楚可怜。
她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袅袅走近,柔声道。
“世子爷,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都是烟娘不好,惹得爷烦心,还……还让夫人动了气。”
萧景城没接茶,抬眼看着她:“你今日,为何去扶疏院?”
柳烟娘手微微一抖,茶水险些洒出。
她眼圈立刻红了。
“烟娘……烟娘只是心中愧疚,想去给夫人赔罪。昨日之事,终究是因我而起。没想到夫人她……她身边的翡翠姐姐,似乎对我误会颇深。”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那玉簪……烟娘真的不是故意的。夫人定是恨极了我,才会……当场就把簪子丢了。”
“世子爷,夫人是不是……再也不会原谅烟娘了?”
她抬起泪眼,满是惶恐与依赖。
萧景城看着她这张脸,明明依旧是柔美的。可不知为何,他满脑子都是黎苏那双寂灭的眼。
“她原不原谅你,重要么?你安心在这里住着便是。”
柳烟娘心中一沉。
这话听着是维护,实则疏离。
他并未因为她去责怪黎苏,甚至没有对黎苏扔簪之举发表看法。
这不对劲。
她还要说什么,萧景城却已站起身。
“你休息吧。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柳烟娘急急唤道。
“世子爷,这般大雪天,还要出去么?不如……不如就在此歇息?”
她脸上飞起红霞,暗示意味明显。
萧景城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女子眼中含情带怯,满是期待。
可他却忽然想起昨夜,黎苏在他身下,绷紧手臂推拒他时,那双灼灼燃着怒火的眼。
“你好生养着。”
说完,他径直推门走入风雪中。
柳烟娘脸上的柔情瞬间褪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神阴郁地看着他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
-
萧景城没有去书房。
他骑了马,径直出了府门。
马蹄踏进没过脚踝的积雪里,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天色灰蒙蒙一片,风雪刮在脸上,像细密的针。
长街空寂,行人寥落。
店铺大多关了门,只余门檐下一排排冰凌,森森地垂着。
不知怎的,当他勒住缰绳,抬眼看去时,竟已到了城西的玉璋楼。
京城最有名的玉器行。
那方黑底金字的招牌,在风雪中半隐半现。朱红的大门紧闭着,只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
母亲说,总该有些像样的信物。
他便来了这里。
老掌柜捧出好几样珍品,珠光宝气,琳琅满目。他都没看上,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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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的图样里,一眼相中了那支红梅玉簪。
“寒冬腊月,红梅傲雪,”他记得自己当时说,“就它罢。”
羊脂白玉,鸽血红宝。
老师傅花了三个月才雕琢妥当。
成婚那日,她一身嫁衣坐在床沿,头上簪的正是这支红梅玉簪。
她红着脸,满面羞涩,却坚定地道:“缔结婚盟,永以为好。”
……
鬼使神差地,他翻身下马,走了进去。
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拢着手在柜台后烤火,见了他,先是一怔,随即慌忙起身,堆起满脸的笑。
“世子爷大驾光临。这般天气,可是需要什么?”
需要什么?
萧景城眉心微沉,随意点了一个近处的摆件。
“就这个吧,包起来。”
待掌柜包好后,他没有接,而是让随行的小厮,送去给柳烟娘。
小厮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小摆件。
是一个小巧的编钟形玉饰,青玉质地,雕刻成编钟模样,约莫掌心大小,用红绳系着,底下坠着细密的流苏。
做工倒是精巧,可再精巧那也是钟啊。
“送钟”“送终”,在寻常百姓家都是大忌讳,何况是公府侯门?
从玉璋楼出来,萧七一脸凝重地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道。
“主子,汴河那边……有消息了。”
-
玉簪摔碎的第三日,雪终于停了。
扶疏院里静得出奇。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轨道。
黎苏每日晨昏定省,去颐福堂听婆母交代年节事宜,回扶疏院翻看账册,偶尔唤来府里的老管事询问旧例。
她对谁都温言细语,行事妥帖周到,连张月如几次三番话里带刺的“指点”,她也只是淡淡应着,不见半分火气。
可翡翠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前的娘子也会温顺,但那温顺里总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苞,颤巍巍地等着什么。
如今那点期盼没了。
她依旧会笑,可那笑意到不了眼底;她依旧会说话,可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分寸正好,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仿佛一夜之间,她在自己周身筑起了一道透明的墙。
墙内是她一个人的世界,墙外是国公府,是萧景城,是柳烟娘,是所有人。
那道墙,翡翠看得见,却进不去。
连着几日放晴,又因为临近年关,汴京的街市热闹了起来。
采买年货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绸缎庄,香料铺,南货行里人声鼎沸,伙计们忙着招呼客人,掌柜的扒拉着算盘,一派繁华景象。
黎苏从一家老字号绸缎庄出来,翡翠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几匹新选的料子。
今日她是来核对采买的样品,顺带看看市面上的时新花样。
阳光很好,照在积雪未化的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
她眯了眯眼,正要上马车,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街市上的人群骚动起来,纷纷向两侧避让。
黎苏抬眼望去,只见长街那头,一队玄衣骑兵正疾驰而来。
为首那人骑着通体乌黑的骏马,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正是萧景城。
他面色冷峻,目不斜视,马鞭一挥,马蹄踏碎积雪,溅起细密的冰屑。
身后跟着十余名亲卫,个个腰佩长刀,神情肃杀。
不过转瞬,队伍已至近前。
8. 姨娘
马蹄踏碎街心的薄冰,溅起的雪泥沾染了黎苏的裙裾。
那队玄衣骑兵,如同黑色的楔子,劈开熙攘的年关街市,也劈开了她眼前那片过于明亮的阳光。
萧景城似乎并未看见她。
他的侧脸在疾驰中一闪而过,下颌线绷得极紧。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目光笔直地投向城门方向。
那里除了灰蒙蒙的天空,什么也没有。
可就在马头即将掠过她马车的前一瞬,他的眼风似乎极其轻微地扫了过来。
太快了,快得像是错觉。
只有他身后一名亲卫,在错身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又被奔腾的马蹄带走。
队伍卷起一阵凛冽的寒风,混合着马匹的热气与金属冰冷的气息,扑打在黎苏脸上。
街市在短暂的死寂后,重新活泛起来,议论声嗡嗡响起。
“是镇国公府的世子爷。”
“这般匆忙,是出城?瞧着方向是汴河那边?”
“怕不是又有什么差遣……这年关将近的。”
“嘘,贵人行事,少议论……”
翡翠抱着布料,吓得脸色发白,往前挪了半步,几乎要挡在黎苏身前,颤声道。
“娘子,世子爷他……”
黎苏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看了看裙摆上那几点污浊的泥印。
“上车吧。”
随后又去了几家店铺,黎苏都是细心地一一挑选,确保没有纰漏,才让人将采买好的物件都先送回府里。
自己则又返回那家药铺。
掌柜的见她又回来,忙迎上来:“夫人还有什么需要?”
“方才看的那支百年老参,还有那盒血燕,给我包起来。”
黎苏从袖中取出荷包,里面是兄长给的那张银票。她抽出一张,递过去。
“要最好的。”
掌柜的接过银票,眼睛一亮,连声应下:“夫人放心,一定给您挑最好的。”
锦盒很快备好,用的是暗朱色底子织金纹的硬匣,沉甸甸颇有分量。
主仆二人出了药铺,登上候在街角的马车。
马车辘辘启动,向着城西方向驶去。
她们没有看到,就在街对角一家店铺子檐下,一个穿着国公府二等丫鬟服色,模样伶俐的丫头,正目送着马车消失在街口。
她眼珠转了转,转身便快步走进了方才黎苏离开的那家药铺。
“掌柜的,我们少夫人方才走得急,恍惚觉着账目似有记错的地方,怕回头对不上,特让奴婢来跟您再核查一遍。”
掌柜的一听,哪敢怠慢,忙将方才记账的流水簿子拿出来一一核对。
-
车厢里很暖和,炭炉里银丝炭烧得正旺。
黎苏将锦盒放在一旁,摘下手套,指尖是冰凉的。
马车缓缓行驶在青石板路上,轱辘声沉闷地响着。
“娘子,咱们直接回府吗?”翡翠问。
黎苏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开口道:“去黎府。”
黎府坐落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三进的小院,白墙黑瓦,比起国公府的恢弘,显得朴素许多。
黎苏没有从前门走,而是走的偏门。
一来是她不欲引那些人注意,多起事端。二来是,苏姨娘的院子靠近这偏门。从正门走要绕大半个府,这里更为方便。
院子很小,只有简单的两间屋子,连个厅堂都没有。
冬日里,院中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嶙峋地刺向灰白的天。
黎苏下车时,一个穿着半旧棉袄的婆子正端着一盆东西从里面出来,见到她,又惊又喜。
“二姑娘?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姨娘。”
黎苏温声道,让翡翠将车上那几匹料子,还有方才在街上买的几匣子点心和两盒上好的人参,血燕窝一并拿下来。
婆子连忙引她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檐下挂着一排冰凌,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苏姨娘坐在屋里的暖炕上做针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黎苏,手里针线筐都险些打翻了。
“苏儿?你,你怎么……”
“姨娘。”黎苏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苏姨娘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她,眼圈就红了。
“瘦了,又瘦了。这大冷天的,怎么跑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今日出来采买,顺路过来看看您。”
黎苏笑了笑,让翡翠将东西都拿进来。
苏姨娘一看那些料子和补品,更慌了。
“这,这得花多少银子?你如今在国公府,虽说是世子夫人,可也不能这般铺张浪费。若是让你婆母知道了,于你不好。”
“苏儿,你不比别人。你只是个庶女,能高嫁到国公府已是上天垂怜,你谨言慎行,得惜福知道吗?”
这话,黎苏不赞成,但她也知道姨娘是为她好。
“姨娘放心,我有分寸的。”
苏姨娘见黎苏说的不是假话,才轻拍着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就这么一个女儿,平生所求的,就是黎苏能安安稳稳。
黎苏将血燕窝推到她面前。
“这个最是温补,您冬日里咳嗽的老毛病,多炖些吃,能养肺。”
苏姨娘还要推辞,黎苏却已经岔开了话题。
“姨娘近来身子可好?夜里还咳嗽吗?”
苏姨娘抹了抹眼角,正欲说什么,突然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是黎苏的嫡妹黎妍。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桃红织金斗篷,额角还带着细汗,脸颊因走得急而泛红。
一进门,先是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随后眼神像针芒似的落到黎苏身上,啧啧了两句。
“姐姐今日怎么得空回来了?该不会是……”她故作恍然,夸张地用帕子掩住唇,“被赶出国公府了吧。”
苏姨娘脸色“唰”地白了,仓皇看向黎苏。
“苏苏怎……”
话未说完便呛出一串咳嗽,瘦削的肩膀剧烈颤动。
黎苏冷眼扫过黎妍,快步走过去,倒了一杯温水递到苏姨娘唇边,另一只手轻拍着她的后背。
“我们出去说。”
黎妍双手抱胸,斜睨着黎苏:“出去?凭什么要出去说?我偏不……”
“黎妍,现在,出去。若姨娘因你有所差池,我绝不罢休。”
黎妍喉头一窒,忽地想起这庶姐平日看似怯懦,一涉及苏姨娘,却是真要拼命的。
她气势不由矮了三分,嘴上仍硬道。
“一个病秧子,哪天死了也要怪我?晦气。”
说完,转身往外走,好似多呆一刻就会被什么脏东西沾染上。
待苏姨娘平缓下来,黎苏转身欲往外走,苏姨娘紧张地抓住她的手。
“苏儿,她终究是嫡出,我们惹不起。你忍一忍,不要与她冲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黎苏眼睫垂了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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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落在苏姨娘干枯得只剩下一张皮的手上。
喉咙干涩得有些发痛。
“姨娘放心,我晓得的。”
院中,黎妍正不耐烦地走来走去。
见到黎苏出来,她嘴角一撇,讥讽道。
“终于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缩在里头,当一辈子乌龟呢。”
黎苏神色未动:“你想说什么?”
黎妍最是不喜黎苏这副样子,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没个着落,反倒憋得自己郁闷得慌。
“我想说什么?黎苏,你可知外头如今传成什么样了?”
黎苏自然知道在传什么。
“传什么?”
黎妍声音骤然拔高。
“你还有脸问?我问你,前几日世子是不是带了个女人回府?”
黎苏指尖微微蜷起,没有说话。
“真是没用,连个男人的心都拴不住。若当年是我嫁过去,断不会让那些阿猫阿狗近他的身。”
“说起来,姐姐嫁过去有三年了吧?肚子还没个动静,夫君的心也抓不住。我若是你,早拿根绳子吊死了,活着有什么用?白占着这世子夫人的位置,招人笑话。”
黎苏缓缓抬起眼。
“这么多年了,妹妹还惦记着呢?妹夫知道这事吗?”
黎妍脸色大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了起来。
“这婚事本该是我的,当初若不是你使了手段……”
苏姨娘不放心,让翡翠出来看看,她刚走出门,就听到黎妍的这话,当即就忍不住了。
“二小姐慎言。”
“这婚事是老太爷亲口定给我家娘子的。世子爷当年也是亲手选的娘子,何来抢夺之说?”
这话捅破了黎妍多年来的自欺欺人。
她当即恼羞成怒,尖喝一声,扬手就朝翡翠脸上掴去。
“贱婢!轮得到你插嘴?!”
腕上骤然一紧。
黎苏挡在翡翠前面,扣住她的手腕。
“妹妹,翡翠是我的人,我劝你收敛点。”
黎妍挣了一下,竟没挣开,对上黎苏的眼睛。
才陡然惊觉。
面前这人,早已不是昔日任她拿捏的庶姐。多年国公府少夫人的生活,让黎苏的身上不自觉多了一份上位者的气势。
黎苏松手,黎妍踉跄半步,咬牙撂下几句狠话,扭身疾步离去。
回到屋内,苏姨娘急急拉过黎苏的手,将她从头到脚仔细端详了一遍,见她并未受伤,才稍松了口气。
“你这孩子,何苦去招惹她……”
苏姨娘长叹一声。
“当年那桩事,终究是……她嫁人后过得不如意,心里有怨也是难免。苏儿,莫要往心里去。”
黎苏乖巧地点头。
“方才二小姐说……说你要被赶出国公府,又是怎么回事?”
“无事,姨娘知道的,她惯会胡说。”
“那就好,那就好。”
苏姨娘握紧她的手,眼底泛起泪光。
“姨娘这辈子,就盼着你能与世子安安稳稳的,白头到老。姨娘愿意折寿十年,求菩萨保佑……”
黎苏心头倏然一紧,打断她,
“姨娘,兄长可回来了?”
“你兄长?”苏姨娘一怔,“未曾啊,他要回来么?”
兄长竟还未归?
按日子算,他早该到了。
莫非……是途中出了什么事?
黎苏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9. 污蔑
“世子爷待你可好?”
黎苏的指尖蓦地一颤。
半盏温茶泼溅出来,在她袖口上,洇开一片浅赭色的湿痕。
她没有立刻去擦,只是垂眸,定定看着那处水渍。
茶水还温着。
恍惚间,像极了他从前指尖的温度。
那时他会在梅林里等她,肩头落满初雪,会笑着唤她“苏苏”。
可如今……
他眼里再寻不见半分昔日的温柔。
黎苏不懂,一个人如何能变得这样彻底。
难道真如那些妇人所言,男子成婚便会变心?她原以为他与旁人不同。
纵是天下男子皆纳妾狎ji,他也不会。
可现在……
翡翠说,他带柳烟娘回府,只为柳烟娘救过他,是为报恩。
当真……只是恩情么?
喉咙干涩,像是有一块尖锐的竹片卡在里面,刺得生痛。在这疼痛里,一个念头骤然挣脱出来——
离开。
离开他。
苏姨娘“哎呦”一声,忙抽出帕子来擦。
“怎这般不小心?手可烫着了?”
帕子拂过手背,黎苏才似蓦然惊醒,蜷了蜷指尖,轻声道。
“不碍事的,姨娘。茶水是温的。”
苏姨娘又问了一遍,她实在是担心。方才黎妍的那句话,让她心神不宁。
黎苏抬起头,瞧见苏姨娘那双满是期盼的眼。她好像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上面。
其中的重量让黎苏心中一阵酸楚,将几乎涌到唇边就要脱口而出的话,强行压了下去。
唇边绽开一个完美无缺的笑。
“世子待女儿……极好。”
出口发现声音干涩得厉害,她清了清嗓子,让语调扬起来。
“前几日圣上还褒奖了他。升了官呢,姨娘听说了吗?”
苏姨娘果然被引开了心神,眼角细纹都舒展开,连连点头。
“听说了,听说了。”
“你小时候,你外祖父总说,我们苏儿是个有福的。可不就应验了?嫁得这样好,世子又这般出息,娘这辈子啊,总算能安心了。”
她拉着黎苏的手,又絮絮说了许多。
黎苏静静听着,偶尔轻声应和。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苏姨娘鬓角的白发上,亮得刺眼。
从苏姨娘院里出来,黎苏又去见了嫡母沈氏。
沈氏不冷不热地应付两句,便端茶送客。
父亲倒是破天荒地与她说了许多,只是字字句句不离:
“世子如今圣眷正浓,你要牢牢抓住他的心。”
“早日生下嫡子才是正道。”
末了,又意味深长地添了句:
“那个来历不明的孤女,总留在府里不成体统。你是主母,该拿个主意,尽早处理了。”
-
回到国公府,才绕过影壁。
一个身形粗壮,面色沉冷的婆子像早已候着一般,从廊柱旁出来,挡住了去路。
“少夫人。”
她略一屈膝,算是行了礼,声音平板。
“夫人有命,请您即刻过去问话。随老奴走一趟吧。”
恰在这时。
“砰!”
墙外猛地传来一声闷响。
是邻院那棵老槐树终是撑不住连日积雪,枯枝生生折断,连冰带雪重重砸在地上,碎雪沫子扬了小半墙高。
翡翠吓得浑身一颤,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黎苏的衣袖。
黎苏却只抬眼朝那方向淡淡一瞥,随即收回视线。
她轻轻拍了拍翡翠微微发抖的手背,转向那婆子,唇角弯起一抹温婉的浅笑。
“有劳嬷嬷引路。”
甫一踏进颐福堂内,暖意便扑面而来,与外间的凛冽寒冬,恍若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房间中央放置着一个半人高的三足紫铜香炉,轻烟袅袅。
国公夫人端坐在上首的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她今日穿了身石青色暗纹褙子,面容肃穆,不怒自威。
萧景城坐在她右下首。
他换了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同色绦带,面色比午时在街上见到时更沉几分。
从黎苏进门起,他便没抬过眼,只垂眸盯着手中茶盏里浮沉的茶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除了长嫂张月如,屋内再没有第四人。见到她进来,张月如眼中快速闪过一丝得色。
屋内静得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黎苏垂了垂眼眸,走上前敛衽行礼:“儿媳给母亲请安。”
国公夫人终于抬了眼。
目光落在黎苏裙摆那几点早已干涸的泥印上,停了停,才缓缓开口。
“回来了。”
三个字,听不出情绪。
黎苏垂首:“是。儿媳今日外出采买,顺道回了趟娘家探望姨娘。”
国公夫人捻动佛珠的动作未停:“唔。你是个孝顺的。”
话锋却陡然一转。
“只是既已嫁入我国公府,言行举止便须以夫家为重。今日可还安妥?”
黎苏拿不准她要问的什么,可看张月如眼中快要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
黎苏觉得,国公夫人这话,应不是只随口问问那么简单。
她仔细在心里将今日在街上的情景细细过了一遍,唯一不寻常处,便是在街上遇见了萧景城。
便如实答道。
“劳母亲挂心,一切安好。只是路上偶遇了世子爷。”
一直沉默的萧景城终于动了。
他抬起眼,黑沉的目光投来。四目相对的刹那,黎苏只见他眸底似有暗流翻涌,复杂难辨。
只一瞬,他便又移开了视线。
堂内静得可怕。
只听见屋外寒风呼啸,卷起枝头一下一下拍打着窗子。
良久,国公夫人才缓缓道。
“既无事便好。只是景城如今身负皇命,你身为妻子,当时时谨慎。国公府的门楣,容不得半点闲言碎语。”
“儿媳谨记母亲教诲。”黎苏再次垂首。
张月如看得分明。
事到如今,国公夫人还是偏向黎苏,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将此事轻轻揭过。
自己兢兢业业帮她打理国公府这么久。
讨好她奉承她。
就因为自己的夫君只是个庶出,她就要将掌家之权交给那个出身明显不如自己的黎苏。
凭什么?
张月如心中冷笑一声,站起身,面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忧色。
“母亲慈爱,待弟妹向来宽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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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话锋一转,目光直刺向黎苏,语气陡然转厉。
“可弟妹你身为少夫人,怎能做出这等监守自盗之事?这岂止是家事,传扬出去,我们国公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黎苏沉下脸:“长嫂,空口无凭,请慎言。”
她是不喜争抢,但也不是软弱到能随意让人污蔑的。
“空口无凭?”
张月如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向前逼近一步。
“那我问你,今日你从济世堂出来时,手里那个朱漆锦盒里,装的可是百年老参与上等血燕?”
“是。”
“公中采买的单子我已核对过,上面可没有这两样。弟妹倒是说说,那近千两银子从何而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推心置腹。
“弟妹心疼娘家,想补贴些,我能体谅。毕竟黎家今非昔比,令尊也只是个没有实权的五品散官。”
“若实在拮据,弟妹大可堂堂正正向世子开口。何须行这等偷偷摸摸之事?”
顿了顿,又温声补了句。
“说来,我家那个庶出的妹妹也是如此。自小养在姨娘身边,眼界浅薄,总爱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当然了,我国公府并非舍不得这点银钱,只是弟妹这习惯,实在有失体统。我这些话,也是为你好。”
堂内炭火烘出的暖意,此刻已彻底化为令人窒息的沉闷。
国公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住了,她看向黎苏,声音沉缓。
“黎氏,月如所言,可属实?”
这一声“黎氏”,已说明她信了张月如的话。
黎苏袖中拳头攥紧,指甲深陷进肉里,她却浑然不觉。
她抬起脸,面上并无张月如意料中的惊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萧景城。
他是她的夫君啊。
成婚三载,她受此污蔑,他却一言不发。
是不是在他心里,她就是如长嫂所言的,是个品行不端,会窃取公中银钱的小人?
一股强烈的痛意排山倒海涌上来,黎苏捂着胸口,险些要站不稳。
她深吸一口气,咽下喉间涩意,将背脊挺得笔直。
“回母亲,儿媳今日确实是买了人参和血燕。但用的,并非公中的银钱。”
张月如立刻追问:“那银子从何而来?”
“是儿媳自己的体己钱。”
“体己?”
张月如嗤笑,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弟妹,你入府三年,月例不过三十两。除去平日打赏下人,四季置装,还能剩下多少?一出手便是近千两……弟妹这份‘体己’,未免丰厚得令人惊叹。”
“据我所知,黎家并没有富裕到这种程度吧?”
她转向国公夫人,语气恳切。
“母亲,非是儿媳要与弟妹为难。实在是此事关乎府中规矩法度。”
“今日她能‘体己’出八百两,明日旁人便能‘体己’出八千两。长此以往,纵有金山银山,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国公夫人沉吟不语,目光在黎苏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萧景城。
“景城,你怎么说?”
萧景城终于抬起眼。
他的目光掠过黎苏苍白的脸,落在她紧攥着帕子的手上。那双手的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着。
10. 反击
“既有人证物证,查清便是。”
这话听着公允,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冷意,让黎苏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不信她。
抑或说,他根本不在意她是否蒙冤。
他只需一个“查清”的结果,至于这过程会将她置于何地,会让她承受多少屈辱,他漠不关心。
张月如得了这话,眼角眉梢的得色几乎要溢出来。
“母亲,既然要查,便该将相关人等都叫来,当面对质,方能水落石出。”
国公夫人略一颔首。
很快,那个白日里跟踪黎苏的伶俐丫鬟被带了进来。
“奴婢亲眼瞧见,少夫人在济世堂买了上好人参与血燕,还特地吩咐要最好的。之后,少夫人便乘车回了黎府。”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奴婢……奴婢还曾有一晚,见翡翠姐姐独自往库房方向去了。”
库房二字一出,堂上气息陡然一紧。
国公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传库房管事。”
翡翠与管事很快被带到堂前。
管事一进来便噗通跪倒,额头抵地,声音发颤。
“夫人明鉴。前几日……翡翠姑娘确来库房支走了八百两现银。小的说这不合规矩,可翡翠姑娘拿出了对牌,说是少夫人有急用。还……”
他飞快地觑了黎苏一眼。
“还说,以后这府里就是少夫人当家,若小的不照做,就要将小的发卖了……小的,这才……”
管事每多说一句,国公夫人脸色就更黑一分。
“你血口喷人!”
翡翠脸色煞白,又惊又怒。
“我从未去过库房。更不曾支取过半分银子。娘子将对牌收得极好,从未交予我手。”
“翡翠姑娘,这账册上白纸黑字记得分明,小的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胡编乱造啊。”
府中惯例,采买多是店家送货上门,清点无误后再由专人去库房支取银钱。人证物证环环相扣,几乎已成铁案。
黎苏闭了闭眼。
黎家在汴京,靠着祖上的剩余只能说是过得去。当初给她的嫁妆虽不算少,却都是直接给到国公府的。
真正属于她的嫁妆只是姨娘给的几套首饰,和一些必要体面的衣物。
是以,张月如才会笃定她这银钱来处不明。
兄长在外行商,具体境况她并不知。突然寄来这么一大笔钱,她本是不想用的。
可姨娘的身子,自入冬后便一日不如一日。
大夫说得明白,需得三百年以上的老参配伍上等血燕,缓缓温养,方能有望。
她只能先用这钱买了药材,给姨娘补身子用。待以后想办法再还给兄长。
没想到,竟惹出这么一出。
是她疏忽大意了,但她并不后悔。
收敛好心神,她睁开眼,坦然地迎着堂上所有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道。
“那银票,是前些时日,兄长随家书一并寄来的。”
话音甫一落下,萧景城原本随意搭在桌沿的手,倏然收拢。手指紧扣着木头,像是要将厚实的檀木硬生生掰下来一截。
指节泛出冷白色。
只一息,那力道又蓦地松开了。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然后,将杯盖轻轻合上。
“嗒。”
瓷盖与杯沿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
他站起身,对着上首的国公夫人微微欠身。
“母亲,儿子尚有公务亟待处理,先行告退。”
“儿子还有公务,先行告退。”
说罢,竟真的转身,头也不回地踏出了颐福堂。
整个过程,未看黎苏一眼。
待萧景城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张月如迫不及待地出声。
“弟妹,你看。你这番说辞,连世子都听不下去,不屑再听了。”
“我劝你还是早些诚心认错。贪墨些银钱虽是不该,但母亲素来宽厚,总归会给你一个公允的处置。莫要再执迷不悟,伤了和气,也伤了……你自己的体面。”
黎苏没有回应。
只怔怔地看着门口远去的高大背影。
一阵冷风吹来,寒气从脚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黎苏袖中没有知觉的手,攥得死紧。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沉着脸的国公夫人。
“禀母亲,兄长寄来的信,门房应当有记录。汇丰号的银票,也有票根可查。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而且我那还有其他的连号银票,可让翡翠去取来,一一对照。”
张月如刚要开口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匆匆进来,禀报。
“夫人,门外来了几个人,说是……说是来作证的。”
国公夫人蹙眉:“作什么证?”
“一个说是济世堂的掌柜,一个说是……是那日给少夫人送信的人。”
厅内众人皆是一愣。
国公夫人看了一眼也有些呆愣的黎苏,沉吟片刻:“让他们进来。”
先进来的是济世堂的掌柜,姓王。是个有些发福的中年汉子。
张月如脸色微变。
“小人王钱,是济世堂的掌柜。今日少夫人确实来店里买了药材,付的是一张一千两银票。这是当时少夫人付款的银票。”
王掌柜恭敬地双手递上那银票。
一旁侍立的嬷嬷,从王掌柜手中接过,放到国公夫人面前的案桌上。
国公夫人看了看,道:“确实是汇丰号。”
张月如强作镇定:“这又能说明什么?我们国公府也有汇丰号的银票。”
她话音刚落下,第二个证人进来了。
那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一看便是常年在外的。
他跪地磕了个头,瓮声瓮气道。
“小人赵五,是跑腿送信的。半个多月前,确实有人托小人送一封信到贵府,指名要给少夫人。信里还夹着一张银票,小人虽没看见面额,但摸得出厚度。”
“托你送信的是何人?”
“是个年轻公子,穿着青色长衫,他说他姓黎,是少夫人的兄长。”
这时门房的管事也来了,带来了门房的收件记录,都对得上。
厅内静得落针可闻。
张月如的脸色彻底白了。
王掌柜一见张月如身旁那长相伶俐的丫鬟,便立刻认出了,她就是当日强行取走账本之人。
再看向堂上这番阵仗,哪还有不明白的?
这是国公府内宅之争。
他嘴唇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国公夫人何等眼力,自然将他这一瞬的犹豫尽收眼底。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平静地摆了摆手,让王掌柜与赵五先行退下。
待二人离去,厅内重新归沉寂。
国公夫人缓缓看向张月如,目光落在她身旁的伶俐丫鬟身上。
“国公府容不得这等那满口谎言的奴婢,拉下去,发卖了。”
两个粗壮的婆子应声上前,一把扣住那伶俐丫鬟的双臂。丫鬟脸色骤变,扑通跪倒在地,连声哭喊。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是大娘子命奴婢去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奉命行事啊。”
张月如脸色一白,厉声喝道。
“胡言乱语。我何时让你去过济世堂?你这背主的奴才,竟敢当众攀诬。”
国公夫人微微侧目。
婆子会意,迅即用布团堵住那丫鬟的嘴,硬生生将她拖出了厅堂。哭喊声戛然而止,只余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张月如袖中的手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她绷直了背脊,想稳住神色,可眼底那丝仓皇到底没藏住。
国公夫人盯着她看了半晌,那目光不锐利,却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她才缓缓移开视线,疲倦地合上了眼。
“都散了吧。我乏了。”
侍立在她身后的嬷嬷,立即上前,双手小心翼翼地为她揉按着额角。
张月如如蒙大赦,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连忙屈膝。
“是,儿媳告退。”
黎苏虽有不甘,但也只能垂首行礼:“儿媳告退。”
两人一前一后退出颐福堂。
天幕低垂,太阳惨淡得只剩薄薄一缕晕开的灰白,有气无力地悬着,照在身上没有一点暖意。
张月如压低声音。
“别以为母亲偏着你,你就赢了。黎苏,我告诉你,我不会就这么放弃的。”
张月如狠狠瞪了黎苏一眼,扶着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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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很快便消失在长廊的转角处。
翡翠忍不住道:“大娘子这话真是没道理,明明是……”
她一个小丫鬟都看出来了,最后大娘子都要暴露了,是夫人喊停了。甚至库房诬陷的那八百两银子,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翡翠!”黎苏出声打断。
翡翠住嘴,再不敢多言。
回到扶疏院,翡翠终究没有忍住,又问:“娘子,您说……今日那些证人,是谁找来的?”
黎苏脱下斗篷,在炭盆边坐下。
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黎苏摇头。
这两人来得太及时了,就像早知道会有这一出,等在哪里。
翡翠猜测:“难道是世子?”
黎苏没有说话。
翡翠不解:“可是……世子若真想帮娘子,为何不当场替娘子说话?”
随即她一拍脑门。
“我知道了,世子爷定是为避嫌。”
“娘子,您想啊。世子爷若是当场偏袒娘子,夫人会怎么想?府中下人会怎么想?只有将那些人找来,让他们说话,才能彻底洗清娘子嫌疑。”
是这样吗?
那些人真的是他找来的吗?
翡翠拿火钳拨了一下火盆里,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
“娘子,奴婢还打听到一件事。”
“什么事?”
“世子这些日子,根本没有在揽月轩留宿过。”
“那日柳烟娘说的那些话,都是故意说给您听的。奴婢打听过了,世子每次去揽月轩,最多待上一盏茶的功夫,从未过夜。”
黎苏握着暖炉的手,微微一顿。
“您别不信。”
“是真的。揽月轩里伺候的小丫鬟,跟奴婢是同乡,她亲口说的。”
炭盆里的银丝炭恰在此时“噼啪”轻响了一声,爆起几点微弱的火星,旋即又黯下去。
“娘子,您要不……去寻世子说说话?夫妻之间,哪能有真解不开的结呢?有些事,闷在心里反而生分,若是当面说开了,把误会澄清楚,或许……或许心结也就解了。”
黎苏的目光落在炭盆那明明灭灭的红光上,良久,才极轻地牵了一下唇角。
“这话是姨娘教你说的吧?”
翡翠垂下头,都怪她太笨才开口就被娘子看穿了。
“娘子,姨娘也是为您好。”
黎苏没有动。
翡翠想到黎家主的交代,觑着黎苏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道:“娘子,家主不是让您将一样东西交给世子爷么?”
黎苏眼眸动了动,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起身往外走。
-
太阳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缩回了厚重的云层后,天色复又晦暗下来。
细密的雪沫子,便在这晦暗里,再次悄无声息地飘洒开来。
松涛堂位于国公府前院,与黎苏所居的后院隔着两重园子,一道垂花门。
黎苏撑了一柄素面青绸伞,独自走进渐密的雪中。
伞面很快便蒙上了一层极淡的莹白,随着她的脚步微微颤动,不时有细雪簌簌滑落肩头。
雪地上留下一行清晰的足迹,旋即又被新雪缓缓掩盖。
松涛堂的院门外守着两个裹着厚袄的小厮,正缩着脖子跺脚,乍见伞下人影,皆是一愣。
待看清来人面容,更显无措,慌忙站直了身子。
“少,少夫人……”
黎苏在阶前停步,伞沿微抬,露出小半张清寂的脸。
“我进去看看。不必通报。”
两个小厮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为难。以前少夫人是不用通报,可现在……少夫人似乎失宠了。
一个人想拦,另一个人拉着他,侧身让开。
黎苏抿了抿唇,抬步往院内走。
翡翠狠狠瞪了那想拦路的小厮一眼,什么东西,竟然还敢拦少夫人的路。莫不是以为,世子带了个女人回来,少夫人就失宠了?
院子里很静。
路上积雪被铲得干干净净,露出湿黑的青石路面。两侧也不是其他院子的冬日萧条景象。
而是一片葱绿。
到正房门前,黎苏正要叩门,屋内隐隐传出国公夫人的声音。
“……那柳氏虽出身不高,但终究是你带回来的人。不如抬了她做妾,给她个名分……”
11. 子嗣
纳柳烟娘为妾?
他,会答应吗?
黎苏正要叩门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中。素白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
屋内的对话还在继续。
是萧景城的声音,辨不出情绪:“母亲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国公夫人似乎叹了口气。
“人是你带回来的,住在揽月轩,到底名不正言不顺。一个妾室的名分,给她,也算了却一桩事。”
风声骤然紧了。
雪粒密集地扑打在黎苏手中的青绸伞面上,沙沙作响,急如鼓点,却盖不住她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
短暂的沉默,在风雪声里被拉得无限长。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母亲的意思,儿子明白了。此事,容儿子再想想。”
没有拒绝。
他只是说,“再想想”。
这三个字,在黎苏听来,与默许并无太大区别。
心口处,传来一阵清晰的疼痛。不是剧烈的撕扯,而是某种东西彻底冻结,然后缓慢破碎的钝响。
其实自己不应该意外的。
他带柳烟娘回来,将她安置在离他院子最近的揽月轩,又那般护着。不早就明明白白了吗?
可笑。
她竟真的,差点信了翡翠那些天真的揣测。以为他真的只是为报恩。
她缓慢地转身。
伞面随着动作倾斜,积雪簌簌滑落肩头,更多的雪沫趁机钻进脖颈,激得她轻轻一颤。
没有再看那扇门一眼。
她抬步,走下石阶。
一步步往外走。
而此刻的门内。
萧景城黑沉的眸子落在紧闭着的木门上。
屋外,风呼啸着刮过庭院里的枝叶,发出沉闷的呜咽。雪粒子被风卷着,密集地扑打在窗纸和门板上,沙沙作响。
偶尔,有承受不住的积雪从松枝上落下,“砰”地一声闷响砸在地上。
而在这些声音里,有一道脚步声。
很轻,几乎被风雪吞没。
一步一步,朝着与松涛堂相反的方向,渐渐远去。
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两簇幽沉跳动的光。
他维持着倾听的姿势,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门板,凝在那道早已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上。
国公夫人看着儿子平静无波的侧脸,并未因那句“再想想”而感到宽慰。她太了解这个儿子,心思深沉,越是平静,越是难测。
她放下茶盏。
“景城,柳氏的事,你可以再想想。但有件事,却是刻不容缓,不能再想。”
萧景城抬眸。
“我国公府,需要嫡孙。这是关乎整个国公府传承的要事。黎苏嫁入我国公府,也有三年了。外头的闲言碎语,你当真一句都没听见?”
国公夫人缓了缓语气。
“今日张氏为何敢公然发难?不就是瞅准了黎苏无所出,觉得有机可乘,想借此压她一头,甚至动一动她世子夫人的位置?今日是贪墨,他日便可编排别的。”
“无嗣,便是她最大的‘错处’,也是旁人攻讦你最现成的借口。”
“你父亲如今年岁渐长,多少次旁敲侧击,要你尽快有个孩子?宗族那些老人,眼睛也都盯着你的后院。”
“景城,娘不管你和黎苏之间有什么心结,也不管那柳氏在你心里到底占多少分量。但孩子,必须要有。这是你身为世子的责任,是她身为世子夫人的本分。”
他和她的……孩子?
萧景城捏着书页边缘的指尖,蓦地收紧。纸张不堪负重,颤抖着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一息后,他又缓缓松开手。
慢条斯理地将已起了些褶皱的纸张一一拂平,淡淡道:“儿子明白。”
“你明白就好。娘……也是为你好,为这个家好。”
国公夫人站起身,嬷嬷立刻上前搀扶。
走到门口时,她复又回头,看着依旧坐在原位,身影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沉寂的儿子,轻声补了一句。
“对黎苏……你也别太冷着了。无论如何,她是你妻子。若能有自己的孩子,许多事,或许也就不一样了。”
说完,她推门而出。
更猛烈的风雪瞬间从掀起的门缝里灌进来,又很快被合拢的木门隔绝在外。
-
傍晚时分,雪势渐歇,天空却依旧阴沉着,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絮,沉沉地压在人头顶。
黎苏站在窗边,静静看着窗外。
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半旧的小荷包,布料已然泛白,边角处绣的几竿青竹,丝线也磨得起了毛,颜色黯淡。
这是她从松涛堂回来的路上,偶遇了那个叫赵五的送信使。
她当时只以为对方是迷了路,鉴于他在堂上作证,才让她得已洗清冤屈。便让翡翠为他指路。
那赵五千恩万谢地鞠躬。
待他走后,翡翠才发觉自己身上多了一个小荷包。
翡翠吓得脸色都白了,只以为这又是一出陷害,正欲将那荷包扔了。
黎苏眼尖,发现那荷包有些眼熟。
是兄长黎昭刚被带回黎府时,她送给他的。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他竟一直留着。
荷包里只有一张小纸条,纸条上龙飞凤舞写着一行字:安,已到汴京,不日相见。
兄长没事了。
他回来了,他已回到了汴京。
数日来一直悬在心口的巨石终于,放下了。
连带着从松涛堂出来时的那种尖锐的痛感也褪去了,再想起那一幕,心里还是隐隐作痛,却没有原先那么痛了。
也许她真的在慢慢将他从心底里一点一点,剜出来。
厚实的门帘突然被掀开,翡翠一路小跑着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连带着带进来的一股子寒气,都仿佛带着雀跃。
“娘子,娘子。宫里来旨意了。”
黎苏闻声,攥着荷包的手不动声色地松开,将它稳妥地收进袖中,这才缓缓转过身。
翡翠喘了口气,眼睛亮晶晶的。
“世子爷的庆功宴定了!就在小年那日,在宫中琼林苑设宴。旨意刚到前院,世子爷接了。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呢。”
黎苏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不多时,管家萧福亲自带着两个捧着托盘的丫鬟过来。
托盘上盖着明黄色的锦缎,揭开一看,是一套崭新的宫装,并配套的首饰头面。
宫装是海棠红的云锦所制,上用金线银线绣着牡丹祥云纹,在室内暗淡的光线下也流转着华贵的光泽。
首饰则是赤金嵌红宝的样式,华丽夺目。
“少夫人,这是宫里按照品级赏下来的宫装和头面,请您在小年宫宴上穿戴。”
萧福躬身道,态度比往日更恭敬几分。
翡翠欢天喜地地上前,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光滑冰凉的锦缎,又拿起一支金簪对着光看,啧啧赞叹。
“真好看。娘子,您穿上一定艳冠群芳。到时候,看谁还敢乱嚼舌根。”
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开始搭配首饰,嘴里还絮絮叨叨。
“这种宫宴,规矩最严,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去的。那揽月轩的,就算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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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再……”
“咳,她也绝对没资格出席。连宫门都摸不着边儿。到时候娘子您只管挺直腰板,让那些看笑话的人都瞧瞧,谁才是正经的世子夫人。”
黎苏听着,目光落在那套过于鲜艳隆重的宫装上。
“收起来吧。”
-
是夜,萧景城又来了扶疏院。
他进来时,黎苏已梳洗完毕,正对镜拆卸头上最后一支素银珠钗。
烛火融融,映着她半披的乌发和素白的中衣,在铜镜里晕开一片柔和的光晕。
镜面模糊,清晰地映出了从门口进来的那道高大身影。
他披着一身寒气,肩头犹带着未化的细雪,玄色大氅的阴影几乎填满了镜框一角。
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镜中交汇。
只一霎。
黎苏便垂下了眼睫,指尖捏着那支微凉的珠钗,动作顿住。
镜中,他的身影也随即移开,仿佛那短暂的交汇从未发生。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出声。
只缓步踱到屋子中央的铜火盆旁,伸出修长的手,就着那跳跃的炭火静静烤着。
火光将他冷峻的侧脸镀上一层忽明忽暗的金边。
一会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褪下厚重的外袍,随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里面是一身鸦青色的常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清减。
然后,他转身,径直走向浴房。
一如他们新婚后的许多个夜晚。
黎苏看着紧闭的浴房门,听着里面传出的水声。
他不是要纳那柳氏为妾么?不是该去揽月轩么?怎么来了她这里?
黎苏摇了摇头,多想无益。
她起身,吹熄了妆台边的烛火,只留了床边矮几上一盏小小的羊角灯,晕开一团朦朦胧胧的光晕。
然后走到床榻边,掀开锦被,躺了进去。
侧身背对着外面。
帐内昏暗,只有窗外积雪映出的微光。
不多时,浴房里的水声停了。
一片寂静中,门轴转动的轻响格外清晰。随后,脚步声落在地毯上,不疾不徐,一步步靠近。
衣料摩擦的窣窣声。是他用棉巾拭干身体,换上丝绸寝衣时特有的细微动静。
那脚步声最终停在床畔。
身后的床褥无声地陷落一块。
紧接着,一缕清冽的气息漫入帐中。
是沐浴后湿润的水汽,混合着他身上那种独特的,如同雪后松柏般的冷香,强势地侵占了原本属于她一个人的私密空间。
他躺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明明在同一个床帐内,却仿佛身处两个不同的世界。
帐内彻底安静下来。
他的呼吸声轻缓绵长,又无处不在。
黎苏僵直着身子,完全没有办法放松,脑子里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着在松涛堂听到的那一句:
……不如抬了她做妾,给她个名分……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连带着呼吸都窒了一瞬。
她忽然生出一个冲动,想转过身,揪着他的衣襟问个明白:
萧景城,你既已决意纳她,为何今夜又来我这里?
窗外寒风呼啸,风卷着雪粒狠狠拍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忽然,身上盖着的锦被,被轻轻掀起。
随后,温热的体温,带着那股熟悉的冷冽松柏气息,沉沉地靠过来。
黎苏正欲拒绝。
头顶,他低沉的声音先一步落下。
“国公府需要一个孩子。你是世子夫人,这是你的责任。”
12. 放下
责任。
原来在他心里,这最后一点夫妻间的私密事,也不过是为绵延子嗣而必须履行的责任。
而她,便是他执行这项任务的工具。
一股寒意从黎苏脚底窜起,顺着脊椎急速攀升,直冲天灵盖。冷得她连指尖都麻木了,血液也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她几乎要冷笑出声。
萧景城,你想要孩子,何不去找你的柳烟娘?她得你心意,不正适合为你萧家开枝散叶?
这话在她舌尖翻滚燃烧,几乎要冲破齿关。
却在即将出口的刹那,脑海里骤然浮现出苏姨娘,那双写满期盼担忧的眼睛。
“苏儿,你要与世子好好的……早日生下嫡子,姨娘这辈子才算没白活。”
那双眼睛像一根根极细,极韧的蚕丝。一层层缠绕住她。
是啊。
姨娘还在盼着她“好好的”。
那个在黎府后院熬了半辈子,把全部念想都系在她身上的女人;那个咳疾缠身,受不得半点风吹草动的母亲。
她若与萧景城彻底闹翻……
第一个承受不住的,恐怕会生生呕出血来的,就是姨娘了。
她赌不起。
黎苏猛地闭上眼,将涌到唇边的讥讽质问,连同喉间腥甜的铁锈味,一起狠狠咽回腹中。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便就如,那些贵妇人茶余饭后传授的“后宅之道”罢。
她只需坐稳这世子夫人的位置,守好正妻应有的体面。至于夫君要纳谁入房,要宠哪个妾室。
又有什么关系?
就在她心神恍惚间,萧景城的气息已沉沉压下。
冷冽的松柏香混杂着浴后微潮的水汽,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住。
曾几何时,这气息让她心安,让她眷恋,让她以为找到了世间最踏实的归处。
如今,却只让她窒息。
抬起眼,黑暗中对上一双如野兽般凌厉的眼眸。
黎苏心下一惊,下意识就想躲开。
然而动作慢了半拍。
他的手掌已强势地扣上她的肩头。
掌心滚烫得骇人,与她冰凉的肌肤相触,瞬间激起一阵电流般细密的战栗。
这触碰让她浑身一僵。
就在这僵滞的刹那,另一只大手已精准地擒住她的双腕。轻而易举地将她的双手举过头顶,深深按进柔软的枕间。
“你……”
他修长的手指挑开她寝衣的系带,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他的吻落下。
不是唇,而是直接撬开她的齿关,带着灼人的温度长驱直入,将她所有未出口的呜咽吞噬。
唇舌交缠间。
他的大手抚过她腰侧敏感的曲线,带起一阵她无法抗拒的酥麻。
他太了解这具身体了。
了解每一处弱点,知晓如何轻易点燃火焰。
黎苏脑中一片空白。
那些尖锐的恨意,冰冷的绝望,对姨娘的愧疚,对未来的茫然……
所有沉重的情感,在他强势的撩拨下,竟都如同被暴风席卷的沙堡,开始迅速溃散。
身体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
熟悉的颤栗顺着脊椎窜起,她死死咬住下唇,却仍抑制不住喉间溢出的细微嘤咛。
萧景城动作顿了顿。
黑暗中,他的眼眸深得像是两团化不开的浓墨,有什么情绪在深处剧烈翻涌,又被他强行压下去。
下一秒,他扣住她纤细的脚踝,微微抬高。
没有任何温存。
黎苏猛地仰起脖颈,像一只被铁钉钉在架子上的蝴蝶。
疼痛与被强行唤起的愉悦交织在一起,冲垮了她最后一丝清明。
他不再言语,只是用行动贯彻着那所谓的“重任”。
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仿佛要将什么,烙印进她的骨血里。
汗水从他绷紧的下颌滴落,砸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烫得惊人。
黎苏的意识在灭顶的感官浪潮中浮沉。
她睁大着眼,望着帐顶随烛火晃动的朦胧光影,视线渐渐涣散模糊……
长夜未尽。
窗外,积雪压断枯枝,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轻响。
直到直至天光微亮,屋外传来萧七小心翼翼压低的声音。
“世子爷,该上早朝了。”
屋内的动静才终于停歇。
萧景城没有立刻离开,手臂仍环着她汗湿的身体。他望着帐顶,一会儿后才抽身离开。
他的动作很轻,悄无声息地起身,穿戴整齐。
离去前,他站在床边,目光在黎苏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即使睡着,她仍紧蹙着眉,透着一丝不情不愿。
他眸色动了动。
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倏然停住。转而拉起滑落的锦被,轻轻掖了掖她的肩角。
然后,转身,一如来时般,带着一身重新凝结的寒气,离开了扶疏院。
门轻轻合上。
床榻上原本熟睡的黎苏,缓缓睁开了眼睛。
听着院外的脚步声远去。
她撑起身,看向床尾那面模糊的铜镜。
透过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可以看到镜中人发丝凌乱,面色苍白,白皙的肌肤上布满狰狞的红痕。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天色又亮了一分,久到那些痕迹在晨光中仿佛要灼烧起来。
然后,她伸出手,从床边的小案几上,取过那支昨夜被卸下的素银珠钗。
冰凉的钗身触到指尖,让她微微颤了颤。
随即,她开始动作。
手指穿过凌乱的长发,一下,又一下,缓慢地将那些散乱的青丝理顺,拢起。然后一圈一圈,绾成一个端正圆髻。
-
用过早膳,黎苏照例去了颐福堂请安。
今日长嫂张月如罕见地不在。
伺候的嬷嬷回禀,说是大娘子昨夜偶感风寒,晨起时头重身乏,怕过了病气给夫人,便告了假在房中休养。
黎苏垂眸听着,面上无波。
行过礼后,她并未多言,只从袖中取出那本蓝色封皮的册子,连同那枚乌木镶银的对牌。
“母亲,年关采买诸事已大体理清,旧例核对无误,一应账目单据皆在此册之中。对牌也一并交还,请母亲查收。”
国公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本册子和对牌上,又缓缓移到黎苏颈侧没有遮住的几点暧昧的红痕上,停留了一瞬。
“这对牌,你先收着。”
“昨日之事,不必总搁在心里。这后宅啊,看着风平浪静,实则底下……”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话不宜说透,只轻轻叹了口气。
“你是景城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这国公府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有些事,有些人,不必太在意,守住自己的本分,站稳自己的位置,才是长久之道。”
她说着,示意身旁的嬷嬷:“把东西给少夫人送回去。”
嬷嬷应声上前,将册子与对牌重新捧到黎苏面前。
黎苏看着眼前熟悉的物件,静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接了过来。
“儿媳……明白了。谢母亲教诲。”
回到扶疏院,雪终于停了。
天空依旧是沉郁的灰白色,庭院的积雪被下人扫出几条小路,露出湿黑的青石地面。
“翡翠。”黎苏忽然开口。
“奴婢在。”
“去打听一下,小年宫宴的宾客名单,宫里可有什么特别的章程。还有,往年宫宴,各府女眷的穿戴,有什么讲究。”
翡翠愣了愣,随即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要走,又听见黎苏补了一句:“低调些,别让人注意。”
“奴婢明白。”
翡翠离开后,屋内重归寂静。
黎苏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窗棂上凝结出的冰花上。她伸出手指,轻轻触上那片冰花。
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用指尖沿着冰花繁复的脉络,缓缓地,一笔一画地描摹。
冰晶在她指下微微融化,留下湿冷的痕迹,又很快在寒气中重新凝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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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他要她履行“责任”……
既然国公夫人要她做个无可挑剔,撑起体面的世子夫人……
既然姨娘要她坐稳正妻的位置,岁岁安稳……
好。
从今往后,她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不再只是他的妻子。
-
松涛堂书房。
萧景城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加急文书。墨迹早已干透,他却许久没有翻动下一页。
目光落在窗外那截嶙峋的枯枝上,神思却早已飘远。
昨夜……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光滑的纹理。
他记得她肌肤下细微的战栗,记得她咬紧的下唇松开时那声几不可闻的呜咽,记得汗水浸湿她额发黏在颊边的脆弱模样,也记得……
“主子。”萧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萧景城倏然回神,指尖在桌沿猛地一压。再抬眼时,眸中所有情绪已褪得干干净净。
“进。”
萧七推门而入,低声道。
“刚收到密报,黎家大公子黎昭,已于昨夜悄然回到黎府。主子,是否要属下……”
窗外,一阵寒风卷过,吹得枯枝剧烈摇晃,发出呜呜的哀鸣。
萧景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指节在桌沿轻轻叩击的细微声响,一下,又一下。
黎昭竟能安然躲过那场“意外”……
是他运气太好,还是……早有防备?
自己是携着前世记忆重来之人,那黎昭呢?
他是否也……
萧景城凤眸微微眯起。
“不必,先盯着。切勿打草惊蛇。”
“是。”
-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
晨光熹微,国公府正门前已停着三辆马车。
最前是那辆青帷锦盖,悬着鎏金铃铛的世子车驾,威仪赫赫。
其后是国公夫人的朱轮华盖马车。最后那辆略小些,朱漆铜环,是府中女眷惯用的。
黎苏穿着那身海棠红宫装步出府门时,东方天际才刚透出一线青白。
驾车的萧七见她过来,立刻从车辕上跳下,躬身行礼,指向那辆青帷马车。
“少夫人,请您上车。”
话音方落。
那辆马车垂着的厚重锦帘,被人从里侧轻轻挑开了一角。
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萧景城今日穿的是正式的世子朝服。
玄色为底,金线绣就的四爪行蟒盘旋而上,玉冠束发,晨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俊美依旧,比平日更多了几分不容侵犯的威仪。
他的目光透过那道帘缝,落在正缓步走来的黎苏身上。
翡翠跟在后头,见状眼睛一亮,忙压低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欢喜。
“娘子,世子爷在等您呢。”
就在此时。
另一条青石小径上,也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柳烟娘穿着一身崭新的烟霞色锦缎袄裙,外罩月白狐裘的斗篷,颜色娇嫩,衬得她愈发楚楚动人。
她显然也是精心装扮过的。
脸颊扑了淡淡的胭脂,唇上点了口脂,弱柳扶风般走到马车前,对着车内的萧景城,盈盈一福,声音又轻又软。
“烟娘给世子爷请安。是烟娘来晚了,累世子爷……”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黎苏,怯生生地补了一句。
“与少夫人久等了。”
翡翠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死死盯着柳烟娘,又惊又怒,攥紧了拳头,声音压得极低。
“她……她怎么也去?”
黎苏垂了垂眸。
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安静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她没看柳烟娘,也没有看马车里那道透过帘缝凝视她的目光。只缓缓抬步,走向最后的那辆略小的马车。
萧景城捏着帘边的手,收紧。
指节因为用力,泛出冷白色。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帘后昏暗的光线里,骤然沉了下去。
13. 宫宴
柳烟娘觑着萧景城的脸色,见他的目光仍落在黎苏身上。抓着丫鬟的手,死死握紧。丫鬟痛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世子爷……烟娘……可否与您同乘?”
她顿了顿,眼风极快地向黎苏那边扫了一下,又似吓到了般迅速收回,怯怯道。
“少夫人她……似乎不喜烟娘在此。”
话音落下,她恰到好处地低下头,一滴清泪要落未落地悬在睫上。
翡翠听得气血上涌。
这个女人,竟敢在世子面前这般搬弄是非。
她急急看向自家娘子,却见黎苏脚下未停,径直走向后头的那辆马车。
好似根本没有将柳烟娘的那番话听在耳里。
四下一片寂静。
只有风卷着零星的雪沫,扑打在车辕与马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萧景城的目光凝在那抹渐行渐远的海棠红上,直至她登上马车,锦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
他唇角微微往下抿了抿,捏着车帘的手指骨节陡然收紧,力道大得让织锦都起了细微的褶皱。
一息后,那紧绷的指节又缓缓松开,任由帘角从指间滑脱。
厚重的车帘随之落下,掩去了他的面容。
随后,他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只有一个字。
“可。”
柳烟娘眼底掠过一丝掩不住的得色,又被她迅速压下。
她连忙屈膝,声音甜得发腻。
“烟娘谢过世子爷体恤。”
这一声说得有些大,大到坐在最后马车里的黎苏都能听到。
翡翠终究是没有忍住。
“娘子,您听听她那声气儿。分明是故意嚷给您听的。还有世子爷……他,他怎么就……”
“翡翠,口渴了么?喝口茶。”
黎苏亲手斟了一杯温茶,递给翡翠。
翡翠愣愣接过。
这时,国公夫人的马车也到了府门前。
众人不及多叙,只在车前向国公夫人简单见礼。车队便出发了。
镇国公府坐落于内城御街以东,皇城东南侧。
这一带高门甲第林立,朱甍碧瓦相望,住的皆是皇室宗亲,开国勋贵与累世簪缨之家。
马车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光景,便到了宣德门。
此刻正是清晨,由此门出入的,多是有资格参与今日宫宴的勋贵重臣家眷。
门庭前车马云集,衣香鬓影,却秩序井然。
镇国公府的车驾甫一出现,便引来了诸多目光。
今日宫宴,不仅是小年宴,更是为镇国公世子萧景城庆功。
萧景城年纪轻轻便已升至正三品,更难得的是圣眷正隆,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前途不可限量。
立时便有相熟府邸的马车过来问候,寒暄。
进了宣德门,众人又换乘宫里安排的软轿,一路到了琼林苑外。
临近新年,宫内处处张灯结彩,长廊下挂起了崭新的宫灯,虽未点燃,却也透着节日的喜庆。
苑内早已布置妥当,梅林深处设了宴席,红毯铺地,锦凳齐整,宫女太监穿梭其间。
黎苏从轿上下来时,萧景城已等在不远处的廊下。
他身边站着柳烟娘。
柳烟娘显然被皇宫的巍峨气势震慑住了,缩着肩膀,紧紧挨着萧景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身上的烟霞色在满目朱红宫墙与素白雪景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又格格不入。
不少先到的官宦家眷已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这边,窃窃私语。
萧景城见黎苏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平淡地吩咐。
“母亲去见太后娘娘了。我要去参加朝会。宫宴规矩繁琐,柳姑娘初次入宫,不熟悉。你……便多看顾着些。”
黎苏袖中指尖微蜷,垂眸:“是。”
萧景城看了黎苏一会,转头对着柳烟娘略一点头。
“跟着少夫人。”
便转身,快步离去了。
“有劳少夫人了……烟娘愚笨,若有什么不当之处,还请少夫人千万提点。”
翡翠再忍不住了,对着装模作样的柳烟娘翻了个白眼。
“柳姑娘竟然知晓自己愚笨,就不要跟着来丢脸。”
柳烟娘脸色煞白,柔弱的身子晃了晃。咬了咬牙,曲膝跪下。
“翡翠姑娘教训得是。”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翡翠骇了一跳,慌忙去将她扶起来,压低声音恨恨道:“你这是做什么?故意陷害我家娘子么?”
柳烟娘怯怯地低下头,弱弱地道。
“妾身没有,妾身……”
急得直掉眼泪。
那模样,更像是被欺负了,而黎苏就是这个欺负她的恶人。远处已有有善心的人,在低声说着。
“我还当这世子夫人是个好的,原来……”
翡翠气得肺都几乎要炸了,还想说什么,黎苏对着她微微摇头,淡淡道。
“我们进去吧。”
翡翠狠狠瞪了柳烟娘一眼,跟着黎苏进了暖阁。
柳烟娘跟在后面,眼中闪过一抹失望。
她还想黎苏能被激得暴躁如雷,那样她就再哭几句,最好是让黎苏名声尽失,可惜了。
进了暖阁,黎苏便寻了处相对僻静的暖阁角落坐下,尽量不引人注目。
没一会儿,就有几位相熟的夫人笑着走了过来。
“世子夫人这身海棠红云锦,真真衬得人比花娇。”
“何止是衣裳好?福气才是顶顶好的。萧世子年少有为,今日这宴便是专为他设,满京城谁不艳羡?”
“听说陛下喜悦,说不定今日就为夫人请封诰命呢!那可是双喜临门。”
几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语,满是恭维。
黎苏唇角噙着得体浅笑,微微颔首。
“各位夫人过誉了,世子为君分忧,是分内之事。”
自始至终,无人看柳烟娘一眼,仿佛她只是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柳烟娘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凭什么?
世子明明厌弃黎苏,带回来的是自己,住在揽月轩的也是自己。
可在外人眼里,黎苏仍是那个风光无限的世子夫人,甚至……可能获封诰命?
不,不行。
她眼底快速闪过一抹狠色。
这时,一位夫人忽然压低声。
“说起青年才俊,今日倒有位了不得的人物要来。”
“哦?是谁?”
“江南那位新晋首富。前些日子北方雪灾,他通过官府捐了三十万两白银。陛下龙颜大悦,特意下旨召见。”
“三十万两?”几位夫人倒抽凉气。
“何止呢,听说这位黎公子不仅富可敌国,为人低调,最关键的是。他尚未娶妻。”
暖阁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几位家有适龄女儿的目光立刻灼热起来,追问品貌家世。
那夫人掩唇一笑。
“品貌?听说俊朗非凡,气度不输世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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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挣下这般家业,岂是寻常人物?比靠祖荫的强上百倍。”
她目光在几位夫人面上一扫。
“若有意……可得抓紧瞧真切了。”
正说着,内侍进来通传。
“圣驾将至,请诸位夫人移步正殿。”
-
宫宴设在琼林苑正殿,殿中由十二扇云母屏风隔作东西两厅。
东厅乃圣驾所在,隐约传来朝臣们沉稳的谈笑声;西厅这边,则是珠翠环绕的女眷席。
黎苏的位置在西厅靠前处,与几位公爵侯爵夫人相邻。
柳烟娘没有单独席位,只能作为黎苏的随侍,安静地跪坐在她身后侧方的蒲团上。
她看着前面与那些贵妇攀谈的黎苏。
心里的妒忌,再藏不住了。
宴至中途,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东厅那边传来一阵欢笑,是皇帝对萧景城颇多勉励,当众又赏赐了一番,引得席间一片恭贺之声。
萧景城起身谢恩,举止从容,风姿卓然,引来不少倾慕的目光。
柳烟娘心中一阵火热,伸长脖子,痴痴望着东殿方向,可任她再怎么努力,也只看到那厚实的十二扇屏风。
末了,又瞥向她前方,正襟危坐的黎苏,心中很是不屑。
一个图有美貌的无趣女人,空有世子夫人的头衔又如何?世子定是早厌弃了她。只是碍于名声才没有休了她。
等等。
若是黎氏在这宴席上当众出了丑,毁了名声,是不是就……
柳烟娘心脏砰碰直跳。
恰在此时,席间有宫女前来续酒。
柳烟娘起身与那宫女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拿过她手上的酒壶,走至黎苏身侧,姿态卑微顺从。
“少夫人,让烟娘为您斟酒吧,略尽心意。”
黎苏正与邻座郡王妃低声说话,闻言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淡声拒绝。
“不必。”
“就让烟娘伺候您吧。”
柳烟娘已拿起了黎苏案上的空酒杯,手腕微微前倾。
郡王妃笑着说:“世子夫人,你家这丫鬟倒是挺伶俐。”
话还未落音,柳烟娘手一抖,整壶酒尽数泼在黎苏胸前。
冰冷的酒液瞬间浸透宫装。
海棠红云锦上洇开一大片深色湿痕,布料紧贴肌肤,勾勒出不堪的曲线。
起初只是临近两三席注意到了动静。
黎苏指尖微颤,用手挡着前襟,只想快快起身去更衣,清理。
只是她还未来得及动作,柳烟娘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说来就来。
“少夫人恕罪。烟娘真的不是故意的……您罚我吧,打骂都由您,都是烟娘的错……”
她哭得凄楚可怜,额头抵着冰冷地砖,单薄的肩膀瑟瑟发抖。看着我见尤怜。
这一跪一哭,让西厅大部分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全数落在黎苏身上。
黎苏能感觉有无数道目光在她湿透的胸前流连。
巨大的耻辱感攫住了她。
她僵立在原地,指尖深深陷进掌心,仍压抑不住浑身的颤抖。
就在她几乎要承受不住时。
忽然,一件雪白狐裘披风带着温热的体温,当头罩下,像一片巨大的羽翼,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包裹住。
随即一道温润熟悉的声音响起。
“苏苏,别怕。”
“没事了。”
黎苏眼睫狠狠一颤,抬眸。
撞进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眸里。
——是兄长,黎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